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律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问道:“是吗?”
“人生在世,原来总觉得长得很,其实也就是一瞬间就过去了,“林音道,“我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前一秒我还只有二十岁,随着意中人来到苏家,如今忽然脱离了控制,茫然间方才知道,这已经是五十年后了。”她稍微抬起头,看向远处,平静道:“如今五十年已过,我却成了遗民。我重要的人都死了,唯独我还活着。”越律道:“我原本以为,当你清醒过来后,你亦也会寻死。”林音道:“有人抱着死志求得我生,我怎能枉费别人的心意?如今虽生犹死,却仍旧要活着。”
越律想了想,道:“我并不是很明白。”林音道:“你身边的那位温缘小姐,却明白。”
越律只低低道:“我想也是。”
林音微微鞠躬,道:“林音能为几位做的,也就止于此。多谢越律公子、温缘姑娘和云燕公子的仗义相助,帮助我杀死至亲。”她略为停顿,道:“接下来的路,望君珍重。”
越律也只回答:“望卿珍重。”
明白些什么,或是不明白些什么,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之前——他的旧友花清娘子,曾经对他说:“不论那位小姐怎么要求,都不能带着她一起去叶家。”
他答应了。
可是他同意了带着温缘来苏家。
花清叹气道:“就让她忘记了吧。别深究过去,什么都不记得,未免也不是一种幸福。”
他也答应了。
可是深究过去的,反而是花清。
温缘顺着花清的痕迹,一路寻找到的,是自己的过去。
冥冥之中,似有机缘料定。
越律闭上眼睛,他回想起当时下山时候,师父对他说的话:“师父我掐指一算,发现你尘缘未了,快下山去了却你的尘缘!”
越律疑惑。
这浮世三千,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寻找到那个人,谈何容易?
越律摇摇头,道:“弟子愚昧,却不知如何判别,更不知如何了却。”
如何知道,遇到的那个人,正是他的尘缘?又要如何做,才能了断这场有缘无分?
师父只回答:
“你一见她,便会知道。”
百鬼齐哭之中,有人仰着头自言自语。
苏宛宜道:“廉墨,你知道么?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不是个好人。”
廉墨回答:“在见到你之前,我便明白你是个卑鄙无耻之徒了。”
那时候呀,苏宛宜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这人真是满肚子坏水。
他救了她,一看便知道是别有所图,廉墨也不藏着掖着,这个阴险小人反而坦坦荡荡的,告诉苏宛宜,他救她,就是为了借机加入苏家。
那时候呀,廉墨没见到苏宛宜之前,便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番无耻模样,见到本人之后,他只想,果然如此。
她明知道廉墨救她是另有所图,便要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连连夸赞他“做好事不求回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彼此称赞,廉墨只觉得再那么夸下去两人得成圣人转世了,连忙打住,直言自己想要加入苏家。苏宛宜倒没不悦,道,你凭什么加入苏家?
廉墨道,凭我一身武艺计谋。苏宛宜撇嘴,道苏家可不缺这种人。
苏宛宜像是想起什么,忽然眼睛笑得弯弯的,带着几分狡黠道:我忽然想起来,我苏家有一个职位还空缺着。
她道:我家里有最好的酒,有最多的钱,唯独还差一个和我一起喝着小酒数着钱的人。
旧日场景,依稀在眼前。
如今同样是危急时刻,只是再也没有这么一个翩翩公子从天而降,救了她的性命,启了这段孽缘。
阵法快速变换着,加上炼狱丹,百鬼齐哭之阵越发厉害,俨然有将天地斩断之势,苏宛宜一时不慎,右臂被直直削下,鲜血喷涌而出,已然败势。叶慕试图护住她,却也难以抵抗这攻击。廉墨道:“何必苦撑?”苏宛宜嘴角还带着血迹,道:“这句话应该返回给你!你再苦撑,可东音大人也已经在朝着这边过来了!”
是呀,廉墨也在苦撑——东音一路破坏过来,实在强大得惊人,离这里不过需要两刻钟的时间了!
廉墨道:“可不知,是你、我、东音中的谁,会先死去!”
可是在场的,还有一个人。
叶慕不急不躁,她的目光,只集中在了那炼狱丹上。
百鬼齐哭之中,有人另有图谋。
苏家的深处,黄泉入口之间,她悠悠地醒过来,愣住了,喃喃自语道:“我这是在哪里呀?”
她面容清秀端庄,眉宇之间有一股正气,此时她稍微皱眉,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她想到,对了,她答应了闻悦,和他一起去林家客栈——
有人咬牙恨恨道:“又被叶来还那个臭不要脸的摆了一道!”
她抬头,看见那是闻悦。
闻悦现在感觉很复杂。两人进入林家客栈之后,竟然没多久就被人弄晕,丢来苏家。闻悦比她早苏醒一会,原先他以为,自己是被吴晖设计了,等到林音出现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是被叶来还给设计了。
她低头一看,见两人旁边,还躺着几个人。几人皆无伤,只是如同熟睡一般,脸色红润,气色甚好。只是这几人,她都不认识。
闻悦道:“我比你先醒来一步,也就先一步,救下了这几个人。据说他们困在什么生死之局里,败了,魂体飘着飘着从我旁边过去,便被我轻易就揪住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实质对叶来还恨得咬牙,唯有前世不忘之人,才能够在黄泉入口之处揪住迷失的灵魂。闻悦记得所有前世这一点,世上只有叶来还知道,却被他反复利用,诱他来了林家客栈,让他被人迷晕关在这个险处,苏家仅以为关在这里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连这一步亦也是别人的设计!
闻悦道:“这是叶家的六小姐叶晚,天赋极好,擅长暗杀,略通神鬼之术。”叶晚抿着唇闭着眼睛,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匕首。闻悦道:“叶来还的意思,是让精通鬼魂之术的叶晚看过地幽墓的开启方式后,带着我们再度进入地幽墓,然后再让她偷偷地刺上廉墨一刀。”
闻悦道:“至于具体怎么做,事关苏家生死,苏家家主和他的夫人必然想得出更多办法。我也觉得不靠谱,可是林音就是那么对我说的。”他指着一男一女,男的有些懒懒散散的感觉,女的面容透着精明。
闻悦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个人,停顿了一下,道:“这个人才刚来的。好像叫什么云燕,林音说带上他就行,没说有什么用。”
几人渐渐苏醒过来,闻悦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叶晚看着闻悦身边的女子,叫道:“木芷?”
木芷指着自己,道:“你见过我?”叶晚点点头,又摇摇头。
闻悦道:“好啦,现在人都醒过来了。有一个问题摆在我们眼前,那就是,捷径是什么?”
几人互相望望,苏家夫妇先开了口:“这,我二人确实不知。若是知道有所谓的捷径,我们怎么会特意绕远路?”
木芷张口欲言,忽然只觉得心口的烦躁越发强盛,像是在强迫着她去往另一个地方一样,她不自觉地,朝着心中的那个方向走去……
木芷低语道:
“芷零,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