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一群鬼影密密麻麻的穿梭在林中,只听得一声低沉的埙响,宛如空谷里传来的厉鬼哭诉,黑衣人群立即趴在地上,观察声势判断出吹埙之人所在的位置,然后飞身赶去。只见明朗的浩月之下,一处断崖之上站着一人,他的脸上戴着黑色斗笠,让人看不出模样来,黑衣人纷纷朝他跪拜下去。只听为首之人用契丹话说道:“耶律大人,奉萧皇后之命,黑武堂上下前来支援!”
原来这个戴着黑色斗笠的人便是潜入大宋已久的耶律洪一,只见他转过身来,透过斗笠上的黑纱看着单膝跪地的黑衣人道:“雪豹,潜入在天都会的白狼已死,如今只有靠你前往大佛城替我找到不死仙丹!”
雪豹抬头道:“黑武堂众兄弟,誓死效忠大辽,甘愿替大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耶律洪一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不枉我们黑武堂的兄弟潜伏在大宋这么多年,如今时机已到,大辽已经准备与魏王里应外合推翻赵光义,踏平大宋的时刻终于到啦!”他说到这儿眼中似乎放出了火光,他浑身颤抖的又道:“我们替家人报仇的时刻到了!宋辽即将展开最后的生死搏斗,输赢全看着这一次了!”
雪豹点点头,然后道:“耶律大人,可惜我们弄丢了神衣的下落。”
耶律洪一摇手道:“此事不怪你们,倘若不是红鹤堂那帮蠢才办事不利,你们也不用在江湖各地四处奔波寻找‘无极神衣’。”
雪豹道:“可是大人,你是否怀疑过神衣失踪之事乃是杨?在暗中搞鬼?”
耶律洪一冷冷一笑道:“每年一次的‘续命丸’在我手中,倘若没有这颗‘续命丸’他便会毒发身亡,杨?是不敢与我玩什么花样的!还有,他并不知道白狼是我的手下,我曾命他上云落峰调查神衣下落,同时也命白狼替我监视过他一段时间,并无可疑。”
雪豹点点头道:“那么神衣之事难道我们就不追查了么?”
耶律洪一道:“神衣一事暂且搁置,大辽皇帝病情每况愈下,急需这颗不死仙丹保命,我已部署好了一切,你们先去大佛城找到仙丹要紧!”
雪豹点点头道:“是!”
几日之后。
大佛城,一处坐落在神都洛阳城外的荒废之城。一尊尊未建完的巨大佛像四处荒废着,有些眼耳口鼻的轮廓都尚未雕琢完工,有些则倒塌在了一边,建造时的木桩还遗留在城中,宛若尸骸横七竖八,黄土之中到处都布满了萧条之态。然而临近镜仙湖之上却有着两尊遥遥相望的大佛,一边的大佛身处黄土之中,浑身枯裂,佛身尽显沧桑。另一边的大佛则隐藏在百花绿阴之中,只露出了慈祥的面容,连接着两尊佛身的是一座铁索吊桥,被称为双佛桥。吊桥上的木板尚未全部铺垫完工,密密麻麻的野生紫藤围绕着铁桥而生。时逢紫藤开花,一串串紫藤花倒挂在双佛桥上,云云袅袅,宛若紫色的雨雾云烟,十分漂亮。双佛遥遥相望寓意着此岸与彼岸,此岸是人间,彼岸则是宛若仙境一般的刹那岛。桥下流水缠绵,镜仙湖倒影着满天飞过的白鹤,颇有点洞天福地的感觉。
大佛城因为唐太宗而建,也是因为他而成为荒城。他死后此城便被军队肆意破坏,曾经一度被立为禁地,四处都可见到佛身不全的佛像,有些佛头四处堆砌,宛若重重叠叠的山丘,有些佛身已经明显被破坏过,残肢遍地,莲台散落。不过由于大佛建造之时并非一日之功,想要毁灭也非一朝可成,故而历经三百多年风雨之后大佛的遗骸仍在,不过没有人会踏入罢了。
叶明欢背着身上的缚柩剑,身后跟着的是韩薛、佘青青和肜浔,四人一路攀山涉水终于到达大佛城。因为离开神医派甚久,大佛城也在洛阳城外,梦夙心想先回神医古堂一趟,之后再赶去大佛城与他们会合,所以并未与四人同时前往。大佛城寻找不死仙丹之事关乎大宋安危,叶明欢等人不敢耽误,便先行一步赶往大佛城中。
佘青青突然喝道:“且慢!”
