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中透着一丝沧桑,古老的瀛洲城墙上飘立着"周"的战旗,节节败退的大周军队于今晨从与鸢国的交界城滦州退守到刚刚平复天灾不久的瀛洲城。
将士们脚步沉重、士气低沉丝毫没有战争伊始的战斗力,残兵败将比比皆是,镇南大将军梁兆南站在城楼的至高处,一面痛惜士卒一面咬牙切齿的瞪着十里之外高升于半空的"鸢"字大旗。
鸢国太子谢连城亲临战场为他们的士气增加了不少,而反观自己这边,自从四殿下被斩的消息传到军营,将士们便消极懈怠,怨言无数,毫无为国卖命的气势。一群散兵如何与鸢国善于骑射的马背族群奋战?如果再不能激励士气,就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送死。想到这里,梁兆南狠狠地锤着城墙,他恨,恨皇帝不明智的决断,恨杨宇霆在国家大义面前看不清现状拒绝率兵出征,更恨杨文成为了一个女人甘心断送所有。
"长辈们的旧账,却要一个孩子来承担,何谈公平二字?"他喃喃自语,"国家、家国、如何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呢?"
肩头传来有力的按压,梁兆南想不到谁敢如此与自己没有规矩,皱着眉头歪着脖子,如冰霜般的脸上神色古怪。
"你......你......这......"他结巴的说不出话来,指着面对自己的两个人忽而大怒起来,一把推开其中一人,对着站在后面的男人脸上就是一巴掌,"兔崽子,老子今天活剥了你的皮!"
"将军,将军,大将军!"拦住他的正是本该还在被罚关禁闭的杨宇霆,他笑嘻嘻抱住梁兆南,回头对那人挤眉弄眼,"成儿,还不赶紧跟你舅舅认错,快跪下!"
身披银色铠甲的杨文成眉宇间尽是严肃,他抿紧嘴唇,豁然的跪下,"当初事态紧急,成儿不是有意隐瞒舅舅,还望舅舅原谅外甥的无奈之举。"
站在城楼上的哨兵耳力极佳,一听到四殿下没有死的消息,也顾不上在岗位上继续放哨,拉住一个人就猴急的换岗,然后风风火火的冲进大营里,高声叫道,"兄弟们,快来啊,四殿下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就在城楼上,他......他还活着!"
哨兵说着说着便淌眼抹泪的哭起来,听闻这个消息的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一窝蜂的朝城楼跑去,就算是腿脚受了重伤的伤员也央求着战友扶着自己去确认真相。
杨文成的形象在西南守军将士的心里是神一样的存在,他们不管皇帝是谁,只认一个将军,哪怕此刻杨文成说起义推翻父亲的统治他们也绝不会含糊,拿起长矛就冲着杀进南阳城。
"舅舅,成儿有负您的期望,成儿不孝!"
就在这时,城楼上呼呼啦啦传来一阵浩荡的铠甲声,只见一群士兵眼眶通红的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叫到,"四殿下!四殿下!"
多年行军打仗的梁兆南不是没见过这样的情景却还是被感动的老泪纵横,他感到喜从天降但还是无法原谅杨文成和杨宇霆一起合伙欺瞒自己的事实,负气转过身子,冷哼一声。
杨宇霆给杨文成递了个颜色,他心领神会的走过去拽了拽梁兆南的铠甲,"舅舅,成儿还活着您不开心吗?"
"开心!"将士们齐声道。
"你们都是他的舅舅吗?"梁兆南被气到,转过身来怒目而视,"还有你,谁让你起来的,给我跪着!跪到用晚饭的时候!"
"是!"杨文成一听,当即笑开了花,"多谢舅舅!"
这时候有个炊事兵举着手里的大铁勺子,叫道,"将军,咱们现在就吃晚饭!"
"吃个屁!晌午还没到你就吃晚饭了?开心的脑袋都糊涂了是不是?"梁兆南似笑非笑,"今天谁求情也不管用,必须给我跪到晚上,要不老子这么多天的眼泪就白淌了!"
越过众人,走下一阶台阶,他又回过头来,故意带着怒气道,"你们都给我散了,该养伤养伤,该做饭做饭,杨文成就在这又跑不了!还有你,跟我到大帐来!"
杨宇霆笑嘻嘻的轰散了根本不愿离开的众将士,拍了拍杨文成的肩膀,小声道,"你这舅舅的牛脾气叔叔我多次领教,碍于我也怕挨打,这次就不给你求情了啊!"
"叔叔慢走!"杨文成皮笑肉不笑的瞪着他,"您落座的时候,屁股可别疼!"
"放心放心,叔叔我的屁股厚的很!比脸皮还厚!"
