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齐哭之中,有人嗤笑。
苏宛宜道:“啧,真够下本的,为了杀死我们,打算将你的整个家乡都毁了?你不是说过,每一个阵法,便是一个灵魂。若是所有的阵法一起发动,灵魂可不是即将消亡?”
廉墨浅笑道:“让大家的灵魂都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乡,我实在过意不去,只好大家都去死了。”
苏宛宜道:“顺便拖上一个我,让你解恨?”
廉墨无奈道:“你呀,真是无论何时何刻,这张嘴都说不出半句好话来。”苏宛宜道:“人说三岁看老,我从三岁的时候就是如此,如今老了,更改不了!”
她分明身在法阵之中,即使有叶慕帮忙,也难以抵御这法阵之威力,三言两语的时间内,便落得了一身伤。
只是苏宛宜神采奕奕,嘴上丝毫落不得半点下风。
苏宛宜扬起头来,道:“单凭这点就想要拉我下地狱,你还是那么天真!”
她叫苏宛宜,如今已经垂老。她身上带伤,略有些狼狈。
而她的傲骨,在面对任何人的时候,都不曾减去分毫!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六十一年前,还是六十二年前?
她忘记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六十一或者六十二年前——
苏宛宜,才八九岁。
就算将来有多厉害多令人畏惧,这个时候的苏宛宜,也才是一个小姑娘,只是她的嘴巴毒和咄咄逼人在这个时候就露出了征兆,八九岁的苏宛宜,能够一个人和四五个男孩子吵架而丝毫不落下风。
“别跟她计较,反正都是个女孩子,赔钱货,长不到十四岁!”其中一个男孩子想了他觉得最毒的话说她,苏宛宜却淡淡笑道:“我看,你大概是想今天就把这条命给弄没了。”
男孩子被她这股阴阳怪气给吓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而后几分恼怒道:“苏宛宜!你等着,我回去告诉你娘!”
苏宛宜嗤笑道:“你现在说的话,我只在三四岁的小朋友嘴里听过。”
男孩子们气极,但毕竟站在对面的可是苏家的小姐,骂也就算了,打?有次不知道谁捏了苏宛宜一下,这个阴险卑鄙的小丫头硬着忍着痛什么都不说,那人还以为她好欺负,结果没想到她居然是装作“不经意”地让祖母看到,眼含泪花地说不是他的错的同时,把那人做过的调皮事变本加厉都抖出来,直接上升到道德水平。那人整整跪了七天庙堂的事情,让男孩子们还心有余悸。
但输人不输阵,气势还是要有的,男孩子们吼出一句:“你给我等着!”就跑了,苏宛宜撇着嘴道:“只会说这一句,真无聊。”
然后,当苏宛宜回家的时候,她发现那群没胆的,居然真的把小孩子之间的恩怨告到了她娘亲那里。
苏宛宜跪在地上,偷偷瞟了一眼娘亲,娘亲浅抿了几口茶,不自觉地用手轻轻敲着椅子扶手,道:“知道错了么?”
“错了。错在应该就在当时好好打他们一顿,叫他们那张臭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苏宛宜道。
娘亲勃然大怒,道:“都说些什么话!你看看你这样,像什么女孩子!”
苏家的女人都是表面温和,背地里强悍无比的,她娘亲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苏宛宜怕她比怕身为苏家家主的父亲多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但依旧直着腰杆,说道:“女儿怎样?女儿上从负父母长辈的期望,文学武功样样拔尖,只不过是回了几句侮辱女儿的话,娘亲难道就要听信他人之言,定女儿之罪?!”
娘亲沉默了片刻,道:“好,你让我不听信他人之言,那你便说说,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宛宜想了想,坦诚道:“其实,应该也就和他们说的差不多吧。不就是我一个女孩子把他们四个男的快骂哭了么?”
“……”
见到娘亲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苏宛宜瞬间转变了攻势,蹭到娘亲身边开始撒娇:“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女儿的性格,女儿就是见不得他们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男孩子老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女人就应该回家养孩子,女儿好不容易上了学堂,却屡屡受到排挤,若我再不强硬一点,那便不知道被他们给欺负成什么样了,还上学堂!娘,这些您都知道,当初女儿想上学堂,您也费了不知多少力,如今难道娘就要我向这些不如我的人道歉屈膝,就要我乖乖退出学堂,就让我回家生孩子?!”
或许是意外,苏家的女儿,很少有能够活到十四岁以上的,这也是那些男孩子们骂她常咒的一句。而苏家的学堂居然因为这个理由,从来不收女孩子。苏宛宜当初能够上学堂,实在费力。
娘亲心早就软了,或许是母亲和女儿总是相似,她心里也一直有股傲气,见到自己的女儿争气十分欣慰,见到她能比男子还厉害,也暗自高兴。只是……娘亲叹息,摸摸女儿的头,哭笑不得道:“你这丫头!都不知道,以后有没有人敢娶你!”
苏宛宜一笑,她想的却是,以后有没有人配得上自己?
