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苏暖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录一张专辑。
不是什么正式的发行,就是把自己弹的曲子录下来,刻成碟,留个纪念。这个念头她转了很久,一直没动手。一是觉得自己水平不够,二是不知道录给谁听。可自从在槐树林里牵了那双手回来,她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她跟程思思说了,程思思举双手赞成,说你早就该录了,你弹得那么好,不录浪费。苏暖说不是为了表演,就是想留个东西下来。程思思问留给她爸还是留给陆向寒。苏暖说留给自己。程思思看她的眼神分明是不信的,但没拆穿。
录音棚是程思思帮忙联系的,一个学长开的小工作室,设备够用,价格也合适。苏暖定了两个周六的下午,选了六首曲子。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排在第一首,舒曼的梦幻曲排在第二首,后面四首是她自己挑的,有德彪西的《月光》,有李斯特的《爱之梦》,还有一首她自己写的曲子,没有名字。
那首无名曲是她这两个月写的,没什么复杂的技巧,旋律简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音,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不大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每遍都不一样。她弹的时候脑子里有画面——面馆的灶台、琴房的梧桐树、工地上三楼看出去的远山、槐树林里落了一地的白花。这些画面不是刻意想的,弹着弹着就自己冒出来了。
第一个周六录了四首,顺利。录音师说苏老师的手很稳,情绪控制得好,基本一遍过。苏暖说别叫我苏老师,叫我名字就行。录音师笑着说好。
第二个周六录最后两首,最后一首就是那首无名曲。苏暖坐到琴前面,手搁在琴键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弹到中段的时候,她忽然停了。
录音师在玻璃隔间那边问怎么了。苏暖摇了摇头,说再来一遍。第二遍弹到同一个位置,她又停了。不是弹错了,是那个地方的旋律走到那儿,她不知道该往上走还是往下走。往上走是亮的,往下走是沉的,两个方向都对,但她只能选一个。
她坐在琴凳上想了很久,想到那碗清汤面,想到他吃面时碗底都干净,想到他说"后来是因为你"时的语气,想到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坐在急诊走廊里说"还行",想到他替她拢头发时手指在耳廓上停的那一瞬。
她选了往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琴房很安静。录音师在玻璃那边鼓了两下掌,说录到了,这遍好。苏暖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搁在腿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专辑录完以后,苏暖找人刻了五张碟。一张给自己,一张给她爸,一张给程思思,一张留着,最后一张,她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写上了陆向寒的名字。
她是周六下午给他的,在琴房。他来上琴课,她把纸袋递过去,说给你的。他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碟面上印的字——"苏暖·无名"。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印,干干净净的。
"你自己录的?"他问。
苏暖说是。他说谢谢。苏暖说你先听,听完了再说谢。
那周的琴课没上。苏暖说今天不练了,你回去听碟吧。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拿着纸袋走了。
苏暖一个人留在琴房,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来,碎了一地的光斑。她不知道他听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矫情,一张碟而已,搞得这么郑重。可她就是想让他听。有些话她说不出口,但琴声可以。
陆向寒是当天晚上听完的。
他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是苏暖认识他以来收到的最长的一条。他说他从第一首听到最后一首,听到那首无名曲的时候停了三遍,不是不想往下听,是每听一遍都觉得那个旋律里有他听到了但不确定是不是给他的东西。他说他不敢猜,怕猜错了辜负她,又怕猜对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苏暖看完这条消息,坐在床上,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她拨了他的电话。
他接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听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大概十秒,苏暖先开口了。
"你猜的没错。"她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苏暖。"
"嗯。"
"谢谢你。"
苏暖听见他的声音有一点点不稳,很轻微的,像琴弦被拨了一下,还在颤。她没点破,只是说:"曲子还没起名字,你帮我起一个。"
他想了一阵,说:"叫《面与琴》。"
苏暖愣了。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她笑够了才说,你认真的?他说认真的。苏暖说这也太直白了。他说直白有什么不好。
苏暖不笑了。她靠在床头,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呼吸。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角,但亮得很。
"行。"她说,"就叫《面与琴》。"
那天晚上两个人打了很久的电话,久到苏暖的手机快没电了。他们没聊什么大事,说的是各自的日常——他工地上的一根钢梁尺寸出了偏差要返工,她班上有个学生弹琴总是抢拍子怎么教都改不过来。琐碎的事,搁在白天不值得说,搁在晚上却怎么也说不完。
最后是苏暖的手机先没电了,自动关机。她看了看黑屏的手机,没去充电,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黑暗里她想起那首曲子最后往上走的那段旋律,嘴角弯了一下。她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