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心神稍定,不禁松了口气:“一时半会儿倒是不易被打开了。”只听门外大声
喧哗鼓噪,却无人前来撞门,他疑惑起来,猛地想起一件事,心里不由得一寒,大声道:
“这帮贼子要用火攻!”
话声甫落,庙宇前面和左右两边,一霎时都想起了哔哔剥剥的声音。张龙往窗外一望
,但见一条条火龙沿着庙宇往天上纵情燃烧,举目望天,汹汹的火势吞吐着火舌往幽暗的
苍穹缭绕,将一小半天烧成了赤色。他大声叫道:“公孙先生,火烧起来了!”
片刻工夫,大火如涛似浪,汹涌着席卷了整座庙宇,将凄寒的夜色烘托的明如白昼。
公孙策在大殿内也感到炽热,只听房梁喀剌剌的响,似乎顷刻间便要坍塌,他心中惶急,
却也无计可施,在大殿兜了一圈,到了殿后,见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由于被火一烤,渐渐
曲卷萎缩起来,露出了一道几尺见方的暗门。
虽然这暗门不知通往何处,也不知是凶是吉,但总强于坐以待毙。他当即冲回前殿,
拿了火把,招来张龙,首当其冲钻进了暗门。
张龙殿后,提着刀,背靠着公孙策缓步而行。二人在暗道里走了一盏茶时分,只觉得
越来越热,浑身衣衫被烤的青烟袅袅。在暗道里凝神静气、躬身行走,大约又过了一顿饭
工夫,拐了几个弯,终于出了黑暗的甬道,似乎到了后院的偏殿,又似乎到了地下的密室
,一时间错愕不已。
这斗室颇为狭隘局促,有两丈见方。公孙策举着火把,环顾四周,目光掠过西北角,
不由得大惊失色。只见那屋角堆满了无数的僧鞋、僧袜、缁衣、袈裟、木鱼等物,几乎堆
积如山,怕有数以千计也不止。他片刻间思绪如蝶飞,如潮涌,想起了昨夜刘老说的话,
难道传言中说的,和尚在鬼镇每晚念经诵佛一事,确有其事?
张龙虽无公孙策这等缜密的心思,但蓦然见到这许多僧人需用之物,却也感到惊讶。
他走到屋角,用刀去翻挑僧衣袈裟,谁知轻轻一动,那些物事都如灰烬般化为了灰尘。想
是时间非常久远之故了。
耗费如此财力建这工程浩大的地下密室,修建之人其志定然不小,这个念头在公孙策
脑海中一晃而过,这关口,时间紧迫,哪有工夫细细琢磨这其中隐藏着的巨大的阴谋。他
指着左首边那一处小门,道:“从这里出去。”说着,他率先出了小门。
张龙早听人言,公孙先生有斡旋天地之志、补缀乾坤之能,且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包
大人更是礼敬有加,他向来甚是佩服。此次更见他处大事、临大难,处变不惊,当真有大
厦倾于眼前而不变色的气概和胆识,这时又见他大义凛然、慷慨赴死、一马当先,不由得
佩服的五体投地。
当下抢上几步,挥刀护住了公孙策的周身,道:“先生小心。”
出了小门,暗道拐了个弯,开始往上迂回攀升。约莫走了半刻光景,忽见眼前一亮,
似有火光自缝隙中透了进来。张龙抢在前头,伸手去推那头顶的盖板。扎扎声响,挡在暗
道口的木板被掀开了。
张龙探出头,举目往上望去,只见是一片圆形的天壁,深邃幽暗中似有火烧云。他微
微诧异,再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这暗道的出口竟然是在一座枯井中。他突然想起坐井观
天这个典故来,不由哑然失笑。跳出甬道,这才扶着公孙策出来。
公孙策抬头望天,叹道:“好大的火啊。”那枯井也就一丈来深,张龙攀住打水的井
绳,三下五除二便窜了上去,然后缀着公孙策,也徐徐上去了。
一出枯井,公孙策登时觉得神清气爽、精神一振,便如死里逃生一般畅快。那不远处
的庙宇正在大火中燃烧,映照着方圆数里的天地通红一片,夜晚明亮更胜白昼。
这枯井处,便是庙宇的后园,乃是一块庄稼地,再远处,是一片密林。回首庙宇,已
经葬身火海中了,兀自坚守没有倒塌。
见公孙先生望着天幕下如火烧云般灿烂的光影,满脸的文人雅兴,张龙慌忙提醒:“
大人,事不宜迟,这就走吧。”
公孙策正欲开口,忽听背后响起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客气而有礼貌的替他做了更为
简洁明了的回答:“在下有个更好的建议,不如留下?”