当时年纪还小,气势是有了,可心里还没多清楚。未来呀嫁人呀,都好像是遥远的事情。更别提什么“苏家的存亡”,这个时候的苏宛宜忙着出类拔萃,忙着和其他的孩子们斗智斗勇,她爹爹苏家家主事情多,不太顾得上她,她娘亲则一直默许。
那时候苏宛宜最崇拜的人不是苏家的家主,而是她娘。永远是一副温柔的模样,却有着男子都难以比拟的胆量和坚毅,三言两语间,让苏家家主都无言以对。娘亲温和,却永不失傲骨,永不向人屈服。
她觉得,在这世界上最厉害的就是她娘了。
娘亲是她心里的榜样,是她最崇拜的英雄,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她心里的英雄,跪在别人面前,卑微至极地哀求道:“求求您!放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
这屈辱犹如烈火焚烧五脏六腑,甚至比那人掐着苏宛宜脖子的疼痛,更为悲痛!
苏宛宜嘶哑地说道:“娘,不要……”
那人掐着她脖子的力道,又大了一分,苏宛宜被他掐着拎着,手脚剧烈地挣扎。
娘亲像是疯了一样地磕头,哭泣道:“是我们错了,我们错了!以后我们再也不敢违背地幽墓的命令了!”
她爹爹也在一旁,默默流出了眼泪。
那人咧嘴一笑,道:“光是道歉,可是没有力度的。”
他的声音像是怀着无限的恶意,道:“我要你,像狗一样地从苏家一路爬行到地幽宫,你每爬一步,便要说一句‘苏家不过是地幽墓的一条狗’,每一步会有鞭子抽到你的身上;我还要你们苏家的所有后人,见到地幽宫的人都只能爬行,当我们睡觉的时候,你们只准在冰雪里跪着;当我们吃饭的时候,你们只准吃我们剩下的残渣!”
娘亲骤然抬头,清秀的面容沾满了仇恨,那人不悦道:“哦,你不高兴?”
娘亲低头不语。
那人转向了一旁的苏家家主,笑道:“看我这记性,怎么能忘记了家主呢?”
娘亲脸色一下子苍白了。那人愉悦笑道:“你们夫妻两人一直恩爱,恩爱到居然胆敢打起了地游墓的主意!这样的事,又怎么只能让你一个人?”
苏宛宜受不了,趁那人不注意,狠狠咬了他一口!
那人吃痛放手,苏宛宜连忙跑到自己父母的身边,拉起他们就想要跑——
父母却怎么拉,也拉不动。反而娘亲极为卑微地哀求她:“不要……再触怒这位大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
她想不通,却也无从去想,只是不可置信地说道:“爹、娘,你们在说什么呀?”
那人像是被她父母的语言与动作取悦了一样,满意地笑了笑,道:“算你们识趣,得罪了我们地幽墓,还能逃到哪里去?就算你暂时逃离,只要你在人间的灵魂落到了地狱了,依旧是任由我们摆布!”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手一挥,几个木然的灵魂出现在他的身后,手脚皆束缚着沉重的锁链,衣着褴褛,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双眼像是没有一点光泽,只是卑微地跪在那人的身后。那人像是欣赏收藏品一样地看一圈,炫耀道:“不错吧?这是你们苏家曾经试图反叛的人,他们可永远落不了轮回,只能跟在我们身边当一条狗!”
这其中,有些人苏宛宜认识,有些人不认识。
其中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白色的衣袖上落满了脚印,他低着头,看起来还年轻,只是太过消瘦狼狈,见不到丝毫风度。
那好像是一百年之前,苏家的一位家主。他年少时便名动四方,以一支判官笔作为武器,震四海扬威名,武能一笔定生死,文能一篇落人泪。
只是此人没多久便暴毙,死时未超过三十岁,江湖人皆惋惜天妒英才,总让英雄早早回到了天上为神仙效力。
地幽墓的人炫耀道:“哈,你们看这是谁?你们百年之前那位不可一世的家主啊!他居然以为自己有本事就可以对付地幽墓了,人说他是太有才华被老天召回去给神仙效命了,这话可在理,现在我们地幽墓每天的夜壶都是他负责倒的,用他宝贝得不得了的那支笔,给我们清理夜壶呢!”
那个木然的灵魂毫无反应。
他手中仍旧握着那支传奇的判官笔。
苏宛宜记得他的名字,是苏子君。
那曾经,是她最为崇拜的一个名字。
一个别了一把软剑在腰间的女子,她面容憔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却呆滞无神。可即使无神,却依旧美丽到让人惊为天人,瞬间失神。
那人道:“啧啧,这位可是当年的江湖第一美人,苏家的大小姐苏玫,当年追求她的人,可是从河东排到河西!”他掐住苏玫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道:“那时候你多美呀。你才十四岁,可是你已经是天下第一美人了。美到谁见到你,都立刻失了魂。美到谁都看不上,连地幽墓的人都敢拒绝。”苏玫木然的眼睛像是定定地看着那人,那人笑道:“那时候我想,多美的女子呀。要是有朝一日,你变老了,变得不好看了怎么办?所以我只好把你杀了,将你的灵魂永远关在这里,可惜你渐渐没以前那么好看了。”
她当年很美。美到天上的仙子也会暗生嫉妒,美到无人不为止倾倒。有人说最漂亮的就是她的眼睛,眼波流转之时,动人得让世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那人柔和地抚摸着她的秀发,笑道:“可惜你再也不是那个时候了,以后的小女孩们就算再漂亮,也不会比得上你了。所以呀,我为你立下一个规矩。苏家的小女孩们,一到十四岁,我就会把她们杀死,杀到只剩下一个。”
她是第一美人,十四岁莫名殒命,无人不叹息红颜薄命。可是从此以后,苏家的女子往往死于十四岁,有人传言,这是不是当年的第一美人苏玫在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