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太太要去安徽了,而且是去她儿媳妇向文静的故乡,但她却没有让儿媳妇知道。向文静听说婆婆要回娘家——山东,当然也不干涉。只要婆婆不给她惹事,不在她面前指桑骂槐,她就谢天谢地了。
记忆中,她很怀念在列车上遇见的那位山东大婶。也许思乡心切,婆婆才烦躁不安吧!总之,婆婆要出远门了,她也好清净一段时间。不知怎么,一向仇视向文静的婆婆,这几天,对儿媳妇的态度突然有了改变。
“文静呀,如果妈这一趟要是有时间,也许能拐个弯,去看看我亲家母呐!自从成了亲家,这么远,我姊妹还没见过面呢。”婆婆盯着向文静的脸,似乎想看看她的反应。
“妈,你要是去呀,我给你写清楚地址,免得你走弯路耽误时间。”
老太太一听乐坏了,很多年没回关内了。她正担心去砀山不好找,于是笑嘻嘻地哄着孙子。
“光说,还是有文化好啊!孙子听话,让你妈妈给奶奶帮个忙吧!”
看着儿媳妇为她画路线图,老韩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向文静画好图纸,又给她反复讲了几遍,直到她完全明白为止。
“呵呵,这回呀,我去了,一定多游几圈再回来。你们就不必担心我了,反正兜里不缺钱,放心吧,走不丢的!”
看着婆婆乐呵呵的样子,向文静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几年没回老家了,母亲还是孤单单地一个人过着。她很想把老人接回来,可是她的家庭,实在担心母亲不能习惯。尽管,她偶尔地给母亲寄些钱去,可母亲总是变着法儿的给她和孩子邮些东西回来。
“嗨,留恋故土,人之常情啊!也许等自己年老的那一天和她们一样!”她细心地给婆婆准备好了一切。
临行,韩兴建和韩丫还是不放心,不知怎么他们总觉得母亲有些不正常。“妈,就让我请几天假送你到山东吧?”韩兴建征求着。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去了,说不定要在那里住上一两个月。你们工作忙,不能耽误。再说,我孙子还小,需要你们好好照顾,总陪着个母亲算怎么回事?”
当儿媳妇不在屋时,老韩太太又使眼色对儿子教唆道:“你老婆那边,你要特别细心。那女人可比你有心计!万一哪天她一拍屁股走了,咱们家岂不散伙了?别让妈操心,还是留在家里吧!”
别看老韩太太在向文静的面前喜笑颜开的,可背后依然对她另有存心。
“妈,你就别操这份心好吗?”韩兴建对母亲的嘱托很不耐烦。
“傻儿子!妈走在哪里都是挂念的你呀!要知道自从你爸去世,妈妈维持这个家不容易呀?万一,她走了,孙子再给我带走,我就没命了!”老韩太太说着,似乎又回忆起她的伤心事来,忍不住流起了眼泪。
“行了,行了!听您的好吗?放心,我不离婚!”韩兴建不理解妈的心情,只好顺着她,应付着答应。
老韩太太在哈尔滨转车,坐上了哈尔滨通往徐州市的列车,心里说不上是喜还是忧。她?望着窗外的大地,心潮起伏,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流泪。
车上的人不多,柔软的座位,也挺舒服。金秋的北国景色宜人,大地到处都是黄橙橙的庄家。不冷不热,正是外出旅游的大好时节。可她却无心观赏眼前的一切。她的脑海总是回忆着几十年前的情景。
那时的她,哪里能坐起火车?好几次和一伙人爬上了拉煤的货车,弄得大家跟鬼似的,都饿着肚子趴在煤灰上。彼此看不清模样,甚至分不清性别。山海关车站,他们被人当成了小偷抓起来,扔进了板房,还被人踹了几脚。
没有饭吃,不久,他们一伙人又被放了出来。为了逃难,她扮演着病歪歪的样子,躲过盘查。出了关,一路上大多时间都是靠双脚步量。脚磨破了,鞋也磨出了洞,可她一个劲地往东北走。
有人看见,把她当成疯子,也有人把她当成傻子,甚至把她看成大烟鬼。为了能活下去,她必须咬着牙地坚持!
