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就这样在一个午后悄悄降落了。
雪片很大,但很干燥,像爆米花的花瓣。
我和秦晋开车出来的时候,地面已经铺了一层潮湿。车内的音响播放着那首伤感的歌曲——《雪花》:
树叶刚刚褪色,
青蛙已经睡下,
油煎蛋刚刚嫩黄,
班车已经抵达;
清晨刚刚出发,
傍晚已在天涯,
余韵刚刚散去,
窗外飘起雪花。
飘呀飘呀,
纷纷沓沓,
飘呀飘呀,
潇潇洒洒。
捧不起一片雪花,
触不到一根篱笆,
苍苍茫茫的世界,
找不到我的家。
风在下,
雪在刮,
冰凌在发芽;
路在宽,
心在窄,
感情已打滑。
泪在吼,
歌在洒,
爱情飘雪花。
飘呀飘呀,
把我的心覆盖,
飘呀飘呀,
把我的情冻傻。
冬天飘完这场雪,
等到春天再发芽。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秦晋的车上播放这样伤感而又缠绵悱恻的歌曲。我不愿打扰那一颗被靡靡之音感染的心灵,也许我可以体谅到他内心的那种荒凉和凄楚 ——赵铁树告诉我说蓝丹青春节就要结婚了,男的是一个年轻的企业家。
看来,关于冬季的所有记忆都刻在这一片雪花里了。
一曲放完,他将车窗打开,一只手伸出窗外去接雪花,天真地笑着,孩提一般。但我知道,揭开他“天真”的表象,肯定是一个被感情被折磨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的心灵。
按照景志虎提供的“黑名单”,我和秦晋连续一个星期对他的“仇家”进行了明查暗访。结果很让人失望。景志虎所谓的“仇人”大都是本分的经营者。只有景志虎欺负人家的可能,别人怕他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去招惹他。
今天是我们调查的最后一家企业的老总,秦晋没有告诉我这家公司的名字。车开进前进街的时候,我预感到今天这家企业应该是我知道的,而且这个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新疆对外进出口贸易公司:浩天集团。
车停好后,秦晋才告诉我今天的调查对象:浩天集团董事长浩天民。
那一刻我不单单是惊愕。第一反应结束后,我没有下车。
“怎么了?”秦晋问我。
我看着手机,“景致发短信给我说有事约我见面。”
“开车去吧。”秦晋顺手把车钥匙递给我,“如果很晚,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把车开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拿起手机拨通了妈妈的号码。我可以想象到妈妈看到我的手机号码时那种意外惊喜的表情。但我必须按约定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本来我不该给你打电话的,”我说,“但因为工作需要,这不算是违反约定吧?”
“不算,儿子。你什么时候想打都可以。”妈妈的声音颤得我的手机都在抖动。“你工作的好吗?适应了吗?”
“妈!我说了,我在谈工作。请你尊重我们之间的约定。”
“好好,你说吧。工作上有什么事情需要妈帮助?”妈妈肯定在抹眼泪,但脸上是微笑的。
“你们认识景志虎吗?”
“认识呀。他以前和你爸爸曾经合伙做过生意。怎么了?”
“我爸和景志虎有什么怨结吗?”
“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景志虎的?”
“是我在问你问题。妈,你要对我说实话,不要留什么秘密。我真的是在办公务。”
“呀,我儿子像个警察了。那妈就像个罪犯向你坦白了吧。你问你爸和景志虎有什么怨结。说起来,你会感到意外。其实,这个怨结都是你惹下的。”
“因为我?”我的声音有些失控。“妈,你们有没有搞错,我和他们有什么瓜葛?我以前从来就不认识景志虎这个人,而且他也根本就不知道我是浩天民的儿子好不好?”