众人一惊,只见她用青剑指了指地上一行密密麻麻的脚印道:“看来轩辕追风他们已经来过!”
叶明欢点点头道:“此处乃是荒城一片,大佛城残骸满地都是,不知道这仙丹究竟藏在哪儿?“
韩薛道:“这些脚步在每一个岔道都有,看来他们一定带了不少人马来此搜索,但这也证明他们也不知道仙丹藏匿的位置!”
肜浔道:“如此说来这一代他们应该已经找寻过了,我们就不用再在此耽搁时间,赶快跟随脚印去前面看看!”
叶明欢点点头道:“龙卫队人手众多,又是禁军中的精锐部队,大家都要万分小心才是!”
三人一一点头,纷纷顺着脚印赶入城中。
话说梦夙心与叶明欢四人分别后便赶回了神医古堂,她在山脚古道前徘徊已久,手中紧握着那本红色绸缎包边的《紫舞抄》不断叹息,始终是提不起勇气上神医古堂去。只听她身后有人轻声问道:“为什么不上去?”
梦夙心猛然回头,只见一个一身淡紫裙裳的中年妇人站在她的身后,那夫人脸上有种过早衰老的沧桑,只见她花白的发髻清秀,容颜素雅,虽是韶华已失,但却有着一种岁月无法抹去的孤傲气质。她额上的柳眉一蹙,一股英气逼人,双眼宛若寒湖,就这么看着她。
二人双目相对,却也心照不宣,梦夙心虽然从未见过生母的容颜,但已十分自然的明白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娘紫舞。
她愣在那儿未能说话,紫舞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握着的手抄,冷冷一笑,伸手拎起裙角准备踏上石阶。梦夙心心中满是慌乱,与生母在如此情形下见面,她一时之间竟然无法言语心里的那种感受,正可谓百感交集。只见她急忙冲她叫道:“魔君前辈!”
紫舞先是愣了愣,然后淡淡一笑,“昨日紫舞今日魔君,你连娘都不愿意叫我么?”
梦夙心皓齿轻咬着素唇道:“你为何要来神医古堂?你难道不知道师父他一直都想着你吗?”
紫舞转头看向她,冷冷的道:“那你呢?你可有想过我?”
母女两似乎都是同样的倔强,只见梦夙心咬牙不语,浑身已有些微微颤抖。紫舞不再看她,转身缓缓走上古道,朝着神医古堂走去,梦夙心见状也紧跟了去。二人一路上都不言语,虽然古道四周风景优美,但各自心中都有着无法释怀的悲伤。紫舞暗叹,这是她多年之后再回神医古堂,眼前景色四季更替,却犹然还是在昨日一般。她的脚轻轻踏入古堂,古堂内搁置的两只大丹炉内仍旧青烟袅袅,草药飘香,似乎丹炉中的火从未停息过一般。十二药叉大将神姿婀娜,堂中供奉的药师神像金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只听古堂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手捧着一簸箕药草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一身青褂白衣,脸上挂着几分沧桑倦容,此人正是神医派的掌门鹤颜发。当他第一眼看见古堂内的紫舞时,双眼瞬间通红,嘴角颤抖,心中有着千言万语,却一时间不知如何说起,他只能那么呆呆的看着她。
紫舞轻声唤道:“师兄……我回来了。”那声音中有着几许颤抖,眼中的泪也忍不住流出。任谁也想象不到一个内心如此坚强冷漠的女子竟然会忍不住落泪,也只有在鹤颜发这般青梅竹马心意相通的师兄面前她才会卸下虚伪的铠甲,释放出女性的柔弱与无助来。鹤颜发看着眼前容颜过早迟暮的紫舞,知她受苦颇多,不由痛惜的深深一叹,忍住悲伤笑道:“师妹,你终于回来……”
此刻站在门外的梦夙心已是忍泪不止,以为古堂内久别重逢的两人会抱怀痛苦,岂料他们都没有,那心底的泪水流淌得那样的寂寞感伤,心中的那种感情竟然都难以言说,两人好似时光倒回一般,似乎那似水的流年并未从他们的身上蹉跎而过。鹤颜发捧着手中的那簸箕药草,浑身颤抖,忍不住用长袖擦拭着两行老泪,忍住心中悲痛笑道:“师妹,你能回来太好了!太好了!”