饿了,地里的玉米棒,小麦穗、土豆、还有大豆角等等,只要能吃的,她都可以摘来充饥。
她没忘记好心的马夫,也没忘记捡她的那位老人,和老人的老伴,更没忘收留她的干姐……
她对北大荒是有感情的,最艰难的日子,就是靠着这片热土活了下来。走投无路的时候,好心的人帮了她,而且让她有幸认识了丈夫。
想到这里,她又禁不住从心底怀念那些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们。当然,她最感激的还是那位安徽的大嫂。是她帮助自己找到这片天地,也是她帮助自己安排了那个孩子……
老韩太太心里这么想着,恨不能让车子飞起来。她想马上见到那个好心人,更想立刻找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儿子……
不知怎么,她心里又矛盾起来了,“如果儿子还活着的话,他会认我吗?我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母亲啊!他能原谅我吗?……”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一个劲地流淌。车窗外的景点一闪而过,可老韩太太似乎啥也没有看见。她的大脑时而一片空白,时而都是儿子。
旁边的旅客看她傻呆呆的样子,以为老太太晕车,有人主动地给她送水,找方便袋。甚至,还有位妇女送给她几片晕车药。她感激地朝大家点点头,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火车出了山海关,即将进入平整而辽阔的华北平原,她在脑海里寻找着当年的每一处记忆。哦,山海关车站变样了!曾经的关卡瞧不见了。不过,就在那个位置,她导演了一处瘟疫戏剧。
想着,老韩太太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惹得跟前几位乘客都愣愣地看着她,以为老太太精神失常。身边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有意识地躲着她,过路的行人吃惊地瞧着她。老韩太太对大家的反应一无所知,依然静静地回忆着那些久远的辛酸往事。
“嗨,变了,一切都变了!”她叹息着,痴迷地闭上了眼睛。周围的人看着她的反应,都又赶忙伸长了脖子……
突然,她心里一阵悸动,“她要去的地方变了,大嫂也变了,儿子也变了,一切都变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啊呀!老太太,这是咋的啦!”一个东北汉子瞧着她,惊慌地问道。
老韩太太理都不理,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梦里。
三天的行程,她终于来到了安徽省的境地。最后,在皖北这个狭窄的小县城下了车。她已经记不住当年那个村庄的位置,只是心底一直埋藏着那个庄子的名字。因为,那里是她人生的转折点,那里还留着她的心尖——思念的儿子……她永远都不能忘记!
几经打探,她终于找到了李爱楼的村子。尽管村里变化很大,到处都是新盖的砖瓦房和一些楼房,几乎找不到过去破旧房屋的痕迹。但是凭着记忆,她还能找到那位大嫂家的位置。
这是一座简易的二节楼,大门朝南。院外的几颗梧桐树已有一人多粗,还有一棵古老的大槐树。记忆里,她和大嫂在这里干活,她帮着大嫂哄孩子。树底下有一口井,她在井边给儿子洗过尿布。
而如今?她巡视着,井口已经看不见了。不过,附近覆盖着一大块水泥石板。她慌忙走过去,仔细一看,正是井口!……
触目生情,泪水滚滚而下。老韩太太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激动,站在那里竟忍不住地痛哭起来。
“奶奶,你看看,外面有个老奶奶哭呢。不知道为啥?是不是咱家的远房亲戚?”一个二十左右岁的男孩儿把他的奶奶从院里搀扶着出来。
“哎呀,谁呀?跑俺家门口哭啥的!”老太太眼神不大好使。一出门就被强劲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她用芭蕉扇一边遮着光线,一边用力地打量眼前的陌生女人。心里不大高兴地数落着。
老韩太太一看,禁不住地一溜小跑迎了上去,一把抓住那老人的手。
“大嫂子,您仔细看看我是谁呀?”
“你是谁呀?认不出来了。”老太太挪开扇子,摇晃着头回答。
“是我啊!篮子,几十年前你收留的那个山东女人!”
“篮子?篮子?你咋来了?从哪里来的?”老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眼睛又看不清楚,一个劲地追问。
“老嫂子啊!我是篮子,我从东北来的,特意找到这儿。来看望你的呀!”她认真地解释着。老人这才感觉到不会错,颤巍巍的双手使劲地抓住篮子的衣袖。她哽咽着,昏花的老眼流起了泪。嘴巴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你咋咋才来啊?都想死我了呀!这些年也不给我个信,是死是活也不清楚。俺不识字,没法和你联系。”老人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和篮子相拥大哭起来。
“想啊,怎么不想啊!可是一言难尽,我的好嫂子!”她们哭着,诉着,埋怨着。
两位老人被那年轻人引进了院子。孩子殷勤地给她们沏茶泡水,又给她们打开风扇。于是,两人坐在一棵枣树底下攀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