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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余生

作者:黑炭已黑化|发布时间:2026-07-27 16:43|字数:2666

  孟临雪没有立刻回澳洲。

  葬礼过后,她在季家老宅住了几天,帮着整理季明理的遗物。

  季母虽然悲伤过度卧病在床,但对她没有迁怒,反而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些话。

  “明理那孩子,嘴硬心软。小时候养了一条金鱼死了,他哭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擦干眼泪跟我说,‘妈妈,我以后再也不养鱼了’。”

  季母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他不是不伤心,他只是不敢再养了。”

  孟临雪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在季明理的房间里,她发现了一个旧铁盒。

  盒子不大,已经有些生锈了,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纸条。

  都是她写的。

  “明理,今天下雨,记得带伞。——别管我,你自己别淋湿。临雪。”

  “明理,我又学会一道菜,比上次那个黑乎乎的蛋好一点,明晚试做给你吃!”

  “明理,生日快乐。围巾的颜色是我挑了很久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明年再换一个。”

  几十张便签条,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

  有的纸张已经泛黄,墨水洇开的痕迹像一朵朵细小的花。

  最早一张是她十三岁那年写的,她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写过这么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稚嫩得不像话:“你好,我叫孟临雪,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孟临雪捧着铁盒,泪水一滴滴落在那行字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印记。

  她把他还给了他自己。

  也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季家老宅的后院里,看月亮从槐树梢头升起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霍辞发来的消息。

  “需要我来接你吗?”

  孟临雪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用。”

  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自己回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把铁盒放进随身的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深秋的凉意贴着脸颊滑过去,有微微的刺痛,但很真实。

  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能好好呼吸了。

  回到澳洲那天,霍辞去机场接她。

  他还是坐在那辆改装过的车里,腿上放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她看不懂的德文标题。

  车窗外是澳洲冬天特有的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解决了?”他合上书,抬眼看她。

  “嗯。”

  霍辞没有再问。

  他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

  车子穿过城镇,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窗外的景色从房屋变成草场再变成大海。

  孟临雪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忽然开口。

  “霍辞,我欠你一个回答。”

  霍辞没有转头,只是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等她继续。

  “我知道这段婚姻对你来说一开始也是一场合作。但我想问你——如果我现在说,我想留下来试试看,你会不会觉得太晚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霍辞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了半分:“不晚。”

  孟临雪转过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视线落在前方的道路上,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也欠你一个答案。”他说,“这桩婚约,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交易。我父亲和你母亲是旧识,婚约是他们定下的。但我答应这件事,和他们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你。”

  霍辞终于转过头,和她四目相对。

  “五年前我还没有坐轮椅的时候,在你母亲的葬礼上见过你。你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等人散了你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捡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得很认真。那时候我想——这个女孩将来一定会长成一棵大树。”

  孟临雪愣住了。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就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那些她以为独自走过的漫漫长夜,其实在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一直在默默注视着她,不打扰,不追问,不索取,只是等着某一天,她能自己走到他面前来。

  “霍辞……”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是嘴角在往上翘。

  霍辞重新转回头看路,又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平淡语气。

  “接下来的几十年,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急。你慢慢来。”

  车窗外,南半球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被雨水洗过的琉璃瓦。

  一望无际的旷野上,白色的风车在远处缓缓转动,海平面在视线的尽头若隐若现,偶尔有海鸟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出银色的光。

  孟临雪看着窗外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像冰雪初融的河,安静地、缓缓地流淌开来。

  三年后。

  和婉家居在澳洲设立了南半球最大的旗舰展厅,开幕当天来了很多人。

  孟临雪作为创始人上台致辞,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温柔。

  致辞结束,台下有人起哄:“孟总,听说您先生今天也来了,要不要请他上来说两句?”

  孟临雪笑着往台下看了一眼。

  霍辞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放着一束还带着水珠的白玫瑰。

  他现在用的轮椅是孟临雪专门找人为他定制的,轻便灵巧,椅背的皮面上刻了一行小字:FOR THE ONE WHO WAITED。

  “他不喜欢上台。”孟临雪对着话筒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但他喜欢在我下台的时候把花递给我。”

  全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霍辞微微勾起嘴角,把花往前递了递。

  晚宴之后,孟临雪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

  澳洲的海和国内不一样。

  这里的海岸线很长很宽,沙滩上的人很少,海浪声铺天盖地。

  她脱下高跟鞋提在手里,赤脚踩在凉凉的沙子上,潮水漫过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

  她站了很久,看着海天一色的地方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一抹光线被海平面吞没时,漫天的星星亮了起来。

  孟临雪从包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已经生了更多的锈,盖子要用点力才能打开。

  里面的便签条还在,有些字迹已经被海风和时间磨得模糊不清,但每一张她都记得内容。

  她蹲下身,把铁盒放进海水里。

  海浪来了,带走了几张纸片。

  再来了,又带走几张。

  那些泛黄的纸条在月光下像一群白鸟,在海面上漂浮了一瞬,然后沉进无边的深蓝里。

  她没有全部放走。

  留了一张。

  是最后一张,也是最新的一张,纸还没泛黄,折痕还带着棱角。

  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

  “好的,小姐。”

  她笑了一下,把这张纸条重新放回包里。

  然后站起身来,对着漫天的星星说了一句话。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远处的灯塔亮起来,一道光柱缓缓扫过海面,照出了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她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十三岁那年,她站在机场出口,第一次看见那双棕色的眼睛。

  “我叫季明理,以后是你的执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以她从未预料过的方式。

  霍辞在车里等她。

  车门开着,他的轮椅停在沙滩和公路的交界处。

  看见她走来,他合上书,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沙子凉吗?”

  “有一点。”

  “鞋在副驾。”

  孟临雪弯腰拿起那双平底鞋,鞋码是她的码,款式是她喜欢的牌子。

  她坐在副驾上穿好鞋,抬起头时看见霍辞正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温和的笑意。

  “走吧,”她说,“回家。”

  车子缓缓驶离海岸线。

  后视镜里,大海和星空一起后退,潮水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人生很长,有些人出现是为了惊艳岁月,有些人离开是为了教会成长。

  而那些留在身边的人,是时间筛选之后,最温柔的答案。

  她找到了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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