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的意思是……?”公孙策诧异。
包公摇摇头,道:“我看那韩琦并非真凶。你且想想,以陈世美家将的身手,怎会追杀一个瘦弱纤细少妇而不可得,竟然先秦氏一步到了天然居?还有更奇怪的是,客栈内除了那陆老板是在秦氏之前住进来的外,打韩琦离开后再也没有一人前来住店,直到秦香莲到来。那客栈老板不也曾说,那晚是有史以来客人最少的一个晚上吗?”
“这……这是何故?”公孙策将那策献出后,开始糊涂起来。
“此事说来蹊跷,”包公意味深长的说道,“此案绝非如看起来这般简单,秦氏在一个密封的房间内被人扎针杀害,凶手反锁了门窗后,又是如何离开的?”
公孙策冷不丁突然飞出一句,如天外飞仙:“按理说,倘若罪魁祸首杀人之后,定将那行凶之人灭口,如此一来便可将真相掩埋。那么,韩琦便极有可能是这般成了代罪羔羊。”
“公孙先生此言差矣,”包拯熟读孙子兵法,深知不战而屈人之兵之道,顿时公孙策的天外飞仙客死他乡,“那是下下之策,不杀凶手,才是幕后主谋的高明之处。试想,倘若秦香莲一死,那人便也一命呜呼,不就告诉世人,他便是凶手。秦氏之死,岂不惹人口舌?那魁首如此处心积虑设计的局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都是镜花水月?”
公孙策恍然,不禁佩服包拯之心思敏捷、头脑清澈,将包拯之言仔细把玩回味之后,说道:“大人,我离开天然居客栈后,又去了一趟陆老板家里。”
“哦?”包拯颇感意外,忙问,“公孙先生又是如何施展精囊妙计的,此行又如何?”
“这又多费了一翻周折,”公孙策想到自己所为有些许荒唐,不禁莞尔笑将起来,“离开客栈后,我便打算走一遭镇西状元桥下,颇想见识一下这个为富不仁的地头蛇。”
“许家集本来人烟稀少,镇西的状元桥下更是个僻静去处,只有陆老板一家,宅子倒是宏伟壮观,门口几株垂柳被雪覆盖。学生赶到时,见如血的夕阳一抹染红了屋檐,笼罩在袅袅炊烟里,望去朦朦胧胧,有种令人不安的神秘色彩。”
“但事有凑巧,也该着案子有了着落。今日恰好是那姓陆的母亲八十大寿,豪宅外迎来送往车马喧哗,学生暗自窃喜,真是天助我也。当时天色渐晚,斜阳没入远山。我正在思筹办法,忽然见庄院斜对面桥下有个乞丐,懒洋洋的斜卧着,当时便计上心来。”
“学生凑过去,蹲在那花子身旁,瞪着他一言不发。那乞丐见我是道士打扮,倒也不怕,斜睨着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我心想,要的便是你这等货色。”
“学生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摸索出一锭银子,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晃悠。那厮见了登时眼红,眼里发出异样的光,咽了口唾沫。我便诈他,盯着银子道,多好的银子,怕有十两不止,可惜呀可惜,竟然被你偷走了。此言一出,乞丐吓坏了,忙说,‘银子明明在你手上,如何冤枉是我偷的?’我说,银子是你偷的,幸好被我逮着了。那厮一头冷汗,狠狠道,‘你我从未谋面,可不要栽赃啊。’我淡淡的一笑,说你我确实从未谋面,可是官老爷听你的,还是听我的?那花子着实吓得胆战心惊,跪在地上,叫了起来,‘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老爷网开一面,放小的一条狗命。’我一看时机成熟,便凑过去,若无其事的说,你若帮我办一件事,老爷不但不告发你,还将这十两银子送给你,如何?”
