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包拯再度清醒过来时,他们三人已被关在了一间石室之中。石室唯有左上角有一道小孔,微露着光线,室内昏暗,过了好大会儿,包拯才看清楚身处之地。
他伸手去扶墙壁,便欲站起来,忽然感觉浑身乏力,仿佛整个人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力气了。一旁的张龙忙匍匐了过来,道:“大人,我等中了迷药,没有一丝气力,暂且少待,容我运气恢复,再想办法救您和公孙先生出去。”
包拯只得苦笑,转头望去,见公孙策清秀白净的脸颊上满是灰尘,望去邋遢不堪,不由哈哈笑了起来。
公孙策先是一怔,随即会意,也跟着摇头苦笑:“大人果然好兴致,这时候还能笑出来。”
过了一顿饭时分,眼睛已然适应了昏暗,四下里看的清清楚楚,见四壁均是花岗岩,石门上方插着一根根铁钳,两根铁钳之间约莫五六寸长短,以三人之身形,若想出去,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公孙策脊背靠着墙壁,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忽然问:“大人,昨夜我等突然造访水月庵,事先毫无征兆,再说,你与那妙玉师太也只有一面之缘,如何知道她会起意加害你我?”
“公孙先生一句‘突然造访水月庵’说得好,”包拯身处囚牢,成为板上之俎,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居然还有心思故弄玄虚,而且兴致颇高,几乎是意气奋发的道,“公孙先生可曾记得我等刚到水月庵时,那妙玉师太说过什么话吗?”
“什么话?”公孙策不禁陷入了沉思,回忆昨夜的情形,一字一字道,“好像是说,‘包大人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古人说,喜鹊登枝,有贵客临门,古人诚不我欺,早让丫鬟在门口守候,这不果然包大人到了。大人一路西来,风尘仆仆,这就里面请,用些酒水,洗洗风尘。’似乎是这么说的。”
包拯慨叹道:“公孙先生博闻强识,果然名不虚传,几乎一个字不错。那妙玉师太说的也是这段话。我是因为从此话中听出了端倪,这才留神记下了,不料公孙先生在毫无任何暗示之下,也记得如此清晰,让人佩服。”
这番毫不晦涩、清楚易懂的称赞,让大名鼎鼎的公孙策也脸红起来,哈哈一笑,有些尴尬,忙转过话题,问:“大人,你说你从这话中听出了端倪,是何端倪,这话都是客套言语,再也普通不过了。”
终于在公孙策的砖抛出来之后,包拯的玉终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露出了原形:“公孙先生再琢磨琢磨这句,‘大人一路西来,风尘仆仆’,这句是不是有些文章?”
“这句?‘大人一路西来,风尘仆仆’,再也正常不过了,又有何离奇之处?”公孙策不解,“那鬼镇便在洛阳以西,从鬼镇赶往水月庵,自然是从西南方来,她说大人一路西来,何错之有?”
“正因为没有错,所以中间才有古怪!”包拯的回答掷地有声。
每个掷地有声的字眼宛如金玉之石,碰撞出一朵朵火花来,在公孙策眼前闪耀。那火花仿佛横空而过的电闪,穿过了公孙先生的脑海,他猛地惊醒过来,惊叫道:“原来如此!这么简单明了的错误,我怎会没有察觉到?”
还被蒙在鼓里的张龙,可不管先生的怅然若失,忍不住问:“大人,这话究竟有什么古怪?”
“哈哈,”包拯笑道,“你且想想,妙玉师太在水月庵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又如何知道,我们是从那个多年罕有人迹的鬼镇绕道过来的?她难道不应该觉得我们是从洛阳而来的?那样的话,应该是一路东来,而非西来。这就说明,我们来之前,已有人设法通知了这个妙玉师太。通知她的人,八九不离十,应该是鬼镇钦使第地下密室中的带头之人。”
公孙策心思转的极快,这片刻,额头、手心、脊背都冒出了冷汗,叹道:“看来,昨夜我等真是从鬼门关饶了一遭回来,若不是大人察觉了这话中如此细微的破绽,恐怕我们此刻已在地狱了。此刻想想,仍是犹有余悸。这么说,这个妙玉师太是假的?”
