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陡听脚步声在安静空旷的室内外走廊上传来,在死寂的黑夜中听来,每一下都扣人心弦。
来人似乎穿着靴子,脚步声橐橐,越走越近,那石室门窗口,隐约喷洒进来一缕缕微弱的火光。灯火随行人摇晃不止,一道黑色的人影叠印在石室门窗外对过的墙壁上,徐徐庞大起来。
包拯已然恢复了七八成力气,猛地睁开眼睛,冷峻的瞳仁中闪过一抹矍铄的熠熠光彩,瞪着石室门上窗口。一个獐头鼠目,塌着鼻子,嘴巴歪在一边的老者出现在窗口,懒洋洋的喊道:“吃饭了!”他身形较矮,提着灯笼,踮起脚尖凑到窗口往里面观瞧。
散漫惫懒的目光极不情愿的往石室内打量,看了片刻,忽而脸色一变,使劲揉了揉眼睛,瞪大了再看:“怎么少了一个人?”
看到这形容猥琐的老者脸上出现惊骇之色,包拯也是吃了一惊,转头扫了一眼,心头咯噔一下:“张龙去哪儿了?”
虽然他闭目养神,进入空明,无我无众生,但心与神会,精气如一条细细的水线,在四肢百骸游走,耳目极是灵敏,然而张龙何时离开的,却没有察觉到任何声息。
那提着灯笼的老者正自惊奇疑惑,蓦然间,风声飒然,石室门口角落里猛地闪出一个人来,微弱的灯火下,见这灵异的出现之人,正是张龙。
不等花白胡子老者反应过来,张龙更不稍迟,手指弯曲如爪,一伸手,便拿住了老者攀在钢钎上的枯瘦的手掌。
张龙五指如钩如索,牢牢钳住了老者,再一用力,将一整条臂膀硬生生抽进了石室,任他如何使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老者怒火中烧,正欲大声喝骂。陡见寒芒吞吐,张龙另一只手拔出佩刀,如风般砍向那了老者。
老者脸上怒火未灭,惧怕又生,一张脸霎时成了猪肝色,惊呆了,眼睁睁瞪着锋利的刀刃劈了过来。
“唰”的一声,刀锋陡然停滞在了老者面前一寸之处。老者骇然欲死的瞪着寒光闪闪的佩刀,宛如木头桩子似的钉在那里,亡魂已经出窍。一霎时,安静的仿佛整个世界没有一丝声响。片刻,听到石室外的老者两腿叭叭的打颤。
张龙更不迟疑,低沉着嗓子喝道:“快打开牢门,否则小心你的狗命!”
“好……好汉饶命,”老者颤声回答,“老朽、老朽……没有钥匙——”
“哼哼,没有钥匙?”张龙喝道,“既如此,留着你也没有任何作用,待爷爷先割了你的耳朵,刓了你的眼睛,再让你生不如死,你看如何?”
说罢,那一柄在抖动的灯光下,明晃晃的刀徐徐按在了老者的耳朵上,张龙的目光更是杀气弥漫。老者浑身都在抖动,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更加惨白,感受着刀刃在耳际慢慢移动,那种冰凉的感触,就像一条响尾蛇在骨头上游过。
当看见一滴红里透黑的凄艳鲜血滴下来,在袖口绽放的时候,老者才惊觉,耳朵被撕裂般疼起来,火辣辣,整个人都如触电般颤抖起来。他大声叫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开……开门!”
“早这样岂不痛快,免得受这皮肉之苦,”张龙森然道,“快些开门,饶你一条狗命!”
石室门被打开了,张龙晃身出去,一伸手便点了老者穴道,抢过了灯笼。在老者委顿在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之时,张龙已抢进了内室,低声叫道:“大人,公孙先生,可恢复的好些了么?”
灯火摇曳,室内霎时明亮了起来。包拯笑道:“好戏才真正上演,你说呢,公孙先生?”望着公孙策,而公孙策也正好苦笑着望向他,二人相视一笑,都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
“这就走,不要出声,我们也来个出其不意掩其不备,”包拯跟在张龙身后,侧身出了门,“我倒要看看,这个假妙玉能耍什么花样?”
