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樱雪觉得,她活不久了。她就要像姐姐一样孤独地死去,身边没有谁,连死掉的人都没有。风岑兴许连她的尸体在哪里都不知道。
传说令王府的暗人武艺高强,她算是领会了。纵然成功杀掉令王,她没有全身而退,也是个败者。倘若今日难逃死劫,倒也免得听风岑的斥责。想来,当年姐姐死前叫她去找风岑救自己,委实太没骨气。她不会求任何人救,绝不。
赤枫的影子出现在眼前,是她未曾料想。她原想安宁地去,如今最后的心愿也碎了。这个人,传说是她的情敌。
白樱雪,你不是号称幽王府第一暗人么?怎么落得这种下场?
赤枫面无表情,眼中却掠过一丝笑意。
少废话,你一剑下来,赐我个干脆。
赤枫冷笑,拔剑出来,
你倒挺有骨气,看我一剑挑破你的喉管!
若有所思地瞧了白樱雪一眼,又将剑收起,不屑
不能污了我的剑。
眼看他人手握自己的剑刺向自己的感觉,真是特别。白樱雪微微垂眸,等着最后的解脱。杀了那么多人,她早就厌倦。
为什么不动手?怕风岑杀你祭我?
不,我留着你还有用。
赤枫扔下她的剑,一跃而去。
后来的事情,白樱雪不知道。醒来的她伤口已经包扎好,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白纱帐后,果然立着白衣的风岑。
你这次,太失败。
樱雪知错。
风岑转过身来,隔着纱帐似乎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待你伤愈,记得勤加练武。再不得大意。
白樱雪望着风岑的背影,有一瞬间觉得,他从不在乎她。至少,不像传说中那样在乎。可久远以前的某夜,他曾将她紧抱在怀。
那种温暖,阿娘和只有一面之缘的白樱姐姐给过她。就算是她曾经那样抱着白白,她对白白也是很在乎的。白白死了她会难过,如果她死了呢?风岑会难过,或者只是说一句可惜?
可在她记忆中,风岑从未说过要她杀人或者斥责之外的话。
白白所在的樱树下,草色枯黄。白樱雪坐在树下拭着剑,斜睨见雪白的鸽子飞落在窗前。风岑看过信,便匿迹在她眼中。
白白,你说他这次又会要我做什么?
枯草寂然,凉风无语。风岑站在两步之外的青石路上,凝神瞧了她好一会。
杀,定北侯之女。
风岑走近一步,摊开掌心,王宫的牌子金辉耀眼。然,白樱雪并不乐意伸手去接,唯低头拭剑。
这一次,不必回来。
白樱雪敛眉抬眼,风岑的身影已消失在翠竹林畔。木然拾起枯草上的金牌,仍然一心拭剑。
接到命令,收拾包袱,然后离开幽王府。这一次,省去了回幽王府的步骤。白樱雪觉得,没什么好奇怪。一条被主人丢弃的狗,有必要晓得自己被丢弃的因由么?答案很清晰。
她背着行囊到达幽王府后门时偶遇了风虚。风虚问,二哥的婚礼你不参加了?
她一怔忪,转头瞥了风虚一眼,微将脑袋点了两下。头亦不回地走出幽王府。
代我祝愿幽王新婚喜乐。
风虚回了一句什么,她并没有听清。
一路颠簸,一路沉默。白樱雪四天四夜不曾合眼,更不曾饮食。幸运的是,这一路上她都不曾遇险。就暗人而言,离开主公是件极其凶险的事,好在她有王宫令牌的庇护。
今夜以后,便是幽王风岑大婚之日,定北侯前天便已前往幽王府赴宴,而他的侯府里是一干无关紧要的人。除了他的女儿,那即将死在她手下的女子。
潜入侯府之前,白樱雪如过往打探一番。在得知定北侯膝下无儿女的讯息时,白樱雪并没有任何情绪。风岑要她来杀一个不存在的人?看来风岑已经不需要她了。那么,也好。离开那座城如此之远,不会再听闻有关他的一切。
她的性子再倔,始终敌不过身体的咄咄相逼,终于决意放空一切,小醉一场。北郡是个四季分明的地点,秋雨微寒,秋风微凉。枫叶簌簌地落,不知不觉覆住她的裙摆。马儿不知去了何处,马背上的包袱自然也不知去了何处。
白樱,白雪,你就叫白樱雪吧;你越来越像她。不,你比她更冷;她从来不喜欢狗,你必须杀掉它。一条狗也值得伤心,说你什么好?要知道暗人的眼泪比血珍贵,看着我,不准哭;不要离太远,我冷;不要总是面无表情;不要再大意;不用回来了。
白樱雪借着醉意,重新回顾一遍同风岑的经过。他果真不如传说那么在乎她。
哪一天她也浑身是血,死在那样的破庙里,他同样会毫不犹豫,一把火将她存在的痕迹都毁掉。
他这辈子,只在乎他那个在宫里做皇后的姐姐。他的姐姐要做皇后,她让白樱杀掉皇帝将娶的女子;他的姐姐要怀帝子,他让白樱杀掉其他怀有身孕的妃嫔;他的外甥要篡位,他让她同他一起谋害朝臣……他这辈子,只在乎他的姐姐。只是被那个女人捡回家,就用心如此,还真是不可思议。
也罢,这样一个人,她何必总是想呢?白樱雪抹抹润湿的额发,将酒坛子一扔,屈身抱膝而眠。
你是什么人?……放肆,还不快将本姑娘放下……
白樱雪睁开眼,发觉自己被人横在马背上,喊了一句却不见他回应,抬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生面孔,夜色下还算明亮的眼光闪烁着。
男子不回答,却仍然用力挥鞭,马儿跑得愈疾。白樱雪一缩身子从马背上滑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男子勒马,跳下来将往坡下滚的她接住,重新抱起。
你身子很虚,不要胡闹。
他的声音清透明析。可惜太陌生。
不要你管。
他说,就算是被情郎抛弃,也不至于要放弃自己的性命吧?
白樱雪觉得眼眶有些热,眯了眯眼,自嘲般笑出声,
呵呵……
情郎?男人算什么?风岑算什么,他算什么……想起来就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