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并不顺利,克东县以及附近几个县的招生办,正在清除外地的考生。因为,当时这些外省盲流学生客串黑龙江的各个中学,对当地考生冲击很大。
假户口、假证明比比皆是。有的甚至用当地亲属调换户口,或者顶替户口形式,骗取高考资格。为此,黑龙江各个县城上访的学生很多,要求政府及有关招生办必须严加制止。
尽管向文静的户口在哥嫂这里没动,可毕竟是满口安徽话的外来学生,自然也被划分为清查的对象。遇到此事,向文静也很着急。
老师对她说,只有招生办和公安局到各个派出所核实完户口,才能允许合格的外来考生参加报考。县教委规定,在此之前无论哪所学校不得私自招收外地学生。
不能去学校复习,向文静被迫留在哥嫂家里。开始两天还挺平静,听说向文静回来考大学了,村里人都觉得新奇。因为这里偏僻,自古以来还没有一个能够参加高考的学生,更没有女孩子考大学的。
向文静的名字,自然吸引了村里的很多人。大哥、大嫂,和那些无聊的婶子、大娘们,只要凑到一起,大家就议论向文静回来考大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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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和她娘年轻时一样俊俏,若是不考大学,村里小伙子都得争着要。”
几个长辈曾经和向文静的母亲是老姊妹。这会儿看见了向文静,都羡慕地夸赞她娘养了一个好闺女。
“她嫂子,你娘在这里的时候,我们俩最投缘。那个时候,我们在一起议论,等俺家的小刚长大了,咱们两家做亲家。因为文静从小就招人喜欢,我和你大叔常常夸这孩子,俺家小刚也挺机灵的,他俩正好一对。”陈大娘对嫂子述说起从前的事情。
“大娘,俺家文静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您要是选中她,那可是你们家的福气!”嫂子自然开心,一个劲地撮合。
“文轩媳妇啊,你小姑万一考不上大学呀,你就行行好,帮个忙吧!给俺家小刚当介绍人怎样?”
“那倒可以,只是俺兄弟能否相中呢?您家登门介绍对象的可是不少了。难道俺兄弟一个都没相中?”嫂子故意调高着声调让小姑听见。
“嗨,文轩媳妇呀!你不知道啊,俺家小刚早就有心上人了。他说,他从小就喜欢跟文静一起玩。本来找对象可以选别人的,可是自从文静回来,他哪一家的姑娘都看不上了呀!”
“有这事,真的吗?”嫂子心花怒放,暗想:“有门了!”
“那还有假?这几天我儿子就闹心着?龋∪缃袢思夜媚镆?即笱Я耍?指吲什黄穑??员澳牛
邻居陈大娘看着向文静眉开眼笑,可是一提及她考大学的事情,不觉面露愁容。
向文静不愿意再听她们唠叨这事,只好拿着书本到房后僻静的地方学习去了。嫂子和陈大娘继续谈着她们的话题,嫂子已经鬼迷心窍了。
吃饭时,丈夫刚端起酒盅,累了一天了,希望喝上一杯,睡个懒觉。可媳妇正在兴头上,有很多话题想跟丈夫说明。
“少喝点吧,我还有事情跟你商量呢!别喝完倒头就睡,什么事都不吭声。”她一边殷勤地盛饭,一边怂恿丈夫。
“什么事情,直说吧!别影响我情绪就行。”丈夫耷拉着眼皮自顾喝酒,似乎不理会媳妇在说什么。
“唉、唉,认真点,我要跟你们哥俩商量事情。”嫂子看丈夫心不在焉样子,有点着急。
“啥事,说吧!”丈夫放下酒盅,郑重其事地听着。向文静端着饭碗一边坐去了,意思不想听。
嫂子看一眼小姑,又看看丈夫,笑眯眯地说道:“人家有这么大的姑娘早都结婚生子了,就咱家老人不开窍。这么大的丫头还不给找婆家,考什么大学?就是考上了,又能怎样?咱们家也借不上多少光!还不是给别人培养?再说,现在结婚都兴要彩礼,如果和陈大娘家的儿子订婚,最少也得这个数!”嫂子伸出几个手指头比划着。
向文轩一听要拿他妹妹要聘礼,顿时生气。“啪叽”他把一杯酒倒在地上,不喝了。满脸不高兴地看着妻子,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看了一眼妹妹,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向文静当没听见,自顾吃饭,也不理会嫂子的话题。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是没用,不如不吱声。
“咋啦?我说你有病啊!好好一杯酒,你不喝就随便扔了?”嫂子显然要发脾气。
“哎,哎,我咋看你这娘们财迷心窍呢?我妹妹来考大学的,又不是来这里专门找对象。再说了,凭我妹妹的一身才气,和这模样,在哪里找不到好对象,非要来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选他老陈家?”向文轩很生气地说着。
老婆正要顶撞他,突然向文静在一边说话了。
“嫂子,别操心了!我已经有对象了。不需要你们再操心了!”她抬起头,一边吃饭一边对着哥嫂说道。
“什么?别胡扯好不!你有对象我们怎么不知道?老太太就你哥这么一个儿子,不能不打招呼吧?再说,人家小刚长得仪表堂堂,介绍对象的媒人,恨不能踏破门槛子,人家都不答应,说就看上你文静了。我都和人家搭话了,就等着你们俩点头呐,你们哥俩倒好,跟我唱起对台戏了。真是!”
