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细雨中,西城按照菲儿的指点,终于将车停了下来。两个人下了车,西城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菲儿的头顶。然后,西城搀扶着菲儿走过一段污泥遍地的狭窄的小巷,爬上一座墙皮脱落的破旧小楼。
西城注意到,那破败之中,有个大大的“拆”字。
他搀扶着一条腿不灵便的菲儿,慢慢踏上楼梯。
木质的楼梯,立刻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以至于西城很是担心,这楼梯会不会突然断裂……
菲儿却是很娴熟地带着西城,拐了三个楼梯口之后,站在了一扇油漆剥落的破旧的门板前。
“就是这儿?”西城的目光看向菲儿。
菲儿点点头,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一片死寂。菲儿心头掠过不安,再次举手,刚敲了没两下,门自己就开了。原来,里面根本就没闩门。
两个人走进去,狭小破败的客厅里,有一张已经看不清楚本色的小桌子,上面凌乱地摆了几只肮脏的、落满灰尘的碗筷。
房间里,沉寂清冷,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很是刺鼻。
“谁呀?”里屋传来一声苍老无力的声音。
菲儿挣脱了西城的搀扶,一拐一拐急切地奔过去。
推开房门,她叫了一声:“妈,您在家呢!”
西城随即跟过去,阴暗的小房间里,床上躺着一个一脸疲惫的老妇人。看着她,西城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形容枯槁的老太太,就是菲儿的母亲。
当年,西城见到的那个女人,眉眼清秀,梳着高高的发髻,给人一种很利落的印象,却跟眼前这个女人怎么都画不上一个等号。
此刻的她,满头苍灰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秋天里的枯草。灰白色的脸上,皱纹堆积。稍厚的嘴唇,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如果不是她的眼珠,间或缓慢地转动一下,西城直疑心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看见家里来了人,那老人并没有现出几分惊讶,只是望着菲儿,淡淡地问:“听说你病了,好了吗?”
菲儿点点头,道:“您怎么样?”
老人忽而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道:“我,只不过等死而已!”说着,目光转向西城问:“那个人是谁啊?”
“妈,您认不出了?他是西城啊,高西城!”
西城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她道:“伯母,您好!”
高西城?母亲转动着有些浑浊的眼珠,费力思索着。
“妈,他是我孩子的爸爸!”
老太太的眼珠陡然叮嘱,继而慢慢瞪大了,现出深深的吃惊的神色。
“伯母,您不记得我了吗?”西城提高了声音的分贝。
老太太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喊什么?我又不聋!”
“不过?”她困惑的眼神落到菲儿的脸上,“你们,你们怎么又回凑到一起的?”
“妈,这个说来话就长了!”谭菲儿说着,站起身来,一拐一拐地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一阵轻尘非飞舞之后,窗外阴沉的天色,透了进来,给这个发霉的房间,添了一抹亮色。
“你的腿怎么了?”老太太注意到菲儿走路的怪异模样。
“我的右腿现在不好使了!”菲儿说完,一拐一拐来到母亲的身边,笑嘻嘻地说:“妈,你的女儿现在不但是疯子,还是个残废,彻底不值钱了!”
母亲灰白的脸,越发地没了血色,望着女儿,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西城看着这情形,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是一阵痉挛。
原本,他以为,隔了五年的时光,老太太在看到他会满脸的惊讶。惊讶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成熟沉稳,再也没有五年前的青涩稚嫩。而且,现在的自己,已经有能力给菲儿一份幸福的日子了。
西城从菲儿的口中,已经知道了,菲儿的母亲现在生活的很不好,老病贫穷,一个人晚年经常会经历的遭遇,她都有了。
现在看到这真实的一切,他以为自己一定会很高兴!毕竟,是他们禽兽毁了自己跟菲儿的幸福日子。可是,不知为什么,当一切猜想得到证实后,他不但没有那种报复后的快感,心里反而有几分沉重。
一心追求富贵的人,最终却被富贵的生活彻底抛弃。而且,再无翻身的机会。这也许该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悲哀了。
想着这些念头,西城看着床上的老人,道:“伯母,您别听菲儿胡说八道,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您放心吧!”
