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达成后,杨宇霆二话没说,半夜就差人把睡梦中的胡玉楼给绑了,丢到京城郊外的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里。胡玉楼虽然挣扎,但碍于被点了穴道说不得、动不得,只能任人宰割。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的时候,头上的麻袋却被撤掉。然而,突如其来的光使得他睁不开眼睛,只能隐约间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的席地而坐。
对坐的人正是杨文成与一戴着雕花面具的黑衣人,二人围着篝火,兴致勃勃的品尝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手中所执是寒玉所制成的夜光杯。
"成王爷!"看清来者后,胡玉楼心里虽没有底气,但还是硬挺着脖子傲气道,"殿下半夜三更把老臣绑来,所谓何事!"
"鎏金花,鎏金花,浴火捶打才成花!"杨文成似是喝醉了般,举着被子颂着童谣,"千里驹,万匹马,你道它能奔千里,我言此马不食草!"
雕花面具男子眉眼中看不出情绪,清亮的嗓音死溪水般流淌着阴柔的话语,"王爷可是想念那年江南的细雨?可惜,咱们胡大人不记得了!"
胡玉楼闻言,狠狠的瞪着二人,喉结动了一下,绷紧的下颚微扬着。
"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胡大人不必知晓,你只要知道你是谁的人就够了。"男子执起酒杯,与杨文成一起仰头饮尽,"畅快!成王果然豪爽,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良辰、美景、挚友、亲朋。胡大人,你要加入吗?"杨文成笑意十足,篝火将他的脸颊映红,手指上的黑玉扳指泛着光,"这酒可是相当的美味,不尝尝就可惜咯!"
胡玉楼想不通这位四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没有底,那篝火明亮,照着破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竟发现这里是那座荒废已久的破庙,而这里,曾死过一个人,他叫孙琦。
"胡大人也觉得这里眼熟?"杨文成好脾气道,"本王也觉得眼熟,看看那柱子,康乾十六年,孙琦是不是就被你的父亲绑在上面,灌下的硫磺朱砂?哎呀,我忘了,还有一剑呢!"
胡玉楼听着,脊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沁透,不可思议的看着杨文成一张一合的嘴,他描述的如此清楚,宛若亲眼所见一般,但是当年相关的人早已悉数被杀,根本不会有人走漏风声啊!想到这,他低下的头又一次自信十足的抬起。
"成王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胡玉楼的声音略有颤抖,视线也尽可能的不与之接触,证明了他的自信不过是伪装而已。
"这件事,听不懂自然是最好的,但是如果有人明明懂了却假装听不懂,这就不好了!"杨文成浅嘬一口酒,一脸畅快神色,"孙琦一直葬在胡老先生的墓穴边上,还真是为难了你们胡家后人,逢年过节的还要祭拜,之前怎么没听所你们之间有姻亲的关系啊?"
胡玉楼不再言语,看了一眼杨文成后,迅速低下头,地上零星的稻草明明是有人迹的象征,此刻却显得那么诡异。立在正中央已经破碎的看不清本来颜色和面貌的神灵,只露出一个眼珠,加深了恐怖的气息。
雕花面具男瞥了一眼呆在原地似雕像一般的胡玉楼,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他很想握紧身侧的刀柄将其解决了痛快,但是余光里杨文成的得意神色又迫使他只能安分的按兵不动。
互相猜测的紧张气氛中,杨文成依旧是平日里浪荡不羁的神色,似乎酒足饭饱,他侧躺在稻草上,侧眼瞄着胡玉楼的一举一动,嘴里悠悠然的哼着小曲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玉楼长叹一口气,怔怔的盯着杨文成看了很久,才下定决心一般将被绑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
"成王爷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一个祁阳。我若放了他,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双方都是聪明人,胡玉楼正准备谈判做交易,却听杨文成不咸不淡的道,"胡大人莫不是没睡醒?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和本王谈条件?就因为你背后是东宫?本王劝你还是想清楚,东宫固然势力稍微那么稳固一点儿,但镇远将军你得罪得起吗?还是说,你宁可毁了胡家几代人的忠良形象也要成为东宫太子的股肱之臣?"他睨了一眼胡玉楼那早已变色的脸,语气轻浮继续道,"当然,胡大人如果站出来指正杀了孙琦的是你爹胡乃文,也不失为大义灭亲的一大壮举,只不过,胡老先生已经入土,按照我大周刑例,是要挖出尸骨,鞭尸,曝晒,挫骨,扬灰的,你身为胡家当家人......哎呀,你看我,居然忘了,胡大人乃刑部主司,对律例是最为了解的,哪里用得着我在这里多费唇舌。"
"王爷好心,胡大人不会不识好歹的。"雕花面具男大笑一声,"对了,镇远将军不是约了您明日一起去京兆府尹衙门么?咱们的不醉不归,怕是又要延后了,真是可惜,可惜!"
