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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虎皮剑兰(上)

作者:塞外剑客|发布时间:2026-07-13 13:39|字数:9291

  景志虎是景致的爸爸!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里像刮过一阵龙卷风,一片凌乱。我有再大胆的联想,也不敢奢望着去联系这样一对虎父兔女。心灵的伤害有时不产生于行为,而是意外。这个意外让我在深秋提前感受到了冬季,这个意外让我几乎抹去了刻在脑海里的那段美好记忆。我蜷伏在已经颓废成鹅黄色印象的爬山虎叶片下面,像一只倦怠的猫,慵懒地吮吸着乍寒还暖季节最后的阳光,心里倦倦的惆怅。

  秦晋过来轻轻触动一下我,我才惺惺睁眼,伸着宽大幅度的懒腰。

  “累了?”他看上去在笑,却像一个萎缩着皮肤的青瓜。

  “有些。”我不想掩饰自己的疲惫,头也懒得抬起来。

  “振作一点,”他说,“和我一起去趟医院。”

  可以肯定地说,本次陪同完全是出于对秦晋的同情。当那张摆放在他办公桌上的照片在那天被归还后,我几乎没再看到过他会心而又舒展地笑过。尽管那种舒展的笑有些恐怖的成分,现在想想,也是多么迷人的表情。亚力森说,核桃的笑是丑陋的吧,但却脆香诱人。而当这张核桃一样的笑脸变成一个萎缩的青瓜时,我知道,那是因为他的心里已经变成了苦涩。

  没有人能潇洒地甩掉爱情留下的烙印,何况是整整八年的酸甜历程。一个心酸故事的结局像一杯隔夜茶,越品味道越苦涩。焦头烂额的案子或许暂时抢占了感情的风头,但终究会有一天再回过头的时候,会发现失去的是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

  奥运安保工作序幕已经拉开,小区治安状况如纷乱如丝,景晨的案子又雪上加霜,加上亚力森被抽调到市局去协助审查“9.25”骚乱事件的被抓人员,秦晋肩膀上扛着的压力有多重,也许只有他自己清楚。尽管有孔梦龙和赵铁树的协助,但两个人对我们社区的情况可以说是一片空白,摸底排查全部还要依赖秦晋。两个月来,他像一只蜘蛛一样固定在一个网上。再没有人关怀,再没有人送饭,我只看到了办公室越来越多的方便面袋子。

  而我们今天又要去面对一张凶猛的脸。我和秦晋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然而,见到景志虎的时候,他的表现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尽管同样是冷冰冰地坐在那里,但并没有像我们想的那样暴跳起来。

  景致妈妈告诉我们说景晨的手术很成功。假肢已经安装上了,过些天就可以出院。

  “她有没有说到是什么人把她绑架的?”秦晋问。

  景致妈妈摇摇头,“只是说她不想上学之类的话。问别的,就哭。”

  “能配合一下吗?我们想单独和她聊聊。”秦晋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景志虎。景志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智障面容盯着景晨。

  “我不要!”景晨闹着,“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第一次听到她稚气的声音。

  景致妈妈一起劝着她。终于,她有些松懈,“让我姐姐在我跟前陪我。”

  从我们进门,景致始终没说一句话。只是陌生地看着我,有些冷。

  景致妈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景志虎,“你还坐在那里干啥?”

  软绵绵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着景志虎。尽管他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站起来走了出去。

  秦晋很快在景晨旁边坐了下来,“景晨,我们是和平桥派出所的民警,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景晨不吱声。

  “如果你不配合警察的询问,就抓不到坏蛋,不能为你报仇了。”

  景致握着她的小手,“听话好不好?把你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景晨仍不说话,只是紧紧咬着酱紫色的嘴唇。

  “能告诉我那个绑架你的人你认识吗?”秦晋刚问这一句,景晨突然尖叫:“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走呀!”

  景志虎猛虎一样扑进来,“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景致站起来拦住他,“爸,你喊什么呢?妹妹不想说,与人家没关系。”

  “不想说就不说,你们还问什么?都给我滚出去!”