母亲眼里的神色终于慢慢地活泛起来,良久才说:“谢谢你还有这份心!”
西城温暖地笑起来,将手放到菲儿的瘦削的肩膀上,道:“伯母,您干吗这么客气?菲儿始终都是我最爱的人,照顾她是我最大的幸福!”
老太太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嘴唇蠕动着,半晌才声音低微地说:“菲儿的爸爸,赌了一辈子,一次都没赢过,最后连性命都输掉了!你以后可别学他啊!”
西城微笑摇头。
“妈,我要跟西城登记领证了,您高兴吗?”菲儿问。
老太太淡漠地点头。
“妈,您真的不记得,把我的孩子扔到哪里了吗?”
母亲苍灰色的脸颊上,陡然添了一抹潮红,呼吸越发地吃力。良久,才声音虚弱地说:“菲儿,你的病真的好了,那么久的事,都记起来了,嗯!”
“妈,你说什么呢?那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肉,要我忘记,除非我死了!”菲儿说着,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您也是做母亲的,难道不明白我的心吗?”
那母亲的脸色很平静,无悲无喜。青紫色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什么都么有说出来。
“妈,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把我的孩子到底弄哪儿去了?”菲儿说着,眼泪滑出眼眶,看着沉默的母亲,她忽而变得狂躁起来,大叫着:“干嘛不说话,你还我的孩子——”
西城一把将她拥在怀里,不无担心地叫着菲儿的名字:“菲儿,菲儿,你答应过我的,不激动了,嗯?冷静,一定要冷静,嗯?”
菲儿看着西城,感觉自己的人生真的是很可怜,健康没有,事也没有了,孩子也没有了……现在,唯一的就剩下西城。所有的骄傲、矜持跟自尊,都不重要,只有西城这根救命的稻草,是她生命里的唯一了。想着,她一下子扑进西城的怀里,哽咽哭泣:“西城,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只你了,你不要抛弃我,不要把我一个人扔下不管,好吗?”
西城拥抱着她,她的身体消瘦如柴,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在飒飒凉风里,无力飘荡。让西城的心,因为疼痛而痉挛,收紧,皱缩成一块僵硬的血块。
他轻轻吻着她的额头,清亮的眼神里,含着怜惜,在她的耳边辗转呢喃:“菲儿,菲儿,我的宝贝,你不要害怕,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我还答应你,就算走遍天涯,我也一定会把我们的孩子找到,嗯!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心在我身边就好,嗯?”
西城的话,温柔而温暖,宛若春风化雨,将菲儿那颗狂躁冰冷的心,慢慢安抚下来。她仰起一张泪光泫然的脸,看着西城:“你说的都是真的?”
西城深邃的眼神看着她,郑重地点点头。
“报应,报应,都是报应啊!”
那床上一直沉默的老太太,忽然说了这一句。
两个人同时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老太太费力地欠起身,望着西城说:“小伙子,能帮我一下吗?”西城赶紧过去,伸手将她扶起来。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气喘吁吁了。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对谭菲儿说:“丫头,什么都是报应!你得到的是好报,我是恶报!我亲手遗弃了我的外孙子,老天惩罚我了。我的丈夫死了,我自己也快死了。丫头,你就别再怪一个死了和一个快死了人吧,嗯?这个小伙子,是个好人。孩子的事,忘了吧!跟他再生一个,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老太太低下头,吃力地喘息着。那沉重的一呼一吸,直似要把一颗心都跳出来一般。
菲儿看着无语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里浮漾着陌生的情绪。
她不敢相信,这就是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的人。她怎么可以这么冷血?即使此刻,已然有了忏悔之意,说出的话来仍然让人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凉。
西城安抚地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再去苛责一位垂死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