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罗在“昏迷”的状态中已想方设法将死灵蛊方传递给了祁渊。
祁渊在拿到方子之后,立即召集大量此间能手研究,幸好方子还注明了那些毒药从哪些植物或毒物上提炼,是以找这些毒药的解药并没有费太多的力气。
死灵终究太多,凭借数量有限且亦在不断消耗的血影卫队、灵犀卫队及赤炎家族,终究撑不到最后,狄龙如今躲在死灵大营中不出来,反而是时常搞些偷袭的动作就是为了将这些能杀死死灵的人耗尽,如此以来他狄龙还有翻身的那一日,而且眼下看来那一日并不太远。
研制出彻底破解死灵的法子后,祁渊当即分派命令,清奕与清河率领大半的血影卫队和灵犀卫队拿着制出来的方子赶往无极崖,找到死灵蛊母,彻底铲除。
清宁与凝香则留在此地,率领生下的血影卫队和灵犀卫队及赤炎家族的人,共同对抗狄龙和此处的死灵。
军队则并未调动,仍旧谨防边境。
而祁渊则自有安排,他上次应了曼罗的话,将她只身留下死灵大营,如今她又将蛊方送了出来,此间定然吃了不少苦头,而他,不能再让曼罗吃苦受罪。
他将人点派清楚,吩咐稍后便总攻死灵大营,而后他便悄无声息的率先摸进了死灵大营。
清宁与凝香神情肃穆的遵从吩咐,眼下他们也都在担心仍在死灵当中的曼罗,那个坚韧的女子,在他们发动总攻后将会更加危险。
果然,总攻开始,祁渊的人不拿武器,反而人人拎桶端盆,见到死灵就泼水,沾了水的死灵像是遇到了什么腐蚀性的东西一般,挣扎几下就会迅速腐烂,甚至连骨头都不留下。
最开始狄龙并不十分在意,可越来越多的死灵在他面前腐烂至不见,他也开始心慌,这分明是祁渊找到了彻底破解死灵的方法,难怪祁渊那边扑向战场的人不拿武器,反而拎桶端盆,看见死灵二话不说将水兜头一浇……
当初研制死灵的时候,真正的蛊方只有几个人知晓,古怪老头已葬身毒洞、其他知晓蛊方的人都还在无极崖继续研制死灵……那便只有云池和韩筱依了!
恼羞成怒的狄龙当即冲进了云池的帐子,进帐便骂:“云池,你个混账,竟敢出卖老子!”
正在给自己换药包扎伤口的云池浑不在意的扯唇轻笑,“朕不过是弃暗投明,何来背叛之说?”
“朕?”狄龙怒极反笑,“你一个亡国之君,还配提这个字么?你当以为你还是云国高高在上的皇帝呢!”
“亡国的皇帝,也比你这个彻底出卖了灵魂的人强。”云池仍旧笑着,只是这一次却并不是冷笑,他这一生从未像今日这般笑的毫无负担,仿佛卸去了一身重任一般,他拉好衣裳,缓缓起身,“死灵完蛋了,狄龙,你也完蛋了。”
狄龙的眼睛顿时危险的眯成一条线,随即提剑便恶扑了上去,“老子便是死了,也要拉你垫背。”
云池眉开眼笑,“那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是以狄龙左手用剑扑过来的时候,云池甚至避也不避,他方才换药包扎伤口,并不是想活的长久,只是想死的体面而已。当他把蛊方交给曼罗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等这一刻了。
用死,向她、想天下人谢罪。
只是他至今仍是心有不甘,当初他也没想着当皇帝,掌天下,可是与他一起为质到曼国的母亲在多次遭到当时曼国蝶妃的暗中迫害时,就一直不断的告诫他,此生一定要成为人上人,已经灭了曼国,一定要将天下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甚至为了逼迫他去争去算计,她多次以命威胁……
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可母子情分早已寡淡,他慢慢活成了自己都害怕的样子,而母亲却越发无情地逼迫他。他常常不甘的想,为何她们姐妹之间的争斗,要演变成天下之争?
明明是骨肉血亲,为何竟无法相容?