嫂子啧啧叨叨地盘腿坐在炕上,端起了饭碗。刚吃了两口,又忍不住地说起来。
“你们商量着看吧!反正考大学没用。咱家没钱没势的,现在大学又那么难考,也没法走后门……”嫂子不甘罢休,絮叨起来没完。
哥哥不吭声,向文静实在忍不下去了。
“嫂子,你不就是想把我卖出去吗?告诉你吧,想都别想!”她吃不下去了,搁下饭碗,拿着书本出去了。
“臭美样!”嫂子不服气地在她身后骂了一句,回头对着丈夫耍起泼来。
“向文轩,你妈偏心,就是偏心!为什么不供养儿子念书?却要供闺女考大学。你要不把她嫁出去,我就不跟你过了!我不信就制止不了你们!”
向文静的嫂子掐着腰,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对着丈夫直喊。
“你想干什么?她都念到这种份上了,你还拽她下来不可惜吗?”哥哥显然也被老婆激怒了,对着媳妇没好气地喊了一句。
“给你妈写信,这些年是我替她出力,是我供养你们……”老婆不让份,指着丈夫的鼻子继续大喊大叫。
“屁话!你供养谁了?你生孩子妈替你养活,你挣得钱人家没要一分。妈和爸的地以及妹妹的地都在这里,你还委屈,讲理吗?”丈夫和老婆争辩起来。
“可你没考大学,这就不公平,凭什么供闺女上学不供儿子读书?”嫂子不依不饶。
“是因为母亲不供我念书吗?是我没赶上好时候。”哥哥继续分辨。
“我不管那么多,反正只要她考大学我就不要这个家!”向文静的嫂子更来劲了,干脆胡搅蛮缠起来。
“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不要这个家!你死了地球就不转了吗?”哥哥是大老粗,可发起脾气来也很倔。
“啊?你盼着让我死吗?是不是想让我给别人倒个位置?相中谁了?相中谁了?”嫂子一声比一声高。似乎想让所有的人都听见,让所有的人畏惧她,才甘罢休。
向文轩的家居住在村中间的道旁,仅仅一会的功夫,邻居们都被她引来了。就连过路的行人,也都忍不住凑上来看热闹了。
“你走,你走!”哥哥显然被老婆激怒了,他站起来扯着老婆往外撵。
“我走,我走!我走了,你就和你妹妹过吧!……”
女人大哭大闹,越说越不像话,手抓脚刨地胡乱撕扯自己的头发。
向文静哪里还能看得下书去,她无力地靠在墙上,泪水像泄了闸门的洪水……
“怎么办?怎么办?”
她攥着拳头,心绞痛的要命。这个家实在待不下去了!高考即将开始,可学校还没来信,她心急火燎。
第二天傍晚,学校来通知让她去参加高考。向文静悄悄地走了,她爬上一辆去往乡里的四轮车,从那里转到县城的学校。
几经波折,向文静终于参加了高考。考试的那几天,学校食堂特意为学生改善了伙食。可是,母亲给带的那几十块钱早就该用光了。兜里还剩几块钱,她不敢随便乱花。每天考完试,她就悄悄地溜到没人的地方,花五分钱买一个馒头,顺便到水房喝几口凉水。
最后一张考卷答完了,向文静被几个女同学连拉硬拽地走出门去。她们约她去吃顿面条,餐馆离学校不远。老板娘听说她家里很困难,吃完饭,那位慈善的阿姨特意掏给她几十斤粮票。
向文静不好意思接,硬要把兜里几块钱给阿姨,可是,阿姨说什么也不答应。向文静想留阿姨的名字,阿姨不肯告诉她。
“姑娘,我不图你报答,只希望你能顺利地考上大学。”
向文静接过粮票,泪水涌了出来。她不知道怎么感谢人家,也不知道日后能否再找到这位阿姨。
通知书还没到,已经榜帖县里招生办的墙壁。老师知道她住的地方很偏僻,于是特意帮助抄写了她的成绩,让人捎到了家里。
中午正吃饭,一个男孩儿跑了进来,激动地喊着:“向文静考上大学了,向文静考上大学了!”
哥哥听到喊声,急忙出去迎接。拿过来一看,成绩不错,有希望!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向文轩,你家这回可得请切(客)了,你妹妹可是咱们这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啊!老邻旧居都等着喝你家的喜酒呢!”本村杨叔正好路过,乐呵呵地朝文静的哥哥向文轩打招呼。
“那当然!”哥哥高兴地憨笑着。
“老犊子!你高兴,我还不高兴呢!我儿子早就相中他家的文静了。这回文静考上了大学,可惜我的儿子了?这几天孩子都闹心得难受。小刚的媳妇没有希望了!再也追不上人家姑娘了!”邻居陈大娘一边站在路边放鸭子,一边挑着嗓门朝杨叔开始唠叨起来。
“有能耐让你儿子也考大学去!谁让你儿子不争气了?活该!”杨叔叔和大娘半开玩笑,对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