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一角，高文熙有些萧瑟地站在那里，不时伸头望一眼菜市场的中心地带。
那里，晴儿正在买菜。
手里拿着一颗卷心菜，一边跟卖菜的讨价还价。
然后，又买了几斤芸豆，接着又往里面走。
高文熙等得有点不耐烦，皱起眉头，不停地搓着手。
这样的日子，对于坐惯了办公室，对着老师们下指示的他来说，也太琐碎，太平庸了，他还有点不习惯。
但是，他明白，以后的岁月，他必须得接受这样的生活。
想着，他不觉挺了挺腰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像方晴走去……
回家的路上，方晴察觉了高文熙有些萎靡的情绪。
不觉问道：“怎么了，还有点不适应新生活对吧？”
“怎么会？”高文熙说着，伸手接过方晴手里的菜篮子。
“没关系，过段日子就好了。我刚退那会儿也这样，觉得有种被社会淘汰了的感觉！”
“那是你，我的适应能力强着呢！”
“切，”放晴冷笑，“还嘴硬呢，刚刚都不敢跟我去市场呢！”
“我那不是，还，还不习惯嘛！”
方晴“扑哧”一声笑起来，伸手挽住高文熙的胳膊，说：“老公，咱们现在都退休了。西城的房子也买了，就等着娶媳妇了。这以后啊，能够朝夕相对的人，就是我们俩了。你呀，不喜欢看我这黄脸婆，也得忍着了，知道吗？”
“嗯，知道！”高文熙认真地点头。
方晴看着他，有些幸灾乐祸，道：“嘿嘿，这次我终于把你攥到手心里了！”
高文熙也忍不住笑起来。
两个人只顾着边走边说，却没想到，一个人正用狐疑的眼神，远远地盯着他们。
那个人正是爷爷。
爷爷背了一只鼓囊囊的黄色塑料编织袋，一手拎着铁钩子，眼神困惑地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个人。
爷爷有点奇怪，已经三天了。每天他在自己小区这儿捡破烂，都能看到儿子儿媳去菜市场的的情景。
他心里暗暗犯合计，文熙怎么不上班了呢？又不是双休日？
老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正在纳闷，只见儿子跟儿媳在小区门口，分开了。
爷爷看见儿子又走到公园。
“天哪，这，这是怎么回事儿？不要去上班吗？干嘛天天都要道公园里，磨蹭到晌午再回家呢？”
爷爷百思不得其解，禁不住跟了过去。
公园里，高文熙没精打采地坐在绿荫下的长椅上，不时抬腕看看表，眉间紧蹙。
爷爷的目光追随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好久了，才问：“文熙，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高文熙回过头来，看见父亲，显然是吃了一惊，有些慌乱地站起来问：“爸，您，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很正常啊！每天捡废品，累了我就会到这儿歇一会。青枝绿叶的，挺美的。倒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不用上班了吗？”
“哦，那个今天休息，我想出来坐坐。”
“不对呀，今天你是双休日，暑假的日子也过去了，你没说实话！”
爷爷目光犀利地看着儿子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高文熙看着父亲探究的眼神，知道瞒不住了，叹口气说：“爸，那个，我，我已经退休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
“有几天了。”
“退休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干嘛要瞒我们啊？”爷爷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半晌才想起什么来似的，问：“不对呀，不是六十岁才退休吗？你这还没到六十岁呢，怎么就退了呢？”
“是，是还没到年龄，是内退，给年轻人让路吗？”
“不对，”爷爷摇头，怀疑地看着儿子问：“文熙，你是不是犯错误了？接受贿赂了？”
“爸，我就一中学的小校长，人家谁给我行贿啊？”
“不对，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爸，我跟您说实话！不过，您可不要告诉妈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啊！”爷爷心里的疑惑得到验证，更加急切地想了解事情的真相了。
“其实……”
听完儿子的诉说，爷爷真想给文熙一个耳光。
只是暮年之人，真的没有力气了。他只是望着儿子，语气颤抖地说着：“你这小子，怎么说也是一大把的年纪了，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我，我都替你害臊呢！”