“八成是假的,”包拯皱起了眉峰,目光转而悠远,似乎在追忆往昔,“那妙玉师太多年前我曾见过一面,为人古道热肠,侠肝义胆,不像出家之人,倒更像江湖上行侠仗义的豪客,虽然当年匆匆一面,我们确实肝胆相照,那份从容和大度,是做作不出来的。”
“大人洞若观火,面缺了一场无妄之灾,这掉包计,更是了得,只是——”张龙惭愧不已,“卑职太过大意,让那厮给逃脱了,否则擒了来,大人一问便知端的。”
谁知包拯摇了摇头,叹道:“这水月庵的水很深,并不如我等见到的这么简单,所以你无意间放跑了那刺客,其实反而对我等有利,这正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只是这次我们栽了跟头,那也是始料不及的。”
知我者谓我心忧,公孙策自然知道包拯的言下之意,越晚与假妙玉师太撕破脸皮,越有回旋的余地,至于莫名其妙栽了跟头,他也不知其所以然,沉吟道:“躲过了初一,终究没躲过十五,这假妙玉师太到底是个厉害角色。在那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在酒杯中下毒?那酒壶是我亲自验看的,非常普通,绝无设置下毒机关的可能性,至于酒杯……那是我三人依次先拿,绝对是随机的。既如此,她怎会安然无事,而巧了,我三人均中了迷药?”
包拯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之中,酒席上每个情景在他眼前纷纭变幻,一帧一帧便如慢镜头般滑过:假妙玉伸出纤手握住了酒壶把子,提起酒壶,依次在她自己、包拯、公孙策、张龙斟满了酒;然后在斟酒过程中,似乎有个清脆悦耳的声响,“丁玲”一声,宛如蚊蚋,几不可闻。
好生奇怪,倒酒过程中,怎会有丁玲之声?那丁玲之声宛如水中波纹,缓缓流淌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迅疾,蓦然间,轻如乳燕啁啾的声音,变成了半边山崖倒塌声,自包拯心口隆隆碾过。
“原来如此!”包拯猛地睁开了眼睛。
公孙策吓了一跳,忙问:“大人可想到了,那假妙玉是如何下药的?”
包拯点点头,没好气的道:“这等雕虫小技说穿了,实在不值一提,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而已。公孙先生可记得,那假妙玉斟酒的过程有何不妥之处?”
“不妥之处?”公孙策低着头默想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说道,“大人是说,我三人的杯中酒斟的几乎满溢了出来?当时也没问多想,此刻看来,八成是那时候做了文章。”
“公孙先生只说对了一半,”包拯直抒胸臆,“另一半嘛,你可记得,她斟酒时,是佯装做镇静自若,自然而然的将酒壶壶口缓缓伸到酒杯上,搭在杯子边上,然后让酒满溢了出来。这便是假妙玉下药的手法,令人啼笑皆非。”
公孙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的过分了大声咳嗽起来。倒是害苦了张龙,他可没有公孙先生的智慧,骚着头,讷讷的问:“请大人明示,这斟酒过程又有什么奇怪?”
包拯笑而不语。公孙策助了张龙一臂之力:“你且想想,假妙玉在给她自己倒酒时,是否也让酒壶壶口沾在了酒杯的边上?”
“哦!原来如此!”张龙哈哈笑道,“她将药涂抹在酒壶的壶口,给自己斟酒时,让酒壶悬空,而给我们倒酒的时候,却故意让酒壶壶口碰在了酒杯的边缘,然后再将酒倒满了,只要有一滴酒水沾到迷药,整个杯中酒水自然而然也就成了药酒。这贼婆娘,也亏她想的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包拯叹道:“真正奇怪的,还不是她下药的手法,而是——”他的话吐出来,凝固在了空气中,缠绕在每个人的耳边,挥散不去,“昨夜这假妙玉是想要我这条老命,为何今日只在酒水中下了迷药,而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也不知在也这石室中呆了多久,众人感觉力气逐渐开始恢复,公孙策坐直了身子,发表他的见解:“大人这么一说,倒是让人破费思量。以学生愚见,越是烈性毒药,越容易为人察觉,为了保险起见,下点无色无味的迷药,药倒了我等再下手也不迟,这也不失为一个万全之策。当然,也可能是,这帮贼子忽然又有了新的阴谋诡计,我等还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三人捉摸不透,正在多方揣测,忽听脚步声响,像是来了三人。包拯心中计较已定,脸上陡然露出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正在这时,那假妙玉带着人已到了石室门外。
那假妙玉的庄严法相出现在了铁钎窗口,望着躺在地上丝毫不能动弹的包拯三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包拯忽然将身子往后一倒,彻底委顿在地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痛苦呻吟的间隙,冷哼了一声,脸上强颜欢笑,道:“废话少说,要杀要剐随你便。”
假妙玉那张慈祥庄重的脸突然变了,变得阴险,笑起来令人毛骨悚然,问:“包大人果然不好对付,倒是老尼我小看了你。我且问你,昨夜你如何会知道我会下药,以至于在酒席上惺惺作态,演了一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