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榛也在恍恍惚惚间跟着巫斥和安芝弱一起进了雪隐城,便听到无数牧民与士兵的欢呼声。他们沿街跪拜,口中吟唱有声,那些特殊的语言颜榛一句也听不懂。但是从巫斥充满笑意的表情上看,那应该是在歌颂他的话。
明明接受着雪原上最高的欢迎仪式,在漫天纷飞的雪花和鼓乐齐鸣中,颜榛却感受不到安芝弱哪怕丝毫的快乐。由于巫斥的推举,安芝弱就此成为了雪隐城大军的主帅,带领着这支大漠雪原上最彪悍的军队,开始了对四周部族与城寨的征讨。颜榛也隐隐感觉到,雪隐城的城主想借着王朝内乱趁机割据北方自立为王。
“你应该知道你现在踏上了一条什么路,我需要你一个肯定的答复!”巫斥朝安芝弱问道。
安芝弱只是痴痴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道:“什么王朝与霸业,什么城主与部落,这些我一概不懂。不过我懂你的意愿,既然你想,那我就为你去实现好了,反正我讨厌人,我也并不在乎他们的生死。我能我能活着帮你完成了你的意愿,还清了欠你的恩情,我就离开雪原!”
巫斥微微笑了笑,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走到了安芝弱的面前,很轻易地扣起了无名指,在安芝弱的眉心轻轻点了一点,又不知念了些什么口诀。
颜榛也不知道巫斥对安芝弱做了什么,之后便看到安芝弱带领大军所向披靡,攻城拔寨,势不可挡,从那一刻起,安芝弱就开始不在乎自己身上的疤痕。她像一个嗜血的恶魔,深入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手起刀落间都能让大批士兵轰然倒下。
当安芝弱收服了一个又一个的部族与城寨,满身是血地来到了雪隐城外高高的祭坛上的时候,却看见巫斥也浑身是血,静静地倒在神木边,还听到昏迷中的巫斥口中仍默默念着她每次在战场上都会听到的熟悉的咒语。
只见安芝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巫斥的身边,将巫斥从地上扶起,她想为他疗伤,可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她天生就是一只狼妖,天生就只会杀人;她可以在瞬息间取千百人之性命,却救不了一个自己面前的恩人。
看到安芝弱如此伤心的样子,颜榛忽然有些莫名地不安起来。也许是连上天也怜悯安芝弱的乞求,只见巫斥在她的怀中颤抖了一下,在咳出一口血后,渐渐地苏醒过来。
“小狼啊,我刚刚在梦中听到了你的叫唤声,原来你真的得胜归来了,真好……”巫斥微微笑道。
“你告诉我是什么人把你伤成这样的,我这就去杀了他!”安芝弱收拾了伤心的泪水,神情又变得冰冷起来。
“小狼,你能够关心我,我真的好欣慰!”巫斥嘴角一弯,舒心地一笑道。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安芝弱有些微怒道。
只听巫斥叹了口气,轻声道:“想不到你这么固执,真是和我有点像,看来我也没有办法再对你隐瞒下去了……你把你的衣袖卷起来看看。”
安芝弱一脸惶惑,尴尬道:“做……做什么……”
“你不是要知道真相吗?那就按我说的做!”
安芝弱顿了顿,看着巫斥毋庸置疑的眼神,别扭地卷起了袖子。
只见巫斥又卷起自己的衣袖,把手臂放在安芝弱的手臂边,道:“你看看!”
“为什么我们的伤口都是一模一样的,可是我完全感觉不到痛,为什么虎这样?难道……”安芝弱吃了一惊,旋即发怒:“是你!你在骗我,你这个骗子,混蛋!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说过的,明明那个咒语是为了鼓舞雪隐城大军士气的,可是为什么却是用来为我分担承受的伤害的?你知道的,我是一只狼妖,而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怎么可以拿你的血肉之躯来替我承受伤害!你这个,骗子!大骗子!我再也不要相信你,再也不要上战场了!”
巫斥将安芝弱一把拉入怀中,一手压住她:“好了好了小狼,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所以我才一直都不敢告诉你的。尽管我清楚地知道杀戮和受伤是你们狼族天定的命运,可我实在不忍……让小狼你……一个人默默承受,我想两个人的话,或许会好很多……”
安芝弱连忙挣开巫斥的手,抬起头道:“你别再唧唧歪歪了,我这就带你去城中找的大夫为你治伤。”
颜榛看到这刚才的一幕,眼中忽然一阵滚烫……
在寒冷的冬夜,颜榛看到安芝弱一直守候在巫斥的身旁,而巫斥的伤势也在逐渐好转。
“巫斥!你知道吗,我常听人说,在遥远的南方,有着比大漠雪原还要广阔的地方,人们叫它海洋。我想,等你完全好起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广阔的海洋好不好……”此时安芝弱,眼神里那冰冷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安然,更有一种善良。
“芝弱,你是不是很喜欢广阔的地方?”巫斥也轻声问道。
“巫斥,我是真的不想再出征了,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因为我收到任何一点伤害了,我想和你一起离开这里,去那遥远的南方,看看广阔的海洋是什么样子的。那里没有雪隐城,没有神权,没有皇权,没有杀伐,没有战争,也没有伤害……”
只见巫斥突然坐起来,正色道:“你是不是再也不想听从我的命令了?”