  景致妈妈瞪他,“你吼什么!像什么样子你。”一边给我们道着歉。

  这是一个预料的结果。秦晋说了几句客套话后我们便从病房走了出来。

  走到楼道时,我忽然发现景致跟在我们身后,我忙说:“不用送了,你回去忙吧。”

  她摇着头,很无奈的表情,“拜托,我回家取东西。”一边快步走到我们前面,“秦警官,我先了。”说着,甩开我们消失在楼道。

  我用尴尬读到秦晋的迷惘。“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我问他。

  他没说话。直到我们坐上车后,他都没有确定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要不我们再去看看现场?”我想给他一个提醒,可能是受电影的启发。

  他酸涩地笑,“你以为我们在拍电影呀?我已经去过无数遍了,有线索早发现了,奇迹不可能会发生。罪犯留下的只有那一副手铐,还被毁了容,估计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除了景晨这里,再没别的线索可以挖掘吗?”

  “只有再从重点人口下手。”秦晋说,“我们还是先去社区摸排线索吧。”

  车终于启动,我思维开始停滞,懒惰得什么也不愿意去想。思索的时候便是一团乱麻。

  秦晋似乎看出来我的烦躁,笑笑,“是不是觉得大海捞针,望洋兴叹?”

  “是。”我说,“我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都是瞎子戴眼镜,装装样子。”

  “破案子就怕你这种想法。没有现成的案子让你一撮而就。犯罪分子如果都那么简单,要我们这些警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侦破,最重要的是要有冷静的头脑,敏锐的洞察和不放弃的精神,否则,只能半途而废。”

  我不想听这些大道理,“从小区发生第一起治安案件开始,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侦破一点眉目也没有,案子却一件一件发生,而且越来越严重。这些人好像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我们出现,他们便闪;我们走了,他们便出现。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才能拨云见日?”

  “我想听听你对这几起案子的看法。”秦晋说。

  “肯定存在某些联系。说不定这次发生的骚乱事件也和前面的案子有某种关联。所以,我们不能只盯着景晨这起案子,还必须从前面那几起治安案件下手。而不是放弃了它们。”

  秦晋说,“放弃是肯定不会放弃,但联系又肯定联系不起来。如果只从那几起治安案件下手,或许会走进死胡同。破案如同赶马群,套住了头马,其它案件就会迎刃而解。我们现在的目标就是集中全力把景晨的案子侦破,不然,景志虎如影随形地会搅得我们不得安宁。”

  其实我从心里不赞成这种“以大破小”的方法,但又不便说什么,只能提醒他说,“凭我的直觉,景晨的案子就是一起绑架勒索案。肯定是为了钱财才这样做的。”

  秦晋摇摇头,“我在第一时间就排除了绑架勒索的可能性。因为案件没有发生向受害人家属提出某种条件的事情,但强奸也没有发生。所以,这就是这个案子扑朔迷离的地方。”

  “会不会是一种变态行为?”

  “不太可能。德国有一位刑学专家把犯罪人划分为两类,瞬间犯罪人和状态犯罪人。瞬间犯罪是由于受到外界环境影响,在偶然的犯罪机会刺激下,在瞬间内产生犯罪冲动,突然而迅速地实施了犯罪。状态犯罪是由于内在的不良性格倾向的影响而实施的犯罪。一般情况下,实施瞬间犯罪的人会因为实施匆忙会在现场留下很多证据;而状态犯罪的人,往往会因为做好充分的预谋和准备,让我们抓不到蛛丝马迹。这个犯罪嫌疑人有备而来,可以说是准备充分,说明他早有预谋,不可能是一种变态心理驱使他去做案。但不管怎样,只要他实施犯罪,终究会有暴露的那一天。只是我们不希望这一天来得太晚。”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亚力森打来的。“浩然,能帮我一个忙吗?我儿子高烧,古丽最近身体也不好,麻烦你去我家看看,尽量带我儿子去住院。”

  “好的,我马上去。”

  挂上手机我向秦晋请假。“我和你一起去吧。”说着,他正准备调转车头,身边飞驰而来一辆“大奔”擦肩而过。

  “大奔”在前面“嘎”地刹住。车上跳下来一位年轻的小伙,扶着眼镜检查着自己的车身。

  转过脸的时候,我才认出来是久违了的周治。

  而他似乎还没有认出穿着便服的秦晋,冲着我们叫喊:“怎么开的车?蹭到了你们能赔得起吗?”

  秦晋从车上下去,“周经理,别不讲道理,是你的车擦我的车过去的好不好?”