“那厮也亏得是个识时务的家伙,盯着银子直流汗,咬着牙问是何事,若是杀人放火的勾当,即便告到官府说他偷窃也不敢越雷池一步。我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那要饭的脸上出现惊讶的神色,欣喜溢于言表,忙问真的假的?世上竟有这等便宜的事?学生把银子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又塞进了兜里,点点头。”
“学生站起身来,让他跟在我的身后,凡事看眼色行事,便往那陆宅走去。此时夜色降临,陆府门廊之上挂着两盏大灯笼,仍有客人络绎不绝。我快步迎上一个员外爷,老远便如见到熟人一般大声招呼,说施主好久不见了,可还记得贫道?那员外脸现诧异之色,见学生相貌,不似走街串巷的骗子,以为是有道高僧,便不敢开罪,装模作样的抱拳行礼,趁着寒暄,几步路便走进了陆府大门,下人以为学生是那员外的嘉宾,员外又当我是陆老板的贵客,如此便混进了陆宅。”
“姓陆的果然巨富,附宅修的真个气派,下人均穿着锦衣手持灯笼接引宾客进入大厅。大厅内布置的富丽堂皇,此刻摆了百十桌子,巨烛耀眼,灯火辉煌,映照着银盏玉箸,灿烂夺目。桌子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山珍海味,说不尽的荣华富贵,想那乡下一个商贾,竟如此阔绰,令人咋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请出了老寿星,坐在当中一个大大的福字下,下人献上寿桃,宾客便纷纷上前恭贺,顺带着唱出随的礼,以示身份尊贵。眼见众人轮番上前,满大厅均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贺词,我见时机已到,便冷不丁一下子将一只碟子摔了出去,噼里啪啦响彻了大厅。”
“正当所有人尚未回过神来时,那乞丐陡然仰天大笑,声震屋瓦。所有人惊骇莫名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厮身上。不曾想到,这家伙的演技如此精湛,也让学生刮目相看,只见他笑声戛然而止,接着便是涕泗横流,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民妇死的冤枉,三年冤魂飘荡,无依无靠,他尖着嗓子模仿女子之音,惟妙惟肖。当此之时,大厅内鸦雀无声,烛火似乎陡然昏暗,顿时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那花子披头散发,拈着兰花指,效仿女子妖娆妩媚的神情体态,那一刻,连我都误以为真是秦氏的冤魂附身。他轻移莲步,款款走向陆老板,陡然指着姓陆的,尖着嗓子,咬牙切齿的道,姓陆的,我秦氏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让我在阴间游荡了三年,无家可归?”
“陆老板膀大腰圆,本来红光满面,且穿金戴银,望去,此刻脸色煞白,两眼呆滞,似乎看到了异常可怕之事,学生心中暗喜,计已售矣。但姓陆的虽然脸色难看,并未惊慌失措,因此学生仍在等候时机。那乞丐果然没让学生失望。他忽然扑过去撕咬姓陆的,却被人拉开了。他一时间仿佛彻底绝望,脸现凄楚之色,蹲在地上咿咿呀呀唱起了小曲。学生不得不说,当时情景之诡异,确实让人害怕。莫说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连我也不例外。我见众人栗栗危惧,该是学生登场的时候了。可万万没想到,他还有更绝的,竟然当众脱下裤子,将杯盏当作夜壶,灌得满满一杯,仰头喝了半杯,突然发疯了似的,将半杯尿泼向陆母。”
“情急之下,谁也没有防备,陆老板也是始料不及,那一刹那,学生扑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挡在了陆母身前,那半杯污浊之物尽数泼到了学生身上。我陡然拔出佩剑,指着乞丐喝道,大胆妖孽,可是要自寻死路?在所有人目瞪口呆、惊魂不定中,学生拿出几张灵符,往空中一抛,剑尖一指,灵符着火。众人惊呼声中,要饭的花子配合的恰到好处,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突然滚到在地上。”
“学生大喜,却面不改色,冷冷道,那女鬼,你有何冤情,为何要假借活人之躯害人?况且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是你该来的地方?扰了陆老太太的八十大寿,你该当何罪!拿命来!喝斥了一声,学生装模作样,念咒掐诀,忽然一剑砍斫在雕花榆木椅上。众人骇然的望着椅子汩汩的往外冒血。”
“不瞒大人说,当时所有人都被眼前情景吓坏了,又对学生赞叹敬佩之情表达的淋漓尽致。我悄悄瞥了一眼姓陆的,也是吓得面无人色。其实灵符着火、椅子流血,都是江湖术士骗人的小把戏,都是雕虫小技,说出来真是贻笑方家,陆府上的人却各个信以为真。乞丐躺在地上抽搐了半晌,陡然猛地一跃而起,冲出了大厅,远远出来一声呼喝,说怨妇还会回来的。”
“陆母吓得晕了过去,被扶到里面去了。姓陆的更是受了惊吓,脸色惨白惨白的,走了过来,突然屈膝一跪,求学生做法,保其一家平安。我见机不可失,当下将他叫到内堂,以做法必须知道事情经过为由,详细询问起来。我旁敲侧击的问到关于疯子口中所说秦氏乃是何人?”
