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了，早晨的大南山全是凌烈的雾霭散在周边。站在山头向四周望去，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抬头看不见天空，低头看不见山路，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云山雾海之中。当满山满岭的雾气渐渐散开的时候，整个山脉却又被这突然降临的霜冻罩上了一层洁白的雾凇。这样的景色要是在心情好的人眼里是十分难得的美景，而在心情不好的人眼里，看着那些高高矮矮的白色树挂，就像一群穿着孝衣的子孙立在了山坡上，庄重而肃穆！
这景色实在让刘金虎感到压抑！
刘金虎斜靠在被子上，眼望着窗外朦朦胧胧的山坡，忧心忡忡地回忆着昨晚那个奇怪而又惊心动魄的梦。
直到山娃端上汤药来，才把他的眼神和心情拉回到现实中。山娃看着爹苦恼的样子关切地问：“爹，还在为昨晚那个奇怪的梦揪心吗？那是你心情不好睡不着瞎想的缘故，自己吓自己，呵呵。”刘金虎没有笑意，仍然沉静在梦里。
“娃，那孩子一定被吓坏了，否则她怎么会喊我爹呢，她多么希望我能救下她呀，可是，爹连身子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俩个坏蛋给撕扯着衣服拉走了。
唉！那孩子的眼睛恐惧极了！”从他那微皱的眉头和深沉而又憔悴的脸上不难看出，刘金虎为梦里那个女孩子的不幸感到痛心哩。
“爹，可能是您太担心我了，所以才做了那样的梦。”
“娃，那孩子的眼神爹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
“爹，都是梦里的事，别太较真了。”
这时候秀莲端着稀饭和菜进来了，见爷俩还在念叨着刘金虎昨晚那个梦，就说：“还在想昨晚那个梦哩？唉！你也真是的，前些日子你还梦见傻蛋在门外叫唤哩，害得我半夜去街门外看狗。”
说完后，秀莲就先笑了起来，她想让刘金虎尽快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刘金虎最近老是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不是梦见聋奶奶没水了，就是梦见傻蛋跑回来了……有时候大哭大喊的从梦中惊醒，害的秀莲半夜睡不上。
看着他那猩红的眼睛，秀莲焦急地说：“瞧瞧你，又一夜没睡吧？老刘啊老刘，眼看娃就要办大事了，你可千万不能再添乱呀！”
刘金虎只有傻笑的份，他难道不希望自己好起来吗？“你呀，自从咱山娃去放羊后你就开始担心上了，老刘呀，你要是真的心疼咱娃，你该尽快好起来，去接替咱娃放羊去。”
他说：“那可说不定，你说呢，娃？”
“就是，就是。”山娃更是兴奋不已。爹伤的那么重，如今已经能坐起来吃饭，下地走路了，这已经很不错了。爹只要能多活几年比啥都强，别说干活了，就是天天在家坐着，她也心满意足了。
秀莲把洗脸手巾往头上一蒙，说：“老刘啊，山娃那屋子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先去她那屋坐会去，我一会开始收拾咱这屋子。狗剩回来还有很多事需要做，咱还是慢慢往前赶吧。”
太阳出来了，雾霭逐渐消退，大南山又恢复了它原有的景色。山娃帮娘把炕上的被辱都抱到院子里，墙上挂着衣服、用具、还有脚底下的盆盆灌灌等杂物，很快也被娘俩搬腾到院子里。
狗剩爹也一大早跑来跟着帮忙。看得出，狗剩爹非常愿意干，而且做的也很开心，他的大儿子就要和山娃成亲了，能不高兴吗？他现在就盼着狗剩快点回来，他早就开始着急了，儿子三天前就知道消息了，按说早就该回来了。
我看这小子八成被工程拦住手了，万一回来晚了岂不误事？大约十点多钟的时候，刘金虎突然吆喝说：“剩他爹，天不早了，该往出赶羊了。”狗剩爹正忙着扫屋顶上的尘土，听见刘金虎的吆喝声，就说：“饿上一天半日没事的，等晚上把干草给他添点算了，我赶紧帮山娃娘把房子打扫打扫，”
“别把那些过冬的干草吃光了，留着下大雪遇急……”话还没说完，刘金虎就开始咳嗽起来了。山娃知道爹的脾气，他不希望为了自己家的事耽误了别人的营生。
就忙对狗剩爹说：“咱还是把羊赶出去吧，要不我爹又该着急了，你瞧，他都有点坐不住了，咱再不走他非起火不可。”