  “哦,是秦大警官呀,我说怎么开车这么牛逼。没事儿的,就是你今天把我撞了也没关系,警察嘛,有特权。”说着跳上车,一边降下车窗玻璃,“今天给你们面子,是因为我们老总的女儿的案子还需要你们关照。希望你们能尽快抓到罪犯,否则,麻烦在后面呢。等着吧。”

  说完,“大奔”箭一样飙了出去。

  秦晋再启动这辆可怜的奇瑞的时候,发现它已经突然“心肌梗死”了。

  把车推到马路的一边,我打的去叫来了一位“汽车医生”。花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时间才把它修好。

  他把车停靠在一家银行门口,“等我去取钱。”说完把车熄了火跳下去。

  一会儿回来把钱递给我,“拿着。”

  我看他一眼。“我有。”

  “以为自己很大款吗?”他不屑地看我,“亚力森家情况你知道吗?”

  “知道,很困难。”

  “所以,今天给你一个任务。想办法让孩子住上院,但钱不能让亚力森家人知道是我们支付的。”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你让我玩‘奇迹突然发生’?”

  “不管什么方式,如果你完不成任务,就是渎职。”

  “好吧。但我有一个条件——每人出一半。”

  秦晋想一下,“我答应你了。”说着发动车。但这个顽皮的家伙又死活又不呼吸了。秦晋一边骂着,“看来这个狗东西也想住院了。没办法,你一个人去吧,我得把它弄到修理厂去。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自己先走了。

  (中)

  亚力森家不大,但很整洁。伊斯兰风格装饰:地上铺着暗红色花纹地毯,墙壁上挂着新疆风土的壁毯。客厅正墙上是亚力森的摄影作品——情态各异的胡杨。正中间是一副放大了的全国优秀民警合影照片。窗台旁摆放着一张炕。两边摆放着一盆无花果和一盆虎皮剑兰,很茁壮。伊斯兰格调的茶几上面摆放着葡萄和馓子。

  我盘坐在炕上,还没来得及问撒塔尔的情况,古丽煮好的奶茶已经摆放到我的面前。不喝是不可能的,维吾尔族人的好客是出了名的。

  看着我一口气喝完,古丽问:“味道怎么样?”

  “好喝。”我说,绝对不是恭维的话。

  古丽会心地笑着,“亚力森说我这人别的什么能耐都没有,就能煮奶茶。”

  “听亚力森警官说你抓饭也做得一级棒。”

  “他可从来没有这样当面夸过我。”

  “撒塔尔呢?还发烧吗?”

  “在卧室睡着了。发烧时想他爸爸了,给他打了电话。你看,亚力森还这样麻烦你。”

  “别那么客气,”我说,“亚力森哥哥平时对我那么关照,如果说谢,我得说一箩筐。”

  古丽被我逗乐了,“他还会关照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怎么关照别人。肾结石都十几年了,到现在还抽不出时间去做手术。”

  “他有肾结石?我怎么从来 就没看到过他表现出痛苦的样子?”

  “逞能呗。从来不让我告诉别人。你也别告诉他我对你说过,要不然又会对我急眼。”

  “严重吗?”我停止了手里正准备朝嘴巴里输送的馓子。

  “每年都要发作几次。发作的时候疼得满地打滚,满头大汗。娃娃们看着都掉眼泪。”

  “为什么不做手术?”我有些心酸。

  “2000年10月,我终于说服他去做手术。住院手续都办了,突然有备勤任务,就退掉了。01年3月捞到了一次休假的机会,下决心准备去做手术。又出了赵铁树离婚的事情。两个人当时在一个管区,赵铁树没心情干工作了,社区不能没人管,又放弃了。接下来,就更没有时间去做了。不说做手术,就连回来给我们做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前两年家里养了一只狗——现在已经不在了——竟然都不认得他了,他回到家跟在他屁股后面一直叫喊。把他气得直跺脚。”

  我想笑,但没笑出来。

  “不过他也没有白辛苦。这些年好处捞了一大堆。什么全国优秀民警,优秀共产党员,优秀警务工作者。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一辈子也知足了。”说着,古丽仰视着挂在墙上的那张合影,脸上漾着幸福和欣慰。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他永远都觉得亏欠的。”她把目光从照片上下载下来,“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秦晋。两个人在一个管区工作,什么好处都让亚力森包揽了,秦晋这么多年什么好处也没有。所以,这次我听说派出所要选副所长的事情,就劝他争取一下。他一听就火了,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争什么?秦晋那么年轻优秀,我为他有这样的机会高兴都来不及,还能和他争吗?他说,秦晋女朋友家里一直嫌弃他,如果这次能竞争上副所长,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可后来我听亚力森说,你们的社区出了那么多乱子,估计副所长的事情也泡汤了。他伤心了好长时间。”

  我不想和她聊社区那些焦头烂额的事情,“古丽姐,你是怎么知道派出所要选副所长的事情的?是亚力森警官告诉你的吗?”

