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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野种的困惑

作者:王玉霞|发布时间:2026-07-13 13:39|字数:3882

  失去了伙伴的野种,总是孤零零地站在一旁看着其他孩子们玩耍。

  他悄悄地凑上前去,还没等靠近那些孩子,大家就禁不住地喊起来。

  “不跟你玩!不跟你玩!野种!野种!”

  “野种!呸!呸!野种!”孩子们一哄声地嚷嚷着跑开了。

  金伟民气愤地骂那些孩子:“狗日的!等着瞧!”

  静静是个女孩儿,看见金伟民可怜的样子,默默地走到身边,拉着他的手。“哥哥,我跟你玩!”

  “行,咱玩跳皮筋吧!”

  小伟民不认识这孩子是谁,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能有人陪他,自然很开心。于是两个孩子开始了石头、剪子、布,跳起了绳子。可是刚玩了一阵子,静静的舅妈出来了,拽着孩子就往家走。静静不听话,边哭边喊:“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和小哥哥玩跳绳!”

  “静静,你敢不听话?马上送你回家!跟谁玩不好,非找他?等一会金老大来了敢扒你的皮!”舅妈数落着,吓唬着孩子。

  静静不知道金老大是谁,一听名字,顿时憋着不哭了。金伟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静静远去的背影。他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这么排斥他?为什么都那么怕他爹?

  幼年的金为民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孤僻,尽管养父母对他很好,可是“野种”二字给他幼小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只要谁一提及“野种”,他就恨得牙根直痒痒,甚至想跟人家拼命的滋味。

  “娘,我的父母在哪里?他们为什么不要我啊?”小伟民不止一次地缠着养母张氏乱打听。

  “我就是你娘!你家就在这里。谁再敢说你是野种,娘跟他拼命去!”张氏害怕孩子问及这个问题。

  可是越隐瞒,孩子越觉得蹊跷,“为什么别的孩子都不叫野种,只有我叫野种?”

  “那是因为你爹得罪的人太多,他们没法欺负爹,只好找你小孩子算账!”张氏顺嘴胡诌起来。

  “不是,你骗我!你骗我!”孩子趴在床上不起来,也不吃饭。娘怎么商量都不听。

  看着孩子天真而幼稚的小脸,善良的张氏多想把一切都告诉给孩子啊!可是,她不能。因为金伟民是她的宝贝疙瘩,那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心肝呀!再说,孩子的父亲,金老大也不允许她这样做的。

  万一,她敢对孩子走漏了风声,使孩子变了心,那丈夫会把她活活地撕了。所以,无奈之下,只能告诉孩子,“你是爹娘生的,别听外面的人放屁!”

  金伟民当然不信。稍大一点了,他已经有了辨别能力,还是套着话的问娘,希望娘能对他说真话。娘知道孩子大了,再怎么隐瞒也是瞒不住了。于是就顺口说道:“你爹娘都不在了,可能是患了绝症没法养你,才把你送人的吧!”

  “那他们的家在哪里呢?”金为民还是挖根刨底的追问不舍。娘没法回答,只能说不知道,金伟民闷闷不乐。

  有一次,娘送他上学去,他竟然威胁道:“如果你们不告诉我实话,我就不念了。只要有机会,我就逃跑。”娘怕了,于是对他说出真相来。

  “听说,你娘是个讨饭的女人。那年来到北庄的邻家屯,在那里生下了你,把你丢在那里,就没影了。”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儿子的表情。

  “不对吧!既然她在那里生了我,一定会有很多人知道。”金伟民怀疑地继续问道。

  其实,张氏了解的也真不多。她只是听金二婶子说过,那是一个黄河故道以北的姑娘,在这里生了孩子就赶紧地走了。后来怎样了,谁也不知道。

  “那么,是谁捡到我的呢?你们又是从谁手里接过我的呢?”

  “你奶奶去赶集,在半路捡到的。于是,就把你抱了回来。”

  奶奶死了,没法问个究竟,金伟民想了想又问道:“又有谁看到我娘了呢?她什么模样?”

  娘怕说漏了嘴,干脆又顺口胡诌起来:“听说,你娘很漂亮,也很年轻,她趁黑把你生在一个柴垛旁就走了。后来你被一个孤寡的五保户捡去了。可是,那老奶奶没法养活你呀。看你饿得嗷嗷直哭,没办法就到处打听,问:‘有没有要领养小孩的人家?’正好你奶奶知道了,就把你抱回家来。可是,没过多久,听说那老奶奶死去了。”

  完了,又断线了,金伟民的奶奶死了,而那个捡到他的老奶奶也死了。金伟民无从确定自己的身世,就难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野种”。不过,从娘的口里已经大致确定自己就是“野种”了。要不然,亲娘怎么会大老远跑到那里去生孩子呢?

  我是谁的野种?娘究竟去了哪里?有朝一日,我找到了娘,了解情况,我一定杀了那个混蛋的男人!他这样想着,决心开始寻找亲娘。

  娘在哪里啊?当年,她竟然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而且是在一个柴垛堆里生下了自己。一定是走投无路!金为民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叹息,他越发变得抑郁起来。

  上了小学,他被寄宿在十里以外的学校。校园很大,因为这是本县农村教学质量最好的一所小学。一般能来这里就读的孩子,大都是家长极其重视的学生。

  开学的第一天,很多孩子还不大习惯,金伟民的性格又极其内向,他既想爹又想娘。可是,当他发现了一个女孩时,眼睛顿时很亮。那不是在一起玩皮筋的静静吗?他谨慎地朝那女孩的座位走过去。

  “你是野种哥哥吗?”静静天真地问他。

  “我不叫野种!我叫金伟民。”他有点生气。

  “可那些小孩为什么叫你野种啊?”女孩还继续追问。

  男孩厌倦地看着她:“记住:再喊我野种不理你了!”

