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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寒冬腊月

作者:王玉霞|发布时间:2026-07-13 13:39|字数:3173

  金伟民躺在屋里的单板床上,闭眼思过。他听着门外母亲痛心的哭声,自己也锥心地疼痛。他在想母亲的好处,也在回顾自己懂事以来,父母为他做的点点滴滴事情。

  十冬腊月,父亲顶着雨夹雪,扛着一袋麦子去外村磨面。回来时天已经很黑了,父亲带着两脚的泥巴。脸都没洗一把,坐在烟熏缭绕的灶门前,端起一碗地瓜干糊糊就大口地喝起来。

  “他爹,我给你煎张饼吧?”娘看着袋子里新磨的面粉对爹说。

  “不行,不准动!这白面给儿子留着,谁也不能吃!要吃咱们吃豆面。”爹倔强地阻止说。

  “不就一顿嘛,两张饼能费多少!”娘说着就要动手解面粉的袋子,而被爹的一张大手挡住了。

  “告诉你不准动,就是不准动!咱生产队一年才分几斤麦子?哦,我吃一顿,够孩子吃几天的!赶紧放下!我喝点糊糊就行了。”娘无奈地松开了手,把盛面的碗又送了回去。

  “爹吃吧,我不吃!我也喝糊糊。”

  不知道儿子是懵话还是真的懂事了,孩子围着个饭桌子直转悠。一边玩,一边看着他爹的脸喊道。

  金老大听了,激动地一把就把儿子搂在怀里,乐得大嘴直张。

  “呵呵,呵呵,看吧!养儿值了,值了吧!”

  “值了,值了。”小伟民趴在爹的怀里,扒拉着他的胡子呀呀学语。那阵子爹娘乐得合不拢嘴。

  小时候孩子们不懂事,金伟民和村里的伙伴一起玩耍,都骂他是野种。而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母亲,为了此事却把人家骂得不敢出门。可也因为此事,爹跟族亲翻脸为仇。甚至和金二柱子叔叔闹得半辈子不相往来,好几次大动干戈……

  上初中时,爹为了往学校给自己送白面馍馍,几乎每周一趟。同学们都很羡慕,背地里馋得直吧嗒嘴,妒忌他。

  最难忘的是雷雨交加的一天,爹挽着裤腿子,光着脚,扛着馍篮子闯进了他们的寝室门。他披着一块塑料布,身上却啦啦地直淌水。原因是塑料布盖着馍篮子,而自己则湿透了衣服和身子。

  “爹,您怎么这么死脑筋,就不能停雨再来吗?我都对你说多少次了!我回家去拿馍,不让您送,可您还来!”金伟民没好气地埋怨着。

  “我不是没事嘛,再说你娘也不放心。”爹擦着脸上的水,憨厚地解释着。

  金伟民很生气,“反正以后你要再往学校跑,我就把馍篮子扔出去!”

  “好,好,好,以后你自己回家拿去,我不来就是了。熊羔子,动不动就跟老子装倔!”……

  爹走了,可寝室的哥们却对他提出了抗议。

  “金伟民,爹那么伺候你,看你以后怎么伺候爹?”临床的张浩气愤地质问他。

  “哼,娇生惯养!不把他爹当狗使唤就不错了!”李达躺在不远的床上看书,斜视着金伟民,阴阳怪气地讽刺道。

  “心疼你爹,就回家多干点活,别把自己养的白胖白胖的,跟少爷似的!”……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连讽带挖,金伟民实在招架不住了,他气得眼珠子要蹦出来。

  “放屁!你们怎么知道我不管我爹?”他对几个同学大声地嚎起来……

  从那以后,一到周日金伟民提前回家,他怕爹去学校送馍,更怕同学看不起他。

  然而,自从进入高中,爹娘更加谨慎。非但不敢对他大声责怪,而且一回家总是调换着花样地给他弄好吃的。尽管他家在村里是中等经济条件,父母却从来没让他穿过带补丁的衣服。

  可是自从决定给他订婚就不同了,父子的关系逐渐僵化,爹动不动就要停止他的给养。金伟民有时跟爹犟嘴,不是绝食就是沉闷不语。娘不敢随便说话,总是小心地商量他,安慰他。娘已经把他结婚的被褥都准备齐了……

  父母的恩情重如泰山。历历往事记在金伟民的脑子里,也刻在他的心上。为了婚姻,他把双亲难为成这样。他爱父母,从来就没把他们当成外亲。他不知道生母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把他送人。金家就是他的家呀!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怎能不痛?母亲在外面哭,他在屋里小声抽泣。

  两天后,由族亲出头,让他在村长的证明信上签字画押。只要他答应不再和别的女孩来往,答应不再放弃婚姻,就允许他再去念书。

  当金伟民看到那张证明信时,觉得心口堵得难受。他知道,只要自己不走出这个环境,任何人都难帮他摆脱婚姻的枷锁。除非逃跑或者当兵,想到这里,计上心头,他决定和族亲讲清楚。

