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头,像个受训的病人:“谢总。”
谢恒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视线扫过她满是灰尘的膝盖。
“今天是你出院的日子,江家人没来接?”
宋春枝头还是低着:“来了。”
“那他们……?”
话说到一半,谢恒像是想到什么,没继续说下去。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死寂中,谢恒盯着面前的女孩,瘦瘦的,小小的。
好瘦。
明明几年前,她刚回家时,她也曾穿着他送给她的裙子,他的手揽着她的腰。
那时宋春枝的腰没这么瘦。
那时,她的眼睛总亮晶晶的。
完全不像现在这样。
谢恒推开车门下车,并未伸手去扶她,只是淡淡开口。
“上车,竟然没人接你,我送你回去。”
宋春枝本能地想要拒绝,可嘴唇刚动,男人淡淡的声音已经响起:“等会就要下雨了。”
他看了一眼腕表:“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至少人应该让自己过得舒服点。”
“你也不想让自己变成落汤鸡吧?”
宋春枝听到雨的时候睫毛颤了颤。
她不喜欢雨。
每次一到雨天医院里的护士心情就不好,喜欢打她。
而她的膝盖早就染上了风湿,在雨天会非常非常疼。
她不想疼。
好一会后,宋春枝咽回了拒绝的话,低低应了一声:“谢谢谢总。”
话落,她拖着腿坐进了后座。
谢恒看不惯她这样慢吞吞的样子,朝她伸出手。
手掌被握住的那一刻,宋春枝的手心渗出好多汗。
这双手,这个人还是这么让她害怕。
听说这两年他雷厉风行地清洗了家族内部,身上那股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冷厉感,惊得她长期受惊的神经忍不住突突直跳。
她曾飞蛾扑火般地迷恋过这个男人。
那时的她觉得,谢恒虽更喜欢江皎皎这个青梅竹马。
可他也给她送过裙子,给过她体面。
在所有人看不起奚落她时,站出来,给过她一件薄薄的外套取暖。
直到那次晚宴,当江皎皎摔下楼梯后,她亲眼看到谢恒脱下昂贵的西装外套披在江皎皎身上后……
冷冷剜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杀人犯。
宋春枝才明白,丑小鸭哪怕披上了天鹅的羽毛,也不会有人爱。
她不是江皎皎,从小就生活在泥坑里。
所以无论怎样努力的争抢,都得不到江皎皎轻而易举得到的偏爱。
所以,当全家人逼她认罪,逼她去疯人院时,她再也没有向他求助过半个字。
恨吗?
可恨太奢侈了,需要很多力气,宋春枝没有这种力气了。
而且江承风其实有句话没说错。
她在乡下安安稳稳活了十八年,没有江皎皎的出现,她或许还在种地。
这三年生不如死的折磨,就当是把江家给她的那点荣华富贵,连本带利地还回去了。
她慢慢的在车内的空调吹风中闭上眼。
恍惚间,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还弥漫着一股不属于谢恒的焦糖玛奇朵香味。
那是江皎皎最喜欢的咖啡。
是给江皎皎准备的吗?
为什么准备,是因为江皎皎经常来这里吗?
是不是每天准备?
宋春枝一边想着,却很快移开了目光。
这些,是她曾经总会想到问题,想着一遍又一遍,弄得自己头昏脑胀,口齿沾血。
不像现在,那些曾经让她辗转反侧的细节如浮光掠影般掠过脑海。
最后,只留下一道浅的看不出的痕迹。
不重要了。
无论他们俩现在是不是在一起进展到了那种地步。
反正,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毕竟医院的那些人总教她,虽然婚约在身上,可这些年陪伴谢恒的,谢恒真正爱的……只有江皎皎。
劳斯莱斯停在了江家别墅的门口。
宋春枝慢慢打开车门,脚刚踩到地面,一道娇纵又甜美的女声便传了过来:“姐姐!”
是江皎皎,那个夺走自己一切的假千金。
此刻对方如蝴蝶般从别墅大门飞出来。
穿着香奈儿最新款的高定白裙,脖子上戴着昂贵的宝珠。
金尊玉贵的模样,牵着大哥的手走过来,一把就要抱住宋春枝的手臂。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这三年我在家里天天念着你,每天做梦都是你,你……”
宋春枝猛的一僵。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赶在那只手碰到自己之前,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猛的一扇。:“江小姐,对不起,之前是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违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