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瘸一拐赶来的祁阳见到两人生死相依的模样,心凉半截,斜靠在门柱上才能保证身体不会跌倒,他长叹一口气,眼中神色复杂。同样对主子失望的瑚岚,将祁阳的神色尽收眼底,更为理智的她斜眼瞥着二人相拥的姿态,脑袋飞速的转着,很快便想到了一个方法,但这一方法无外乎需要那位尚在病中的祁将军帮忙。
虽然根本没有胃口吃下任何东西,杨文成还是携着雪酿坐在餐桌上,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亦是回望着,随即,他笑了笑,宠溺的将她揽在怀里,似乎抱在一起多久都不嫌腻。
"一会儿,你好好睡一觉,我去宫里见父皇。"杨文成声音轻柔,"你别担心,他毕竟是我父亲,会念着我母亲的情。"
"我不担心。"仰起头,雪酿笑了,"你若活着回来,我们便继续相依,你若不幸就这么死了,我陪着你一起!"说罢,她掏出怀里准备好的毒药,眉眼里少了几分娇媚,多了一些坚定,"只要消息传来,我立刻陪你去!不让你孤单,哪怕一刻!"
攥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杨文成将那装着毒药的白色纸包变魔术一般握在自己的手里,眉眼弯起,"我不要你陪,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好好的活着!"食指覆在她的唇上,示意不要打断,隔着手指他落下一个吻在上面,继续道,"阴间什么样,我也不知道,虽然不免有些害怕,但探路的工作还是交给我!等你该来的时候,我已打下一片江山了,那个时候,再也没人能阻拦我们!"
"王爷!能不能说点儿吉利的!"在一旁的祁阳听不下去了,粗鲁的打断道,"您主意已定,我阻拦不了,但是能不能别抱着死啊死的决心去见陛下!你要死了,不用雪娘姑娘陪!祁阳陪!"
"王爷,瑚岚会炖好燕窝粥等您回来!"
对她点点头,杨文成为雪酿盛好一碗汤,放到她面前,站起来还低着头对她笑。雪酿突然抓住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松开,她害怕,害怕这次松开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所以,她猛地站起身来,用身子拦住他的路,倔强的仰起头来,用力地摇着头。
"不要去!"
"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他笑的温柔,声音中带着爱意,"乖,很快的。"
"不行!"雪酿不肯退让,脊背比以往更加笔直,"我后悔了!比起让你去送死,我宁可......宁可......"她紧抿着嘴唇,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在绝望中挣扎着内心,近乎恳求道,"我宁愿做妾!"
杨文成没想到她会为了自己的安危如此委曲求全,感动之余,仍旧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到一边,只留一个背影和一句话。
"我这辈子的妻子只有你一个!别人,我宁死!"
祁阳跟在主子身后,绝望的回头用余光瞥了一眼立在原地梨花带雨的雪酿。没走几步,他举起左手对着天空的方向做出一个蛇在游动的动作,很快,两个穿着紫色衣衫的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埋伏在出府必经的两棵树上。
杨文成走到那里的时候,正想回过头跟祁阳说他要自己去的时候,后脖颈被一股外力敲中,倒地之余指着祁阳,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昏了过去。
"对不起了主子,祁阳不能让让你去冒险!你醒了想杀了我,也随便!"示意那两个人把杨文成抬进自己的院子,祁阳坚定的望向远处,"骁郡主的二十万兵马,我们可以不要,但和亲这件事,绝无回寰的余地,你是如此了解陛下的脾性,又怎会不知道此面圣定是有去无回呢?"
当晚,杨文成没有回府,雪酿差瑚岚去打探消息也是失望而归,她站在大门口,身体像尊雕像般动也不动,只是脖子左右的扭着,朝着两边的大路张望。
"主子,回屋里等吧,夜里凉了。"瑚岚为她披上一件外衣,关切道,"王爷会没事的,您别急。"
雪酿没有说话,仍旧那样站着,望着远处。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直倚在房顶的楚逸看不下去,快速点了她的穴道,雪酿倒在他的怀里,通红的眼睛带着绝望。楚逸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只能单手将她抱起,另一只手覆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上。本想告诉她杨文成根本没有进宫,但张开嘴说的却是自己最讨厌的欺骗。
"雪酿你好好休息,我帮你进宫打听消息。"
将她安置好,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点了睡穴。楚逸知道,自己一秒也不能见到她那盛着泪水的眼睛,只怕会把事实脱口而出。仓皇般逃出主院,他跃上房顶,坐在上面,一动不动的盯着祁阳的院子,里面有人进进出出,却唯独不见了杨文成的影子。
"她早晚会知道的。"齐桓出现在身后,单手搭在他的肩上轻声道,"何不一开始就以真相告知,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摇摇头,楚逸的视线里出现一个身着天蓝色长袍的女人,她长发高束,耳垂处是一闪一闪的黑曜石,他知道,那是鸢国皇室为了长子谢连城诞生而立下的新的皇室象征。
"与其自私的给自己拥有她的机会。我宁可见着她在别的男人怀里畅怀的笑。"说罢,他跃进远处的那棵树的茂密树叶中,示意紧跟其后的齐桓不要出声,他倒要看看这位骁郡主是来干嘛的!