二人大惊,转头看时,只见背后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中年书生。他骨清神秀,长髯飘
胸,手拿长剑,神态甚是潇洒。他面向火光缓缓走过来,身穿灰色长衫,头戴文士巾,神
色谦逊蕴藉,便如闲庭信步一般踱了过来,说话更是恬淡冲和:“在下久仰公孙先生天纵
奇才,钦慕已久,只是向来无缘识荆,诚为憾事。此次邂逅相逢,极愿暂留先生玉趾,使
区区能得闻高贤耳提面命,那将不胜之喜。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他脚步停在了张龙一丈之外。公孙策淡淡的一笑,道:“高贤如何克当?想来老朽冢
中枯骨,哪有什么金玉之言,没得辱没了阁下的耳朵,总是多有不便。再说,老朽目下有
要事在身,若是有缘,他日再聚不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就告辞了。”说着抱拳行
礼,便要离开。
那书生也不生气,面色和气,笑容儒雅,淡淡的道:“先生如何这般谦逊,倒教区区
汗颜了。先生既然不肯屈尊赐教,说不得,在下只好留下这位小兄弟。抱歉的很……”说
着,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火光烛天,映着一柄七尺长的宝剑。那剑身修长,寒如秋水,微微一晃,便发出嗡嗡
声响。
此剑虽非吹毛断发抑或上古神兵,但凭那一声龙吟,就知绝非寻常之物,或许比不上
的展昭的湛卢宝剑,但比起张龙手中的佩刀却是绰绰有余。其实令张龙畏惧的并不是这把
剑,而是握剑的人。若持剑之人大脑中长着贵痣,或者是个瞎子,即便干将莫邪交给他,
也是块破铜烂铁。
适才那剑一举起来,便发出龙吟之声,以及逼迫而来的杀气,让张龙不禁暗地里担忧
。但张龙毕竟是龙,不是虫,绝不会被吓倒,他冷笑道:“留下?你说的倒是轻巧,你倒
留下爷爷试试?”
不容对方开口,张龙先发制人,寒光闪闪,挥刀直劈过去。那书生似乎没料到眼前这
个貌不惊人的汉子身手如此迅捷,吃了一惊,忙闪身避开,剑光霍霍,反身斜刺张龙眉眼
。剑未到,凌厉的剑气袭到,那有张龙思忖余地,寒光一跃,便到眼前,大惊之下,猛地
拔刀横扫,往那书生腰间劈了过去。这一招同归于尽威猛异常,那书生也是吃了一惊,但
见刀锋卷着猎猎寒风横扫过来,不及细想,足尖一点地,倏地斜刺里飘了出去,身法优雅
潇洒,也是险到了极处。
二人交了一招,那书生去了倒也不敢再托大,掐个剑诀,长剑挥出,剑光摇晃不止,
宛如千点万点剑影织成一张网,刺了过去,嗤嗤之声不绝于耳。张龙知道这是剑身之上灌
注了极其浑厚的内力,不由骇然变色,当下只有硬着头皮,猛砍狠劈,招招致命。
刀光剑影纵横来去,转眼数招即过,张龙见那书生剑法凌厉,招式飘忽,往来身法奇
诡难测,但剑法飘逸绝伦有余而沉稳狠辣不足,对方似乎忌惮自己刀法强悍猛烈,不敢过
于逼近。想通了此节,张龙便去了畏惧胆怯之心,将一套六合刀法使得大开大合,虎虎生
风,尽是拼命的招数。一招一式看的清清楚楚,绝无半分花哨,但如此下去,内力耗损极
大,时间一久,便会露出破绽,授人以柄,这样一来也就成了个有败无胜的局面。
那书生又如何看不出来,他原本极其自负,想来三下五除二拾掇下这汉子,再逼公孙
策就范,岂知对方刀法看似平常,但情急拼命,招招狠辣,一时也不易对付,眼看残月移
过中天,心中更是焦躁起来。于是剑法一变,深吸一口气,一股真气自丹田中涌上来,缓
缓传到剑刃之上。那轻飘飘柔韧无比的剑身立时变得沉重起来,剑光吞吐,忽伸忽缩,长
剑到处,狂飙匝地,风声骤紧。
张龙见对方内力愈来愈强劲,暗暗心惊,额头不禁冷汗涔涔,两臂渐感吃力。
