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婉儿苍白的脸,包拯叹道:“婉儿,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回去。”说着,自顾自的往山门外走去。
公孙策跟着他走出山门,望着西沉的月色,疑虑却升了上来,道:“大人,这两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很奇怪,案子虽然破了,但新的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又产生了。学生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张网,而且越收越紧,慢慢地,好像将我等困在里面。”
包拯望着水月庵门外那一片松柏,黑沉沉的夜色中,一段初绽的枝桠,从覆盖的雪中探出头来,他的话亦如枝桠般发芽开花:“事情该有个结果了,这一次必将是惊天动地。咳,到了一较生死的时候了,我们打起精神,随时做好鱼死网破、宁为玉碎的准备。我们必须立刻赶回开封府,事不宜迟,这就动身。”
本来月色黯淡,包拯的脸又与夜色融合的十分妥帖,因此,公孙策没察觉包公嘴角那一丝诡异的笑意。
包拯等一行人乘着夜色,风尘仆仆的赶往汴梁。马车奔驰在赶往开封府的官道上,听着翻腾的马蹄声,公孙策的心绪也如马蹄般翻腾,有太多的疑问盘旋在头顶,像是一段段烧红的玄铁插在他心中,燎的他燥热不堪。
匪夷所思的是,寇珠临死前断断续续说让我等赶往水月庵,其目的显然知道妙玉师太被换,婉儿有性命之忧。她又是如何知道妙玉师太被换?婉儿被送往水月庵如此隐秘之事,她又如何知道?
要加害婉儿的究竟是什么人?刘太妃、庞太师、陈世美、大内侍卫出现在水月庵难道真的只是一次巧合?既然庞太师是被人嫁祸,那么嫁祸他的人难道是刘太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婉儿忽而失踪又出现,到处都是破绽,大人为何不闻不问?
官道平坦,积雪又少,天将破晓时,众人已到了开封府衙门外。
“展护卫,你率领王朝、马汉,带足人马,即刻赶往霁月宫。”大门都没进,包拯已迫不及待的安排部署,“记着,要严密看守凌波殿,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皇上口谕,违令者斩。此事事关重大,千万不可懈怠。”
他一席话,登时让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仿佛杀气自拂晓的冷风和呼之欲出的朝阳中冲出来,当头破空袭来,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公孙策见包拯面色凝重,第一缕阳光落在他庄严法相之上,眉间月牙令人望而生畏。他也十分诧异,自追随包拯以来,从未有过如许敬畏的情愫。
回到开封府后堂,婉儿说太累了,这便去睡了。
望着朝阳铺满她娇美可人的小脸蛋,满是憔悴疲惫,秀发如云,散散的垂在肩头,说不出的慵懒。包拯看着她的眼神,又是心疼又是难过,也掺杂着痛心,甚是复杂。
婉儿退回西厢房休息去了。包拯屏退了众人,叫仆役打了水,简单梳洗了一下,这才长长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喃喃的自言自语,宛如梦呓:“终于开收网了,这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梦,不知道梦醒后将会有什么结局,哎,该来的总要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念叨了片刻,渐渐睡去了。
睡梦中,他看见月色温柔如水,树梢上的雪花,在微风中偶尔落下一两瓣,落在轻柔的灯火里,格外朦胧。那时候婉儿年仅四岁,卷在一袭锦被里,躺在府衙的门口。她紧紧闭着双眼,一瓣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包拯抱起她时,她醒了,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对清澈的眸子,盯着包拯额头的月牙,嘴角依稀晕开一湾浅浅的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她调皮的伸出稚嫩的小手轻轻抓住了包拯的胡须,包拯怜惜的笑,她也笑,笑容越来越甜美。
她清脆的童音像来自天籁,柔声问:“叔叔,你怎么哭了?”
在包拯眼眶打转的眼泪一霎时落下来,他说:“叔叔没有哭,是太高兴了。”
似乎在梦里,也时光荏苒,斗转星移,眨眼间婉儿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就站在水月庵的山门前,倚在一株千年松柏上,眼泪盈盈欲滴,凄婉哀绝,叫了声爹爹。然后她仿佛雪花般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包拯想伸手去拉住她,却怎么也够不到,只听到婉儿的哭声,幽幽怨怨,如一把利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喊着婉儿,包拯被吓醒了。醒来时,发觉自己苍老的脸被泪打湿。
公孙策就站在后堂门前,关切的问:“大人,是不是做恶梦了?”