骁郡主落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缰绳交到随从的手里,她双手习惯性的负于身后,苍劲有力的"成王府"三个字尽显威严。她对另一个随从个耳语几句,便露出一抹笑来。
"巴图少将军,多谢你能陪我来。"
"郡主请!"
墨渠目光如炬,面上的冷静并不是刻意的伪装,他知道自己将见到谁,发生什么,但是都无所谓。毕竟她今后活的好,才是最重要的!
骁郡主的异域模样被管家拦了下来,但当她亮出令牌之时,老管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请安道,"给准王妃请安!"
"你家王爷呢?"她四处环视着,淡淡的问,"为何不出来相见。"
"回准王妃,王爷......王爷出门去了!"
"什么?"墨渠惊道。
"准王妃吉祥。"急忙出来解围的祁阳,面色盛着恭敬,"奴才祁阳,是王爷的贴身侍从。您请屋里坐。"
"准王妃主位坐。"
"你还没说,王爷去哪儿了?"四年不曾相见,她于大婚前主动来访,正主却避而不见,骁郡主难免会大失所望,继续道,"他是真的出去了,还是根本不想见我!"
"准王妃说的哪里话!王爷自然是想见您的!"祁阳陪着笑,递过茶,对那下人挥挥手,"您千万别多想,咱家王爷生性洒脱,为了表示能与您结合的兴奋,他出城驰马去了!这不,一夜都没回来!"
"身边可有人跟着?"她有些担心,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能端起茶盏做掩饰,"对了,昨日听说是你去复的旨?"
"准王妃消息灵通!"他恭维道,"正是祁阳进宫复旨。不过您别多想,王爷只是不喜欢那一套礼数而已,并无他意。"
冲破了穴道的雪酿一直默默的依着门框,听着里面的对话,心越来越沉,她不信杨文成会说一套做一套,但现在却又找不到人,楚逸说进宫去打听,但听骁郡主的意思,他根本没有进宫。左眼皮突然慌乱的跳起来,雪酿攥紧拳头撑在门框上,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逼得她想要逃。
不知道在门口呆了多久,直到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视线中,她苍白的嘴唇紧抿着才能抑制住上前的冲动,她在骁郡主探究的眼神中,机械的施礼,然后低着头目送那一黑一白的靴子越来越远,却始终不敢抬起头来。
"主子,你怎么跑这来了。"
满头大汗的瑚岚赶到的时候,雪酿正紧咬着嘴唇,呆坐在池塘旁边,她仔细回忆着刚才祁阳的每一句话,字字锥心,似是编造的,却又找不出质疑的答案来。
"王爷,心中自有丘壑,若不是皇后早亡,他才应该是东宫说一不二的储君,而如今,与骁郡主联姻不但能得到鸢国的帮助,还能重新树立在朝中的威望,您觉得王爷会为了儿女私情撇下肩上的重担?军队里十万将士,还苦苦的等着他回营呢!"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说一句话,而是尸体般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嘴,她知道祁阳不喜欢自己,所以,事到如今也绝对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只是,既然官人都抛弃这段感情,自己还有什么好坚持的呢?
走吗?不甘心!不走,又失去了留下的理由,她已然迷茫。呆呆的望着水中的倒影,雪酿不认得那神色呆滞的女人是谁,陌生又害怕使得她疯了一般朝池塘里丢着石头,人像颤抖、消失、再颤抖、再消失,反复如此。
"主子,你冷静一点!"瑚岚失望又心疼的抱紧她,"别这样,大不了咱们回去,回潞城去!"
听到潞城两个字,她突然惊醒,曾经争抢泔水的画面清晰的在脑海中一遍遍的浮现,她深吸了一口气,几乎麻木的盯着瑚岚,然后大步流星的朝祁阳的院子走去,她不要回潞城,就算要走,也要亲耳听到杨文成说不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