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看似热闹,每个人都带着一副笑嘻嘻的面具,儒雅、亲和、端庄等等美妙的词语都集于一身,大家都知道正在对你笑的人是虚假的,却不得不戴上同样的面具来虚与委蛇。
坐在马车上的杨文奇长出一口气,身子像被抽干了一样斜倚在软垫上,双腿交叠在一起。车轮一圈圈的转动,他换了个姿势,单手拖住脑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来。
"苏茂,你猜四哥突然离席是去哪儿了?"他的声音依旧轻快,但却不似宴会上那般轻浮,"圣阳也不见了,真是有趣。"
"王爷,我猜这事儿和太子殿下脱不开关系,而且您看后来陛下的神色,那是要杀人啊。"
正在赶车的苏茂是杨文奇的贴身侍卫,十七八的年纪,生的一副粉面小生的样貌,含笑的眉眼不管是谁见了都会没由来的感到亲近。
"我猜也是,你没见他在宴会上笑得那副样子。"咂咂嘴,他嫌恶的摇摇头,"老狐狸。但是父皇要杀的是谁呢?"
"您忘了,奴才刚才就在您旁边呐您都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苏茂笑道,"索性您懒得去和他们争,咱们过自己的日子,谁也不得罪,陛下杀谁也杀不到您的头上。"
"本王志在山水诗词,本想独善其身,但是看今天的形势,难啊!"杨文奇收起玩世不恭,郑重道,"祁阳的事逼得紧,四哥怕是要有动作了,太子那边也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他们爱斗就斗,那和咱们什么关系?"
远离了马车群,杨文奇掀起帘子,若有所思的看着天上璀璨的群星,他从来不相信能文能武的四哥会彻底变成一个沉迷声色的浪荡王爷,想当年,他率军出征的样子英姿飒爽,眼底的英明,让每一个见了的人都由心底里敬重、信服。可是今晚,他却刻意褪去锋芒,与自己这个玩世不恭的小弟聊些那些不关痛痒的话,真是为心痛。
"王爷?您睡着了吗?"
"睡,睡个屁。"杨文奇一股脑坐起身子,"你让马快点儿跑,我要回府。"
"得嘞!"
"慢着慢着,你绕路,咱们去四哥那!"杨文奇觉得不放心,一定要亲眼看到四哥安然无恙才能放心。
"爷,您是怕太子的眼线吧?"苏茂低声道,"这太子爷也真是的,连您都盯着。"
"这越是有权的人,越看重自己手里的权力,然后呢?就要死死的攥住,生怕有人抢了去。如此循环,真是可怜啊!"
率先离开皇宫的成王府马车,疾驰在街道上,车里面气氛紧张,雪酿溺水再次昏迷,杨文成既怨她擅自做主不与自己商量,又庆幸她能心存善意放过圣阳,更恨杨文翎的阴损,连圣阳那么小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回到王府,几名事先由暗一请回来的郎中正在主院候命。瑚岚焦急的在正门口乱转,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见到杨文成的身影便小跑的迎了过去。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落了水,王爷,我主子是怎么了?"瑚岚心急的跟在身后,"听说公主也一起落水了?"
"是,圣阳落水,雪酿为了救她也跳了下去。"杨文成并不打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戳穿她,"快去拿套干净的衣裳。"
"都准备好了,郎中、热汤水、火炉子都找您的吩咐弄的。"
杨文奇的马车到成王府的时候,三五个郎中正结伴往出走,眼尖的家丁见到他赶紧迎了上去。
"参见八王爷。"
"四哥呢?回来了吗?"因为着急,语速不由得变快,杨文奇见他不语,心急的拎着那人的衣襟,"问你话呢!"
"王爷在主院呢,您随我来。"
管家正巧路过这里,见状便迎了上去,杨文奇这才松开那个倒霉的家丁,抖了抖自己的衣衫,冷哼一声,快步朝前走。
"王爷,八王爷来了。"
杨文成握着雪酿的手没有松开,头也没有回,好像根本没听到一般,瑚岚站在一旁虽是施礼却不敢言语。
"四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声音有气无力,杨文成沉着脸,"你是怕太子那边再出阴招吧。"
"当然了,太子哥哥的为人,你我都再清楚不过了!"杨文奇直率道,"我每次见他都心脏直突突,怕的不得了。"
"多谢你来看我的死活,这么多年,也就老八你记着四哥。"回过头来,他无精打采,"我是没事,但是雪酿就遭罪了,发高烧了。"
"这不是你那侍女吗?怎么了这是?"凑过身子上前一看,话锋一转,"四哥,这不会是你的侍妾吧?"
