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阴森胜过天牢的东宫里,胡玉楼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低头盯着自己的袍角,心里盘算的全是怎么为自己脱罪。今日上断头台的王爷是谁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但眼下那个叫雪酿的女人在天牢里被劫了,而自己又是今晨才知道,事发至今相隔四五个时辰的盲点,不能不让他心惊。消息的延误,肯定是有人刻意为之,不论那人出于什么目的,都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想到这,他恨得牙根直痒。
"胡玉楼啊胡玉楼,你说你堂堂刑部主司,连钦犯丢了都不能第一时间知道,本宫要你还有什么用!"杨文翎大怒,"你可知道四五个时辰能发生多少事!脚力快些,都能跑到凉州了!"
"臣明白,臣也不是要给自己辩解,只是这中间机要消息延误定是有人故意阻拦!臣已经询问过狱卒,他们当时都被迷晕了,可见对方一定是有备而来的,来者不善!"胡玉楼颇为紧张,连声音都有些颤抖,"眼下正是关键时刻,京城里的人员成分又十分复杂,殿下您一定要彻查此事,揪出黑手,继续把控局面啊!臣,就算是结草衔环,也......"
"客套话就省了吧!"杨文翎怒瞪着他,拳头攥的关节咯吱咯吱响,心里一遍遍的说,硕碧茹丢了,她居然丢了!嘴里说的却是,"钦犯的事你再多派人手去查。另外,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杨文成就要被斩首了,你给我盯紧了,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纰漏!驿馆、崇政殿、韶华殿任何一环都不容许再出差错,知道吗!如果他死不成,你就等着胡家满门抄斩吧!"
"臣......知道!"
"滚下去!"
胡玉楼没敢再多看太子的黑脸,剧烈起伏的胸口显示出刚刚他内心的波涛汹涌,转过身跌跌撞撞的出了东宫的大门才敢擦拭额头的汗水。几乎是窜上自家的马车,他缩在角落里,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脖颈和头颅,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死亡的距离那么近。
此时,风风火火的杨文奇跪在崇政殿的龙案前,周成帝吹胡子瞪眼,脸上的肌肉因为气愤而颤抖着。
"父皇,您就看在四哥曾经立下的无数战功,就赦免了他吧,哪怕戴罪立功也好。"他急的满头大汗,满肚子搜刮主意,"要不,要不流放也行,只要留一条命,父皇,虎毒不食子啊!"
"你说什么!你是在骂朕没人性吗?你个死崽子,朕怎么生了你这个东西!"周成帝面色陡变,气哼哼道,"杨文成拒婚在前,拥兵自重在后,根本无法原谅!"
"拥兵自重?父皇,您没说错吧,四哥闲赋在王府四年之久,根本没去过军营,何来这一说!肯定是有人怕他罪名太轻死不了,拼了命的找茬子!"杨文奇向前挪着膝盖,猛地叩头,有些激动的哀求道,"这事有蹊跷,您还需重新彻查还四哥一个公道才好啊!父皇!"
"朕不想见到你,滚去你母妃的佛堂反省去!"
"父皇!您是我们的父亲,不能如此......"
"滚!"
杨文奇拗着性子,不肯站起身更不肯离开,不论赵环如何拉扯,他还是盯着父亲,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恨意。余光瞥到太子的龙靴,他抬起头,露出欣喜,可转瞬却黑下了脸,心里冷笑着。
"父皇,天牢传来消息,雪酿被劫走了!"
周成帝拍案而起,怒发冲冠,狠狠地瞪着杨文翎,他强迫自己忍住杀人的冲动,话语中却还是流露出血腥。
"什么时候的事,杨文成和杨宇霆呢!"
"回禀父皇,只是丢了雪酿一人。"他略微打量父亲的红中搀黑的面色,不卑不亢道,"今晨刑部主司胡玉楼来报,说对方迷晕了狱卒和狱卒长,是混进天牢的,恐怕您在天牢的时候他们就在了。"
"什么!他们混在朕的身边居然没有人发现!"周成帝抄起龙案上的书狠狠地砸在地上,"这群废物!查,不管是谁,都给朕查出来,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劫走人犯,杀无赦!"
眼角流出一丝狡黠,杨文翎忽然面露难色,吞吞吐吐的弓着身子,引来周成帝和杨文奇的诧异。
"儿臣还有一句话,不知此时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不能说的,说!"