“姓陆的唉声叹气了半晌,才说,那是三年前,他去扬州做生意回来,走到这许家集时,日落西山,天色已暗,便在这里镇口天然居客栈住下了。谁知当夜隔壁一个少妇死于非命,官府追查之下,自己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了,索性便买下了这状元桥下的宅子。”
“我故意装作很吃惊的样子,问,那秦氏死于非命?陆老板叹了口气,说道,‘那晚我投了店,因为旅途劳顿,便早早躺下来。大约将近子时,客栈老板上来问是否要水,我便让他送些上来,那时已经睡意过了,想起来查看账簿。谁知过了片刻,突然听到门外玻璃破碎之声,便冲了出去,看见店小二站在秦氏门外,吓得浑身哆嗦,我便问出了何事,他说看到一条黑影从天字三号房内飞过。我二人便敲三号房门,谁知半晌毫无动静,便怀疑是不是出事了。于是我二人便奋力撞开了房门,才发现那妇人已然死了。’学生一听,基本与那客栈老板、店小二所说不差分毫,也就不在怀疑。”
“我望着窗外,沉思了半晌,故作深沉的问,既如此,那冤魂为何缠着陆老板不放?我让他再好好回忆一下,是否有遗漏的地方。陆老板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回答‘有一件事,我隐瞒了官府,否认了知道秦氏死后破庙中的尸首,据我所知,那死在破庙之中的男子,名叫韩琦,来自京城。但案发后,害怕惹上麻烦,也为了避嫌,便隐瞒了曾经见过此人的事实。还有件事,说来蹊跷,就是案发前,我曾听到门外窸窸窣窣有声响,静夜听来,十分清晰,似乎是有人匍匐爬上了楼,但响过之后便再无动静,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当作没有听见。秦氏案发后,我曾和客栈老板、店小二印证此事,他二人均言道,那晚除了我和秦氏以外,更无任何人进过客栈;除了客栈老板询问所需和店小二送水外,也无人上过楼。此事稀奇,我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便未曾向官府说明。’当时我便十分欣喜,表面上安之若素,淡淡的安慰了一下陆老板,便说既然事实清楚,只要自己做法,敢保那冤魂不再敢来侵犯。”
“陆老板款待了学生,酒足饭饱之后,我便装神弄鬼的周旋了一番,才拿了些散碎银子,出了陆府,找到了那乞丐,将银子统统给了他,打发他离开许家集。之后,学生才快马加鞭赶回了开封府。”
听公孙策说罢,包拯表情阴晴不定,大笑之后更是感慨不已,叹道:“既如此说,那破庙之中的尸体便是韩琦确凿无疑,至于薛谏之否认知道韩琦此人,想必另有缘由了。至于陆老板听到的声响,或许与秦氏案有关。然客栈老板与店小二一口咬死,并未有人进入客栈,如何会有人声?除非是客栈老板和店小二,他二人先后为秦氏送去饭菜和上楼询问所需,那么,若陆老板所言非虚,究竟上楼的是何人?他们三人到底谁在说谎?韩琦到底是不是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