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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章$:乾坤颠倒孰为殃(4)‖

作者:王新民|发布时间:2026-07-31 17:04|字数:5285

  弥漫在头顶的白雾似乎又淡了一些,但抬头观瞧,仿佛是夜色更深了,包裹在白雾中的漆黑色若隐若现。

  包拯等人站在客栈外,环顾四周,白蒙蒙的雾气中露着两盏惨淡淡、绿莹莹的灯光,那是挂在客栈门口的白色风灯,灯笼上写着硕大的一个“冥”字。

  众人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包拯只觉得后背心发冷,似乎一股莫名其妙的冷风猛地蹿了过去,堪堪贴着他脊背上的肌肤掠过。

  目光所及,也不过半里地左右,乱石堆地,寸草不生,似乎更远之处隐约可见树枝摇晃,黑暗中张牙舞爪。

  那客栈有两层,颇为宏伟,似乎建造有了年月,裸露在白雾外的楼檐和墙壁颇多风沙侵蚀和衰败腐朽的痕迹。忽而一阵风刮过,客栈在白雾中影影绰绰,风灯也摇晃不止,似乎这客栈成了一座千年残存下来的遗迹。

  包拯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露出锋芒。展昭忍不住问:“这皇城建在地底极深以下,按说不可能有通风之处,如何会有刚才这般怪风?”

  他这话问到了众人的心坎上,谁都担着极重的心事,霎时一片安静,谁也不开口。公孙策包罗万象,所学广博,当即担当起来为众人解惑的重任:“自然界的风形成,均是冷热交替,产生空气流动造成的。这地底下也不例外——如此说来,在地下皇城的某处,当有极热之地,方能造成如此强烈的怪风。”

  包拯忽道:“马汉的标记,到这里停止了——”

  公孙策点点头道:“也就是说,马汉很可能进了这客栈。”

  展昭脸上不动神色,当先举步,缓缓走到客栈门口,伸手敲了三下。咚咚咚,那木门似乎年深日久,积满了尘垢,敲上去十分沉闷。

  敲门声在阴冷冷的白雾中幽幽传了出去,黑暗中听来令人浑身不舒服。过了半晌,不见有人来开门,展昭又敲了三下。

  三声过后,展昭紧皱的眉头舒展了,道:“大人,有人来了。”

  包拯侧耳细听,却听不见任何脚步声,正犹疑间,咯吱一声,客栈的一扇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顿时一滩昏黄的光晕泼了出来,洒在众人的头脸上。自走进凌波殿、闯入密道、来到这个诡秘阴森的地下皇城以来,一直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此刻满屋子灯火扑面而来,让众人有辉煌之感。

  开门之人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枯瘦如柴,弓着背,弯着腰,一张脸上爬满了皱纹,干瘪了下去。他颤微微的站在门口,昏花的老眼诧异的望着前言的不速之客。

  包拯抱拳道:“老丈请了,我们是过路的客人,想在这儿歇歇脚。”

  那老者脸上的惊讶更盛了,一双迷离的眼睛曝在灯火里,仿佛黯淡的只剩一对白森森的眸子。他侧身让开,一句话不说,请众人进屋。

  包拯稍一迟疑,进了客栈大门,一楼大堂里稀稀落落摆着几张残破不堪的桌子。左上角凭窗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三人,其中一人是开封府四大侍卫之一的马汉。

  砰的一声,老者关上了大门,佝偻着身子往后厨走去。在开封府一众人散开坐下的当儿,马汉站起身来,抱拳行礼,说道:“大人,这两位是卑职江湖上的朋友。这位是郝通天,这位是石侯英。”语锋一顿,又道:“二位兄台,见过包大人。”

  和马汉同桌共饮的正是白头翁郝通天,铁拳先生石侯英。两人均站了起来,抱拳行礼,口中唱喏。

  这时,那老者端了一壶酒过来,放在包拯等人的桌上,而众人却动也不动的坐着,谁也没有要喝的意思。

  婉儿想开口说话,却又忍住。一时间,客栈里安静的令人窒息。倒是展昭第一个打破了沉寂,他拿起酒壶,斟满了一杯,缓缓站起身来,端着酒杯缓缓往马汉一桌走去。

  展昭不动声色,说道:“郝通天,外号白头翁,十年前原是黑道中了不起的角色,西域虎爪功更是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很多成名已久的老前辈都折在这怪异奇诡的虎爪功下。”