“你别着急,听妈妈给你慢慢解释。景志虎和你爸爸原来曾经有过生意上的合作。都是做外贸的,有合作也有竞争。景志虎这个人原来是走黑道的,但娶了个好老婆。他老婆家是大企业,帮他们起了家。从此他蒸蒸日上干起了外贸。这个人心眼小,脾气坏了些,但特讲义气。你爸爸就是看上这一点才和他合作做过几次生意。这么多年他没害过你爸,咱家也很对得起他。所以,当他知道咱家有你这么一个儿子的时候,一定要和我们攀亲家。你爸推了几次没推掉。有一次在酒桌上你爸爸实在没办法就答应让你和他家女儿见个面,并约好两家人第二天见面。我们在酒桌上等了一个多小时,保姆才打电话过来说你留了一封信走掉了。你这头犟驴走了,让我和你爸爸背上了黑锅。景志虎死活说是我们家看不起它,玩他难看,不给他面子。我们怎么向人家解释都不听,他一甩袖子走掉了。从那以后不再和你爸爸合作,而且还坏了我们家两起生意,也算结下怨了吧。其实,你爸爸一直觉得挺愧疚的,也都没有和他计较什么。我不知道他又出什么事情了?惹官司了吗?”
我现在才明白那天景致开着那辆红色宝马车为什么能和我相遇。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我和景致是有缘还是无缘?我原本不想拿自己的爱情作为他们生意上的筹码和交易,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生命中遇到的第一位如此喜欢的女孩竟是自己毫不留情拒绝过的对象。不用说,景致虎知道我的情况后肯定会拒绝我和景致的交往,而这一切,又能怨谁呢?
妈妈见我半天不说话,急了,“儿子,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是景致虎找你麻烦了吗?”
“没有。”我保持着沉稳的声音,景致虎根本不知道我是你们的儿子。你放心好了。他只是有一点案子上的事情我们在调查。”
“是她女儿的事情吗?”
“好了妈,你也别问那么多了。我们继续遵守承诺,实习结束前我们仍不联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你们也多保重。”说这段话的时候,我进行得很快,眼圈的热度告诉我,那个闸门随时都要决堤。
“好吧,妈答应你。但你也必须要答应妈,照顾好自己,什么时候不想干警察了,或者有回来的想法,爸妈都能理解你。我们不会说什么的。你爸爸公司需要你。你还小,有选择的权利。知道吗?”
“知道了。”我似乎没有了逞强的勇气,“妈,还有一件事情你要答应我。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不允许告诉我爸爸。可以吗?”
“放心吧,妈答应你。”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必须要挂断手机了,否则,我今晚就可能回家去了。
其实景致根本没有发信息给我。挂断妈妈的电话,我开始寻找一个向秦晋圆谎的理由。刚刚调动神经细胞,手机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我几乎惊诧于这样奇妙的巧合——景致的名字。
看着她的名字在手机上跳动,我的心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她的声音仍是平淡,但比前些日子那种萎靡的状态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打扰你了吗?”她说,“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可以约你出来坐坐吗?”
“当然!”我兴奋着,“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蓝德咖啡吧,十五分钟后见。”
(中)
自从景晨出院后,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我揣想着她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已经恢复到了她原来的玲珑本性。这个可爱的女孩,竟然不知道差一点我就成了她的宿命。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这件事情,会不会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我甜蜜地幻想着那一刻的美丽出现,车已经到了蓝德咖啡的门口。熄火后,刚要下车,手机又响起来。我原以为是景致打来的,来不及看一眼就接通,“到门口了,请稍候。”
“刚好,我也下楼了。”——是秦晋的声音。我窘迫地笑一下,“搞错了,我还以为是景致呢。”
“见到了吗?”
“还没。我刚到这里。”
“那就改天再约吧。所里召开紧急会议,你来接我回去。这一会儿打不上车。”
没有别的选择。在启动车后,我拨通了景致地手机,告诉了她这个不巧的消息。
“刚好。”她说,“我这里堵车,还怕你等不及了呢。你赶紧回去开会吧,明天打电话再约。”
牵着一脉纤细的期盼,我启动了遗憾的回程。
秦晋一上车我便问他,“见到浩天民了吗?”
“见到了。”秦晋说,“特亲和一个老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样卑劣的事情呢?我真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对了,我还告诉他我们所里也有一位姓浩的。”
我笑笑,“他怎么说?”