  古丽一撇嘴,“他才不会告诉我这些的。是你们所里的一个民警告诉我的。”

  “谁?”我反应性扩张一下瞳孔,突然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古丽笑一下,“其实人家也是好心。想着亚力森快退休了,如果能在一个职务上退下来,也许能找一个好一些轻松一些的工作。我们家负担有些重,这样的话,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是赵铁树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个想到他。

  古丽摇摇头,“他不恨死亚力森就不错了,哪能替我们着想。”

  “他为什么那么恨亚力森警官?他们有什么过节吗?”这是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我今天很想把它揭开谜底。

  “说来话长了。是当初他们在一个管区时发生的事情。当时也是因为要在所里选一个副所长,条件最好的就是亚力森和赵铁树两个人。其实我知道亚力森当时一点想当副所长的想法都没有。你知道的,他这个人爱好摄影,爱出去跑着玩,他觉得当领导受约束。所以,就没有想着去做什么。但赵铁树就不这样想了,他觉得亚力森是他最大的绊脚石,给纪检委写了一封匿名信,用一些没影的事来污蔑亚力森。上面来调查的时候,把所里一些有正义感的民警给惹火了,就把赵铁树一些不好好工作的事情说出来,结果闹得他也没有当上副所长。他就以为是亚力森说了他的坏话,从此他就对我们恨之入骨。”

  我想起那句话,“澹泊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饰之人,必为放肆者所忌。”

  我想古丽应该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然后长长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亚力森怎么给他解释,他都改变不了对我们的看法。你说亚力森冤枉不冤枉?”

  “既然是匿名信,你怎么知道是赵铁树写的呢?”我问。

  “除了他还有谁?只有他觉得亚力森和他是竞争对手。其他人没有这个实力和心思。”

  “是亚力森警官告诉你匿名信的事情吗?”

  “他才从来不会给我说这些的。匿名信的事情也是后来你们派出所的人告诉我的。”

  “谁?他是怎么知道匿名信的事情的?”

  古丽委婉地笑一下,“还是不说人家了吧。总之,是人家想对我们好。我不能把人家说出去。”

  她不愿说,我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看到那盆虎皮剑兰,我找到了一个分叉的支点,“这么旺盛的一盆花,是你精心护养的吧?”

  她摇摇头,“亚力森的杰作。说起来是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那年冬天我们在楼下的垃圾堆旁发现了这棵被人抛弃的奄奄一息的虎皮剑兰。亚力森把它捧起来说,这小东西真可怜,它需要一个妈妈。我说,那你当吧,我养了两个孩子了,再没有能力喂养了。他说,好呀,我当它妈妈你就当它爸爸。硬是把它拿回来,找了一个花盆栽上。我当时怎么也不相信它能活下来。亚力森和我打赌的时候我还确信自己百分之百能赢,结果却输了。这小东西在春天的时候居然坚强地活了过来,而且,越来越旺盛。亚力森说,在所有观赏植物中,只有虎皮剑兰最像胡杨,孤傲、坚韧,生命力强。他开玩笑说我就是一棵虎皮剑兰,只要有水就长肉。”

  我笑起来,“其实虎皮剑兰还有耐寒、耐干燥,适应能力强的特性。”

  古丽看着我,“你也喜欢这个皮肤古怪的生灵?”

  我点点头,“所以才和亚力森哥哥臭味相投呀。”

  “难怪他这么喜欢你。”古丽笑着说,“他说和你是忘年交。”

  听到撒塔尔醒来的声音,我们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古丽进去把他抱了出来,我一摸他的脑门滚烫着,喊了起来,“快走吧,住院去。”

  古丽还有些犹豫。突然听到撒塔尔有些说呓语的声音,这才着急起来。进屋去准备东西的时候,我抱起撒塔尔一口气跑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在门诊检查完毕准备住院的时候,我才又犯起愁来。怎么才能找到一个瞒天过海的办法瞒过古丽,让她不怀疑这个住院费是我们替她交的呢?

  (下)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景致突然如天使般降临!