  郝通天哈哈笑道:“展大侠谬赞了。久闻南侠展昭,被皇帝封为御猫,是开封府包大人的四品带刀护卫,曾一剑伏双雄,斩七鬼,收十二凶煞,在西北道更是力压黑白无常,救了洛阳牛家三十八口性命,已传为美谈,必将流百世。南侠剑术神通,郝某向来十分敬仰和佩服。”

  展昭微笑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这位——浙江海宁石家庄庄主铁拳先生石侯英,乐施好善,挥金如土,急公好义,但凡有人遇难投靠,无论黑白两道,皆倾囊相助,朋友广布天下,江湖人提起铁拳先生,谁不翘起大拇指,赞一声好汉子!而且石庄主一套太祖长拳使得出神入化,将我朝太祖皇帝的拳义发扬光大,更是为世人称道的大侠风范,展某人向来佩服的紧。”

  石侯英脸上露出受宠若惊之色,欢喜之情只是一瞬,随即抱拳正色道:“能得南侠一赞,石某幸何如之。石某从不饮酒,但这杯酒无论如何要敬展大侠的,来,先干为敬。”

  果然他说罢,便举杯一饮而尽,颇见洒脱。展昭还是没有要喝手中酒的意思,仍是不紧不慢的往那桌走去,淡淡的道:“某前辈敬酒,在下如何敢当,这杯酒,还是由在下敬两位前辈。”

  一句话说完,恰好走到桌子前,脸上似笑非笑望着郝通天和石侯英,展昭将手中剑放在桌子上,右手举杯,左袖半遮,道:“展昭敬二位前辈。”说着,举起杯仰起头。

  郝通天和石侯英互望了一眼,双双举杯便饮。就在二人嘴唇甫一沾酒杯,将喝未喝之际,忽见眼前袖袍一闪,展昭的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出手便扣住了郝通天手腕的穴道。

  郝通天被制,石侯英应变奇速,手中酒杯往展昭搂头砸去。二人相距不过数尺,避无可避,岂知展护卫艺业高超,伸指一弹,他手中的酒杯如离线之箭射了出去,与飞来的酒杯相撞。

  他劲力用的恰到好处,酒杯与石侯英砸来的酒杯一碰,两只装满了酒的杯子便往石侯英身上弹去。铁拳先生拳技了得,内力却并非十分高明,眼看酒杯带着劲风飞来,伸袖一拂,便欲挡开酒杯。

  谁知他长袖刚刚扫过去,两只酒杯便在半空中爆破开来,酒水洒了他一脸。石侯英又惊又怒,又是恐惧,霍地一拳挥出,拳到中途,陡然变招,一式双风惯耳,直击展昭两侧太阳穴,意欲立毙展昭于拳下。

  展昭冷笑一声,身子动也不动,左手制住郝通天,右手忽然一探,似乎漫不经心的一招,却恰恰点在了石侯英右肩肩井穴上,他后发而先至,一指点中,右肘弯曲,撞在了石侯英左臂弯处。

  铁拳先生空有一身开碑裂石的硬功,居然在展昭手底下走不了一招,左肩井穴被封,左臂霎时没有一丝力道,软绵绵的垂了下去,右臂也被展昭轻轻巧巧的按住,顿时仿佛压了一块千金巨石,再也抬不起来。一霎时,他忽然万念俱灰,知道垂死挣扎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正转念间,展昭已如鬼魅般出手,点了他胸口的六七处穴道。

  这变故只是一刹那的事情,兔起鹘落,除了三人外,其与众人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展昭斜睨着被他制住的二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时的石侯英已然心灰意冷,片刻间似乎老了很多,黯然瞅着展昭,一声不吭。而郝通天一张脸变得狰狞可怖,目光如刀,恶狠狠的瞪着展昭,似乎他被展昭出其不意制住而不服,却也耐得住性子,没有说话。