“他说有时间请我们吃饭。都是冠冕堂皇的话。那么大老总,无缘无故凭什么请我们吃饭。说说罢了。”
“也不一定。”我说,“也许人家是认真的。”
“别搞笑了。除非你和他是亲戚。”
“当儿子也好呀。”我装点着自己的笑,尽量保持着玩笑的表情。
“骨头也太软了些吧?”秦晋瞥着我,“见有钱人就叫爸爸。这样的人不适合做警察。奉劝你多补补钙。”
“我也奉劝你一次,我听别人说这个浩天民人很正直。不会像景志虎说的那样会做出那样无耻的事情。别在这里再浪费时间了。”
秦晋点点头,“我相信你一次。这个调查到此为止。”
所有的民警都在等着我们两个人的到来。刚刚坐到椅子上,所长便开始了讲话:“刚到分局参加一个重要会议,现在传达一下会议精神。据有关部门侦察,发生在前一阶段的那起打砸抢事件,是境外‘三股势力’派遣人指挥的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骚乱事件。是境外反动势力在奥运会前准备发起恐怖袭击的一次预演。此次事件的策划者就是以前住在丝路花雨小区的买买提·依明。据有关部门掌握的情报,目前此人又潜回乌市,伺机在奥运会期间制造恐怖活动,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点燃一支烟,“长期以来,尤其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境内外的恐怖势力为了达到分裂祖国,破坏稳定的目的,多次策划、组织了一系列爆炸、暗杀、纵火、投毒、袭击等暴力恐怖事件,严重危害了各族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和社会稳定。买买提·依明一伙人这次领命回来,肯定会给我们的火炬传递带来麻烦。如果在火炬传递之前不抓到他们,我们将面临一场空前的灾难。市局要求我们从今天开始停止一切休假,集中精力备战奥运安保——赵铁树,有什么问题吗?”
“这样全力以赴了,督晋督培训还参加吗?”
“这么重要的问题,”耿所长撇着嘴,“去年你找借口推掉了,今年还想逃过吗?我告诉你,躲过和尚躲不过庙,早晚都要参加,除非你脱了这身警服。我就不明白了,参加培训是为你好,为什么就那么难?”
“所长,案子还破不破了?”“和尚”摇头晃脑地问。
耿所长看着他,“不是废话吗?不破案子要我们干吗?我再提醒一次,干好自己的事儿。但要有轻重,不是特别重要的案子先缓一下。像和平桥社区那种砸窗子撬门的治安案件都先放一下,把精力放在奥运安保上。”
见没有人提问了,耿所长把烟溺灭,“现在我宣布一条命令。我们所的副所长余威同志调走以后,一直缺编一位副所长。经分局党委研究决定,任命孔梦龙同志为所里的代理副所长,暂时负责案件这一块儿。等到奥运会结束后再正式任命新的副所长。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景晨案件’专案组人员留下,其他人散会。”
我们的小组会议还没有开始,值班室电话打过来说有人找赵铁树。
“让他稍等一会儿。”所长刚说完,电话又响起来。
所长自己抓起电话,“我说了让他等一会儿——谁找我?好吧,让他到我办公室来。”
放下电话,眼睛扫描着我们,“老虎出更了。景志虎,谁和我去接见一下?”
没有人愿意主动请缨。“怎么了?吓住了吗?案子不破,早晚都要面对人家,怕不是办法。秦晋、老孔,你们两个和我一起去。其他人在这里等着。”
他们刚走,会议室门被一位时尚的女孩敲开,“我找一下赵警官。”
我动了一点点脑筋,很快想起了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记者夏洛缇。
“是的,我叫夏洛缇。”她端庄地站在赵铁树跟前,“昨天刚学习完回来。赵警官,谢谢你帮我找到了手机。”
“你搞错了。”赵铁树有些腼腆,“手机没追回。他已经把它卖到黑市上去了,没法再追回。只能按照物价局的折价赔偿给你。”
“太可惜了!”夏洛缇惋惜着,“钱是小事情,关键是上面有我很多信息。我们当记者的需要这些资料。不过还是非常谢谢你。赵警官,我想给你做一个采访可以吗?”
“免了吧。”赵铁树“嘿嘿”一笑,“这点小事情,不值一提。其实我们这位小兄弟也为你的案子帮了不少忙。”
我不知道赵铁树是为了讨好我还是为了转移自己的窘迫,用手指指我。
夏洛缇对这样一位实习的新警没有太多兴趣,只是说了声“谢谢”,算是给予了我崇高荣誉。
“赵警官,你这么精明能干,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事迹深藏不露呢?”