"你我如后的机会还很多,只是不知道胡大人想不想也有这么个机会了!"
话已至此,再多挑明对于聪明人来说均是一种浪费,杨文成与胡玉楼四目相对,相互打量着对方眼底的神色变化,僵持不下中,仿佛在以眼神为利器切磋了几百回合。良久,胡玉楼眨了一下暗淡下去的眼睛,算是认输。因为他不得不承认,杨文成逼得他根本无路可走,与其垂死挣扎献出胡家满门性命和几代人辛苦铸造的名誉,还不如就此易主来的简单,何况,太子也不是一个能为了保一个臣下而为自己找麻烦的人。
"我答应你,七日内结案,放出祁阳。"
早已在心底里徘徊了许久的妥协一经脱口,胡玉楼羞愧的发现自己竟然长舒一口气,好像做一件背叛主子的事情是那么的云淡风轻,圣人云云的道德忠诚在名利之下早已变得不堪入目。
"孙琦的事,本王也会帮你压下去。"
胡玉楼点点头,自己不会去问杨文成有什么底气应下自己的要求,正如他也不会问自己怎么做才能避开东宫的怀疑做到滴水不漏。
接过他递过来的酒盏,胡玉楼发现自己的目光所及之处,篝火势头已不如刚开始旺盛,步入了暗淡的开端。他忍不住又一次打量了眼前这个笑意依旧的纨绔王爷,心里叹息道,昔日里他的伪装竟然完美的连太子都瞒了过去,只可惜我胡玉楼枉自诩为当朝最会辨人之人也折在了他的手里,且无力回天。
"干杯。"
胡玉楼深沉的声音划破了仅有木柴噼啪声的静夜。
祁阳的事终于妥善解决后,杨文成的心情大好,坐在马背上摇头晃脑的哼着小曲儿,眉眼弯弯的笑意十足。
"很久没见王爷这么开心过了!"雕花面具男道,"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不记得,久到本王已经记不得啦!呜呼!呜呼!"
杨文成语气轻松,对着天空大叫了几声后,抽下马鞭,快速打马回府,雪酿,此刻的欢娱,我要与你分享!与你分享!马儿似乎也感到主人的急切,长嘶一声,较快脚步向前狂奔。
雕花面具男摇了摇头,勒紧了缰绳,目送他消失在拐角的尽头,调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缓缓而去。黑暗的夜色本就是他最好的保护色,此刻依旧。
他就像那一阵风,不经意而来,本想自在而去却发现隐藏在夜色中才是最好的修行。
此时的成王府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家丁丫鬟各个神色焦急的在蔓萝阁进进出出,一早等在门口的暗三见了杨文成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边接过缰绳一边急切的大声道,"主子,你快去蔓萝阁看看,蔓儿姑娘昏迷不醒,雪酿也失足落水......"
"谁落水了?"喜悦之情消失殆尽,揪着暗三的领子,他眉头紧锁,"雪酿在哪里落的水?叫郎中了吗?"
"王爷,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哭的泣不成声的晨歌闻声丢掉手里的托盘,快步跑过来,噗通的跪到地上,拽住王爷的袍子,哭着哽咽道,"王爷,你快去看看吧,雪酿姑娘为了救蔓儿姑娘,好像......"
"好像怎么样?"杨文成的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忽然大吼道,"你快说啊!"
"好像快不行了!"
说完这句,晨歌跌坐在地上痛哭,而杨文成来不及多想直奔蔓萝阁而去。当他冲进大门的时候下意识的一把推开前来恭迎的小翠,跌跌撞撞的朝卧室而去。当他看到满屋子的郎中和眼眶红肿的瑚岚时,像被人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儿一般,无力的向后退了一步,被门槛绊住的他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愣了几秒,又赶紧站起身来,跑到雪酿正躺着的卧榻旁。
那张平日盛着温婉笑容的面颊此刻正惨白的吓人,握住那冰凉的手,杨文成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反倒是雪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孱弱道,"官人回来了,事情可是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