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晨钟传到声声传进驿馆,早已衣冠整齐的骁郡主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墨渠为她寻来的民间小笼包,目光涣散。
"你不是说想吃这里的特色?"墨渠似兄长般耐心又温柔的摸摸她的头,"小丫头,快吃吧,还有一个时辰,咱们就要进宫了。"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男子,他的笑容很干净,璀璨的眼眸虽然不似往日澄亮,却还是那么温暖。此刻,他的一只手正按在自己的头上,另一只手则握着自己拎着小笼包的手,往自己的嘴里塞。
"这包子的味道真不错,你这个馋丫头,还不赶紧吃?"说罢,他还夸张的在她嘴边寻找着,"我看看,哈喇子溜出来没有。"
"卓渠哥哥,我怕。"
"别怕,有卓渠哥哥在。"扳着她的肩膀,迫使她的视线与自己相对,墨渠点点头,"还记得我说的吗?我会救你,一定会!"
拉开清晨这场跨国之战的是一场浓重的雾霭,换好一套新的宫装礼服,骁郡主站立在大厅的中央,与周国女子盛装的红色不同,此刻,她穿着的是纯黑色、袖口处为暗红色的袍子,立起来领子将脖子完美的遮掩起来,尖尖的下巴露出一丝带着狠厉的严肃。
墨渠为她披上一件银色的袍子,黑与白的鲜明对比间突然露出一抹杀意。鸢国与之一起到周国的使臣,分别站在骁郡主的身后,以沉稳且内敛的姿态骄傲的迈开步子。
"骁儿,你绝对不能心软。如果这件事办成了,我大鸢将有数十万的将士得以生还。"谢太子的声音在耳边萦绕,骁郡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踏在自己的心尖之上,虽然杨文成不记得自己,但当年的救命之恩确实存在,那份浓烈的爱意也没有消减,只是,如今本该是喜庆的婚姻却是一场要了心爱之人性命的阴谋,她从未如此阴损过,却也只能如此,因为她是鸢国的臣民。
浓雾久久不肯散去,鸢国使团放弃马车,全部端坐于清一色的黑色骏马之上,成三角形队列雄赳赳的朝皇宫的方向而去。
天牢里的一个狭小的窗户透出丝丝光亮,墙角的稻草堆里抱膝而坐的雪酿死死的盯着牢门,手背是鞭子抽打的痕迹,又红又肿的裂开了几道,委屈和疼痛被担忧占据。杨文成彻夜未归,她虽然眼睛瞪着生疼却一点睡意也没有,问了狱卒一遍又一遍,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雪酿,提审了。"
一个阴狠的声音远远传来,雪酿下意识的缩起身子,周国天牢的刑具有多少她不知道,但据说没人能从这里活着出去,就算能活着从这里离开,也都是残废的。
"提审了!赶紧的动弹啊!怎么的还等着爷我找个八抬大轿把你抬出来啊!"因为春梦被打扰而心情糟糕的狱卒怒瞪着她,手里的皮鞭拽的啪啪响,"赶紧滚出来!"
"王爷呢?"她知道自己躲不过皮肉之苦,只能硬着头皮走着,"王爷几时回来?"
"别惦记王爷了!"猛地把她拽出来,雪酿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上,回国眼带着转瞬即逝的杀意,狱卒没有看到,继续讽刺道,"四殿下,人家是王爷,陛下的亲儿子,你是什么?一个破烂货而已!四殿下有了骁郡主还会要你?你除了这张脸好点儿,有什么用?床上功夫不错?"说着,他坏笑的将她拉起,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半个酥胸,"想不想陪哥哥玩玩儿?"
雪酿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他淫邪的眼神,凤姨说的没有错,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是最为自私的东西,榨干他们的每一分钱和血肉都是活该。
"你是在诱惑我吗?"