“我……”
“那我现在就命令你领大军出征,明早之前攻下最后一个城寨!”
“我不去!”
巫斥忽然大笑起来。令颜榛和安芝弱都不明所以。
“你笑什么?”
“安芝弱!我笑你的天真。你就真的以为你每次出征我都会念咒分担你的伤害么?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其实你在我的眼中不过就是一个拔寨杀人的工具而已!”
安芝弱闻言震惊道:“你!你说什么!”
巫斥冷笑道:“我真是没想到你会如此天真!我乃是北方的祭司,我代表着巫神,我的性命是何其的珍贵,我凭什么为了你这个卑微的狼妖就牺牲我自己!哈哈哈……”
安芝弱恨得咬牙道:“你!你再说一遍!”
巫斥又笑道:“难道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说你,简直是愚不可及,无可救药!你不过是区区一只狼妖而已,居然也妄图地道我的真心,还想带我离开雪原,真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你!”安芝弱举起獠牙双刃,恨不得将他砍个支离破碎,却又念在自己的生命是他救的,终是不忍,道:“好好好!你是尊贵的祭司,而我是卑微的狼妖。那么请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答应你我这就出征。但是从前欠你的恩情,这次出征之后我不论生死,往后你我就各不相欠!”
面对这一番变故,颜榛也是一阵汗颜,一阵切齿。
颜榛终于从安芝弱的内心中醒了过来,看着仍在昏迷当中的安芝弱,自语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她一直念着巫斥这个名字,看来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了,我得把她送去才好,只是那个巫斥,为什么会那么执着地帮雪隐城称霸北方呢。”
那夜之后,安芝弱的伤势却逐渐好转起来,那涣散的妖气也开始重新凝聚。颜榛感到有些诧异,当时安芝弱的真元分明已经是濒临油尽灯枯,怎么突然之间却死灰复燃了。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不过颜榛还是为安芝弱感到欣喜。
一路上安芝弱都不言不语地遥望着北方,颜榛想这大概就是一种矛盾的心情吧。分明是带着恨意踏上征程,却在战场上再次听到巫斥吟唱的咒语,本来想着为巫斥解脱,却只能继续战斗,让巫斥继续为她承受伤害。可是身为狼妖的安芝弱都被崇阳上人伤的奄奄一息,肉体凡胎的巫斥,甚至不知还是否活着呢……
“你现在是不是很担心巫斥?”颜榛轻声问道。
“你跟别的人不同,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好人!但如果不是念在你救了我一命,我依然会马上杀了你。”安芝弱冷冷地道。
“啊?”
“他的名字,无论你的身份有多高贵都不可以叫!”
“额……对不起……”颜榛一面尴尬赔礼一面却看到安芝弱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獠牙双刃,忙道:“额……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到了雪隐城之后不要大开杀戒好不好?”
“为什么?你不要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命令我!”
“额,不的是!我只是猜的,你那么想回雪隐城,是想毁掉它吧,因为就是因为有雪隐城的存在,才禁锢着祭司是吗?”
“你……你为什么会猜到我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安芝弱满脸震惊而质问道。
颜榛忙抱歉道:“额……很抱歉!那晚我为了阻止你妄用妖力,就施法让你睡了,然后我潜入了你的真元,看到了你和他过去的事情。”
“我没有过去!”安芝弱铁定道。
“看得出来,你的心里其实也知道他依然是关心你的吧,不然这次你出征为什么他还会念咒呢。”颜榛却又试探性地问道。
安芝弱嘴唇一颤,怔了怔,却依旧坚定地为自己开脱道:“你不要瞎说!我只是还欠他的恩情,毕竟我这条命是他救的,杀人的技巧也是他教的,他对于我,就像他说的我只是他的杀人工具而已,我对他还有利用的价值罢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他宁愿那么无情地伤害你,也要逼你继续为雪隐城效忠呢?也许他才是真正效忠雪隐城的人,你就这么回去大开杀戒毁了雪隐城,那无异于毁了他这一生的全部心血。到了那个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你又会怎样?我想应该不难猜到吧。难道他真的会陪着你一起去遥远的南方看海洋么?他肯定不会,他只会恨你!对于一件事如果还没有找到最合理的解决办法的时候,就不要盲目地采取措施,那样只会适得其反你明白么?不要愤怒,愤怒会使你冲动地做出决定;不要仇恨,仇恨会使你直接地丧失判断!”
颜榛的一番话,似乎刺中了安芝弱的内心,只见她顿了顿,又嘴硬道:“那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呢!”
颜榛微笑道:“恩……我来想想办法,总之我一定帮你找到让他心甘情愿离开雪隐城的办法,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从今以后都不要任意妄为地杀人了,好不好?”
安芝弱“哼”了一声,旋即别过脸去,像一个傲娇的小孩子。
颜榛顿时笑道:“你这个样子的话,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哟。”
安芝弱又冷哼一声,道:“随你便!我累了,我不想再跟你多啰嗦下去。”
颜榛心里又是一阵欣喜。
沉默了好一会,安芝弱忽然朝她问道:“我是一只十恶不赦的狼妖?为什么你不怕我?不像别人一样恨我入骨?为什么还要救我?还要帮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问题,颜榛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没有回答安芝弱,而安芝弱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