  “真巧!”我着实有些激动,但努力保持着一种含蓄。

  “巧吗?”她淡淡的口吻像一口索然无味的白开水。

  “算不巧吧。”我笑一下,“要出去吗?”

  “妹妹想吃年糕,我去给她买一些。你在这里办案吗?”

  “不是。”我有些语无伦次,“对了,和平桥有一家做的特地道。出医院大门右转,直直走,到友谊酒店后门巷子,穴播一拐弯,一头囊哈去(回语:转弯,朝前走),就到了。”

  “谢谢了。”她说完就要离开,我急忙跟上来,“可以求你帮个忙吗?”

  她回转身望着我,“说说看。”

  我把住院费的事情说了一遍,怕她犹豫,在结尾部分尤其增加了感情色彩,“他家真的特困难,爸爸前些日子刚住过院,大女儿又在上高中,老婆又没工作。所以我们只想想帮帮他。耽误你一会儿好吗?”

  “不用粉墨添彩,又不是什么大事。”说着从LV包里取出一个钱夹,拉开拉链后,从里面取出一打钱,“两千,够不够?”

  我急忙解释,“你误解了,不需要你的钱。只需要你去帮我们交个押金,签个名字就可以了。到出院的时候麻烦你再来帮助结算一下就OK了。”

  “那你怎么向亚力森警官的爱人解释你没付过账呢?”她审视着我。

  我挠挠头发,“我就说没付过账好了。”

  “那你还不如别瞒人家,直说好了。这么幼稚的游戏。好了,我把这钱给垫上,你拿着你手里的钱去告诉她有人已经付过账了就可以了。住院单给我,我去帮你办手续。”

  办完手续后,她刚要走,我忙说:“谢谢你,等出院后我会把钱还给你。”

  “留我的号码吧,”她说,“出院时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来帮你办理。”

  我乐此不彼地和她交换了手机号码。这才去找到古丽把撒塔尔搬进了病房。

  果然不出景致所料,古丽坚决不肯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个女孩,”我煞有其事地解释说,“我也不认识。她说是亚力森警官让她来办住院手续。办完后就急急忙忙走了。”

  尽管我把她交给我的钱和我自己口袋里的钱全部拿出来证明给她看,她还是半信半疑地亲自来到了住院收费处。

  “一个女孩交的钱,”住院处的工作人员解释说,“汉族,20出头,说是你爱人市局的同事。”

  “哦,我想起来了。”我恍然大悟的样子,“亚力森警官被抽调到市局帮忙,肯定是那个地方的同事,我怎么说没见过这个女孩。”

  经我这样一场导演,古丽才深信不疑地回到了病房去了。

  看着他们母子畅快的聊着天,我百无聊赖地从病房走了出来。

  肚子开始向我闹情绪。我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六点钟了。刚到古丽家虚伪地说吃过饭了,现在才知道欺骗是一种最饿(罪恶)。

  我准备去吃些烤肉,然后给他们母子带回些晚餐,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

  计划不如变化。又是这个景致,提着一大包食品从外面走进来。

  “这么巧?”她看上去心情稍好一些,有一丝笑意挂在嘴角,像丝绸的光泽。“要出去吗?”

  “是的。”我说,“出去吃点烤肉,还没吃晚饭。”

  她怜爱地看我一眼,“这样呀。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说完,不由分说跑了进去。

  我像只猫,乖顺地站在那里等着主人的到来。可这个主人好像不太懂猫的心事,过来后连头也没有拍一下,只是淡淡说了句,“走吧” ,便只顾前面走了出去。

  她开车把我拉到一家快餐店,“吃炒菜吧。科学家说,如果从一般的饮食习惯转为完全素食,每个人一年将减少排放1485公斤的二氧化碳。”

  我这个肉食动物今天第一次遭遇了一顿完美的斋饭。看着我吃完饭,她说:“不是为了请你吃饭。是有一件事情要对你说。我妹妹悄悄告诉了我一些情况。”

  我立即压缩了空间,突然又觉得那种距离有些不合时宜,忙又向后移了一点位置,两手支撑着英俊的脸,全神贯注得像《动物世界》里那只待捕羚羊的猎豹。

  “你别那么恐怖好不好?”她眄我一眼,“像不像一只猎狗?”

  我挺直了身子,脸热热的,等她半天也不说话。忍无可忍,我问:“她说什么了?”