包拯真性情,况且与公孙策乃是君子之交,也不觉得尴尬,笑了笑,道:“人老多情啊,公孙先生,本府只觉得十分难过,婉儿……这孩子她……”
“人人都说包青天铁面无私,一生为国,从不为儿女私情所累,那是辨忠奸、破奇案,不畏强权,不徇私情,来时潇洒,去时爽快,行走于阴阳两界,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现在看来,我们的包大人,其实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间奇男子。”公孙策笑道,“大人大可不必忧虑,婉儿这孩子半世漂泊,寄人篱下,锻炼的心智成熟,颇有见识,他日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再说,待这件大事一了,再给她找个如意郎君,或寄情山水,或游乐人间,不亦乐乎。”
话音甫落,就听门外传来婉儿清脆的笑声:“公孙叔叔,又取笑侄女了。”说着,婉儿一身白衣裙,清丽俏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见她神采奕奕,光鲜照人,眉宇间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好生奇怪,女儿睡了一觉,忽然就从水月庵到开封府了,嘻嘻,想来是爹爹舍不得女儿离开吧?”
包拯笑了,忽然见她秀发上插着那支金丝蝴蝶翡翠簪,不禁一愣,片刻间神色恍惚。
听到婉儿的话,公孙策也是一怔,旋即笑着问:“贤侄女,你说你睡了一觉,就从水月庵到了开封府?这是怎么回事?”
婉儿秀美微蹙,摇了摇头,嗫嚅着道:“我也不知道,之前头晕的厉害,然后……”
“好了好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婉儿,你此刻感觉如何?”谁也没察觉包拯眼角闪过的那一抹别有深意的阴沉。
公孙策愕然,瞥了包拯一眼,见大人神态自若,面无表情,不由心中纳罕,大人今日怎会如此奇怪?
倒是婉儿性格豪迈,笑道:“爹,孩儿没事。”
包拯点点头,当即叫来了张龙、赵虎。
“公孙先生,婉儿,张龙、赵虎,”包拯片刻小憩,此刻双目熠熠生辉,精神抖擞,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你们随本府这就去刘太妃后院的佛心斋走一遭,我想真相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水落了才能石出,可是如今水又在哪儿?没见到水,公孙策只觉得口渴。
大人的话如此简单明了,却又似乎暗藏着玄机。他是大智慧,往刘太妃府上的佛心斋走去,他已经将近来发生的所有的案子细细咀嚼了一番,每个案子的始末,都如吴道子的书法一般酣畅淋漓的挥洒在眼前,秦氏案、胡公公案、国库失窃案、李宸妃案,以及神秘灵异的霁月宫凌波殿、忠心耿耿舍身忘死的寇珠、鬼镇夜半鬼语、破庙内的一场大火、大内侍卫梁子月与辽国使者、那批被借走的十万两黄金、杏花村的刘老头,还有水月庵发生的一切……
公孙策也隐隐感到,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秘密,而且自己已与那秘密越来越近,心头的压迫感愈来愈强。可是每个案子都清晰如水中自己那张清癯雅致的脸,可是所有的案子堆叠在一块儿又像城外清晨的笼罩的浓雾。
他左思右想,如论如何也找不到出路,幸好找到了进的路,一抬头,看见刘太妃府上后花园的那道月牙门洞。见包拯大喇喇的走了进去,他也举步跟了进去,直奔佛心斋。
雪也化了,满园春色,生机勃勃,偶尔嫩芽吐蕊间夹着一瓣雪花,更添清幽雅洁,果然是个清丽的去处。
佛心斋一直都有数十名衙役轮番把守,见了包拯等人,躬身行礼问安。包拯背着双手站在台阶上,问有没有人进去过?有没有人动过屋子里的任何物件?
回答说没有,包拯满意的点点头,笑了,打开佛心斋的房门,屋内一切如旧,只是多日未曾有人来过,桌子上、地上的蒲团上、神龛上、佛像上都落了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