紫舞走上前去轻声叹道:“对不起师兄,这么多年害你一个人支撑神医派,还代我照顾夙心,辛苦你了!”
鹤颜发摇头笑道:“不辛苦……不辛苦……照顾家人又何来的辛苦呢?师妹……你来瞧瞧,这儿的一切都没有变过,还是和你离开前一模一样!”
紫舞点点头,看着四周的环境道:“我在梦中都无数次的梦见神医古堂,我总想现在的神医古堂会变成什么样呢?师兄……你老了……我也老了……可这儿却依旧如昔。”
鹤颜发轻轻摇头,眼角又透着几许泪花,瞧着那苍老的人儿双眸依旧如初,即便被沧桑淹没了容颜,但仍旧还是那个纯真的人儿,岁月是无法覆盖那颗温柔的心,亦无法抹灭她在他心中的分量。他声音有些颤抖,内心酸楚的说道:“不……师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老!”
紫舞看着他,眼泪又流淌出来,轻声问道:“是吗?”
鹤颜发伸出手替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细细扶摸那眼角的皱纹,温柔怜惜的说道:“莫要哭了……莫要哭了。你永远都是我最美丽的紫舞师妹!”
紫舞浅浅一笑,忍住悲痛叹道:“我已经老了……师兄。”
鹤颜发咬牙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内心宛如洪荒崩裂,这么多年只为一个人情痴,情灭。时隔多年,再见当初所仰慕的女人,却因为她脸上的苍老和内心的沧桑而心痛不已。他在痛心自责,为何自己没能陪她走过老去的那点点滴滴?要看着最美的她在岁月的静默里凋零老去。他仰头长叹,却难舒心中郁结。她最美的时刻和苍老的时刻都留在了心底,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她已华发苍苍老得鹤发鸡皮,她亦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女人,他所深爱从未遗弃过的追随。
紫舞轻叹,转过脸去,忍住内心里的那份悲伤,然后转头一笑道:“师兄,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鹤颜发压制住内心悲伤,连连点头道:“好!好!你看我还上山采了许多上好的接骨草,如今已经晒干了,正好可以用来做药了,你瞧瞧!”
紫舞点点头,走上前去,用手拨弄了一下簸箕中晒干的接骨草道:“接骨草又名冷坑兰,性温,味辛苦。外敷可活血祛瘀,消肿解毒……”
鹤颜发点点头,此刻目光已经落在了门外的梦夙心身上,不由惊讶的叫道:“夙心?”
梦夙心缓缓走进古堂,双膝跪地低头道:“师父,徒儿让你担心了……徒儿不孝!”
鹤颜发道:“你能回来便好了,我山上采药回来后见你不在就准备下山去找你的,可是古堂内又突然送来一个病患,此人性命堪忧,我只好留在古堂替他医治。幸亏你姐姐来过神医古堂将你的事告诉了我,我才知道事情始末,我见有她照顾你才算放心。没想到那鬼道子大逆不道,竟然和辽人勾结!”
梦夙心诧异的道:“你说……姐姐她来过?”
鹤颜发点头道:“没想到你们两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倘若她不说,我还以为是你回来了呢!”
