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的一天，林意棠正在加工厂里检查新到的布料，陈素华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不太好。
“小棠，家里来人了，你赶紧回去看看。”
“谁来了？”
“你爸那边的远房亲戚，你二爷爷家的，你小时候见过，可能不记得了。”陈素华压低了声音，“来了好几个人，你奶奶也来了，看着来者不善。”
林意棠放下手里的布，擦了擦手，往家走。
筒子楼门口停着一辆拖拉机，车上绑着几床被褥和几个大包袱。楼道上站着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把窄窄的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林意棠挤过去，看见王桂兰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黑脸膛，穿着一件旧棉袄，是父亲的堂兄，林国富。他身后跟着一个胖女人，是他的老婆张秀英。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是他们的儿子林大军和女儿林小娥。
“小棠回来了。”王桂兰看见她，语气比上次好了些，“这是你二伯，你小时候见过的。”
林意棠点了点头：“二伯，二婶。”
林国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毛衣和手表上停了停，咧嘴笑了：“小棠长大了，出息了。听说你开了好几个店，了不得。”
“进屋说吧。”林意棠打开门，让大家都进去。
屋里本来就小，一下子挤进来六七个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林夏和林晨缩在里屋不敢出来。陈素华搬了几张凳子，又去邻居家借了两把椅子。
王桂兰坐在床上，林国富两口子坐在凳子上，林大军和林小娥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二伯，你们这次来，有什么事？”林意棠开门见山。
林国富看了王桂兰一眼，王桂兰点了点头，他才开口。
“小棠，你爸走了以后，我们一直惦记着你们。你二爷爷家虽然穷，但心里有你们。现在你们家发达了，我们打心眼儿里高兴。”
林意棠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是这样的，你小娥妹妹今年十八了，在家没工作。大军呢，二十二了，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们想着，你们家生意做这么大，能不能让他们两个来帮忙？工资你看着给就行。”
林小娥在旁边使劲点头，眼神里带着期待。林大军倒是没什么表情，低着头玩手指。
林意棠想了想：“二伯，店里现在不缺人。但既然您开口了，我可以安排。小娥可以去童装店学手艺，大军去加工厂搬货。工资一个月二十块，管中午一顿饭。住宿的话，我家住不下，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张秀英一听就不乐意了：“二十块？小棠，你们家一个月挣好几千，就给亲戚二十块？这也太抠了吧。”
林意棠看了她一眼：“二婶，二十块是学徒工资。别人来我这儿，头三个月只有十五块。我给二十，已经是看在亲戚面上了。”
“那也不够啊。大军还要娶媳妇呢。”张秀英嘟囔。
王桂兰咳了一声：“行了，二十就二十，先干着，以后再加。”
张秀英不敢顶嘴，闭上了嘴。
林国富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小心：“小棠，还有一件事。你爸当年在村里的时候，跟你二爷爷家关系最好。你二爷爷现在老了，身体不好，我们想给他翻修一下房子，手头缺点钱，想跟你们借一千块。”
一千块。
林意棠心里冷笑，这才是正题吧。
“二伯，借钱可以，但有规矩。写借条，按手印，约定还款日期和利息。月息一分，一年期。”
林国富脸色变了：“借自己家的钱还要利息？”
“亲兄弟明算账。”林意棠说，“银行借钱也要利息。您要是不愿意，可以少借点。”
张秀英拉了拉林国富的袖子，小声说：“借吧，一分不高。”
林国富咬了咬牙：“行，借一千，一年还。”
林意棠拿出纸笔，写了借条，让林国富签了字按了手印，从抽屉里数出一千块钱递给他。
林国富接过钱，数了两遍，揣进怀里。张秀英眼睛盯着那沓钱，恨不得抢过去。
王桂兰看着这一幕，没说话，表情有点复杂。
林大军和林小娥留了下来，林国富两口子当天就坐拖拉机回了村。
陈素华把林小娥安排在童装店后面的小仓库里住，打地铺。林大军没地方住，林意棠在加工厂旁边给他租了一间小屋子，月租五块，从工资里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