  她的话才像被诱导出的泉水,慢慢流淌出来,“妹妹说她在上网打游戏的时候认识了一位网友。那位网友约她出去吃饭。然后说带她去网友家切磋游戏,到路上后她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她和网友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她说那个人个子很高,戴一副大墨镜,说话声音有点怪怪的。其它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她的网友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身高多少?她说了吗?”

  景致摇摇头,“我问说了,她记不起来了。也许是不想说。哦,对了,还有一点,她说那个人是个女的。”

  “女的?”我想我的惊讶一定吓住了她,她瞋目而视,“你想让她是个男的是不是?”

  “不不,”我忙解释,“只是出乎意料。”

  我不愿让她看出来我对这样的情况有些失望,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这些情况太重要了。但还不够,你还得继续让她想,能想多少想多少。”

  “还有别的吗?”她问我。

  我不置可否。

  “那我先走了。要送你回去吗?”

  “不用。我还要给她们带饭过去。”

  “怎么那么虚伪。”她白我一眼,暖暖的那种白,“我等你,快点用餐吧。”

  她一直等着我把饭打包好,才开车一起回到了医院。

  我把饭送到病房,然后和古丽道别回到了派出所。

  秦晋不在办公室。我拿起电话准备找他时,赵铁树推门进来,满面春风。额头上伤口包扎得像一面旗帜,随着沟壑纵横的裂纹在脸上飘扬。

  我放下电话,艰难地冲他笑一下,“回来了?”

  “这点小伤,还能住一辈子不成?”他不屑的样子像凯旋的勇士。然后自觉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多亏那天没带你去。要不然……”

  我已经无法忍受他那种自命不凡的样子,截断他的话说,“要不然我们都会安然无恙。”

  “那不一定!”他像是根本没听懂我含沙射影的话,也许是头这次真的被打痴呆了。“现场很乱。你去了,我肯定得保护你。”

  “那我会伤得更壮观些。”我笑着,嘴角有明显的运动轨迹。我想他这次应该能看懂我配合的表情。

  终于,他不再显山露水表现自己了。但仍像一只扎在花蕊里的黄蜂,翘着屁股,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案子这几天有进展吗?”他问我。

  “也许有一点。”我说,“可能与网络有点关系。”

  我知道他不会再继续问下去,因为网上侦破他不太懂。除了社区巡逻,他不可能再有什么可以去做的事情。

  “如果你没事干,和我一起到社区去巡逻。可以吗?”这个“可以吗”是后来才加上的,所以听起来极其别扭。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对我办案能力蔑视的行为。拜托了,老哥,浩然是办大案的,怎么能和你整天掺和在社区那些地方盯着几个小小的治安案件。

  但嘴上还是给他留足了面子,“对不起,我还有点事,下次好吗?你刚受过伤,还是好好休息吧。”

  他终于有了站起来的预备,屁股离开有半支烟的距离。我刚想舒口气,他却又坐下来,“我最近盯着一个扒窃团伙,里面有一个跟你上次接警过的一个女孩描述的那个家伙很像。”

  “我接警过很多,不知道你说的哪一个。”

  “在地下通道被扒窃手机的那个,记者,叫夏洛缇。”

  我忽然想起孔梦龙要那个案子的事情,“你不提醒我真忘记了。不过是个不太好的消息。孔梦龙想要回这个案子。”

  “没门儿!”他激烈的反应着,“早他妈的干什么去了!老子快把案子破了,他现在从峨眉山上下来收果子来了。没那么便宜的事情。”

  我觉得有些麻烦,“你就别和他计较了。大家共事一场不容易,迁就一点。该出手时再出手。”

  赵铁树傲得像一棵冷杉,“这种人决不能迁就他。你问问他一年能侦破几起案子?平时懒得像一条大黄蛇,见案子就推。到年底完不成任务急了,到处找案子,借案子,非得整整他不行。”

  我现在才明白孔梦龙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那个被他抛弃的案子。我实在懒得探究这里面的深层涵义,只想让赵铁树把这个案子还回去,毕竟,那是我交到赵铁树手里的。

  “赵哥,给个面子,你就把案子还给他吧。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让他也有个台阶下。”实际上,到派出所后,我第一次叫他“赵哥”。

  但这个甜蜜的称呼似乎也没有发挥多大效益,“你不懂。”他说,“这样的人不能给他留面子,他会得寸进尺。真真笑面虎一个,你别被他的假像迷惑了。如果是他让你向我要的,你告诉他,让他自己来找我。”

  说完,猛地站起来,电一样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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