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咙发紧,原本想要劝慰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最终化作了一阵酸涩的沉默。
他动了恻隐之心。
*
张医生在楼下跟傅沉聊了许久。
路夏夏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傅沉送他出门时,脚步有些虚浮,总是阴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于茫然的空白。
他开始叫人清理房间。
那些名贵的瓷器、雕塑,凡是带了点棱角的,通通被搬空。就连那盏路夏夏曾用来砸他的灯,也被换成了软布包裹的声控灯。
路夏夏靠在床头,冷眼看着佣人们忙进忙出:“你又在发什么疯?”
傅沉不语,又弯下腰,仔细检查床头柜的防撞角贴得牢不牢。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胸口向下停顿了几秒。
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饿狼看到了肉,又像是信徒看到了神像,贪婪中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恐惧。
“以后,不准光脚下地。”他扔下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去了浴室。
路夏夏以为他是嫌她脏。
可那天晚上,豆豆趁乱溜进了卧室。
它许久没见女主人,兴奋地摇着尾巴,后腿一蹬就要往路夏夏怀里扑。
路夏夏想伸手去抱它,却不想傅沉像鬼一样冒过来,脸色铁青,抓住豆豆就把它拎出去。
路夏夏当时还跟他吵了一架。
“傅沉,你有病吧?”她咬牙切齿,“它是狗,它只是想跟我玩。”
傅沉冷冷道:“以后不准它近你的身。脏。”
路夏夏无语:“嫌脏你别碰我啊,我不也是你口中那个跟别人鬼混的脏女人吗?”
傅沉紧紧咬着牙关。
要是换作以前,听到这话他早就发疯了,早就把她狠狠羞辱了。
可这次,他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
那一夜,他真的没有碰她,甚至没有睡在床上。
他就坐在床边那张单人沙发上,盯着她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路夏夏被带去了医院。
做检查前,她看了张医生一眼,张医生恰好挪开视线。
检查结果也没给她,傅沉只说她是有些贫血和营养不良。
“从今天开始,我会盯着你吃饭。”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虚虚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夏夏,听话一点。只要你乖乖的,把身体养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又是这句,路夏夏嗤笑一声,掩住眼中的冷意。
他确实说到做到,几乎每个饭点都回家。燕窝粥递到了唇边,温热适中,傅沉拿着勺子,耐心地等待着。
路夏夏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翻碗,也没有偏过头去。
她张开嘴咽了下去。
傅沉像是某种紧绷的弦松了半分,他甚至拿出手帕,替她擦拭嘴角沾染的汤渍。
那一瞬间,路夏夏有些恍惚。
透过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她好像又看见了阿尘。那时候他也这样,每次都小心翼翼地喂瞎了眼的她。
“还要吗?”傅沉问。
路夏夏摇了摇头,重新把自己缩回了被子里。
傅沉没再勉强,替她掖好被角,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我去开个视频会议,就在隔壁书房。有事叫我,别乱跑。”
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带上了门。
路夏夏躺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闷得慌,想找本书看。
床头柜的抽屉没锁。
她拉开,里面除了几封她写的信,连带着上次她写的检讨书,还压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呼啸山庄》。
那是傅沉以前最爱读的书,他说希斯克利夫是个疯子,却也是个可怜人。
两个人也是同病相怜。
路夏夏随意拿起。书页翻动,一封泛黄的信轻飘飘地滑落下来,掉在地毯上。
她弯腰去捡,整个人僵住了。
黑色的独特火漆印,上面贴着来自英国的邮票。
寄信人:Chen 。
收信人:Lu Xiaxia。
路夏夏的手开始颤抖,那些被遗忘的细节,此时翻涌出来,将她吞没。
她目光下移,死死盯着落款的时间。
两年前。
那是她刚刚嫁给傅沉的时候。
在他每晚抱着她入睡的时候。
他却披着“陈清尘”的皮,给她写这样一封信。
试探她,试探刚刚新婚的妻子,是不是心里还装着别人。
眼泪砸在信纸上,洇湿大半张纸。
他从来没有信任过她。
他一边扮演着深情完美的丈夫,一边在暗处窥视着她的灵魂,等着抓她的把柄,好有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可以折磨她。
他怎么可以这样?
“你在看什么?”一道阴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路夏夏缓缓抬起头。
傅沉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看到信纸,瞳孔猛地一缩,几步跨过来,一把捡起那封信,手指用力到几乎将纸张捏碎。
“谁让你乱翻我的东西!”
路夏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四年的男人。
“是你写的。”
“这封信,是你写的。”
傅沉没有否认,下颌线紧绷。
“是又怎么样?”他把信团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理直气壮得让人心寒。
“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我想知道,如果那个所谓的陈清尘回来找你,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跟我也离婚。”
路夏夏不可置信,像是第一次认识他:“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啊傅沉……你却这么怀疑我,你这就是心理变态!”
傅沉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头,眼底全是偏执的红血丝。
“我是变态?那你呢?”
“你敢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动摇吗?”
“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幻想过那个陈清尘来救你吗?”
“哪怕到了现在,你心里念着的,不还是那个阿尘吗?”
“路夏夏,你从来就没有全心全意地爱过我傅沉这个人!”
路夏夏闭上眼,不想理他。
“滚。”
“傅沉,我叫你滚啊!”
傅沉盯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了许久,最终狠狠一拳砸在床垫上。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口,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模样:“你最好给我老实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