“我们这里比我能耐的人多了。等一下秦警官回来,那才是真正的福尔摩斯。”
亚力森站起来。我猜想他是不想听赵铁树夸夸其谈。他刚走到门口,门被秦晋打开。
“刚好,”秦晋说,“所长叫你过去,‘老虎’要见你。”
“这位就是秦警官吧?”夏洛缇追上来,“秦警官,我可以采访你一次吗?”
秦晋不得理她,“对不起,我有事。”
说完,头也不回走掉了。
会议室剩下我和赵铁树陪着那位大记者。
“赵警官,可以向你打听点事情吗?”夏洛缇在赵铁树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说吧。”
“刚才我在你们值班室等你的时候,有几个人气呼呼地冲进来说找你们所长。有一个人说他叫景志虎,很夸张的愤怒,值班的民警拦都拦不住。他们为什么那么横呀?”
“你要采访呢,还是聊天?”赵铁树笑眯眯的问。
“都不是,是好奇呗。随便问问。”
“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前段时间我们这里发生了一起绑架案,有人用手铐绑架了一位中学生女孩。景志虎就是这个女孩的爸爸。”
“手铐绑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给我讲讲吗?”夏洛缇朝赵铁树跟前移了移位置。
我一直给赵铁树使眼色,他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一急,直接冲夏洛缇说:“案子还没破呢,别问那么多了。”
赵铁树却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只是随便聊聊。我们所里经常有记者来采访。”
“真的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问,不做报道。”夏洛缇制造着浓轻松的氛围,“赵警官,我对你们警察一向很敬仰,你们的工作那么那么辛苦,还那么那么认真,我真的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准备在电视台申请搞一个‘警苑天地’的栏目,希望到时候你们能多多支持。”
我想赵铁树已经进入了一个开满鲜花的世界。动容的讲述起了那个触目惊心的场面。
刚刚努力对他产生的一点好印象又付之东流。我不愿再听下去,站起来走了出来。
外面已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派出所院子里那张洁白的地毯,被纷沓成了一片模糊的沼泽地。雪仍在飘落,凄迷着霓虹的眼睛,像一群密密麻麻的白蝴蝶在月光下飞舞。城市喧嚣的声音被雪消融着,浓缩成了低沉的重音。
孑然一人走在漫天飞舞的雪地里,我用感情丈量一下这个城市的距离,忽然觉得城市离我那么远那么远。像一介游走在乡间野地里的草根少年,孤单而又无助。那一刻,我忽然想给景致打一个电话。一刹那的触觉就很快“电”到了景致,她的电话应“电”而至。
“在干吗?”她问我,有些懒洋洋的声音,可能是雪的原因。
“寻找春天呢。”我想起她说晚上见面的事情,“你呢?”
“拥抱冬天。”
“出来看看雪?”
“蓝德咖啡。找一个靠窗子的位置等我。”
(下)
猜想她还要一番粉黛娥眉,我不紧不慢朝蓝德咖啡走去。看到蓝德的霓虹时,景致的电话打过来,“到哪里了?”她问我。
“快到了。”我说,“稍安勿躁。”
“蜗牛!”她恨恨地,“让我给你占位置。”
我不该挂断这个电话的。要不然,耿所长的电话就不可能打进来,要不然,我就不会听到那个刻不容缓的命令:“到会议室来,马上!”
我怅然若失地望着“蓝德咖啡”那几个跳跃的大字,愤恨地诅咒着这个倒霉的地方。蓝德咖啡,难道你是一座断桥吗?
我没有上去向景致解释的时间了,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的号码。
“在三楼靠窗子的包厢。”她声音甜得像一个甜筒,我还没来得及吃上,便辗转成泥了。
“不好意思,”像犯了错误的学生,我的声音怯怯的,“刚接到所长电话,让我马上回所里去,可能有紧急情况。”
“这样呀——”她肯定放下了端在手里的杯子,我听到“咚”的一声响。
我想再给她解释,她已经先开口了,“没关系,有事你就回去忙吧。我们改天再约。”
像青丝看到岁月碾过的一根银发,心里酸酸的,涨涨的,沉沉的。“要不等一会忙完我打给你?”
