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渐渐熄灭,剩下零散的火星在灰烬里叹息。
温缘自然知道自己背后围了一圈人。她头也不回地问道:“现在在场的,都是莲生派的人么?”
没人回答,温缘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场火虽大,却不是平常的火焰。
它以魂为火,便能映出前世今生。而没有这方面功力的人,是根本看不到这火焰的。
而武林中,习武亦参悟玄机的大门派,便只有两派。一派莲生,信仰佛家,向来主张众生平等;一派玄机,信仰道家,窥看天机。而玄机派向来不参加这些凡尘俗事,又踪迹难寻,这次来的便只有莲生派。
之前大概所有人都被这魂魄之火震撼住,一时间无人打扰。而此时火至往事了,众人又该做一件正事了。
莲生派掌门道:“虽然人人称你为妖女恶人,但是我辈皆可看出,小姑娘你所做之事情有可原。我辈也不多加为难与你,只是你身上杀孽太多,怨恨太重,还望你能……”
温缘笑道:“还望我就自杀,死在这里,对么?”
众人沉默。
温缘道:“但是我偏偏,不想死。”
人群中已经有人暗暗做出了拔剑的姿势。
却没想到温缘忽然跪下,道:“小辈知晓莲生派的人向来目光不同与常人,亦常常有心生仁慈,还望诸位放我一命,我愿被囚困于莲生派镇魂塔中,夜夜受被我所杀之鬼魂折磨。”
莲生派镇魂塔——
莲生派掌门一震,这镇魂塔向来是武林中人用来关押武林重犯之处,凡是进去之后的人,将夜夜受到自己杀死的鬼魂纠缠,不得安宁。而进去的人,往往不到一月,便自己撞死在塔中。
这样的提议,不是让自己生不如死么?
谁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来换取一条性命?
莲生派中也有人怀疑,高声道:“掌门,这妖女多半又是在谋划着些什么,不能答应呀!”
一时间响应者众多。
温缘却面不改色地说道:“若是诸位担心我做手脚,那便请挑断了我的手脚筋,让我再也无法行动吧。”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有弟子向掌门请示,而掌门点头了。
那弟子,拿着刀向温缘走来。
火焰刚开始燃烧的时候,朱门大师并没有看到。
前大厅事情杂乱,受伤者众多,朱门大师又擅长医术,忙里忙外的。
只是不经意瞟了一眼窗外,却看见了这一场震慑魂魄的大火,这不过此时大火将歇。朱门大师一滞,与温缘见过面的他,能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他扫了一眼大厅,竟然没有见到他们莲生派的一个人,他忽然猜得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朱门大师顿时丢下手上的事情,火急火燎地朝那里跑去!
他们莲生派的人,一定会逼死温缘。
他们会说温缘作恶太多,罪孽滔天,说她必须用一死,来作为交代。
是!温缘作恶太多,罪孽滔天,但是——
但是他,不想要温缘死呀!
朱门大师已经体验过一次,以为温缘死去时的失落。
他总觉得温缘还是那个小女孩,为了给母亲治病跪在华煞派门前,被毒打了三天三夜的小女孩。
他也总觉得无论何时何刻,就算温缘是在笑着,她依旧是那个轻声说“我不过是在偷生”的小女孩!
他不想要温缘死!
他赶到的时候,温缘倒在雪地里,周围的雪染上了红色。
那个小女孩就那么静静地眠于雪地。
有个莲生派的弟子蹲在她身边,握着刀,好像还要挥下一次!
朱门大师怒吼道:“住手!谁也不准伤害她!”
那名弟子被他这一声怒吼吓到,刀一下子脱了手,有惊无险地落在温缘身边。而温缘听见朱门大师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睛,望着他。
她没死。
那个为了给母亲治病跪在华煞派门前,被毒打了三天三夜的小女孩还活着。
那个轻声说“我不过是在偷生”的小女孩还活着!
朱门大师奔到温缘身边,查看她的伤势,见她其他没有受伤,只是——
只是她的双脚的脚筋,被人挑断了。
她再也走不了路了。
莲生派掌门辩解道:“是她说若能留她一名,就让我们把她手脚筋挑断的,我们这才挑断了脚筋而已。”
朱门大师怒吼道:“你们难道还想把一个小姑娘的手筋也一起挑断?真不愧是武林正派,手段光明磊落,也不知道什么脸红!”
掌门也有了几分怒意,道:“你明知道她是什么人!排行榜第二十一名的恶人,华煞派的妖女护法!”
朱门大师悲愤道:“但我更加知道,这小姑娘当初是为了救我才入的华煞派!”
掌门哑口无言。
朱门大师道:“你们若是还要伤她,便先过了我这关!”
众人无话以对,这时候有人察觉气氛太过僵硬,出来打圆场道:“好啦好啦,朱门大师说的也对,如今我们若是太过逼迫,也是不好。不如我们放出这妖女已经死亡的消息,再偷偷留她一命,也算是还了她救朱门大师的恩情。至于手脚筋,她已经被挑断了脚筋,加上诸位都看得出来她武功不强,并且就算有再高强的武功,被关在镇魂塔里她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大家各退一步吧。”
朱门大师却是敏感地听到了一个词,道:“‘关在镇魂塔’里?你们好呀!”