梦夙心点头轻叹:“她有心了。”
鹤颜发转头又看向了紫舞道:“对了,更幽还说你回了中原,我便一直想着你几时会回来找我……如今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紫舞叹道:“唉……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们,所以才迟迟提不起勇气回来。”
梦夙心怨道:“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肯认!”
紫舞回过头来看着满脸怨恨的梦夙心,说道:“你若怨恨我,我也没有办法,毕竟这条路我已经选择好了,便不容回头。”
梦夙心怒道:“当年你也是这般一意孤行,你的心里总是只想着自己!我不明白复仇究竟有什么好的?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害得姐姐也要跟你一起受罪?”
鹤颜发听到这儿,突然怒道:“夙心,不可这样说你娘!你可知道当年你娘她受了多大罪?”
梦夙心摇头道:“不……她不是我娘!她都不认我!”
鹤颜发正欲再话说什么,紫舞突然伸手拦住了他,冷厉的道:“没错!自始至终我根本就没打算认你这个女儿,我的女儿只有更幽一个,而你永远都只是神医派的梦药师,所以,不要指望我会认你!”
梦夙心一怒,将手中那本《紫舞抄》狠狠摔在了地上,负气离开了神医古堂。鹤颜发准备追赶出去,紫舞却伸手拦住了他道:“这孩子和我一样,一样的倔强。别去拦她,倘若不是这样,我只怕她会跟着我们赴汤蹈火,我已经害了更幽,不想再多害一个。”
鹤颜发道:“夙心这孩子从小就善良懂事,你这又何苦伤她?认了她一家团圆岂不好?”
紫舞摇头道:“不……我还要杀了耶律洪一。这孩子如此单纯善良,我不想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更不想将来她为地狱门背负罪名。她不是地狱门魔君的女儿,只是你鹤颜发的弟子。师兄,你要记住这一点,保护好她!”
鹤颜发点点头道:“当年都怪我没能保护好你,才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其实你走以后,师父他……他老人家没有多久便含恨而终,我知道他的心里仍旧想着你,始终是无法释怀,才会这么早就离开人世的!”
紫舞叹道:“当年只怪我太傻,被情爱冲昏头脑,从不顾及别人感受。当我想要顾及别人感受的时候,爹他已经不在了。师兄,我这辈子只能有负于你了,我是回不去了,这条路只能走到底,走到死了。你……你会恨我吗?”
鹤颜发摇头道:“不……我从不恨你!”
紫舞点点头,然后道:“我找到耶律洪一的下落了!”
鹤颜发顿时惊住,问道:“你……你找到他了?”
紫舞点点头,满脸愤恨的道:“原来他根本就不在辽国,他来了大宋,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追查他的下落。我会找到他,与他做个了结……在此之前,我想来看看你,谢谢你这么多年对夙心的照顾,也要拜托你日后依旧替我照顾好她。”
鹤颜发摇头怒道:“紫舞,你就是这么傻!为了爱一个人,你宁愿万劫不复!为了报仇,你宁愿搭上性命!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傻?那耶律洪一值得你这么做么?难道你还不明白?你爱他,恨他,甚至要杀了他,其实都是想要找个理由把自己和他联系在一起。这么多年来他……他可能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了,早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这又是何苦呢?”
紫舞浑身一颤,双目直勾勾的盯着鹤颜发。眼中的泪水忍不住再次夺眶而出,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话,心里的那种痛恨已让她咬破自己的嘴唇。看着她嘴角上溢出的血,鹤颜发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长久叹道:“紫舞……傻丫头……紫舞……我不想你离开……就算今生有缘无分,只要能知道你还活在这个世上,即便相隔天涯海角,我也觉得开心!因为我知道你还活着,这世上还有一个那么鲜活的紫舞,我喜爱的师妹。可你……可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连最后的一点念想都要替我断掉?”
紫舞依偎在他的怀中,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年少,还是那个令人疼爱的小师妹。她哭泣着,眷恋着,她对他道:“师兄,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牵肠挂肚?我不配……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