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恍如梦,问天不应,问心不知。
其一
心儿可曾想,与谁同去天涯?
贞冶将狼毫笔一搁,望着我唇角一扬。
不曾想。若是有人邀我同去,我倒乐意奉陪。
到他抚我长发,起誓吟吟,我方知,确是不消想的。若是有缘,何消去想?只等着便是了。
——同去天涯。我盼望许多年了,离开封府,和我爱的人一起四处漂泊。总比像姐姐们那样被送去宫里要好吧?听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贞冶这么问,有什么暗示么?
我开始在眼中,心中,描摹他的容颜,找着许多曾遇的波澜。莲若赠我妙笔丹青又如何?终是狠心弃我,独自一人去了。呐,我不再笑得如花。
直到贞冶入我眼,雪絮般飘来,尘埃般坐定,便许我一世不孤单。
永清城外,污衣少年……贞冶,同当时一样洁净无暇。我真心想,寻个合时,和贞冶远走。
我怕呆得太久以后,贞冶像莲若那样,渐渐改变,然后不见。
贞冶,封府外的星光,会不会更好看?
贞冶,我想看封府之外的星光。
星光再美,是天下人共有……
贞冶望着我微笑,
心儿却是我一个人的。
自然,我也只属心儿一人。
他补充道。
不骗我?
绝不骗心儿。
他说,我就是他的天地,如何也逃不掉,放不下……
既然如此,那,我等。他报师恩,我还父爱,到时机来了便一同离开,我每每为此而心欢。
其二
昭明六年,风云涌动。
莲若却在乱世之中,与我再逢。他不再是莲若,我亦不是莲若的心儿。
听说,他是来娶我。而我,在他眼前,贞冶怀里。
心儿,安如旧时否?
我仿佛从他眼中读出,他对所有人都有怨恨。
呐,确是安如旧时。皇上有心,封心感激不甚。
我便仿着他,作一假笑。
贞冶在身后,我才如此勇敢,将痛与泪咽了回去。被我默念了六年的莲若,我以为死去的莲若,如今返来了,作为昭元国君。北宫昭煜,——不是莲若?是莲若?我怎知。既去了,何必又来……
那夜我在庭中纳凉,却惹来心寒。
师父,你别怪我。
眼睁睁看着父亲被赐死。
当年封府后院,紫衣少年……莲若,已不是莲若了。
他回来,就只是为父亲手中的兵权。北宫昭煜,封心当真佩服你。仅是六年,竟能忘了一切……父亲是你的老师,也险些成了你的岳父。暴病而死?当年你的天下是如何夺回来的,忘了么……
我送贞冶从军之日,将父亲遗留的兵法一同赠出去。他说,不胜不归。他若能活着回来,我就嫁他。
其三
昭明七年,天下已定。
我不知,贞冶是如何在烽火狼烟中离了人间。匪兵出逃到云山郡,大肆烧杀抢掠,封家上下遭难,只余我一人。
告诉我,是你否?
淋漓的泪水共着雨水,我在眼前的氤氲中,望着
变成一团乌黑。静默,泣也不敢有声,蜷身躲进地道里,忍一切难过。
心儿,怪朕未能好生护着你……
我只是风寒,可我封家上下百千人,还有贞冶,却丧了性命。北宫昭煜,你如何偿我?
脑海留存那些,笑靥密语……北宫昭煜,你果真只是有着同莲若一样的脸。
他给我万人艳羡的婚礼,本该属后宫三千佳丽的所有宠爱,——我却记得,他还给了我失去亲人爱人的孤苦。
我可否忘却那些,安然做昭元的一国之母……
朝越,或是贞冶告诉我,不可。
贞冶?朝越?……我在逢了重生的莲若之后,对这一切再无新鲜感。
我的活着,不是为了从前的错过。
我以为的情爱,都只是一场空。昭煜为夺江山,朝越为取信君王……父亲教出来的徒弟,杀了封府满门。而我,拱手送出父亲的毕生绝学,让昭元攻下玉鸢风城、云山郡……云山之难,全因我而起。
我被骗得好惨。
如何能忘了?
其四
陛下……
心儿,你会恨我么?
不恨。我恨莲若……
北宫昭煜微笑着,喝下我亲自调的毒酒,也微笑着,在我怀中死去……
昭明八年,纪彦侯朝越逼宫,昭元明帝被囚,染恶疾,薨。
我这一生,活了二十五年。十三年属我,十一年属莲若,五年属贞冶。最后这一年,属天。——如此,倒不如说,我命全是属天吧。
让北宫昭煜做我的莲若,让我开心五年,又伤心六年;让朝越做我的贞冶,让我自欺欺人六年……然后,所有的痛苦汇集在这最后一年。
我以为,眉间那点朱砂红痣,是莲若以爱之名为我留的铭印。我还以为,贞冶的情一如他的笔迹隽永……我的以为,真只是以为。昭煜之爱,爱江山;朝越之情,系薄情。
我曾天真地想,要与他们同去天涯。弃我,负我,再说爱我。不如一开始便负我罢。
心儿你……
贞冶何尝想过,会在洞房花烛之夜死于我手?我亦是在他逼宫杀死北宫昭煜之后才知如此……
合卺酒中鹤顶红,贞冶,你怎会想到?你以为莲若会这么轻易就败在你手下么?
我的感情,我的家人……呐,贞冶你陪葬罢。
同生同死,不是你说的么?贞冶……
我为你让莲若等了十天,该知足了。
我已为你哭过一次。——这一次,我为自己哭。
我爱的莲若和贞冶,在我怀中死去。他们又一次死去。
生不能相与,死却能一起。黄泉路上,我就不孤单了。
了了。
我爱的人,死在我手。爱,才要深,才要恨,不是么?是天要你们负我,要我恨你们。
天涯太远,我们,——地狱相见。只愿,莫要再等,再忍,再念,再怨,——再愿。
天,我的命,你再左右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