  女孩吓了一跳,撅着嘴说道:“不叫你野种了,叫你小哥哥行吗?”

  “嗯,”他点了点头。

  老师看他俩很投缘,就把两个孩子分到了一张桌子学习。

  ……

  进入了初中阶段,同学们并没有人把他当成“野种”看待,可他依然对同龄人有一种排斥感。他的性格逐渐趋近于自闭,尤其当同学回到寝室,坐在一起胡乱瞎侃的时候,他却觉得格外孤独。

  “俺爷爷最疼我了,小时候常领我掏鸟窝,给我烧鸟肉吃。除了我,爷爷谁都不给吃,因为我是他的亲孙子!”延生总是吹嘘自家的历史。

  “我家姊妹四个,我有三个姐姐,男孩就我一个,所以家里人都让着我。一到分花生的时候,姐几个就开始玩心眼了。她们比赛踢毽子,谁踢得多,谁就赢得多。我小,脚又笨,可我心眼多。不管谁赢了,我都是管家,胜利品总是归我所有。”周通自豪地述说家里的趣事。

  “我娘死得早,是奶奶一手把我养大的。可是在我五岁那年奶奶也死了,我无家可归,只好由三叔家收留了我。三叔家的孩子多,生活也不富裕,或许我念完初中就没机会再考高中了。”徐涛郁闷地讲述着他的不幸。

  金伟民坐在一旁紧闭着双唇,一句话不说。他用书悄悄地蒙上了眼睛,装作睡觉。

  “伟民,怎么不听你谈家里的事呢?看你穿的,吃得挺不错的,你娘对你一定很好吧?”徐涛羡慕地望着他,希望听他谈话。然而,金伟民却沉默地摇着头,吐出几个字来:“好有啥用?”

  大家不明白他的意思,周通脑子简单,看他那样子,忍不住地批评道:“金大少,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好不好!你又不是抱养的,有什么不好说的?”

  一句话触动了金伟民的神经,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流,他紧紧地用书盖着脸,尽可能不被同学发现。

  同学都觉得这小子很别扭,似乎心里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总是谨慎地对待每一个人。后来,干脆都把他当成了异类,除了学习外,没人跟他聊天,也没有人和他谈论正经事。

  在孤单寂寞的学习生活中,不知啥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女孩默默地关注着自己。伴着年龄的增长,青春期的感悟,当他认准了这个目标后,却变得渐渐开朗起来。这个女孩,就是当年和她一起顽皮筋的静静,她的学名是向文静。

  他的脸上有了笑容,有时也主动和男生一起活动了。他知道向文静的舅妈就是他们村的寡妇,金八的老婆。可惜她舅妈后来改嫁了,再也没有回来。

  高中阶段,两个人一张桌,总是默默地互相照顾着对方。自读课上,同学们都喜欢在外面看书。向文静看他出了教室的门,随后也在不远处跟着。有时他看见向文静出去了,就悄悄地拿着书本出门去。

  俩人要么道南道北,要么树林的左右,总是有一段距离。谁也不打扰谁,谁也不疏远谁。就这样温馨而愉快地过着学校的每一天。

  向文静自小喜欢粉红颜色,无论她的上衣或者冬季佩戴的围巾,乃至她扎头的辫绳,都是一个色调。偶尔寻找她时,这种暗号就是他内心的一个秘密。

  无疑,这种特殊的颜色,成了金伟民永远忘不掉的记忆。以至于,多少年来,一看到粉红颜色,他就无比的感动。

  有人关心的感觉总是美滋滋的。尽管在他内心深处,还埋藏着一颗阴郁的种子。不管是愁还是苦,可一看到向文静的身影,或者一想到粉红的颜色,总是心里一亮,眼角忍不住露出甜甜地笑意。

  自从心里有了这个女孩,他开始改变自己了。他的学习很用功,只要向文静会的东西,他必须偷偷地学会。期中考试,向文静的英语考了全校同年级组的第二名。而金伟民则考了十五名,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更加努力,结果不久的一次月考,他的成绩也排名第二,和向文静平齐了。

  节假日,他帮助父母干活。尽管父亲和母亲一再阻止,可他就是不听。无论起猪粪还是割麦子,只要他能做的,都尽量和父母抢着干。他不再缠着娘问东道西,也不再随意打听他的生母是谁了。

  金老大一看到儿子总是咧着大嘴,乐呵呵地跟他搭话。娘更是殷勤,只要觉得儿子该回来了,她就一定要改善伙食。

  不过,金伟民和向文静在学校里并不常说话。因为他的性格极其内向,而向文静也不爱说话。可两人行动却极其默契,只要一个眼神,他知道她要去做啥。她也明白他要干什么。

  何况正值青春年少,他的心理乃至生理方面,对异性都有一种渴求,一种企盼和萌动。自然而然地,他把向文静看成了唯一爱的选择,而且沉默中的初恋又是那么的投入……

  金伟民的思想意识中,完全都是向文静的影子。尤其,被爹从学校拽回家,他更加发觉自己这辈子离不开向文静。甚至他好几次在梦里,变幻着向文静的模样,不知怎么竟然梦见向文静就是自己亲生母亲的化身。

  一次,他从沉梦中惊醒,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我在哪里?我在哪里?我怎么会梦见这两个女人?他昏昏沉沉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娘,文静、文静、娘……”

  他知道,文静已经是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于是,他下意识地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找到这两个人,他的母亲和他最爱的女人!

  金伟民失去了两个亲人,那两个人时常折磨得他几乎丢了魂一般。无论走在哪里,他都忘不了,乃至后来到处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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