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目赤红,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这雨夜里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你爱的一直都是这个名字!”
“现在你想起了一切,你还是要去见他,要去机场送他!” ??
傅沉越说越激动,抓着路夏夏肩膀的手不断收紧,捏得她生疼。
“那我呢?路夏夏,我算什么?” ??
“我也叫阿沉,我也在你身边,我也把命都给你了。Dodo死了,你就又养个豆豆,陈清尘走了,你就找到了我。” ??
“我就这么不值钱吗?” ??
“就因为我姓傅,我就活该是个替身,是个笑话吗?!”
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液体,在他脸上纵横交错。
路夏夏望着他青白凌厉的下巴,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心口被狠狠撕扯着。
“你冷静一点!”她用力推开他,大声反驳。
“这是九年前写的!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不叫陈清尘,我只是……”
“只是什么?”傅沉步步紧逼,“只是把他当成了光?当成了救赎?” ?? ??
他举起那块木牌,眼神阴鸷:“路夏夏,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如果当初你知道照顾你的人是我傅沉,不是那个网上聊天的陈清尘。” ??
“你还会许这种愿吗?”
路夏夏愣住了。 ??
她从没想过,如果当初就知道是他……不是陈清尘,一开始,她还会寄出那封信吗?
她会吗?
这一瞬间的迟疑,落在傅沉眼里,就是最残忍的判决。
“呵。”
他发出一声惨笑,身形晃了晃,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看吧,你犹豫了。” ??
“你果然,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牌,自嘲地喃喃,
“我真是犯贱。明知道结果,还非要跑来这里自取其辱。我还妄想,这上面写的也许是我们。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傅沉的手缓缓松开。
那块承载着“永远在一起”愿望的木牌,就这样从他指尖滑落。
木牌砸在泥水里,路夏夏看着那块牌子,视线有些恍惚。
陈清尘。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少女时期的一场梦。
她真的爱那个网络对面的影子吗?
那时候她才多大?
十五六岁。
甚至连对方圆扁都不知道,连对方的声音都没听过几次。
依托于文字和幻想产生的朦胧好感,真的能叫爱吗?
路夏夏在雨中打了个寒颤,脑海中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此刻却像是被闪电照亮,疯狂地重新组合。
如果说一开始是为了逃避现实。
那么后来呢?
后来通信,那几十封写满了心事和回应的信件,是傅沉。
隔着万水千山,隔着虚假的身份,听她无关痛痒的小事,是傅沉。
那个在她哭诉作业太难随后就收到满满三页信纸的建议,也是傅沉。
她在漫长的岁月里,所依赖的灵魂,一直都是傅沉。
更别提后来。
她失明那段时间,那个自称“阿尘”,细致入微地照顾她的男人。
那个在她绝望想死时,死死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说“别怕,我在”的男人。
那个即使被她发脾气咬得鲜血淋漓,也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帮她擦眼泪,说夏夏别哭的男人。
那也是傅沉啊!
她爱上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名字。
而是那个在黑暗中,实实在在托住她下坠身体的灵魂。
如果那个所谓的“陈清尘”换成别人,换成一个冷漠的、自私的陌生人,她还会爱吗?
不会。
她会爱上,是因为那个人给了她这世上最笨拙、却也最厚重的爱。
是因为他是傅沉。
只是因为他是傅沉。
后来他们结婚,她一直不承认自己的丈夫和曾经深爱过的阿尘有许多相似之处,她觉得这是背叛,是不忠。
可是感情的事哪里由得了她?他们每每意乱情迷之时,他在她耳边呼唤夏夏,她的心跳也曾为他而澎湃。
爱会消失,可也会重新生根发芽。
“想明白了吗?”潇潇雨幕中,傅沉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路夏夏抬起头,变幻莫测的表情最后凝固成一片坚定。
他误读了她的沉默。
他以为她在权衡,在对比,在懊悔。
“看来很难选。”
“没关系,夏夏。”
“我不逼你了。”
傅沉缓缓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湿滑的青苔上,身后就是那处年久失修的断崖。
暴雨如注,崖底是翻滚咆哮的黑色涛声,像张开巨口的野兽。
“既然你那么喜欢那个名字。”
“既然你无论如何也不愿和我复婚。”
傅沉转过身,面向那漆黑的深渊。
狂风吹起他湿透的衣摆,他张开双臂,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黑沉旗帜。
“那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如果我也死了,你会不会哪怕有一秒钟,会记得有一个叫傅沉的,深深爱过你?”
那种决绝的死志,却如有实质般刺痛了路夏夏的双眼。
“傅沉!你干什么!”
路夏夏睁大眼睛。
恐惧将她吞没,比刚才找不到人时还要剧烈一千倍,一万倍。
她顾不上脚踝钻心的剧痛。
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雨水。
路夏夏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泥地里那块被遗弃的木牌。
那是他们的证物。
不是她和陈清尘的。
是她和傅沉的。
那是傅沉哪怕觉得自己是替身,也要在大雨里找了几个小时才找到的宝贝。
“我不许你死!”
路夏夏哭喊着冲了出去。
泥水飞溅,弄脏了她的风衣。
她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她唯一爱过的男人。
傅沉的一只脚已经踏空了。
碎石滚落,瞬间消失在深渊里。
他闭上了眼睛,身子前倾,似乎正准备拥抱那永恒的黑暗。
“傅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