一切争端开始之后,他越发冷漠无情,也越发孤独神伤,当亲人一个个死去,他就知晓他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当狄龙的剑洞穿祁渊的心脏时,祁渊半点不避让的将一直藏于袖中的短剑刺进了狄龙的腹部,他仍旧轻扯嘴角,“我们互相垫背,黄泉路上还可以再打一打,不至于走的太寂寞。”
狄龙吃痛,猛地拔出手中长剑,忍着剧痛又给云池心窝里补了一剑,面目狰狞地瞪着云池,“谁要给你垫背,去死吧!”他说罢尤不解气的又拔出剑来回刺了一剑,这才捂着腹部匆匆跑出帐子,找了条布带,随意地在腹部缠了几圈,便又跑去了一处丝毫不起眼的小帐子……
云池捂着心口倒向地面,嘴角的笑意终于支撑不住,竟十分委屈的扁了扁嘴,就像小时候想哭却又强忍着不哭的样子。
母亲,终究是你害惨了我;姨母,也终究是你与我合力害惨了七儿。
此生,恐怕不能得其原谅了……
且说曼罗几乎找遍了所有帐子,才找到那顶关押着韩筱依的帐子,此时她正站在脏乱不堪的韩筱依面前,看着那张昔日里睥睨天下的脸,心中竟微微酸楚,她们是母子,原本是这天底下最亲近的人,可是她们却一直在相互算计,甚至相互厮杀……
“此时竟不知该叫你师父,还是娘亲。”曼罗叹了口气,缓缓蹲到韩筱依跟前,看着她慌乱的眼睛,眼眶忽然一酸,竟覆了一层雾气,“死灵大军要完了,你可愿跟我走?”
韩筱依抬起脏污的脸看了看她,却摇了摇头,“你走吧,趁还来得及。”
“我不怪你不认我,也不怪你不救我,只要你愿意,我就是你的女儿。”
“女儿?”韩筱依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却尽是漠然,随后她仍旧摇了摇头,“我没有女儿,没有孩子,我的孩子早在她出生的那一日就死了。”
曼罗尤不放弃,她拂开遮挡住韩筱依半边脸的乱发,微微一笑,“她是死了,却又活了,在她十岁那年,身患天花,是你亲手救活的。”
韩筱依的眼中已经蓄满泪花,呼吸也开始粗重,“曼罗,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或者让我死吧?”
曼罗仍旧伸着的手,猛地一顿,“难道如今,你仍旧不肯认我?”
“我想认你,当我知晓你是我的女儿后我就想认你,我将青衣带回凤翔山安葬后就想回去救你的,却被古怪老头带人一把火烧了凤翔山,我被抓去无极崖,我无数次的想逃出去救你,用我的命救你的命,可每次都会被他们抓住……”她如今的情况并不好,她被挑断手筋和脚筋,废去了武功,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
曼罗看着韩筱依眼角滑落的泪,此刻竟忽然觉得幸福,原来她不是没有母亲,原来母亲不是不愿认她。鲜少哭泣的她此刻亦是泪流满面,可素来清醒的她更加知晓,此刻这里的危险性,死灵要彻底覆亡了,被逼至绝境的狄龙,会更加丧心病狂。
“娘亲,快跟我离开这里。”
韩筱依此刻根本无力站起,她推了推曼罗,眼含泪花的缓缓一笑,“我已是累赘,以狄龙的性子此刻定然发疯,你不必管我了,赶快走……”
“想走?”捂着腹部跌跌撞撞跑过来的狄龙此刻斜倚着搭帐子的木桩,笑的阴冷,“将我害到这般惨境,还想活着离开?”
他的视线落到趴在地上的韩筱依身上,忽然摇动了一下手中的铃铛,韩筱依顿时捂着心口惨叫一声。
曼罗震惊的看着这一变故,又看了看狄龙手上的铃铛,立即站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那铃铛,冷声问道:“你对我娘亲做了什么?”
“咱们都是擅蛊擅毒之人,自然也是在她体内种了蛊毒。”狄龙神情得意的看了看手中的铃铛,“只要我手中铃铛一动,她便痛彻心扉。”
曼罗摸出袖中匕首,上前一步,“将铃铛给我,我保你不死。”
“哼。”狄龙冷笑,“曼罗,你是太自信,还是当我是傻子,我手中没了铃铛,还有命活?”
“你拿着铃铛,就有命活?”忽然一道温雅中透着清冷的声音传来,三人目光齐齐转过去,只见一个白衣翩翩的男子正朝这里走来,步子不疾不徐,只是到的却是很快,原本尚在一丈外,眨眼便到了跟前。
祁渊。
曼罗眸子微动,静静看着他,缓缓一笑。
狄龙见祁渊来到,当即错过身子掠进帐子里,曼罗刹那出手,试图去抢铃铛,祁渊见此便也立即飞掠过来,在狄龙长剑直劈横扫时迅速将曼罗拉到自己身后,随后一脚踢到那剑上,看似轻轻点点,实则灌注了八成内力,狄龙本就重伤在身,支撑不住顿时后退,祁渊本是算好角度才踢出这一脚的,狄龙原本也是朝着另一侧倒跌出去的,可原本趴在地上的韩筱依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跃了起来抱住了狄龙,她目光看着曼罗飞快地说道:“七儿,我先前不认你,只是不敢承认曾那般伤害自己的女儿,七儿,我一生设计,本就不得善终,你快随祁渊走!”