“不用了。”她说,“我等一会儿还有事。我有时间我打给你。”
我只能“也好”了。
派出所很安静。不是下雪的原因,这是下班一个小时的时间了!我郁结满腹烦闷走进会议室。
又是一个紧急会议。全所人都在,每个人脸上像贴了一张膏药。气氛有些异样,里面静得连我轻盈的脚步都在“咚咚”作响。在我坐稳椅子之后,不再有一个声音,一个动作。所有人的目光全被冻成了僵直的葡萄。
所长不是。他的眼睛小,瞪着看我的时候,充其量也只是两个混浊的小玻璃球。
“来了。”他很客气,看不出像要发脾气的样子。我刚放松地点一下头,他便给我制造出一团云雾,“市电视台的晚间新闻看了吗?”
“没有。”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不看也好。”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们本身就是新闻人物嘛。”
我越发感到莫名其妙。看到亚力森的时候,正向我暗示着什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觉得可能与我有某种联系,心里开始有些不祥之兆。
耿所长看了一下表,“时间到了。”他对坐在电视机跟前的一位民警说,“打开电视。”
电视里正重播新闻特写,画面上闪亮出现的是今天下午到过派出所的记者夏洛缇:“最近在我市和平桥某小区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手铐绑架案。犯罪分子用一副手铐将一位年仅15岁的中学生绑架在一个烂尾楼的地下停车场内长达18个小时。由于被手铐的铐环铐得太紧,造成该女生胳膊淤血,不得不进行了高位截肢手术。
“这次绑架事件对受害人及其家属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受害人的家属也对此案表示出了极大的不满。受害者家属认为此案的进展速度过于缓慢,认为公安机关没有全力侦破此案。另据受害者家属提供的消息说,该案中犯罪嫌疑人使用的手铐正是该派出所一位民警丢失的。该情况已得到了和平桥派出所民警赵铁树和浩然的证实。据两位民警透露,该案已经入侦破的关键阶段,我公安机关已侦查出一条重要线索。目前,该案正在进一步侦查当中,我们将和广大观众一起密切关注此案的进展情况。”
画面上虽然没出现景志虎的镜头,但画外音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响起:“我知道这幅手铐是哪一位民警的。这是一种严重的渎职行为。如果派出所不能尽早尽快侦破此案,抓到犯罪分子,我将依法行使公民的权利,将渎职者起诉到法庭。”
电视被关上后,会议室寂静得像一个空灵而又狭窄的山洞。所长的脸色变成了一张航拍罗布泊的照片。
我有一种快要崩溃的感觉。在所长还没有开口之前,我已经迸发:“这个记者简直就是一个无赖,我昨天根本就没有向她说过任何事情。而且,她对赵警官说她也只是好奇,问问情况,根本没说要采访。不信你可以问问赵警官。”
赵铁树却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觉得自己很冤枉是吗?”所长看着我满脸无辜的表情,“记者在采访我们赵警官的时候你在现场吗?”
“起初在。”
“在的时候为什么不提醒一下我们的老同志?”
我知道他在含沙射影赵铁树,但我不想给这个见女人就嘴软的人留面子,“我提醒他了,他不听。”
“你觉得自己没有责任吗?”亚力森突然向我发难,“你当时不也说案子没破吗?”
我不知道我说了那句话有什么错误。我不懂,真的不明白。原来他们派出所的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到了关键时候全帮自己人。而我,只是一位“外来人口”,是一位不被重视不被兼容不被关照的走卒。
我想要发火的时候,被秦晋在腿上拍了一下,忍了忍,没再吱声。是的,我还必须要忍受,在没有撞破自己理智的防线,在没有突破忍耐的最大幅度,我还必须要用一张伪装的面孔来面对所长那张老脸。
“赵铁树,你当几年民警了?”所长逼向他,像响尾蛇的眼睛。
赵铁树始终低着头,答非所问,“这个丫头片子,她当时根本没说是采访。”
“别人都有职业敏锐性,你当警察的,嗅觉跑哪里去了?没嗅觉总该有直觉吧。知道景志虎今天来干什么的吗?来质问我们手铐的事情。我们压都压不住,你们倒好,干脆釜底抽薪,全部告诉了人家。我问你,你在那里显摆什么?觉得还不够乱吗?”
