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飘着几朵绯红的流云,这个傍晚的清风,落霞一如那天。
这片湖的水面依然镜面般平静光滑,然而就像它传说中的名字——狱镜湖一样,隐藏着夺走人生命和灵魂的诡异火焰,以至于任何花仙叶灵,仅仅是听说,都不敢靠近。
水下的气氛却要热闹的多。
“诶,百合,你怎么在水里都飘不起来啊……这样还要学轻功?”
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抱怨借流动的水声钻入莲仙耳畔,搅得这位水下清修的一境之主不得安宁。
“师父,你不是到现在也解不开我点的穴吗?还说什么自己的功夫花界第一,连我个名不见经传的都比不过……要是莲姐姐那一条长鞭岂不要……”百合笑嘻嘻地飞过去一个白眼,却忽然顿住了。水下清幽的光线里,她身上压抑的灰色似乎无影无踪,身量仍旧平平,只是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带着几分不安,打量着对面的人。
“吃你的珊瑚果吧。”叶岚知道百合突如其来的心情,也不再多言,走过去一只手把她揽过来,另一只手从旁边一个小盘里拈了两粒珊瑚果堵住她的嘴,思绪却飘回了那天……
“该来的总会来,如果不想再逃避下去,就一定要做个了断。”
彼时,叶千寻引他到这湖边,停住了脚步,对他笑了笑,忽然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千寻兄……怎么了?”
“我知道,幺妹被这念头折磨许久了,却仍强颜欢笑。”千寻摊开手,掌中现出两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不由分说地放在他手里。
“你知道这片湖吧。狱镜,地狱之镜。有在水面也能自动燃烧的地狱之火,水下还有逾千年的精怪,它细长的手臂能无限延长,被卷进去的话……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会被瞬间搅碎灵魂。”叶岚夜间巡逻的一个职责就是监督年幼的花仙不能靠近这里,他也亲眼看到过一只蝴蝶,翅膀刚挨着水面,就被窜起的火焰吞噬了,接着水上就起了一个漩涡,不一会儿蝴蝶重新浮出水面,却成了一只“枯叶蝶”,全身都被烧焦,惨不忍睹。
千寻的神色有些不寻常的郑重,却还是一副玩笑的语气,“你能相信千寻兄,在这水下少说也住了几百年了吗?”
叶岚惊得说不出话来。
“对一般的花仙叶灵来说,这里是地狱之镜。对你哥哥我来说,却是绝佳的避难所,国色都以为我已不在人世,也是,谁又想得到呢?”千寻又是一笑,“岚兄弟,如果你有想要藏的东西,或者想要保护的人,再或者哪天自己累了不想做了,手上握着这避水珠,就可以在这水下住着,多久都没关系。如果吃下去,在重伤之时甚至可以保存灵力。”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嫂子在奉国色之命,不得不假装追杀千寻兄的时候,交给你的吧。她本就是睡莲,有这水里的东西也不甚稀奇。国色也不会怀疑她……只是……”
“只是什么?”
“这东西我不能收。”叶岚坚决地推了回来,“本来还想着,千寻兄你和嫂子现在住的地方虽然偏僻却不甚保险,原来全赖了这避水珠多年无恙。做弟弟的怎么能抢走哥哥这么重要的东西,百合知道了也不会愿意的。”
“我和幺妹这样躲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何况,大哥的死……真没想到那样好的一个人竟然遭了国色的毒手,我没办法再这样下去了……”千寻说着,眼中已蕴含了两包热泪。
“千寻兄,你要做什么?”叶岚听得大骇,“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哥哥……”
“让你拿你就拿着,婆婆妈妈像个女人似的。除死无大事。哥哥我命大那么多年都没死,你可不要咒我。”闻听此言,叶岚发现一向温雅的千寻短短几天变了好多,是什么都想开了还是……叶岚还要开口,却听他的声音带了一丝苍凉,“无论发生什么,幺妹恐怕都没法丢下国色不管,我不愿她因为我矛盾痛苦,更没法一个人苟且偷生,你说我要这珠子,还,还有什么用……但是于你,于百合,这东西却能救命。这湖之所以有这样厉害的结界和灵物镇守,是因为水下除了一方洞府,还隐藏着通往蓬莱的秘密通道。如今蓬莱是七界中的禁区。却比眼下的花界安全的多。”千寻的目光飘向远方,“如果你和百合能带着原身进入蓬莱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记住一定不要冒险,要先征求境主的同意。不然反而害了你们。”
“哥哥……”叶岚任千寻把自己的手揣在腰间,鼻头一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接下来的事情如同一场梦,国色猝不及防的到来,千寻幺妹几乎就在他的眼前化为了无有……自己带了杀机的一掌,灵力被封,和国色的对峙……直到百合的出现。
当时的那句话,也并不是全然的言不由衷,然而更多的,是说给自己听的。否定自己所有的动摇,为的是坚定一颗复仇的心。千寻的死,让他如同看到哥哥痛苦自噬的样子,心底最深处的火焰席卷了全身。他只待功力恢复,就决心走上那条路,不想自己有任何的牵绊。
然而,她的出现,小小的身影无畏的样子,摇撼了他心中刚刚坚固的堡垒。他开始有些慌乱,甚至害怕那句话被她听了去。为了不让这种混乱继续下去,他不多留给自己时间去想这种心情是什么,残忍地宣布,从这一刻起,她只是他复仇的一个工具。
一步,两步,三步,他状似无意地牵着她的手,捕捉她的神情。她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眼光如梦似幻,甚至还向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意,连眼角也透着幸福的味道。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要做的,只有留住她而已。不错,国色是他一定要亲手送进地狱,为他们报仇的。但是他可否真正想过,要用她来换一个报仇的机会?