这时候却是温缘拉了一拉他的衣袖,软软地说道:“够啦……谢谢。”
够了。
其实朱门大师知道,再进一步,他也做不了什么。
谢谢。
这个年纪已高的老人,不禁潸然泪下。
次日。
今日便是叶慕和温缘的生日。
叶家大厅中,血迹还没完全淡去,便已经开始庆祝。
昨日的华煞派之乱是武林的一场劫难,武林正道中的领袖人物,有一半折在了这里。
活下来的人,庆祝险中得生。
被死者留下来的人,收了死者的尸体,多少人再添泪痕。
但今日武林度过此大劫,加之今日又是在此战中拯救了众人的叶家小姐叶慕的生日,一是振奋士气,二是借此冲喜。
而武林人士多还在此养伤,加之来收尸的人群,这个生日,犹如武林大会一般,英雄云集,热闹不已。
昨日一战表现突出,有四人。
一个是叶慕,突围于千人之中,救人于危难之时。
一个是闻悦,在叶家默默无名多年,如今却凭一股勇气暂时冲破了毒药的药性,将叶慕送出之后,便受毒药反噬而昏倒,而在叶来还还击之际,他强大的内力竟然自己将药性冲淡了几分,再度投入战场,否则叶来还也坚持不住。
一个是吴晖,潜藏在华煞派多年,在事情发生后快速地误导了华煞派教徒和给予了众人正确的情报。虽然被迫喂毒给众位掌门,但是他悄悄减少了量,让众人虽痛苦而未伤。之后他看准时机,奋起杀敌,身法迅速而功力非凡。
最后一个,是叶来还。恭敬孝顺,愿代父尝毒,而上天眷顾有心人,他竟然碰巧以毒攻毒,恢复了武动,拿下华煞派掌门。
这四人都是叶家的人,让人不禁感叹,武林第一家族果然人才辈出,选择性地忽略了叶来默。
这四人都非居功自傲之人,态度仍然谦和有礼。虽然四人都受了些较为严重的伤势,但是今日是叶慕的生日,四人也不得不露个脸。
叶慕没有表现出什么特殊的神情,仍是沉稳如常。只是耐不住她娘亲的折腾,被迫换上了一身红裙,配上她姣好沉静的面容,别有一种安静而利落的气质。她受伤后还乱跑这一点让她娘亲很是不满,大骂了一顿,今日叶慕只好规规矩矩地度过了这一天。
吴晖自从昨日后,正是回归了叶来还手下的身份,留在了叶家,他伤势尚可,还可走动些。但他性格老实,不擅长应付别人的恭维,叶来还便让他也坐在叶慕左右,不必接待客人。吴晖也就老老实实地在叶慕旁边坐了一整天,一言未发得让人快要误会他不过是个放在这里的装饰品了。
闻悦向来懒散,如今真有伤在身自然是不想来,被迫来露了个面后就借口伤势复发走了。只是走之前,犹豫地上前来对叶慕说了句祝福的话。
叶来还受的伤不必闻悦轻,只是此刻他撑着想要应付客人们,叶家家主顿时感到这个儿子不易,在闻悦说伤口复发的时候便问叶来还需不需要休息,叶来还自然是拒绝了,叶家家主却把他撵去休息了。
今日在场女眷们在闻悦和叶来还走后纷纷表示失落,一个是风流公子俊如仙,一个是翩翩君子温如玉,就那么走了?
而她们眼中的翩翩君子回房后就看见那位风流公子蹲在他房内,把他喜欢的东西全砸了。
叶来还早想到闻悦心眼小,却没想到这人受伤了还那么能折腾,淡然道:“砸高兴了?”
闻悦哼了一声道:“得砸了你才高兴。”
叶来还突然觉得,其实一直很听他话的小妹叶慕才是没头脑,而闻悦才是不高兴。
他那么嘀咕了一句,闻悦道:“你小声在说什么呢?”
叶来还神色自若道:“你听错了。”他便不理会闻悦,自个儿躺床上休息去了,闭上眼睛道:“你随便砸吧,我会从你每月的月钱里扣的,放心吧。”
闻悦骂了他一句,叶来还没细听,近日事情太多他也累得不行,就真那么迷迷糊糊地闭眼睡着了。
“我觉得你这人太阴险了。”闻悦碎碎念道。叶来还觉得他念叨得还很有节奏,有助于睡眠。
“我以前的那些事情,唯一告诉的人就是你,居然还被你算计了。”闻悦怨恨道。
“而且可恨的是,我明知道是你挖出来的陷阱,都还自愿跳下去。”
“你真厉害,以前居然能一直阻止了我和你妹妹见面,就是为了这一次忽然见到的效果吧?”
“叶慕她提到了是叶外把她关在那里的,但是别扯了,叶外就是你手下的人。他再讨厌叶慕,那用红蟾做一间屋子,真是的,除了你谁有这种闲钱和能力?”
