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因为那一次。
后来傅家来提亲,路夏夏脑子里全是那个雪天,男人递给她手帕时修长干净的手指。
彬彬有礼,温润如玉。
“记得。”路夏夏声音有些闷,“那天我书包上的兔子都被你弄脏了。”
傅沉不置可否。
“当时我想骂人来着。”路夏夏撇了撇嘴,实话实说,“结果车窗一摇下来,看见你那张脸……”
“嗯?”傅沉尾音上扬。
“太帅了。”路夏夏小声嘟囔,“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我那些脏话就骂不出口了。”
“你那时候多好啊,又给钱,又送我回家,说话也客气。”
“所以后来……”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后来你说要娶我,我其实……也没有特别抗拒。”
毕竟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能嫁给那样一个英俊、绅士、又多金的男人,哪怕家里人是为了彩礼,她心里其实也是有一丝窃喜的。
以为自己遇到了童话里的王子。
傅沉听着她这些话,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嗯,我也是第一次见你。”
“吃菜。”傅沉给她夹了一块最肥腻的大肠,“凉了就不好吃了。”
路夏夏吃到最后,有些食不知味。
因为傅沉一直在看她。
很深很深的眼神,她不太懂。以前他偶尔会用这种眼神看她,像一湖深潭,仿佛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路夏夏摸了摸嘴角,有些惶恐:“我脸上……有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淡淡移开视线。
回到酒店,门刚关上,路夏夏就被压在了门板上。
傅沉像是犯了病,吻得又急又凶,捧着她的脸。
路夏夏根本招架不住,只能像条脱水的鱼。
他在这种事上向来霸道,今晚更是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傅沉手机响了。
他不喜被人打扰,眉头狠狠蹙起,不接。
响了一遍又一遍。
路夏夏推了推他汗湿的胸膛:“电话……”
傅沉低咒一声,伸手捞过手机:“说。”
是周助理,声音焦急,透着听筒都能感觉到紧迫,似乎是港岛的公司出了事,有几个董事在闹,需要他回来主持大局。
傅沉喘着粗气,一身欲火还没散去,眼底却已经恢复了清明。
挂断电话,傅沉出来,随手扯过浴袍披上。
“起来收拾东西。回港岛。”
路夏夏愣住了,抓着被角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不回去。”她小声反驳。
傅沉系浴袍带子的手一顿,眯起眼睛看她:“你说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忤逆他,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可路夏夏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抬起头:“我不回去,我想……我想在泉城多待几天。”
他眼神冷下去:“路夏夏,别逼我把你绑回去。”
“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了!”路夏夏急得喊了出来,眼圈瞬间红了。
傅沉怔住,显然想到什么。
路夏夏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祈求:“我想在这过生日……就几天,等你忙完了我就回去。”
她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我发誓,我绝对不跑,就在这等你。”
傅沉默了许久,周身的戾气散去了一些。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好。”
“在这待着。”
“哪也不许去,等我回来。”
*
第二天一早,路夏夏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打车去了老城区的一家寿材店。
那种店通常都在阴暗的小巷子里,门口摆着花圈和纸人,看着就瘆人。
她提了一大袋沉甸甸的金纸回到酒店,没敢叫客房服务。
要是让傅沉知道她在总统套房里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估计得把她皮扒了。
他那个人,最忌讳这些,觉得晦气。
路夏夏把金纸倒在地毯上,盘着腿坐下,开始裁纸叠元宝。
这是个细致活,要一张一张地折,还得折得方方正正,不能有褶皱。
小时候,每到清明节,妈妈就会在院子里叠这个,说是给爷爷上坟用的。
“机器印的冥币那是假钱,糊弄鬼呢。”妈妈一边叠一边念叨,“只有亲手叠的金元宝,到了底下才是硬通货,值钱。”
路夏夏学得快,叠得也好看。那个时候,她总想着多叠点,爷爷在地下就能过得好点。
现在,她想给妈妈多叠点,虽然妈妈对她并不好。
路夏夏想起以前的事。
那个家,对她来说,就像个吸血的黑洞。
爸爸懒得出奇,油瓶倒了都不扶,整天做着发财的美梦。
哥哥不学无术,染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所有的压力都压在妈妈身上。
妈妈脾气暴躁,只要稍不如意,就会指着她的鼻子骂。
骂她是赔钱货,骂她怎么不去死,骂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孩。
那时候,路夏夏真的很恨他们。
恨不得离那个家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可是现在,妈妈死了。
死在了她十九岁生日那天,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路夏夏手里的动作没停,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那金灿灿的纸上。
她记得有一次,她在学校考了第一名,兴冲冲地拿着奖状回家。
结果刚进门,就被妈妈把奖状撕了。
“考第一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赶紧去把衣服洗了!你不洗难道都让我来干吗!”
但是如果她没有奖状,爸妈会更生气,跟她发小慧慧比,说人家有怎么你没有。
可是后来,也是妈妈,疫情那年路夏夏凌晨发高烧疼得翻来覆去,村里药店没开,她靠腿走了十里地去市里给她拿药。
人死如灯灭。
那些怨恨,似乎也随着那把骨灰,埋进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