如果失败了,她也将落入国色的手中。
即使成功了,万一国色情急之下拿百合来挡,自己能够毫不犹豫地用薄薄的软剑将她的胸膛一并穿透吗?
那里,跳动着怎样的一颗心,他不知。他知道的只有,他做不到。
他又想起她在宝鉴里哭泣的样子,是怎样的一颗心,居然能够把他和天香两个人一起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拼尽一切去守护?而把自己的心意,深深地埋在一切情绪之下?
那个雷雨之夜奋不顾身扑过去抱住天香的她,蔷薇花丛中面对劲敌微笑的她,毫不犹豫,放干了自己的全身灵力解开古书封印的她。被所有人推开,称为不祥之物,却一次次为了天香,为了他,为了她想要保护的一切人一切事头破血流却从不懂得保护自己。
曾经以为不能用来交换的,只有天香。那个命中注定却不能相伴一生的人儿。原来,再深的痛淡成怀念,也会走出来,也有能够把一个人永远地珍藏在心里,而陪着另一个人喜怒哀乐的那天。
抑或,第一次见到百合,那回眸时含着泪光的微笑,心的某个角落就已悄悄陷落,而不自知吧。那感觉不断积累,越来越深刻,直至自己也无法忽略。所以一想到百合是在散尽全身灵力的情况下受了重伤,有可能危及生命,而自己竟然没有保护好她任国色从他手中夺走,就怒不可遏,想要杀了她再杀了自己……他丢掉手中的避水珠孤单单投了水,如果不是百合恰巧醒过来去求莲仙,那条闪电长鞭可能已经把他……
“过去的都过去了。”百合看着他眸中敛起光芒,也大概猜得到他在想什么,忍不住摇晃他的手臂,“不去看看茉莉吗?。”见他不为所动,有些沮丧,“茉莉用了古书里的禁术,自损元气,才保住最后一缕花魂,那可都是为了日后说出真相,那段时间我们一直一起,总该去看她一眼吧。”一边说,一边期待地看着叶岚
“茉莉有女萝照看,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还有,阿萝、忱将军他们,快成亲了吧——”
“早着呢!女萝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叶岚语气淡淡的,揉了揉百合的头发。当了将军就得忙,一忙就不能陪女萝,就因为这俩人分分合合的闹了多少次,别说茉莉头痛,连他在水下都有所耳闻。这俩人倒是当情趣了,也不见谁说要结婚。
还是他好,退了休,颐养天年。不对,养的是某只气鼓鼓,嘴里塞得满满的小灰鼠。
“——可是我想他们了。还有一羽……”
“你想他做什么?他完成任务,已经回了天庭了。”叶岚有些不悦。那个银本来只是一片金叶子,没保护几次百合,倒老是在她身边撒娇卖萌。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偏偏百合还就吃他这套。
“我不是也早晚要回天庭的嘛,让他帮我提前熟悉一下……哎哎哎,你揪我头发干什么?”百合不满的抗议。
“不小心刮到了。”叶岚淡漠地松了手,把果盘重重往她怀里一递,“自己吃。”径自走了出去。
百合留在原地石化了好久。他怎么生气了?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_-||
莲仙仍如往常那样的凝神闭目,却忍不住嘴角牵起一丝微笑。
千年以来,她用尽所有的方法去忘记一个人,同时也忘记自己的名字,忘却情,封藏悲哀。无止境的清修只是其中的一个。她以为只要这种生活不被打破,对一切都保持淡漠,心没有感觉没有呼吸,就像所有高高在上无欲无求不悲不喜的神仙一样,方能堪破情关,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然而那天,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百合和叶岚,先后闯入这片和她的心一样波澜不惊,却蕴含无情绝望的湖水,搅动了湖底。
他只剩一口气,身上灵气涌泄到一个惊心动魄的程度,却直到找到百合看见她无事,才吐出一口浊气软软倒下,而百合自己旧伤未愈,却死死地攀住自己的衣袖,苍白的小脸硬是一滴泪也没掉,只是那无助慌乱、语无伦次的样子,让她,千年来冷静自持的蓬莱天女,第一次想要为别人做点什么,却太清楚自己也无力回天……只有紧紧握住她的手……
狱境湖之所以为狱境湖,世间生灵有去无回。除了水面结界的震慑,水底那条陪伴自己修行,已有灵性的“火鞭”,能够把任何接近它的灵魂绞为碎片。
十天十夜,尽管朝夕相处,却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百合从一开始的不吃不喝守着叶岚,盼望着奇迹出现,好像如果他醒来她却不在身边,他会再度沉睡一样,到后来不管不顾着了魔一般地闯密道、破结界,只为去蓬莱或者找茉莉寻出救叶岚的法子,最后一次被困在密道当中,救她出来以后无奈地封住她全身大穴,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看到她憔悴瘦弱成一条影子的单薄身躯,想起她功力不敌自己却时时闪动着倔强的眸子,不知怎么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遍体鳞伤依旧不怨不悔。
或许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把记忆中尘封的往事讲给她听,连同那个许久不曾提起的名字——
清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