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的一个学期结束了,漫长的寒假即将开始。向文静交上最后一份考卷,走出考场,精神顿时轻松多了。
刚考完期末试,向文静就匆匆地上了火车。车厢里人很多,以至于连插脚得空都没有。因为下东北打工的人们都该回家过年了,农民工们大包小包地带了很多东西,连同他们的行李和马桶。
车厢里还有很多穿戴破烂的年轻人,带着小孩。有的还不止一个孩子,两三个女孩,大小都差不多。一看就是躲避计划生育的患难夫妇。
车门里面以及过道上,挤得噔噔紧。有的人骑在自己的行李上打盹,有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还有人手把着行李架,脚蹬在车厢的座位上。
很多没有座号的站客,则前胸对着后背挤在过道的中央。有几个人干脆钻到了脏兮兮的座位下面去了。孩子们大哭小叫,车厢里乱极了!……
由于拥挤,人们几乎都很烦躁。卖东西的服务员一遍又一遍地站在车厢的两头直喊。
“老乡,老乡!大家都是回关里的老乡们呀!让开点,让开点!借光,借借光啊!”
嗓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可车厢里就是没有人肯动弹一下。其实,也实在动弹不了……
向文静站在一个座位的靠背边上。手扶着靠背,两脚轮换着使劲地拄着车板,尽可能地站稳。她抱着一个简单的书包,眼睛望着窗外。好像车厢的一切都与自己毫不相干似的。
她的心里在不停地想着自己的事情。一晃半年多了,半年多来,她经历的事情简直够一本长篇小说了。
金伟民被软禁,自己一再受辱,千里迢迢求学。又差一点没死掉,现在爱的人又不知道在哪里?
她惦念着,暗自追想着。究竟什么原因,能失去联系呢?伟民不可能不给自己写信呀!他是什么部队?我该怎么去找他呐?突然,脑子里闪现一个可怕的念头。
“大姐的男朋友牺牲了!难道他也……”
她把头埋进两胳膊腕子里,忍不住小声地哭起来。周围的人不知道她哭什么,都回过头来打量她。
“姑娘,是否不舒服?来搭个边坐一下吧!”一个老大娘往里挪动一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
“谢谢,大娘!”她坐了下来,尽管很挤,可比站在那里舒服多了。
“姑娘,去哪里呀?”老太太关心地问她。
“到徐州下车,去安徽。”向文静低沉的声音回答着。
“奥,可不近呀!这要是站几天,可累个好歹的!”
“大家尽量委屈点,互相都照应些吧!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姑娘,是大学生吧?”
“是的,学生票没有座位。”她和几个乘客打着招呼。心里似乎好受一点。可是,脑子依然甩不掉那个可怕的问题。
当大家寒暄一阵子,不大说话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靠在椅背上,禁不住回想起柳大姐的事情来。
几个月前的一天,班级的女生们大都为军民共建准备节目,同学们排练得正兴奋。老六慌慌张张地,从收发室拿着份电报送给了大姐。
“大姐,你的电报。”
“哪的?”老八停下来,禁不住伸着脖子去看。
“部队来的!”老六担心地回答。
大姐卸了妆,拿过来一看,顿时傻眼了!
“柳雅杰同学速来我部队,情急!”
下面署名是柳大姐男朋友所在的部队总部。
“天哪!”柳大姐喊了一声顿时晕厥过去……
当柳大姐在医务室里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当日夜里十点多的火车,学校派人护送柳大姐去了部队。
半个月后,大姐回来了。她胳膊上戴着黑纱,脸消瘦了一圈。同学们看见她,都不敢随便打听事情的经过。只能默默地陪伴着她流泪,甚至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后来的日子,因为大姐的事情,寝室里很静。班级只要有大姐坐在那里,同学们不敢随便出声,生怕惹她伤感。
每到周末,寝室的几位女生,轮流陪大姐出去散步。学校后面的大门正对着烈士陵园,同学们生怕大姐见景生情,尽量避开那个场所。然而,柳大姐却一出门就想奔那里走去。
一天,向文静陪着大姐在园里散步。大姐面对着高高耸立的烈士纪念碑,失声痛哭。向文静也哭了,她为大姐哭,也为她自己哭……
痛哭中,耳畔传来凄美的歌声:“也许我的眼睛再也不能睁开,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期待?也许我倒下永不再起来,你是否相信,我已经化作山脉……”
一群姐妹从她们的身后走来,大家边走边唱。她们来到她俩的身边,大家禁不住拥抱一起……
向文静不敢再想那些难忘的日子。如今,她就要回到老家了,是死,是活,她一定要打听清楚。
她决心要找到他的地址,哪怕跪地求情,她也要在金伟民的父母那里得到他准确的消息。
一路辛苦,尽管很疲劳,可她心里有一种精神支撑着。她睡不着觉,拥挤的车厢里也不容她睡觉。身边的旅客则困得东摇西晃,老太太耷拉着脑袋,汗喇子流得很长。
向文静掏出纸巾帮她擦一擦,轻轻地把老人的头搬过自己的肩膀。让她半躺在自己身上。虽然很累,可看见老人熟睡的样子,心里却很踏实。
三天后,火车暂停老家的文庄车站,向文静下车了。
她出了站口,顺着车站通往家乡的一条狭窄土路而去。半年多没在家,这里的环境还是老样子。只是道口不知谁家盖起了几座简易楼房,从外观看还可以,其实里面装修得很简单。