韩筱依说罢原打算用狄龙手中的剑与他同归于尽的,可无奈狄龙太过狡猾,竟在倒退的时候还要反手去刺韩筱依,祁渊眉头微蹙,再次迅速出手,敞袖当即挥了一下,一道劲风追着狄龙的剑而去,与此同时随拿道劲风而去的还有几把银色小刀,朝着狄龙各处要害飞去。
狄龙被韩筱依抱着,手中长剑被劲风阻挠,原本要刺向韩筱依的,此时却拐了弯刺到了自己腿上,他吃痛的瓷牙咧嘴,然尚未反应过来,身上几处要害顿时被飞刀刺中,倒跌着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祁渊身体一闪,飞速掠过去欲将韩筱依接过来,曼罗几乎也在同时跟了过来,可纵然二人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还抱着狄龙的韩筱依,只见她飞速去抢狄龙手中的铃铛,狄龙下意识一拉,铃铛顿时断裂。
祁渊接住韩筱依,曼罗扶住另一侧,却见韩筱依忽然笑了笑,对她说道:“别恨娘……”
狄龙躺在地上,哈哈一笑,“铃铛断了,她要死了。”
曼罗眉头顿时皱起,扭身抓起狄龙,神色犀利地逼问道:“解药。”
狄龙凉凉一笑,“没有解药。”他随即捂住心口,吐出一大口血,头一歪,竟闭上了眼睛。
曼罗大惊,去摸他颈部,心陡然一沉,他竟死了?回头去看祁渊,赫然发现韩筱依竟在祁渊怀中亦闭上了眼睛……
她几乎是暴跳而起,从祁渊怀中抢过韩筱依,发现她已无生命气息,森寒的眸子顿时瞪向祁渊,“为什么那么快杀了狄龙?”
祁渊微微一愣,看着她微红的眼睛,嘴角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韩筱依,抢夺铃铛,亦是想自杀……
果然,下一刻韩筱依的身体竟开始腐化,在曼罗怀中一点点消失,腐化之干净,连骨灰都未剩下。
曼罗惊诧的看着这一幕,母亲竟被种了死灵之蛊?狄龙他竟然在活人身上种了死灵之蛊?
曼罗呆愣了片刻,眸子顿时血红,她疯了一样的冲出了帐子,祁渊神情紧张的急忙跟了出去,到了帐子之外却猛地顿住步子,发疯的曼罗,此刻已化身修罗,她指尖绽放出硕大的血色曼陀罗,杀气凛凛地冲进了死灵当中,所过之处,片灰不留……
死灵大军本就呈败势,此刻仿佛摧枯拉朽一般迅速覆亡。
祁渊的视线始终追寻着那个红衣白发,烈烈飞扬的女子,看她红着眼睛将死灵一一覆灭,只在一旁跟着,却不上去阻拦。
他知道,这段时日,她承受了太多的压力,时刻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拉紧,若是不给她发泄,那根紧绷的神经会断。
然杀戮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个红衣白发的女子在不知杀了多少死灵之后忽然飞掠出了死灵大营,速度之快,便是祁渊倾尽内力追了八十里,竟未能追上……
后记 兑现承诺
曼罗独自离开之后,祁渊亦未再回去,他只身走遍山川河流,去寻那个红衣白发的女子,一路沿途打听,世人竟皆不曾见过。
只是他仍不灰心,他知晓慧空曾为曼罗换血,救了曼罗的命。没有了噬心蛊的折磨,曼罗不会轻易出事,她只是一下子面对不了那么多伤心的事情,找个地方躲起来疗伤了。
祁渊如是想着,只要他不遗余力的去找,终有一日能将他寻到。
他离开之后,清宁与凝香率人迅速收拾了死灵残余,并迅速将军队整合,将试图伺机入侵中原的东夷、西域、南蛮、北羌一一收拾了。历时四个月,将这些野蛮外族都赶回了老家。
只是被派去无极崖破解死灵蛊毒母的清奕和清河始终未能回来,桃花岭的探子传回消息说被派去无极崖的人成功破解了死灵蛊母,代价是全军覆没。
清宁将此沉痛消息乌鸦传书主上,却始终未能接到回信。
四个月后,风尘仆仆的祁渊回到璟宫,不上朝、不理政、不见朝臣,第一件事便是冲进了清苒住进的宫殿。
清苒看见来人,面上大喜,然在看到他的眼神之后忍不住瑟缩着后退了几步,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胡子拉碴的模样,仿佛历尽世间沧桑。
“她去了哪里?”