“手铐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景志虎就这么快知道了?是不是我们所里出了内奸?”
“和尚”的问话并没有改变所长的发怒方向:“赵铁树,你当着全所人的面说说,你怎么给人家舆论一个交代。那位记者刚才说了,她将和广大观众一起密切关注此案的进展情况。”
赵铁树已经变成了一只冻僵的鸭子,肢体僵硬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所长看上去火气泄得差不多了,说话的语调不再那么尖锐:“我今天原本不想发火,但我发了。我实在无法理解在我们所发生这样摸不到鼻梁骨的事情。我就不明白了,所里一点点儿事情,我们自己人都还不知道,外面的人就早早知道了。你们说这是一种什么怪现象?到底是谁把消息走漏出去的?目的是什么?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深究的问题。
“作为一名民警,我们时刻要有保密意识。决不能对什么事情都掉以轻心麻痹大意。我们办理的有些案子不是要对群众保密,是怕在没有结果之前说出去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可能会引起社会恐慌,造成负面影响,给我们的工作造成被动的局面。所以,在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之前,我们尽量避免和媒体正面接触。在适当的时候,我们会为社会澄清事实的,但绝不是某个民警去解决的事情。”
“妈的,景志虎这招也够狠的。”“和尚”骂道,“这不是给我们上眼药吗?”
“我们不能埋怨人家,我们要学会换位思考。假如是我自己的家人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还不一样急眼吗?事情发生了,影响造出去了。现在全市乃至全疆都在关注这个案子,该怎么办,你们自己想清楚。”
会议刚刚散去,火药味却在聚集。离开会议室的一刹那我就看到了赵铁树和孔梦龙那对峙的眼神。还没等我走到楼下,激烈的争吵已经响彻了这个小小的院落。我知道这场“世纪之战”是早晚要发生的事情,只不过借用了今天这跟导火线而已。对于孔梦龙来说,在赵铁树落井之后,这是他搬起石头的最好机会。对于赵铁树而言,这也是一个排泄郁愤的合适理由,在人员还没有全部离开之前,这种撞击还不可能上升到“武力冲突”。闹闹吧,就当是在公园里散散步。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接任何人的电话,包括景致。看着她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晃动得有些眩晕的样子,我还是没有避开怜香惜玉的心情。
“还没有开完会吗?”她问我。
“完了。”
“现在有时间吗?”
“没有。”我斩钉截铁。
“你心情不好?”她第一次发出女性温柔的声音,像纱,轻轻触摸着干燥的脸。
“有些吧,”我说,“被人用舌头捅了一刀。”
她笑一下,这是景晨事件以来我第一听到她的笑。“捅到你脸上了吗?”
我有些反胃,“我讨厌警察这个职业!”我是吼出来的声音。她可能被我吓坏了,半天没反应,我可以看到那双惊愕的眼睛。
“没什么奇怪的。”我平淡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也许我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地方。关于案子上的事情,以后你和秦警官联系。”
“刚决定吗?”她问。
“也许不是。”我没有骗她,在我遭遇这个“新闻事件”后,走出会议室,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我在想妈妈的那些话,和家屋后的那个花园。
“你不后悔吗?”
“我还没有遇到过后悔的事情。”
“我妹妹给我说了一个情况,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我说了,你可以直接和秦警官联系。”
“算我看走眼了。原来以为你是一位很有正义感很负责任很有性格的一位警官,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我冷笑一声,“我本来就不是一名真正的警察。只是一位在这里实习的准警察。”
“可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确定你是一位警察,真正的警察。”
“你看走眼了。”
“没有!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你那么自信?”
“我不告诉你。而且,我不愿对一位没有方向感的男人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如果你真不想当警察了,我将在你的生活里消失。”
“我不苛求没有缘分的情分。”
“你是个懦夫!”骂完,她挂断了手机。
一阵心痛之后,那个可恨的手机便疯狂地飞进了墙角那一堆厚厚的积雪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