旁观者清,公孙策对场中情景自是洞若观火,眼看书生的剑乘虚蹈隙,端的辛辣无比
,而张龙左支右绌,屡屡犯险,有数次甚至险的间不容发。再过得片刻,公孙策似乎觉得
有滴水飞溅到了脸上。伸手一抹,映着徐徐按下势头的大火去看,见手指上满是鲜血。
他吃了一惊,往刀剑交鸣之处望去,只见张龙脸上满是鲜血,行若癫狂,漫天的刀光
飞舞中,他势如疯虎,阖身反扑。书生眉头紧皱,不敢直撄其锋,只是左躲右闪,避开锋
锐,乘机一剑刺出,张龙身上便绽开一朵血花。
公孙策不由心中一酸,知道这样下去,张龙焉有命在?只是苦于自己不会武功,不能
助其一臂之力,只得空自焦急。正当他彷徨无计之时,猛地想起那破庙中被张龙砍翻的契
丹人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眼见这白面书生乃是汉人,竟然与契丹使者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定然有什么阴谋。
公孙策知识渊博,对契丹文也略知一二,当下稍自酝酿,忽然用契丹话大喊“将军命令收
兵”。果然见那书生一愣,危急中转头瞥了一眼。
时机稍纵即逝,张龙想也不想,一刀劈了过去。就在刀光飞弹而出、跃过眼眸之际,
那书生心知不妙,刀风破空而至,卷面如割,慌乱中他伏地滚了出去,饶是如此,肩头也
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那伤口甚深,鲜血淋漓。
那书生恼羞成怒,翻起身来,再也不讲究含蓄儒雅、温文蕴藉,一招毒龙入海,直取
公孙策咽喉。这一下变故来的极快,兔起鹘落,谁都始料不及,公孙策不禁愣在当地。情
急之下,张龙顾不得其他,纵身跃起,扑向书生,刀光如如陨星坠落,急若星火。
张龙这是围魏救赵之法,攻击敌人之不得不救,以解被困之人之危。其实书生那一剑
也是虚招,并非要取公孙策性命,只是引诱张龙来救,那时张龙情急取势,必定破绽百出
,如此便可乘机毙张龙于剑下。
剑气如狂飙破空,刀光似星河暗渡。当此之时,公孙策闭目待死,张龙情急拼命,这
中间,唯有书生心知肚明。眼看张龙凌空扑到,身在半空,避无可避,书生不由自鸣得意
,仰天一声大笑,正欲剑锋斜走,霎时毙了张龙这眼中钉。谁知道,就在这时,发生了一
件令他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事情。
就在那危机千钧一发的时候,陡然一条黑影斜刺里窜了出来,挡在了公孙策身前。“
嗤”的一声剑光消散,“啊”的一声惨叫盈天,“扑”的一声,刀声顿歇。一刹那,那书
生、张龙、公孙策均怔在当地。只不过,张龙凄冷冰凉的刀锋自书生的后背穿透到前胸,
书生脸上的肌肉痛苦的扭曲起来,公孙策怀中抱着一个软软的身子。
惨叫声清脆娇嫩,是个女子。书生的剑锋缓缓从女子的身子里划了出来,那女子缓缓
倒在了公孙策的怀中。那时火焰尚未熄灭,半边天依旧宛如火烧云般,灿烂明亮,映着那
女子的惨白的脸颊,公孙策呆呆的望着她的脸,吃力的从嘴里吐出两个字“寇珠”?
那为公孙策挡了一剑的女子,居然是李宸妃的贴身侍婢寇珠。寇珠?寇珠?公孙策忽
然心中一阵酸痛,只听那书生道:“你……居然是你……”
书生认识寇珠?公孙策惊诧的望着眼前的一幕,脑海中所有案件的始末风起云涌,排
山倒海般而来。李宸妃、寇珠、霁月宫、凌波殿、长公主、铁断魂、卓四、杏花村、鬼镇
、钦使第、辽使……霎时,一众人和物宛如庞大的山水画,在赤褐色的苍穹下,纷至沓来
,泼墨般铺开。
谁知寇珠接下来说的话,才让他更加目瞪口呆,几乎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