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不太想去那场宴会。
请柬是室友程思思塞过来的,烫金的字印在厚卡纸上,写着"华东师范大学建校七十周年校友联谊晚宴",地点在锦江饭店二楼宴会厅。程思思说,你都留校当了两年老师了,连这种场合都不露面,领导会以为你不合群。
苏暖说我本来就不合群。程思思把请柬拍在她琴谱上,说你穿那件灰蓝色的裙子去,衬你。说完就走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周五晚上六点半,苏暖站在锦江饭店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后悔没在出门前假装肚子疼。
她确实不太擅长这种场合。一群人端着酒杯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你好我好大家好。她从小就这样,不是不会说话,是话说多了觉得累。小时候她爸苏建国就说过,咱家暖暖,话少,但说出来的话都管用。
宴会厅里灯光打得很亮,圆桌铺着白桌布,每桌摆了一瓶红酒和一只插着百合的花瓶。苏暖找到自己那桌,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她朝熟人点了下头,坐下来,把包搁在腿上。
程思思比她到得早,坐在隔壁桌,隔着两张桌子朝她挤眼睛,意思是让她主动跟人聊。苏暖没理她,低头看手机。她爸发了条消息来:吃了没。她回了两个字:在吃。其实桌上还没上菜。
七点整,主持人上台,说了些场面话,校长致辞,然后开始自由交流环节。苏暖吃了几口菜,正琢磨着什么时候能走,忽然听见隔壁桌有人说了一句:"陆总,这边请。"
她没抬头。直到一把椅子被拉开,有人坐到了她右手边。
苏暖侧了一下目光。男人穿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头发理得短,侧面的线条很干净。他坐下来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把面前的酒杯翻过来,倒了半杯红酒。
主持人在台上介绍:"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致远建筑事务所的创始人、也是我们校友——陆向寒先生。"
掌声响起来。苏暖跟着拍了两下手,心里没什么波澜。致远建筑她听过,最近两年在市里做了几个大项目,报纸上登过。但跟她没关系,她一个教钢琴的,建筑离她太远了。
菜陆续上了桌。苏暖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嚼了两口,听见右手边有人说话。
"这道菜凉了。"
声音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她说。苏暖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没在看菜,是在看她。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筷子上夹的排骨,说:"是凉了。"
他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移开了。苏暖觉得这人怪,跟人搭话只说半句,连个下文都没有。她也懒得追问,继续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桌上一个商学院的学长开始挨个敬酒,到了陆向寒面前格外殷勤,一口一个"陆总",说了半天"以后多多关照"之类的话。陆向寒端着酒杯应了两句,态度不冷不热,既没让对方难堪,也没给多余的热情。苏暖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应付场面的方式跟她有点像——不拒绝,但也不投入。
敬酒的人走了,桌上安静了一阵。苏暖正想找个借口提前离场,陆向寒忽然开口了。
"你是学什么的?"
苏暖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她放下筷子,说:"钢琴。"
他点了下头,没问她在哪教书、教了几年、学生多不多之类的话。这倒让苏暖松了口气。她最怕那种查户口式的寒暄,问完工作问收入,问完收入问对象,一套流程走下来,比上课还累。
"你会弹什么?"他又问了一句。
苏暖想了想,说:"什么都弹。"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那个方向有点弧度。他说:"什么都弹,等于没说。"
苏暖被噎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倒是直接。她也不恼,认真想了想,说:"最近在练肖邦的夜曲,降E大调那首。"
他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苏暖不知道他是感兴趣还是随口一问,但这个问题比"你有对象吗"好了一百倍,她决定不计较他刚才那句噎人的话。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台上开始表演节目。一个声乐系的学妹唱了首歌,跑调跑到隔壁去了,苏暖听得眉头拧在一起。她往右边瞥了一眼,发现陆向寒也在皱眉。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同时移开了。
九点多,苏暖终于找到机会起身。她跟桌上的人说了句"先走了",拿起包往外走。走到宴会厅门口时,背后有人叫她。
"苏暖。"
她回头。陆向寒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拿酒杯,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得近了,苏暖才注意到他眉骨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灯光下看不真切。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她问。
他朝桌上努了下嘴:"桌签。"
苏暖想起来了,每个座位前都摆了名牌。她点了点头,等他下文。
他却只说了一句:"那首夜曲,我也常听。"
说完他转身回去了,留下苏暖站在门口,莫名其妙地眨了两下眼睛。
出了锦江饭店,夜风凉下来,吹得人精神了几分。苏暖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打车。她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权当散步。
路过街角一家便利店时,她停下来买了瓶水,站在店门口喝了几口。手机响了,程思思发消息问她走了没有,又问她觉得今晚怎么样。苏暖回了两个字:还行。程思思秒回:你跟陆向寒坐一块儿了???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来头???
苏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她对什么来头不感兴趣。一个做建筑的,跟她一个教钢琴的,能有什么交集。
可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那首夜曲,我也常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她以前听过的所有搭讪都不一样。不是刻意找话题,不是为了拉近关系,像是真的想告诉她一件事,告诉她了,就算完了。
苏暖把水喝完,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夜风又吹过来,她裹了裹外套,加快脚步往家走。
她家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层,没电梯。爬到五楼时微微喘了,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她爸不在,大概还在面馆忙。苏暖开了灯,换鞋,把包挂在门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老城区的夜景,没什么好看的,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楼下小饭馆的霓虹招牌闪着红光。她站了一会儿,想起今晚那道凉了的糖醋小排,和他说那句话时看着她的眼神。
不是看菜,是看人。
苏暖拉上窗帘,去洗澡了。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发现自己记住的细节比她以为的多。他倒酒的方式,半杯,不多不少。他应付敬酒时的分寸,不远不近。他说话的习惯,只说半句,后半句你自己品。
洗完澡出来,她爸打电话来了,说面馆今天收得晚,他就在店里睡了。苏暖说好,又说爸你少揉面了,手腕不好。苏建国在电话那头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苏暖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是湿的,没吹。她想起她爸的手腕,是年轻时揉面揉出来的毛病,阴天就疼。她劝过很多次,让他歇着,他不听,说面馆是他和她妈一起开的,他得守着。
她妈走了十二年了。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那年苏暖十六岁,高二。她记得妈妈最后那段时间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手背上全是针眼,却还笑着跟她说,暖暖,妈没事,你好好弹琴。
后来苏暖考上了音乐学院,当了老师,把琴弹得很好。可她知道,她弹琴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一个听众。
头发滴下来的水洇湿了一小片枕头,苏暖这才想起来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把她的思绪搅散了。吹完她关了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思思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陆向寒,致远建筑创始人,九零年生,未婚,据说家里背景很深。你坐他旁边,赚了。
苏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闭上眼。
赚不赚的,跟她没关系。她就是去吃了顿饭,听了个跑调的歌,跟一个说话只说半句的男人聊了两句。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