走在军营里,梁兆南明显感到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气势,不论是杂役兵还是操练兵都干劲儿十足,面上的笑容让他感到心安。甩开大帐的帘子,他迫不及待的拽住杨宇霆,完全没有刚才冷冽的气势。
"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成儿这事儿是你们早就合计好的,还是临时起意?陛下知不知道,他有没有为难成儿?"说着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不行,我得调兵保护成儿,陛下万一知道他没死还不派兵捉他回去再杀一回?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哎呦我的老兄,您就省省劲儿吧!成儿能穿着铠甲正大光明的来到瀛洲,很明显陛下是知晓的嘛!"杨宇霆拦住他,"当初炸死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到现在为止成王府、东宫还都被蒙在鼓里呢!"见他不解,继续道,"陛下早就看出骁郡主和亲一事中有猫腻,却有不好明说,暗中调查发现他们此次出使我国就因为抓住了成儿对那个雪酿感情的软肋,决定借此除了他,所以......"
"所以你们就将计就计演了一出戏?"梁兆南不住的点头,"这出戏演的可真好,骗过了所有人。"
"也不是,起码成儿自己现在还为了那女人失踪一事很难过。"杨宇霆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摩挲着战斗地图,良久才道,"情字当头,恩义何断。如今雪酿消失了,我只怕成儿又会像之前那些年一样发疯的大海捞针。"
梁兆南闻声不语,两个长辈对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身经百战的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眼下能做的只有守住河山、主动进攻夺回陷落的城池,然后将鸢国逼退到函谷关以北。
"把几位将军叫进来,我们商量一下对策。"
"是。"信号兵领命,犹豫了一下又折了回来,"要不要叫四殿下?城楼上风那么大,要是受了风寒的话......"
"不用,杨文成还没有那么弱不禁风!"梁兆南的话不容拒绝,"何况军令如山,岂能朝令夕改!"
周国的军营里热火朝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主帅的大帐内是主将们激烈的讨论作战计划。渐渐的,天色暗了下来,篝火燃气,热气腾腾的晚饭终于准备好了。
哨兵见饭出锅了,一溜烟跑上城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四殿下,晚饭终于好了,咱们吃饭去吧!"
"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儿饿了!"
说着,他站起来揉了揉已经僵硬的双腿,感到腿部的些许不自然,但是也没有多想,以为只是跪久了而已。
"那里烧的是什么?"指着远处一个大火堆,杨文成问,"烧的什么火苗那么旺!"
"是孝带!"哨兵如实回答,"当初我们都以为您真的死了,所有人都戴着孝带,如今您还活着,那晦气的东西自然是要烧掉的!"
"好兄弟!"
感动的拍拍他的肩,杨文成想到祁阳,但又苦恨现在还不能给府里传消息说自己还活着,只能放任他们难过。
今晚的晚饭是按照梁兆南的吩咐悄悄进行,一刻钟内所有人用餐结束,便列队出兵以闪电战的方式直接袭击鸢国的大营。
瞬间战火四起,砍杀声冲天而去,周国的士兵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勇往无前的冲锋陷阵,杨文成手持着长戟横刀立马冲在最前方,嘶吼声极具振奋力。
鸢国军队的主将是谢骁、副将是墨渠,二人多年来的默契配合非常合拍,相互保护彼此又奋勇杀敌。
两匹黑色战马冲进士兵厮杀的圈子时,另一匹白色战马也闯了进来,谢骁的长矛刚刚扬起要冲着对方的面门刺去,却像见了鬼一样受到惊吓险些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骁儿!你怎么了!"
墨渠眼疾手快将她扶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了一下,但在中原行走多年的他更为冷静,抽出腰间佩刀,猛夹马腹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
"杨文成,不管你是人是鬼,我巴图卓渠都会让你成为一具尸体!"
说罢他左手执长剑、右手攥紧长矛,双手进击动作十分灵活。杨文成虽然只有一支长戟却也随时灵活应战,双方厮打在一起久久难分胜负。
战场上硝烟满布,再加上天色黑沉,作战部队厮杀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一方是敌人,哪一方是自己人。大家的动作都变的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亲手葬送了战友的命。
血腥的味道在鼻尖萦绕不去,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一方先吹的退兵号角,双方都筋疲力尽的撤回了军队。回到军队里,哪还有想要庆贺的心情,大家都累到了,除了伤兵和军医,能睡的直接躺在帐子里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就睡了。只是细细看去,周国的将士睡梦中嘴角也是上扬的。
另一边,鸢国此次虽然算不上惨败却折了很多士卒,谢连城阴晴不定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谢骁考虑了很久,还是说了杨文成炸死的事。
"兄长,骁儿刚才见到杨文成了,他没有死,咱们被周国的皇帝老儿摆了一道!"
"知道了。"
谢连城很意外的没有发怒也没有震惊,面色仍旧沉静,他抽出那张夹在兵书中的小小人像,盯着上面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