季长风抵达琳安城时,残阳似血,风兀自撕扯着城楼上血色的旌旗。城下尸骨堆叠,血流如河川。听人说,玉鸢国主战死,而公主亦跳下城楼以身殉国了,这座城已经更改了姓氏。
季长风俯身拾起被风吹至脚畔的红纱,无言。
淳于再,风华不再,红颜成殇。
想不到,这一世他还是没能留住她。
白梅儿,淳于再……季长风还是没能留住她。
苦等几十年,终于还是负了这段姻缘。
悔不该当时年少,枉将深情许,恨如今各自天涯,难把尘缘省。
白梅儿,季长风,究竟要纠缠到何时。
人,你……
还是没能带她回来么。狐仙小冰望着两眼无神的季长风,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她死了。
季长风说着便绕过小冰走开。
看来,淳于再死了。可怜的季长风。还有淳于再。
他们真是可怜。小冰坐在池边,望着水中的倒影,想起那个已经故去的公主,淳于再。
那个女子,有双明锐的桃花眼,冰肌玉骨,清瘦得仿佛雪中含苞待放的白梅花。他站在她身边,就像雪花落在白梅花上那般适宜。
季长风说,第一世她的名字就叫做白梅儿。
第一世,他为一介书生,她为相府千金。墙头马上,偶然相遇,便将深情暗许。哪知他金榜题名之日,却是她奉旨入宫之时。于是,他终身未娶他人,她誓死抵抗皇命。他流落边野,她身陷宫闱……最终,生死隔断,各自天涯。
小冰记得,在河边救起他以后的那段日子,常听他在睡梦中念着她,梅儿,梅儿。那声音微弱,却清晰。他一定很爱她,是那种深到骨髓里的爱。这样深的爱,就这么断绝了会是世上最最痛苦的事情吧?小冰最喜欢美好的东西。这样的深爱,一定要有个好结局。
她替他疗伤,给他服用自己辛苦炼制的灵丹,甚至让他喝自己的血,予他长生不死之躯。纵然无挽总是反对,她从来没打算放弃。成人之美,是多美好的一件事呢。经过她的一番软磨硬泡,无挽终于肯为她翻开那本姻缘册,她为他找到第二世的白梅儿。
第二世,她是玉鸢国公主淳于再,他仍旧是季长风。他寻找她,追随她,再次涉足他憎恶不已的官场,只为与她再续前缘。然而,玉鸢国终于还是逃不掉那一场劫难。先是瘟疫,再是战乱。她求他救她染病的弟弟,他于是远行。再相逢却是战火遍天,尸骨成山,他和她阴阳相隔。
这一次他不曾在梦中呼唤那人的名字。小冰却时常感觉,他眼神迷离,脑海里必然是思念着她的。不论是白梅儿,还是淳于再,是他爱的人。是季长风爱的人。
风吹过,卷着梨花落进池水,涟漪一圈一圈地绽开。小冰忍不住拈起一朵梨花痴痴地看。美好的花朵。比花朵更美好的,爱情。
一定要让他们在一起,一定。就算,就算要我再也看不见他。
嗯,淳于再会投胎到……
无挽面无表情,将姻缘册合上,转身望着满眼期待的小冰。
无忧国。这一世,她是巫师之女。
无挽望着故作镇定的小冰,眼神轻蔑。许多年前有个巫师险些杀了她,她难道不怕么。
你还要帮他?
对……对呀。
无挽捏捏小冰的脸蛋,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摁到她手里,无奈地望着她摇了摇头。
还魂丹。我知道你偷这个给季长风的时候被沐雪咬伤了。
小冰难为情地握着瓷瓶,轻声向无挽道了声
。无挽一言不应,自顾自地盘腿坐下,喝着他那几万年都戒不掉的凝香露。
无挽,为什么从来不多跟我说话?你讨厌小冰?
无挽抬眼望着她,夺回被小冰抢走的玉杯,凝眸。半晌,才悠悠吐出一句
不讨厌。
谢谢你的还魂丹。等我帮那人圆了心愿,就陪你……陪你发呆一万年!
小冰想来想去,始终觉得跟无挽在一起除了发呆真的没什么可以做了。
无挽望着小冰,脸上的颜色更难看。
一万年?不够。
好,那就两万年!
小冰咬牙道。
无挽脸上的颜色却更难看了。
她回钧梨山时,季长风正睡在山洞中央那方铺满白色绒毛的石床上,恬静安然。小冰坐在床边拄着腮,聚精会神地望着季长风。就如许多年前。
从前同类们都对她说,人是极自私恶心的东西。无挽也会不屑地称他们凡人,好像季长风的族类注定比他卑微。
自私恶心的东西……他们大概都没有了解过季长风。这世上,也只有这么一个季长风。重情重意的季长风。或者,还有谁的心会强大到这样,一次一次地去为爱受苦呢?反正,她知道的只有季长风。
……她会投胎到无忧国,巫师家里。
季长风突然睁开眼,小冰于是先开口说话,以便缓解尴尬的气氛。
哦。多谢你了。我出去走走。
季长风起身,自行离开。
走了一段,季长风猛地转身,看见缩在树丛里的小白狐,走近过去。小冰总是喜欢变成原型偷偷跟踪他。
又跟着我?
……我怕你走远了……我找不着你。
季长风笑笑,将小白狐抱在怀里,沿着落满梨花的小路缓缓前行。
白衣的人,如雪的狐,漫天的梨花。
你说,这一世……
你们一定会在一起的,一定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是神仙,当然知道了。
季长风只是摸摸她的头,然后沉默不语。
等待,是季长风和小冰做得最多的事了。等她投胎,等她出生,等她长大……有时候小冰呆呆地守着季长风,一步也不离开,到她再出山洞时满山的梨花已经变成了满山的冰雪。
有时候小冰耐不住无聊,也会去跟无挽聚聚,可无挽总是一句话不说,他一开口说话便是劝她不要再管季长风,于是她宁愿终日守着季长风也不肯再多见无挽一面。
这一世,她投胎到巫师家里。巫师,是小冰成为狐仙之前很惧怕的人,到现在,也还是惧怕。那一次她险些被巫师杀死,还是无挽救的她。
无论她对季长风说什么,季长风脸上的表情一直没变过,就像死了很久似的。
人,你总是想念她吧?这样是什么感觉?
季长风望着小冰水亮的眼睛,只是轻轻摇头。
季长风,越来越像无挽,不会皱眉,也不笑。不过,他不会一个劲地往口里倒那种甜腻的东西。小冰讨厌凝香露。讨厌,那种不长久,又冷冰冰的东西。
小冰突然有些好奇,无挽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