“你就是知道我每月那个时候,都会在那附近喝酒,才故意这样做的吧。”
“对了,那毒一定和你有关吧,你是怎么下的毒?”闻悦在这个问题上重复了好几遍,见叶来还没有回答,索性摇醒了他。叶来还不耐烦道:“叶来默带进来那两个人头的其中一个,生前吃了无数毒药,从她被带进来的时候毒就开始传播了。”
“还对叶慕说什么凭心而为……你这混蛋就吃定了她一定会站出来吧?”
叶来还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道:“我妹妹就是这样的人呀。”
闻悦听了越发恼火,道:“所以你就让你妹妹差点陷入死地?!”
气氛一时尴尬。
而叶来还仍是慢悠悠地说:“对呀。”
闻悦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在你眼里,完成你的计划就那么重要么!”
叶来还看着闻悦,目光里透露出的气势却让闻悦不自觉减了几分威风,他不急不慢地说道:“就那么重要。因为我的目的,是让你‘复活’。”
闻悦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来还,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叶来还道:“若是没有叶慕身陷险境,能逼出你用武功么?若是没有叶慕受伤,你会这样气势汹汹地和我说话么?还有,若是没有那么多人死亡……你现在,已经死了吧。”
半响,闻悦说出一句:“你多事。”
叶来还微笑道:“我不多事,你对于我来说很重要,对于将来的叶慕也一样,所以你一定得帮我守护好我妹妹呀。”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纵使心思缜密如闻悦,也不知道,这句话暗含了多少秘密。
温缘这边。
莲生派众人已经告辞了叶家,带着温缘离开了。
温缘不能再走路了,朱门大师连夜给她做了一张轮椅,温缘蒙上面纱,由朱门大师推着走。
今日半日走到了隔壁一小镇,天色已晚,众人便借宿在一家客栈。莲生派食宿都是统一的,而温缘道她不太方便下来吃,让朱门大师不用管她便好。朱门大师大概是年纪上来了,脾气拗得很,心中恼火莲生派的弟子弄断了温缘的脚筋,也赌气不下去,和温缘一同在房间内吃。温缘无奈。
朱门大师将温缘背到了房间,小心翼翼地放下,本想叫过来几个信得过的弟子照应一下她,但看莲生派众人竟然已经自己吃了,他那几个一手带出来的弟子也坐在其中,接触到他的目光都躲躲闪闪的。朱门大师只好再三交代温缘,又在楼下说了一句“我莲生派倒还不至于在这时候偷袭别人”,这才小跑着下去买点温缘爱吃的小包子来给她吃。
朱门大师又想到温缘今日身体不太好,又买了些暖胃的食物,最后想到今日是她的生日,再跑去买了一碗面,权当长寿面。
当朱门大师左一碗右一碗地端着上来的时候,温缘被他笨拙的动作逗笑了,正习惯性地要去帮忙,却重重摔在地上。
温缘忘记了,她已经不能走路了。
朱门大师连忙将她扶起,像哄小孩一样地哄她,倒让温缘苦笑。
朱门大师先是让她吃了些暖胃的东西,再吃小包子。最后朱门大师得意地拿出那碗面,说是长寿面,却忘了时间久了,面冷了。
朱门大师心中懊恼,让温缘不要再吃了,他下去再买一碗便是。而温缘却已经不声不响地开始吃面了。
温缘道:“挺好的,就和娘亲做给我吃的一个味。”
朱门大师摸了摸温缘的头。
夕阳西下。
窗外又开始飘雪。
雪花细细小小,柳絮般纷纷扬扬。
温缘微微伸出头去看了看窗外的景色。
大雪从昨日开始下,如今已经落遍了大街小巷。
有一家人,带着孩子在门前扫雪,小孩子胡闹,扫着扫着就变成了雪球大战,娘亲只是无奈地笑笑,也就随他们而去。
温缘自言自语道:“我呀……还是想活下去。”
重徽十一年,有雪静落,雪花细小如一个微不足道的心愿。
她遥遥望向叶家那个方向,轻声道:“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是既然是同一天出生的,就也祝你生日快乐啦。这次我很惨,但是你也被你哥哥坑惨了,我们这一天出生的都是折腾的命呀。”
重徽十一年,有雪静落,雪花细小如一个微不足道的心愿。
叶慕那边她也终于被获准离开,吴晖就牵着她走回房间。
叶慕道:“又开始下雪了。”
她仰头看着空中雪花的动作,让吴晖莫名怀念。
叶慕忽然问道:“你知道我受伤的时候,是谁给我包扎的吗?”
吴晖回答道:“不是朱门大师吗?小姐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这个。”
叶慕摇摇头道:“应该不是吧,朱门大师手法熟练,而给我包扎成那个样子的人……定然是第一次帮人包扎。”
吴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他觉得那个小姑娘的动手能力是很差的。
叶慕自顾自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很在意是谁。……可能是我总想,对对方说一声谢谢吧。”
此刻距离温缘与叶慕重逢,还有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