“爸，对不起！儿子已经知道错了！”
“嗨——”老头叹口气，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爷爷回到家里，原本话就少的他，变得更加沉默。
而文熙跟雨若因为心里有愧，谁都不敢多言。
原本就有些沉闷的饭桌，变得更加沉默。
耐不住寂寞的奶奶，吃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道：“哎哟，着西城跟雨若怎么好几天都不回来看看我这个老骨头啊，真是无趣啊！”
说着，站起身，蹒跚地向屋里走。
“妈，您怎么不吃了？”
雨若叫着。
“这还能吃得下饭吗？”奶奶一边走一边说。
“妈，您别这样啊，会饿的！”
“哎哟，还不如饿死算了！”
“老婆子，你能不能不折腾了！”爷爷忽然放下饭碗，火大地叫。
“哎哟，干嘛，吃枪药了？”奶奶吓了一跳。
爷爷想着这几年，方晴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无怨无悔，儿子居然还做出了这样的事，晴儿的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可她却一句埋怨都没有，每天还是照样为这个家操持着，这是多么难得的贤惠媳妇啊！可，老太婆还在那儿不知天高地厚地挑三拣四，真的是看不下去了。
他没有理会老伴的质问，放下碗，背着手，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奶奶真的有些糊涂了。
在这个家里，最没有脾气的人，就是爷爷了。
无论吃的还是穿的，爷爷都不挑剔。而对于家人，爷爷是最宽容的一个，今天是怎么了？
回到房间里，奶奶罕见看到爷爷躺在床上，脸色闷闷的。
反常，这可真是太反常了？以前这个时候，爷爷最喜欢整理他捡来的那些破烂了。废书纸是一个价钱；旧的易拉罐是一个价钱；纸壳是一个价钱。还有那些厚的塑料布，铁钉子，烂铜线，这些都要分门别类整理好，才可以卖钱的。
以前，爷爷在整理这些的时候，可都是兴趣盎然的。今天是怎么了？
奶奶凑过去，看着他的脸色，他的脸色闷闷的。奶奶有些不解地问：“老头啊，你今天是怎么了？”
爷爷坐起身，拉着脸子说：“老伴啊，以后啊，对晴儿厚道点，别老是挑挑拣拣的，嗯？”
“不是，我怎么了？今天我也没说什么啊？”
“老伴啊，人哪要知足，嗯！别老是抱怨！不管怎么说，现在儿子儿媳还陪着我们呢。你没听那新闻说吗？现在的老年人，很多儿女都不在身边的，叫，叫空巢家庭呢！”
“行了，你别说那没用的。我是问你今天犯什么风呢？”
“我什么风也没犯！”爷爷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告诉你，收敛着点，太过分了，说不准晴儿也会离开我们的。”
“嗨，你个老东西啊！”奶奶有些生气，“你就是长了一只乌鸦嘴，就不会说点顺耳的对不对？晴儿怎么就要离家出走了，嗯？”
爷爷摆摆手，道：“老糊涂，跟你就说不明白！”
“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奶奶不服气地说。“晴儿怎么还惹不起了？一个智慧生丫头的女人，张狂什么呀？”
爷爷一把捂住了奶奶的嘴，一边紧张地向门外张望着。见奶奶住了嘴，才跑过去，关上房门，回来对奶奶说：“老伴啊，你小点声好不好？”
奶奶疑惑地看着爷爷，忍不住探寻地问：“你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了对不对？”
爷爷叹气，说：“文熙不让告诉你的。可你媳妇面前，也太摆谱了，我真是看不下去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告诉你，你可不许上火啊！”
“哎哟，废话，快说。”
“你知道吗？文熙退下来了！”
“退下来？”奶奶没明白，问：“怎么，校长被人家给撤了？”
“哎，比那个严重，是退休了，内退！”
“退休？文熙还没到年龄吧？”
爷爷叹息地点头。
“那怎么就退了呢？”
“你呀，真是糊涂了！”爷爷看着老伴，有些生气，更多的是无奈，道：“当然是犯了错误了！”
“什么？”奶奶惊讶地叫起来。
“你小点声！”
“我，我儿子犯什么错误了？”奶奶的声音颤抖起来。
“作风错误！”
“哎哟，我的天哪！这个糊涂孩子，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儿呢！”
“可是，就是这样，晴儿愣是一声都没响，你说晴儿是不是个好孩子啊，嗯！”
奶奶有些木呆呆的，只是机械地点点头。
“晴儿是个大气的孩子！老伴啊，以后，你可不能总是挑晴儿的不是了，嗯？”
奶奶再次机械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