  客栈里一时间安静的可怕,只听到众人的呼吸声,以及风吹纸窗吧嗒吧嗒的响声。四下里的油灯和烛火时不时摇晃几下,众人投在地板上的影子忽远忽近。

  忽听脚步声响,那适才开门的老者一步一步,颤巍巍的缓缓往后堂走去。

  包拯静静的看着那佝偻着身子的老者,目光别有一番意味,仿佛对这个枯瘦如柴,随时都会躺进棺材里的老人十分有兴趣。

  公孙策、婉儿等人相顾骇然,脸上布满了疑云,只觉得这客栈中处处透着诡异,仿佛隐藏着一股令人浑身都不自在的气息,谁也没有开口。

  蓦然,呛啷一声,展昭长剑出鞘,霎时满屋子的光华耀眼,紧接着,砰砰两声,郝通天和石侯英突然倒地。

  包拯脸色陡然而变,正欲开口叫住展昭,只是御猫身手实在太快,等他反应过来时,被制住的二人已然倒在地上,动也不动,颈项处一道极细的口子,鲜血涌了出来。马汉坐在当地不动声色,目光中冷漠、奇异、惊骇等诸般感情风云变幻。

  其实正当他二人倒下之际,展昭的身子已然飘了出去,剑去如虹,迫人的杀气直逼众人眉梢。

  倏忽间,光华消散的无影无踪。展昭的湛卢剑剑尖堪堪指在了那老者的背心。老者恍若未觉,颤巍巍的站在了那儿,不住的咳嗽,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背后凝滞不发的宝剑,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命悬一线。

  明亮的灯火下,那宝剑仿佛在半空中凝结了,奇古修长的剑身上宛如流淌着一泓秋水。

  这几下兔起鹘落,实在是快的宛如一眨眼间,公孙策、婉儿、王朝、张龙、赵虎等人均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谁也始料不及,甚至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那柄宝剑已经抵在老者身后。

  老者依旧佝偻着身子,不住的咳嗽,似乎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他咳嗽了几声,又颤巍巍的往前走去。

  展昭握剑的手腕似乎一紧,张龙忽道:“展大人,以你如此凌厉的剑气,他若是感知不到,定然不会武功。”

  这地下荒村客栈之中,一时间说不出的诡异,仿佛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包拯似乎失去了曾经那神断无敌的睿智,事事都牵绊掣肘。

  烛火晃了几下,展昭手中的剑莫名其妙回到了鞘中。手法之妙,手法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众人似乎都捏了把冷汗,此时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公孙策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郝石二人尸体,正欲开口问话。

  一霎眼,展昭原本已转过身子、迈步朝包大人方向走去,却突然身子倒纵而出,快如电光石火,腿不动、膝不曲,飘了过去似的,站在了老者面前,老者再走一步,便会碰到他的鼻子。

  这一招又实在是出众人意料之外,开封府众人的心又砰的一跳,来不及屏住呼吸,展昭已出手。他出手变幻莫测,谁也没看清到底是如何出手的,他便已扣住了老者手腕。

  正在此时,那佝偻着身子,宛如病痨鬼一般的老者猛地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异常剽悍威猛,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射出一道凌厉如刀的凶光。

  当展昭一出手便捉住了自己的右腕,那老者哼都不哼一声,左手五指如钩,直取展昭双眼,一招未老,左手连晃,如涛似浪,倏忽间便点向展昭前胸数十处穴道。

  瞧他出手狠辣歹毒,且应变之快,方位拿捏之准,绝非泛泛之辈。展昭冷笑道:“好一个怒海洪涛三绝手!”