杨文奇听太子这么一说,心头一颤大呼不妙。他不知道雪酿是被谁劫走的,或许这就是太子设的一个局,但不出意外这个黑锅一定会扣在四哥头上,想到这里,他看向太子的眼神中带着不该有的凌冽。
"儿臣在地上发现了这个图。"从怀里掏出一张两个巴掌大的牛皮纸,杨文翎语气沉重,"这是西部地区的布兵图,为当年四弟亲手所绘制......"将图递给赵环,他又道,"不过这也许是个误会,可能是有人偷了嫁祸给四弟。"
"对,一定是有人嫁祸!"杨文奇跟风大叫道,"父皇,您想想,布兵图这么重要的东西,劫天牢的时候怎么会带在身上呢!就算带在身上,又怎么会弄丢呢!"
周成帝不语,气息却越来越重,赵环谨慎的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只是感觉脊背发凉。良久,他将牛皮纸团起来,而后又展开再度检查,直到最后连说服自己的理由都被推翻,才无力的仰在龙椅上,手中的布兵图顺势落地。
"父皇,眼下鸢国大军在边境整装待发,这张图是不是......"杨文翎不着痕迹的火上浇油,"如果这是交易的话,咱们是不是也要准备开战?"
周成帝还是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两个儿子,他非常清楚太子的小算盘,杨文成一日不死他就一日心中不安,但这步步的棋局若真的是他所为,不就太可怕了吗?自己可以对他的狠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又怎么能容许他连自己都算计在其中呢?
"这件事不管是交易,还是栽赃陷害,都等午时之后再彻查!"
"父皇!若四哥是冤枉的,您会后悔的!"
"八弟,很多事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拂开杨文翎落在自己肩上的手,杨文奇冷哼道,"就像我根本不明白四哥这个时候死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鸢国大军压境以军力逼婚,您到底是恨他挑战了您皇帝的权威还是惧怕鸢国的铁蹄!"
"你......"
不理会周成帝的怒气,杨文奇不知死活的梗着脖子继续道,"儿臣从未顶撞过父皇,但今日,儿臣就想问一句,您到底是害怕权威被挑战还是鸢国的铁蹄!反正我杨文奇不是孬种,若要开战,定会第一个到军营参军,到时候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省了您费心费力将我斩首示众了!"
说罢,他站起身负气甩袖而去,丝毫不理会身后父亲的怒吼,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添堵的故意将半扇门摔得铛铛响。
杨文翎眼含笑意,抬首间恢复了往日的冷清严肃,"父皇莫要与八弟动气,他是孩子心性,回头儿臣叫他给您赔罪。"
"罢了罢了,朕生的哪里是儿子,一个个的都是祖宗!"案几上的茶盏被拍的跳了起来,周成帝抚着额头,挥挥手,"你下去吧,下去吧!朕累了。"
"可是父皇,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是午时了。"
"下去!"
并不正面接他的话,杨文翎吃了闭门羹略感诧异,宽袖中的手攥成拳头,他努力的保持面色,道了声好好休息,便躬身退下。只是龙靴刚踏进东宫的领地,他便将迎面走来侍女手中的托盘随手掀翻,一碗滚烫的汤水烫的侍女直跳脚。
"拉下去处理掉,看着就心烦。"
跟在身后的侍从心领神会的点点头,瞥了一眼太子布满阴云的神色,拎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断求饶的倒霉侍女渐渐走远。
"是翎儿回来了吗?"
料峭的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怒气中听闻母亲的声音,杨文翎抿紧嘴唇,牙齿咬的咯咯响,却还是不断的深呼吸以平复暴躁的情绪。
"母后休息的如何?"刚迈进门槛,他便朝内堂关切的问,"又喝些汤水暖身没?"
皇后眉眼弯成一道弧度,笑对儿子伸出手,握住他略微发凉的手,轻轻揉搓。太子妃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端过一盏茶,同样是温婉的神色。
"你辛苦了。"这话是对太子妃说的,握了握她的手,带着爱意,"待会儿跟母后一起去崇政殿,注意父皇的脸色。"
"臣妾明白。"颔首低眉,徐雅人如其名,温文尔雅,"殿下放心,臣妾一定会护母后周全的。"
"受了多少委屈,我会补偿你。"
皇后看着儿子和儿媳互动的样子,心里颇为惆怅。她知道,儿子并不喜欢徐雅,心里一直挂念着前朝公主,只是不忍拂了自己的面子才答应这桩婚事,又或许他是明白雅儿背后的势力才最终点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归不是因为爱,这场婚姻说穿了就是一场交易。
皇后再次看向徐雅的目光中带着怜悯,二人成婚六年至今无子,虽然日日同床共枕,但难免同床异梦。她在心底叹着,深宫闺房软锦衾,热茶冷盏总无情。
"时候差不多了,雅儿跟母后去崇政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