“嗨,农民就这点血汗钱,都搭在了房子上。”她看在眼里,愁在心里。
这里一家不足二亩半地,孩子十五六岁就找对象。家里人老早就得准备给男孩盖房子,盖了房子就忙着结婚。
女孩子念书的很少。男孩家找对象,为了能进门干活,都要找比男孩大几岁的媳妇。反正结婚就是为了生儿育女,过日子,也不考虑那么多。
这里计划生育非常落后,一般人家都三四个孩子。二十左右岁的母亲,一出来都跟着好几个小孩。
老年人坐在一起唠嗑更有意思,比谁家的孙子多。比谁家的儿媳妇生得快。孩子多,意味着人口旺盛,意味着自己一辈子积德了。相反,孩子少的老人,或者膝下没有儿女的老人,自然低人三分。
金伟民的父母和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一样,无非就是希望他能结婚生子。找一个低俗的女子,只要能给他家生一帮儿女,那自然是老人的骄傲。是他们一生的自豪。
“老百姓啊!啥时候才能改变你们愚昧的思想意识呢?”她一边走着,想着,叹息着。
路上的人很多,大都是迎面走来的赶集人,而且多半是附近几个村庄的妇女。挎篮子的,挑担子的,推着手推车的,人们慌慌张张地向前走着。
虽然时值八十年代了,很多农村的妇女,头上还缠着家织粗布的手巾。身着偏襟的棉袄,很肥大的棉裤腿,走路一甩一甩的。
她们边走边聊,后面有几个小脚的老太太,都拄着拐杖。好像她们不是去赶集,而是故意约到一起散心似的,慢腾腾地往前挪动着。
向文静边走边打量,心想,娘是不是也该来赶集呢?可是看了半天,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
向文静拐了一个弯,沿着一条围村河继续往家走。忽然,看见老远一个年轻的女子,吃力地推着车子,摇摇晃晃地迎面朝她走来。她觉得很熟悉,于是仔细地打量起来。
那人推了一三轮车的布匹,似乎很忙的样子。向文静紧跑几步过去了,她走到跟前,使劲地帮助那人往前拽了几下车子。上了一个土坡,那女孩儿这才缓过气来,回头想看一看是谁在帮助自己推车。
“文静!”
“刘柳!”
二人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
“怎么干起这个了?”向文静吝惜地看着老同学。
“哎,吃苦的命,不干这能有啥出路呀?”
刘柳媚眼一皱,放下了车子。她一边擦汗一边靠近向文静,亲热地对她解释。
刘柳像个男孩子一般,伸手对着老同学的肩上就是一拳。
“文静,你可回来了,真想你啊!咋也不给个信呐?”
“呵呵,长高了,也漂亮了,不过……”向文静仔细地打量着刘柳。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考上大学了是吧?没时间给我们写信,或者档次不同了,没有共同语言了!”刘柳撅着嘴讽刺道。
“哎呀,说哪去了?一言难尽,以后你就慢慢地知道了。”她为难地笑着。
“可能吧!身在异地,一定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不过,总算闯过这一关啦!比我强啊!”
向文静看着刘柳,笑着说:“可是你?”她又没说出口,而是诡秘地一笑。
“可是什么?缺少女人味对吗?”刘柳满不在乎地替她脱口而出。
“怎么样?还好吗?”
“嗨,别提了!考大学名落孙山,下了学校门就干这个。”刘柳指着三轮车上,成批的布料给老同学看。
向文静瞧了瞧车上花花绿绿的布匹,一看就知道,都是农村常用的那些低质量布料。于是关心地问她:“生意怎样?”
刘柳无奈地看着她:“凑合吧!只求混口饭吃,反正比不上你了。”
刘柳说着,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小声对对她说。
“唉!这回,你回来恐怕找不到金伟民了。”
“为什么?”向文静吃了一惊,急得眼泪差点出来。
“他结婚了,而且当兵走了。据说不结婚,他的养父母不答应。为此,王艳艳也喝药自尽了。”
向文静的大脑似乎受到猛地一击,一屁股坐在路旁的土墩上。顿时泪水顺着脸颊流了出来。途中,她还左思右想,如何、如何,可现在!
“唉,唉,你可别想不开啊!艳艳她都这样了,你千万,千万别学她呀!”
“什么时候的事情?”她哭着问道。
“她没考上大学,家里给她托了几次媒人介绍。可是,人家金伟民那边没答应。她心里郁闷之极,就在金伟民结婚那天,她偷偷地在家喝了毒药。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刘柳说着,自己也流起泪来。
猛然间,她又回过头去对着向文静说道:“我知道,你也爱着金伟民,他也爱你。可是,他已经成家了。你别想不开!你有前途,你还能遇见更好的……”刘柳很激动,几乎喊起来。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向文静半天才抬起头来,泪水涟涟地望着刘柳。
“出殡那天,我们几个女同学还特意去送她了,看她死的样子很痛苦。呜呜……“刘柳说不下去了,捂着脸一个劲地哭泣。
向文静听了,忍不住放声大哭。一些走路的人们不知两个女孩儿在这里哭什么,都好奇地朝她们张望……
向文静又向刘柳打听了一些关于金伟民的情况。刘柳只知道他结婚了,但至于他当兵的情况,以及家中的一些事情还不甚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