  其实他这招乃是声东击西、围魏救赵之法,攻展昭之不得不救,展昭若是腾出右手还招,老者脚踢对方下户,手拿敌人膻中。

  即便他算中了一切,唯有一点却算错了,他的对手乃是大名鼎鼎的南侠,皇帝亲封的四品带刀护卫“御猫”展昭。

  冷笑声中,众人眼前一花,展昭已远远的站在了老者的一边。那老者脸上露出骇然欲死的表情,仿佛看见了天下绝不可能的事情,一双死鱼眼睛中弥漫着恐怖、惊惧、愤怒、怨恨、惋惜、怜悯、悲伤、绝望等奇怪的色彩。

  他弯着腰,仿佛脊背上压了一块巨大的钟,使他再也直不起身子。他喘气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虚弱。

  众人忽然听到“滴答”一声清响,不由一惊,侧目去瞧,只见展昭手中的长剑在灯火下如水如虹,剑尖缓缓落下一滴又一滴的血,殷红的血。

  展昭道:“不会武功之人,如何看见死了两人竟有不害怕逃跑之理?”

  老者似乎身子已经极其虚弱,再也站立不稳,慢慢的坐在了地上,一手按住腹部,抬头望着包拯。

  一刹那间,包拯的瞳孔猛然扩大,随即又半眯了起来。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到老者跟前,目光如炬,盯着老者的眼睛。

  老者苦笑道:“这里是地狱,谁来了都走不了,即便是断案如神的包青天包大人,也不例外。”

  包拯静静地听着,并不搭话,只是脸上闪过一抹怪异之色。

  那老者似乎疲倦到说话都十分吃力,缓缓道:“这地下皇城,有……咳咳,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将军,统领……统领五千百炼成钢的铁甲军,那是……”他越来越咳得厉害,终于忍耐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强行忍着剧痛,冷笑道:“老夫不才,正是木军统帅,嘿嘿,死了一个也不妨碍大局,金、水、火、土四军便是覆亡大宋王朝的阴间死士,除非,除非……杀了四位将军,否则,否则——”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在包拯、公孙策、婉儿等人脸上游走,最终将目光落在展昭脸上,神色十分怪异,是愤怒,还是悲哀,谁也说不清楚。

  老者死前最后一句话,让公孙策感到十分不解,甚至匪夷所思:“有些秘密,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偌大的客栈似乎这片刻间安静的可怕,仿佛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地下皇城也成了一座死城。

  包拯背负双手站在客栈中央,胸中波涛汹涌,那“金木水火土”四军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老者难道真的是所谓的木军统帅木将军?四千铁甲军便想覆灭大宋王朝,岂不是痴人说梦?

  蓦然,包拯想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他脊背上瞬间仿佛铺满了隔夜的霜,冷的让他发抖。

  地下皇城太安静了,甚至连风声都凝滞了。

  一片死寂中,王朝忽然走到马汉身边,出手如风,点了马汉前胸后背数处穴道。马汉呼的一声吐出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

  原来马汉被人点了穴道,然而马汉乃是重义轻生的硬汉子,怎会为人所胁迫?只听马汉忽地大声道:“诸位请坐,喝酒喝酒!”

  他这话甚是突兀,众人诧异的望着他,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觉得这客栈中说不出的诡异。

  王朝凑过去,马汉伏在他耳畔悄声说了几句话。王朝脸色骤然变了,却装作若无其事,不紧不慢的走到包拯身边,在大人耳边说了一句话。

  包拯点点头,还是不动声色,依旧望着躺在地上的老者,一言不发。

  公孙策等人当即凑到马汉那桌旁,心中有无数疑团需要解决。可是众人听了马汉耳语,都吓了一跳,冷汗直冒。

  “客栈外埋伏了火箭手,一旦有变,所有人都插翅难逃。”

  原来如此,马汉被人所制,为顾全大局,特委屈求全,与郝通天、石侯英、那老者斡旋一二。

  包拯望着马汉笑了笑,脸上颇有嘉许之意。他径直走到马汉一桌,压低声音道:“拿笔墨来。”

  片刻,一名衙役取来笔墨,放在桌上。包拯拿起笔,蘸饱了墨,下了几个字:“展护卫,守住房门,王朝、马汉守住一楼窗子,张龙、赵虎守住二楼窗子。”

  展护卫使了个眼色,五人立时散开,把守紧要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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