公孙策殿后,走出石室的时候,他还一直思考着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妙玉是假的,那么真师太又在哪儿?如果只是要加害婉儿,为何要困住我三人,而不下杀手,还要派人送饭来?这中间,定然还有什么玄机。”
走出石室,便是一条幽暗逼仄的小通道,地面及两壁乃是青石板铺设,而头顶便是自然岩壁,凸凹不平粗糙岩石,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稍有不慎,便会碰到额头。张龙打着灯笼,猫着腰,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沿着洞内小石道走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之久,左转右拐,到处是分叉口,三人在石道内迂迂回回辗转了很久,好几次都是饶了回去。包拯又惊又奇,一般设置岔道总是要迷惑敌人,或设计机关,或设计五行八卦,总之是要置敌人于死地,而这每条岔道均似乎都没有任何陷阱,只是若不明白何处才是路口,便要白白话费很大工夫才能出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凭着包拯、公孙策等人的大智慧,自然看出了门道,找到出去的途径。而此时,那盏灯笼内的蜡烛也已蜡炬成灰,燃烧殆尽了。
“大人快看!”在前面引路的张龙忽然惊叫了一声。包拯和公孙策大喜过望,一抬头,看见前方隐约有光亮。
三人加快了脚步,再往前走得几丈,已看清前方有一处洞口,而黯淡的月光便自洞口洒了进来。久困于黑暗世界,这猛地看见一束光线,三人忍不住一阵激动。
将头探出洞口,包拯深吸了一口新鲜的山岚之气,顿觉肺腑间清亮无比。一弯残月正自挂在天中,估计此时已过了子时了。环顾四下里,只见己方三人均身处一座嵯峨山峦的半中腰,那洞口便在山腰陡峭石道的一边,对面则是悬崖万丈。
公孙策喟叹一声,走到山崖边,探头往下张望,淡淡的月色下,但见山涧里漂浮着浓浓的白雾,封锁了深谷,雾气随着山风变幻莫测。
“看来这地底石窟绝非一处入口,”包拯望着山道蜿蜒而上,心中堆积了无数心事,皱着眉峰道,“否则我等被迷倒后,派人将我等送入这地底石室之中,也绝非易事。走吧,我们这就回水月庵。”
“不知那个假妙玉看到我们,会做何感想?”公孙策笑的高深莫测,谁知包拯回答的更是高深莫测。
“公孙先生小看这个女人了,”包拯嘴角有一抹奇特的笑意,“或许我们会逃出来,也在她的掌握之中。接下来,会更有意思,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就像是一场博弈。要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永远都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的优点是聪明,而缺点是太聪明。这弱点也是致命的。一个人太聪明往往会看不到他该看到的问题,而该看到却看不到,那他就必输无疑。”
沿着曲曲折折的山道攀爬,公孙策尚在沉浸在包拯刚才所说的每句话中,揣摩到底大人想要说什么,太过哲学的话,往往都很曲折,若要弄懂,也往往要走很曲折的路。就像这山道。
山道虽然陡峭,但走了不久,便见到了水月庵的红墙绿瓦。残月也是在云间徘徊,片刻躲藏起来,大地瞬间黢黑一片,片刻又冲破云层,洒下白白的月光。
越往上攀爬,堆积的雪也就越多,山道上如此行走,倒也危险的紧。转过几个弯,但见高大的红墙外,落满了雪花的松树遍地。
张龙轻轻跃上松树树枝,举目观瞧,道:“大人,这好像是水月庵的西北角,那边有一处侧门,进了侧门,有一条小径,似乎是顺着前院去的,太暗了,看不大清楚。”说罢,跳了下来。
包拯点点头,口气和张龙的轻功一样干脆利索:“从侧面进去。”说着,大踏步穿过几株松树,两块木板搭成的小巧角门闯入眼帘。
张龙抢上前,轻轻推开了半闪木门,拔出佩刀,抢进去护住了面门,定睛观瞧,不见有人把守,这才小声唤包拯和公孙策进去。
三人小心翼翼的踩着堆满了积雪的小径,绕过花园,穿过偏廊,来到了前院。包拯正自沉吟,尚未拿定决心,张龙忽然压低声音,说:“大人,后院似乎有女子惨叫声……”
“什么?”包拯一怔,随即低喝道,“快去救人!”
见到张龙更不迟疑,晃眼间弹了出去,窜入了黑暗中,公孙策猛地想起一件事,瞪大了眼睛,道:“大人,若是另有入口,假妙玉等人有可能已经知道我们逃出来了。适才一声惨叫有可能是陷阱,我等先躲起来,看清形势再说。”
“诱敌深入,请君入瓮?”谁知包拯居然背负双手,望着移向西边的那一钩残月,若有所思,喃喃自语,“既然是博弈,便一定会有输赢……”
且说张龙往山后后院赶去,身形往前一窜,便是一丈远,奔行若飞鹰,敏捷如狸猫,绕过山道,来到了后院。
夜色更深。清凌凌的月光染白了一片青石板,如铺了一层霜。后院四厢均是房舍,约莫二三十间,安静的沉浸在夜色中。
那青石板的院子内,一条黑色人影急匆匆的冲向东南角一间房舍。张龙瞧着那人身形蹒跚,步履沉重,喘着粗气,应该是不会武功之人。
黑夜之中,蓦然听到一个女人的惨叫声,那惨叫十分短促,便如陡然从地底下冒出来,忽然消散在空气中,想来本就十分诡异恐怖,此刻看到后院房舍均黑灯瞎火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龙绝非莽夫,反应灵敏,心思转的也是极快,转念便拔出了佩刀,一步步朝着那黑影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