  “爷爷,我要去当兵”金伟民跪在金老太爷的膝下央求道。

  “当兵也得签字”金老头不让份地回答。

  “当兵是为了保卫国家呀!”金伟民急切地争辩。

  “保卫国家也不能不要媳妇!”金老头瞪着眼珠子不松口……

  金伟民和金老太爷子,你一句我一言地交涉着,母亲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抱住儿子的头就哭。

  “儿子啊!我不让你去打仗!我怎么都不能让你走!要死咱娘俩死在一起吧!娘不能没有你啊!不能放你走……”

  “儿子,你就听大家的劝吧!万一,你少一只胳膊或者少条腿回来,还勉强。可万一,要了你的小命,让我们去哪儿再找你呀?战场上枪子儿可不长眼睛!”父亲也在一旁哭丧着脸劝解他。

  “那样更好,如果死到战场,起码光荣。如果这样困在家里,我也许跳井,也许喝药,或者逃跑,客死他乡,那样你们连影子都找不到我。”金伟民倔强地反驳。

  “我的儿呀,我的娇儿!你别说得那么吓人好吗?娘死活都不准你出门……”母亲听了金伟民的恐吓,已经泣不成声。她哭着,双手抓着儿子的手不肯放松。

  “当兵就让他当兵去,不过签了字才可以走。”族亲的堂兄在一旁突然插上这么一句。

  “放屁!你娘怎么不放你走?有能耐你去战场试一试!日你娘的小六!你安得什么花花肠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儿子上战场!”母亲指着侄子的鼻子狠狠地骂道。

  村里人谁不知道,这几年,金伟民的堂兄为了那点祖上的自留地和房宅地,一直想排挤他出去。这会儿,婶子一哭闹,他灰溜溜地躲走了。

  经过再三协商,金老太爷子还是尊重了金伟民的选择。他认为,当兵还是安全些,起码不再和那个东北的女孩同在一个班级学习了。于是他就这样劝解金伟民的父母,也就征得了他们的同意。

  不过父母对他当兵有个条件,必须在当兵前,把婚事解决了。也就是让他登了记才可以走。因为农村人就认个死理儿:登了记,领取了结婚手续,就如同结了婚的人,把握了。

  金伟民实在无奈,只好在家人、族亲以及村干部的胁迫下,和那个黄河故道以北的女孩儿登记了。金伟民才十七岁,不符合婚姻法规定的年龄怎么办?村干部出头,改了他的户籍证明。

  第二天傍晚,由村长陪同,找人喝顿酒,再配上几条烟,就把事情稳稳妥妥的办成了。

  金伟民勉强地和那个女孩儿领了结婚手续。可登记的时候,两个人根本就没见面。这边是金老大画押,那边是女孩儿的父亲胡三代笔签了字。就这样,一门亲事定成了。

  金伟民被从东厢房里解救出来,可是并不自由。有时村里的哥们或者男同学去看他,父亲不放心地贴在门旁偷听。唯恐谁给他儿子出谋划策,把他串联跑了。

  “伟民,真的打算走了吗?”同学延生小声地问他。

  “嗨,不走能怎样!非人似的生活。”他眼巴巴地望着空堂的房盖,无奈地摇着头。

  “其实,我和你一样,家里也给定了媳妇。不要吧,又怕将来娶不上。要吧,不甘心。”延生叹息着对他说。

  “宁愿打光棍子也不要没有文化的老婆,你没看村里的傻娘们都啥样子?”金伟民痛恨地说。

  “可我没你小子运气好啊!你在学校有女学生爱,有人争。就我这黑不出溜的样子,如果考不上大学,谁愿意嫁给我?”延生灰心丧气地感叹。

  “哥们,别那么自卑好吗?只要你努力还愁考不上大学!”

  “大学那么容易呀?你想咱们学校一年才考几个?多大的雨点能落在咱哥们头上?再说,我没有你的成绩突出,也不敢冒险。万一将来娶不上老婆,你的女人给我呀?”

  “没骨气!那你就回家等着娶媳妇吧!”

  “其实,我要有你这条件,就心满意足了。真的!起码,爹娘都给你铺垫好了。可我得回家挣钱盖房子,没有房子,就是家里的老婆也没准呢!”

  延生说的是事实,农村就是那个习俗。男孩子订婚,家里的首要条件就是房子。农村相亲不是让年轻人先认识,而是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们相中后,才允许女孩出面。

  有的甚至男女双方还没见面,两家的长辈就给定妥了。金伟民的婚事就是这样,这边是他的父母和金老太爷子做主,那边是女方的父亲把关。

  家里人同意了他去报名参军,不过金老大并不放心。几乎金伟民每时每刻都在父亲的监视下。有时,忙不过来,就让两个侄子替他监督。甚至上茅厕都得人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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