“谁?”
“你知道。”
清苒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好。”祁渊竟然不再追问,扭头就走。
清苒心中剧痛,却又惨白着脸色追了出去,在他背后声泪俱下地说道:“祁渊,你可还记得你的诺言?”
祁渊的脚步猛地顿住,却并没有回身。
“你说,你要以天下为聘,铺八十里红妆,娶她为妻。”清苒神色凄厉,“如今天下未大定,你拿什么娶她?”
祁渊的身体猛地一震,沉默良久,才道:“朕知道了。”他抬起脚步继续走,却满含歉意地说道:“清苒,此生终究对不住你,只是你也知晓,我爱上了她,便无法再爱你。”
清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哭了良久,对于这个答案,她已知晓,如今待在这处宫殿里,不过时自己骗自己罢了。
从那日起,祁渊上朝理政,迅速处理国家事宜,同时派出使臣出使曼国,商讨天下一统之事,曼国是她的国家,他不会用兵强夺,只要曼彻同意,曼彻将是未来的天下大皇。
璟国使臣向曼彻说了祁渊的意思,曼彻先是一愣,随后无奈地笑了笑,“他明知我不愿做皇帝,竟还要来谈天下一统的大事,他想要一统天下便统一吧,却偏偏要将这天下作为聘礼赠送于我,以此来求娶我的妹妹。”
良久,曼彻走出宫殿,抬头望向月空,脸上却有股化不开的悲伤,“你们都要去哪儿,为何都要将我抛在这冰冷孤寂的皇宫里,站在天下最高的地方,承受天下最深的寂寞。你们,好狠的心啊……”
一年后,一个灰衣白发的女子来到了曼罗山,找到了那个传言中的曼罗寺,却在那寺门口看到一个红衣白发的女子,她微微一愣,走上前去,站到那女子身边,才见那女子回神过来,疑惑地看着她。
清苒扯了扯嘴角,声音并不友善地说道:“怎么,你亲手削骨易容的脸,都不认识了?”
曼罗眼神微动,“你怎么找到了这里?”
“并不是我找到这里。”清苒眼神空洞,目光苍凉,“是有人找到了这里,以江山为聘,铺八十里红妆,要娶你为妻。”
“他终究还是寻来了。”曼罗淡笑,视线望向远方的山,她的记忆中似乎有人跟她说起过曼罗山的曼罗寺,她找到这里,在后山发现了一处血色曼陀罗花海,却始终记不起跟他说这话的人。
“我始终不如你。”清苒眼角含泪,“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替代你在他心目中的样子。他说他爱上了你,便不会再爱其他人。那我顶着你的模样活在这世间还有何意义?”
“清苒,是我对不住你。”曼罗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满含歉意的看向清苒。
“不必再说道歉的话了。”清苒凉凉一笑,“这大抵就是命吧。”
她说罢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听说这山上有一片血色曼陀罗的花海,可否让我去瞧瞧?”
“我带你去。”
“不必了。”清苒不再看她,“我看见你,心烦。”
曼罗驻足,指了指后山,“后山有一青湖,小心一些。”
清苒去了后山,见到那青湖,顿觉美丽,也不理会血色曼陀罗的花海,径直走向那湖边,沉默片刻,微微一笑,然后一脚迈出,纵身跃入了青湖当中。
既然无法相爱,既然无法相守,那我也不要看着你们相亲相爱。
不久之后,有一白衣男子出现在血色曼陀花海里,纯白与纯红,交织出最美的绝色。他一眼便看到在花海当中的曼罗,随即轻扯嘴角,淡淡一笑,“姑娘。”
曼罗回头,四目相对。
祁渊笑意微微,“我来兑现承诺,以天下为聘,铺八十里红妆,娶一女子为妻。”
曼罗静静看着他,良久,微叹一声,“可惜我早已立誓,终身不嫁。”
“也好。”祁渊仍旧笑意微微的看着她,“你若终身不嫁,我便毕生不娶。”
曼罗目光惊诧地望着他。
良久,微微一笑,“这曼罗山清净无争,公子可愿与我在此作伴?”
祁渊面上一喜,“荣幸之至。”
先前承诺有二: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你若终身不嫁,我便毕生不娶。
祁渊轻笑,往后便在这曼罗山上,与你朝朝暮暮,看彼岸花开,看青湖水深,再不理尘世诸般纷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