摇摇头,杨文成突然温柔的笑了,"怎么会是侍妾呢,她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刚松了一口气的杨文奇被他这句话噎到,一口水在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最后还是苏茂看出端倪递过茶盏让他把水吐出来。
"我说四哥,你说妻子?她什么来路啊,你觉得父皇会同意?他不打折你的腿!"杨文奇急的火烧眉毛,"你可别做傻事,听到没啊!"
"打折腿我倒不担心。"说着,他心疼的抚摸着床上昏迷的女人那苍白的脸颊,宠溺之色溢于言表,"我只怕父皇找雪酿的麻烦。"
"四哥,你就听我一句劝,你把她收个侍妾什么的都没问题,但是正妃那得是父皇指婚才能算数。你没听说吗?鸢国的骁郡主就要来了。"杨文奇恳切的劝慰道,"而且,我听说是带着鸢国和亲的文书一起来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她选的是你,你还能推脱是怎么着啊!你要敢推,别说打折腿了,父皇都能宰了你!哼,咱们那位亲爹,你不比我了解?这虎口你不能自己把自己给送进去啊!"
杨文成细心的为雪酿掖了掖被子,伸手进被子里拭了拭温度,又把散温适合的两个汤婆子塞进去,在那额头上轻轻亲了亲,动作不徐不疾却充满爱意。
在一旁的杨文奇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窒息了,四哥这不是明摆着玩火自焚嘛!
"四哥,四哥!"
"嘘!"确认雪酿还没被吵醒,对瑚岚吩咐道,"照顾好你家主子,我一会儿就回来。"
"王爷尽管放心,这里有瑚岚守着,不会有事的。"
见他神色担忧,瑚岚颔首保证着,坐到杨文成刚才的位置,她感觉到了阵阵温暖,凝视床上昏睡的主子,笑的苦涩。
"主子,成王爷对您这么好,有朝一日你若知道真相,又能承受得住吗?"拨弄她额前的碎发,瑚岚长叹一口气,咬紧嘴唇,望着她的面容出神。
书房里,兄弟二人一坐一站,杨文奇屁股长了钉子一般不踏实,刚坐下又站起来,反复几次。杨文成保持一个姿势站立,面上没有表情。
"四哥,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我虽然不知道你四年前为什么突然就把自己锁在王府里不问世事,但是我相信这肯定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百姓所想要的!"杨文奇几乎是跳到他面前,叫到,"我前些日子到西边去,那里的百姓还念着你呢!百姓尚且如此,何况你曾率领的大军了!"
"那又如何,与我有什么关系。"自暴自弃般落座,杨文成端起茶盏,"我如今,只想守着雪酿好好过日子,这大周的天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根本就不在乎。"
"你说什么呢!"一席话将杨文奇气的直跳脚,"四哥,我杨文奇是个浪荡公子,浪了二十年,大周有我也五八没我也四十,但你不一样!你是大周的战神,如果不是你的威慑仍在,西北怎么会太平这么多年!"
"朝中有能力的将军那么多,非得拽着我干吗?"杨文成若有所思的转着脖颈,眼睛紧闭,"再说,不是有太子殿下么。"
"就是因为有他!"
说到这,杨文奇刻意走到打开门朝外看了看,又对苏茂嘱咐了几句才关门子,对兄长怅然长叹。
"四哥,连我都知道现在满京城都是太子的眼线,你这么绝世聪明,会不知道?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离开战场,但是你要是为了那个女人和父皇闹僵,我杨文奇第一个不允许!"见他根本不理自己,杨文奇上前拽住他的手臂,"四哥,我求你了!为了大局想想好不好!就算不是那个什么鸟国郡主,你也该娶个朝廷大臣的女儿巩固地位吧!"
"我咸鱼一只,要地位做什么,当朝太子地位稳固,我还能怎么办。"他无所谓的耸耸肩,而后奇怪的道,"老八,你今天怎么了?难不成吃错药了?"
杨文奇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良久,又一屁股跌在椅子上,似是生无可恋般拄着下巴,眼睛盯着暗棕色的案几,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劝说这个油盐不进的兄长。
"四哥,你能告诉那女人什么来历吗?"杨文奇郑重的问,"我看她眉眼间有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