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骏马秋风塞北,杏花春雨江南。许多诗句,来自于这个美丽的地方。
西湖,大雨,山色空
饔暌嗥妗
方才往烟花之地脱身的覃淳,冒雨行在西湖边上,寻着属于自己那艘小舟。微醉之故,抑或是因了这场大雨生出许多雾气来,一时间不知往何处去,空在雨中彷徨。
今日怕是得叫大雨淋成个落汤鸡……
低声呢喃,未了却听见雨滴落在伞上的声音。正待转身,看见不远处一个熟悉人影正跑近过来。
芳隐撑着把青色油纸伞往不远处小跑而来。耳边的声响又消失不见。
芳隐?你小子这会子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公子?
覃淳故作责怪地瞪一眼芳隐,却又顺势钻到他伞下,一道往小舟处走。芳隐似乎早就习惯他这般脾气,并未言语。于是耳边就只是剩下雨打纸伞的嘀嗒声。
龙井茶香弥漫。雨声笃笃,小舟悠悠。如此清闲,覃淳向来喜欢,就连煮茶的芳隐脸上亦带些笑意。有诗云:
最是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公子,公子平日里总说不爱女色,往醉春院去不过是装装样子,怎么今日还将人家姑娘带出来了?
芳隐将茶搁在覃淳身前的矮几上,不怀好意般笑道。
覃淳不明所以地一挑眉。
公子莫再装了,芳隐方才去找公子,分明见公子身旁有位白衣姑娘为公子撑伞,芳隐才要走近她便转身跑了,不是公子教的?
芳隐眼里流出些得意之色。
覃淳仔细一想,倒还真可能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他都未曾发觉。
我倒没从醉春院带出来什么姑娘。兴许人家看我可怜才给我挡雨,没想到却被你这丑货吓跑了。
芳隐气得躲往一边,再无言语——分明就有姑娘为他撑伞,他还偏不认,何时变得这般矫情。覃淳把芳隐呛得哑口无言,得意地端起茶碗来,细细地品。雨还是很大,寂寥而激烈,湖上烟波浩渺,犹如书中描绘的仙境一般。
无人划桨的小舟,在湖中肆意游荡。不知不觉,已经离岸很远。覃淳撩帘远望,看见湖上浮着微茫的白雾,隐约间有些翠色透过来,远山苍然,天如墨染,不由得感到心旷神怡。
断桥像一条细致婉转的玉带,远远地横在湖上,中间一个白点,天地之间独有风范。
覃淳望着那白点,微顿一霎,撑伞钻出篷外,
芳隐,到断桥边上看看。
雨还是很大,颗颗砸在石桥上,开出许多水花来。芳隐披着斗笠蓑衣极其卖力地向断桥划过去。覃淳远远看见桥的中间站着个白衣的人,手上拿白色油纸伞。
覃淳走近过去,看清那人是个女子,侧脸还算精俏,身子略清瘦,未绾的乌发随意散在身后,只几绺落在肩上。白色衣袖中露出半个雪白的手臂,手指细长,微吃力地握着无纹饰的伞柄。覃淳低眼,见她略长的衣摆早已湿透,还沾着些泥渍,只是水雾来回晃荡,才不那么惹人在意。除却那一点点不好,眼前的,也算得上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了吧。
姑娘独自一人,是在等谁?
覃淳本想默然离开,却又有些不舍得。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句而已。
她轻悄转身,眼中却无半丝情绪,无声地看了覃淳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覃淳看她转身便走,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她不快,于是连声道歉
在下冒昧,还请姑娘不要动气……在下覃淳,字匪存,姑娘可愿同在下交个朋友?