狗剩爹心想，这个刘金虎，眼看快成一家人了还这么见外，真是的，为这点小事让他费这么大的劲也不值得。于是，狗剩爹忙放下扫帚，笑哈哈地说：“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狗剩爹小声对山娃说：“娃，我感觉你爹今儿比前两天好多了，他呀，只要能抬起头就不想闲着。”
“是啊，爹一辈子都不想吃闲饭，一天不干活他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你爹太要强了，但愿老天开恩，能让他尽快好起来，他这辈子还没享过一天清福哩。山娃，往后你和狗剩要好好孝顺他点。”
听了狗剩爹的话，山娃非常感动。
她说：“我知道，等我俩办完事后，我想让狗剩哥带我爹去北京大医院去看看，或许那里的医生会把爹的病治好的。”
“我看行，不管他能不能治好，不会后悔了。就是狗剩这小子太不靠谱了，都啥时候了还不见人影！”山娃何尝不盼着狗剩能快点回来呢，起码他能帮助家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再说，爹的病再也不能耽误了，这个家里里外外都需要有个男人来支撑。
羊群被赶出了院子，顺着七里拐弯的沙坡路向村外走去。经过暴雨的冲刷，路面上五颜六色的小石头显得光亮新奇，被羊羔子踩得发出流水一样清脆的响声。狗剩爹挥舞着手里的鞭子发出响亮的声音，山羊们欢快的追着赶着向山路上跑去。
山娃紧跟在羊群的后面追赶着跑散了的羊羔子。巍峨的大南山脉，苍翠的孙柏树，长满荒草的弯弯山路，洁白的羊群，憨厚的老人，清纯的山里女娃，好一幅秋日牧羊图啊！狗剩一路小跑着开始了他的急行军，很快他已经将自己融入了连绵起伏的大山沟道里。
被山洪冲刷过的小路已经变成了沙河沟，到处是大小不一和形状各异的石头，他高一脚底一脚的跳跃着、穿梭着。路虽然难走，但他那双坚实有力的大脚板却很快穿过了大龙门沟，小龙门沟，头沟，二沟，……眼前就是他生活了十九年的故乡小黑石沟了。
他加快了脚步向家的方向走去，已经看到村口了，突然一声熟悉的赶羊声从村北面的山坡上传了过来。他急忙寻着声音望去，一群山羊正在向二道梁的方向走去，吆喝羊的正是自己的父亲。
父亲的出现让狗剩心里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镇定。别看家里的事都是母亲做主，遇到大事的时候，还得靠爹拍板。这就是男人！男人永远是一家之主！他始终没有忘记，十年前在医院里就是和父亲商量着定下的娃娃亲，那时候，如果不是父亲点了头，自己绝不敢非为。当时母亲很不情愿，可父亲一口咬定是自己亲口定下的事不能反悔。当然，狗剩也知道，父亲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但是，已经答应了的事岂能反悔。三年前，父亲曾经暗中提醒过自己，如果山娃坚持念书的话，就退掉娃娃亲，做刘金虎的干儿子……他突然发现憨厚的老父亲当时太有主见了！其实做干儿子一样能照顾他们全家！
想到这里，狗剩马上向羊群走去，他想，马上把自己的心事和父亲商量一下，如果父亲能支持的话，一切难题将迎刃而解。他刚走了几步，就发现了羊群后面还跟着个女孩子，在挥动着手里的鞭子跑东追西的跟着调皮的山羊羔子跑。
他想，不用猜，那个女孩肯定就是山娃了，这是三剩亲口说的。当时为了山娃放羊的事，三剩还生气地和自己抖了嘴皮子。
这时候，父亲已经看到了他，并且已经向他这边走了过来：“狗剩，你这小子，咋才回来！”
狗剩紧走几步解释说：“爹，我回来好几天了，娘让我先给二剩媳妇装修喜房哩，昨晚刚装修好。”
“我说的，遇上这么大的事你小子会不着急！”
山娃也看到了日夜盼望的狗剩哥，她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狗剩飞快地走来，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那一刻，她仿佛觉得心里亮堂了很多，肩上的担子轻松了很多。狗剩和先前一样，老远就亲切地喊道：“山娃。”
听着这久违的声音，山娃的鼻子不由一酸，眼泪差点下来。短短的几天，她的身心已经饱餐了所有生活的压力。她想过，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才能减轻自己的负担，才能给爹带来一线的希望，给这个面临困境的家带来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