恶心的手还没机会伸进雪酿的衣衫中,就被另一个瘦高的狱卒打断了"好事",他看起来像是个正经人,又像个小官,不悦的推开那狱卒,将雪酿从地上扶起,还在那人腿上踹了一脚。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小子这样,当心我阉了你!"他恶狠狠的威胁,转身,推了雪酿的后背一下,轻声道,"走吧,大人等着你呢。"
雪酿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手中的银针原封不动的收回。如果他不及时出现,自己或许就会暴露,虽然明知道在天牢里要"老实",但还是忍受不了欺人太甚的作为,尤其是要玷污她身子的男人,一招毙命都算是便宜了。
天牢的通道看不出白天还是黑夜,石头垒成的墙壁两侧有规律的插着明亮的火把灯,雪酿听人说过,地狱的阎王就日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所以脾气会变得暴躁,小鬼们也都失去了做人时候的善良。
走着走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雪酿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又走了一段时间才到了一间十分宽敞的牢房。她远远的眯着眼看着那些还滴着血的刑具,吞咽着口水,心里有些恐惧。
"启禀大人,犯人带到。"
穿着官服的司徒炎缓缓转过身来,今日是朝中的赐礼大日,刑部主司要在殿内陪同,以彰显大国仪仗文化,所以他这个没那么多人关注的小兵就被派到这里提审犯人,上面的原话是,最好在四殿下被二次押进天牢的时候送她归西。
手腕上传来铁铐的冰凉,她被拷在铁架上,双腿悬空。雪酿打量着面前这个面若桃花的男人,他的表情里是深深地疼惜,她想,自己是要死了吧。自己没有办法对付这么多人,所以,不论是否反抗,都是要死在这里,想到这里,环顾着四周,阴森森的氛围却也没有那么慎人了,她开始想念杨泉,想念墨渠。
突然,她很吃惊,在生死关头的时候,自己的心里想的却没有杨文成,难道自己对他的爱情只是一时冲动而不是刻骨铭心吗?不,她不信,她的爱一定是真的,是深深刻在骨血的。只是,为什么,杨文成的样貌开始变得模糊呢?
"官人......"
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刑房里回荡,粗长的鞭子一下下的落在身上,她觉得好疼,却抵不上想不起杨文成面容的痛楚,牙齿紧紧的咬住嘴唇迫使自己不要喊出来,可是那灼热的伤还是让她疼的喘不过气来。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被那双强有力的大手高高举起的欢乐时光,嘴里喃喃道,"父王......"便昏死过去。
"回禀大人,昏过去了。"
司徒炎示意先停一下,他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当初在潞城初见雪酿,便感觉到她的出尘脱俗,也预见到了她今日的皮肉之苦,只是想不到来施暴的人竟是自己。他爱怜的抚摸着那被汗水沁透的乌发,将摇摇欲坠的红色珊瑚发簪拔下来塞进怀里,如果你死了,起码还有个陪葬的饰品,到了下面也不至于太过清贫。
"雪酿,雪酿,你是用鲜血酿造的人儿吗?"他轻声的似在诉说,"我们一起祈祷吧,祈祷你能活着离开这里。"
雪酿昏迷中隐约听到有人在温柔的对自己说话,下意识的扯起嘴角笑了笑,但是眼皮却沉重的连睁开的气力都没有。
将她抱在怀里,很想用力却又害怕她会疼痛,杨文成的眼泪一滴滴的落下,痛苦的难以自持。
"雪酿,你看我一眼,我回来了,我没有丢下你。"他呜咽着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雪酿......"
"四殿下,如果有空在这里难过,还不如跟陛下低个头。"司徒炎还是那副样子,不卑不亢,"她就算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您拦的了一次,拦不了第二次,毕竟,您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
杨文成狠狠的瞪着他,就是他对雪酿用刑到连呼吸的力气都匮乏的地步,衣衫被鞭刑弄的破烂不堪,就连那双白皙灵巧的手也没有免于刑具,每一个手指间里都不知道被那粗糙的针扎了多少次,肿的像个萝卜一样。
"等本王出去,你就等着司徒家灭门吧!"
杨文成大叫的声音在天牢中回荡,黄色双龙靴子踏进天牢的杨文翎听到,眉头一蹙,没有那抹本应该出现的欢愉。
今日赐礼时,骁郡主一行人的表现,让他在诧异的同时又深感不安,他不禁自问,鸢国这次打着和亲的旗号,到底要做什么?
脚步声渐行渐远,又渐渐逼近,杨文成怒气冲冲的对着外面喊,"还不赶紧滚!本王不要看到任何人!"
"四弟。"
杨文翎冷清的声音传来,他猛地转过头,见他面色的担忧,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子殿下是怕我死不了,来助力的吗?"
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雪酿,杨文翎的心一惊,父皇竟然已如此容不得她的存在,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尽快将雪酿转移,她还不能死,起码不能在这个当口死,她是自己的猎物,能让她死的只有自己,也只能是自己!
"雪酿伤的很严重吗?"天牢的门打开,他弯着腰走了进来,凑近一看,意外的有些心疼,"找御医了吗?"
"太子说笑了,这里是天牢。不是东宫!"他把雪酿放回干草之上,见她昏迷中仍旧因为疼痛而蹙着眉头,心痛难忍,"你去告诉父皇,要我的命可以,如果他执意要雪酿死,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他是我们的父亲。"
"我没有父亲!他是你的父亲,不是我的!"他的心在看到雪酿欲死欲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在赐礼的时候,我已经说的很清楚,要我的命,直接拿去就好了!随时都可以!"斜眼睨着他,杨文成讥讽道,"我爱上她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天牢里,阴暗空寂,只有杨文成的声音在一圈圈的回荡。刚要踏进天牢的骁郡主,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的掏空了一样,瞬间失了力气,瘫软在墨渠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