她停步,又转身瞧了覃淳一眼,仍旧是不带任何情绪地转身走开。
又一场大雨。仍旧是西湖边上。仍旧是覃淳。不过多了一把无多余纹饰的白色油纸伞,和无纹饰的白衣。自然,这并非偶然,而是覃淳特意为了迎合那个女子而精心布置的。覃淳举着伞在齐栽柳木的堤畔,青石小道上驻足顾盼。像在寻找,又像在等待。
寻找的,是她。等待的,也不过是她。那个独自立在雨中的人。
姑娘,好久不见……
望着悠悠走近的那个人,覃淳惊喜地往她来处踱出去,却又似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回去。
当日在下并非对姑娘心有不轨……
覃淳抑制住心中的激动与紧张,淡淡地说。
她冷淡的眼眸紧紧盯着他,像是很用心地在听,又像是毫不在意。见覃淳话到一半又沉默,她微微摇头,顾自绕开覃淳,仍旧悠悠地走。仿佛一朵云飘过,不着痕迹。
姑娘……
覃淳望着她清冷孤寂的背影,将喉间话语咽了回去。看她冷淡的模样,或许话太多更易搞砸一切。
公子,我看这姑娘总不说话,兴许是个哑巴。
芳隐不知何时出现在覃淳身后,突然的一句。
就算真是个哑巴。我也喜欢。
覃淳本欲压低声音,却鬼使神差地提了音量。言罢又是心中慌慌。
不远处她似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覃淳心间一颤,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似的,把油纸伞往芳隐怀里一摁,转过身紧赶着追上去,不顾脚底带起的泥水点染一身。
姑娘,大千世界,结识有缘之人何其难得,既然在下与姑娘已见过数面,何不交个朋友
话既出口,覃淳感到无比轻松,心中的话总算不必憋着了。现在只须等姑娘一句回应就是。
女子悠悠然抬眼看着覃淳,眸子里光彩流转片刻,凝眉摇了摇头,随即低下头绕过覃淳走了。
覃淳想再次跟上去,却被芳隐拉住。芳隐心里想着,自家少爷好歹是杭州首富的次子,为美人折腰虽无伤大雅,但若总是这么热脸贴冷屁股,叫别人知道了岂不是落了笑话。
芳隐已经随侍多年,覃淳自然知道他这番阻拦的理由,只好顿住脚步,眼看着她走远。覃淳心中有些遗憾,他总觉得,或许再追上去烦她一遍,事情没准就成了。
既然她如此不留余地,也就罢了,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覃淳怏怏不乐地抱着伞回到小舟上,打算回家。
你说他还会不会再来
雪姬将手中的油纸伞变回原本的白玉箫,握在手上,来回拍打着左手手心,冷淡的眸子里光彩熠熠,唇角弯起的弧度似笑非笑。
你瞧他刚才那幅模样,分明早就被你把魂儿给勾了去了,要不是那个随从拉着,兴许还要跟过来。你就等着看吧,他还会来的。
青鸢抖抖青色的衣袖,伸出纤纤玉手抚弄着身前那柔嫩的花枝,眉眼间笑意灿然。
倘若他当真爱上你了,你可得履行诺言,让我去找我的袁郎。倘若他不动心,我也听你的,回山修炼,再也不留恋凡尘了。
雪姬摩挲着手中玉箫的纹路,饶有兴趣地望着远处那一叶小舟,
我从不会食言,只是你可得睁大眼睛看好了,男人终究不是什么善物。
青鸢折断花枝,捏在手上转了又转,又送到鼻端嗅了一阵,
你看事情总是往坏处想,多累啊!我不一样,反正妖又不同于人,他们只活几十年,我们能活上千年,他们若是老了死了大可再换……
青鸢意识到自己这么说有些不妥,又改口道:
即便是受点情伤又如何,权当是修炼找错了法门,吃一堑长一智吧!
你还是别再说了,你连你自个儿都说服不得。
雪姬冷淡地扫了青鸢一眼,悠悠走开。
这个青鸢啊,以为她那个袁郎真是个情深义重的良人
她只是没等到他背叛她那天罢了。雪姬想着,自己已做了十万分准备,只待那覃淳再来,也过一回戏瘾,看看尘世间的男人们究竟是如何骗得女子失魂落魄的。
雪姬再到醉春院外寻觅覃淳的影子,再没看见他来。又到断桥上找一遍,仍然不见他来。
雪姬找覃淳找了许多天,青鸢在一边也渐渐没了信心,笃定覃淳不会再来,开始劝雪姬回山修炼。也不再想去见什么袁郎。可即便这已达到了雪姬的目的,雪姬却心仍不甘。
她是这么一个绝美的妖,他覃淳应当是见了她就挪不动步,对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才是……这几天是怎样一回事,难道他不打算再来见她
是不是他出了什么差错
再等一天吧,最后一天,倘若他还是不来,那么雪姬便再也不等了,带着青鸢回山修炼才是正经。
可巧就在次日雪姬等得没了耐心,转身要走之时,桥的那一头出现了个白影。雪姬用妖眼一窥,果然是覃淳,看来他的确对自己动心了。一边观察的青鸢也重新拾回信心,打起十二分精神看着桥上的两人。
覃淳如往常一般靠近,谦逊温柔地作揖:
姑娘,我们又相见了。这一次,不知姑娘愿不愿意结交在下这么一个朋友
雪姬淡淡地抬起头,望着神采奕奕的覃淳,片刻之后,她破天荒地朝覃淳点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