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林国富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带了五六个亲戚,都是林家老家的,有男有女,把店里挤得满满当当。
林意棠正在二分店理货,看见这一群人进来,心里就烦。
“二伯,您怎么又来了?”
林国富这次脸上没了笑容,绷着脸,手里拿着一张纸。
“小棠,我今天来,是代表林家老家的亲戚们,跟你谈个事。”
“什么事?”
林国富把那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爸林国栋,当年在村里的时候,借了我们好几家的钱。这个是借条,你看看。”
林意棠接过纸一看,上面写着:林国栋欠林国富二百元,欠林国良一百五十元,欠林国华一百元,等等。总共七八笔,加起来六百多块。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林意棠仔细看了看,字迹歪歪扭扭,不像父亲的字。而且父亲生前从来没提过借过这些钱。
“二伯,这借条我没见过。我爸也没跟我说过。您确定这是真的?”
林国富脸色一沉:“怎么不是真的?你爸亲手写的,你二爷爷在场作的证。你要是不信,可以问你奶奶。”
王桂兰这次也来了,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表情严肃。
“奶奶,我爸真的借过这些钱?”林意棠问。
王桂兰点了点头:“借过。你爸当年盖房子,跟你二伯他们借的。”
林意棠想了想:“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没还?”
“你爸后来不是工伤了吗?家里困难,我们就没催。”林国富说,“现在你们家有钱了,该还了吧?”
林意棠看着那张借条,总觉得不对。父亲的字她认得,这笔迹不像。
“二伯,这借条我先收着,我回去查查。如果真是我爸借的,我一分不少还。但如果不是……”
“怎么不是?”林国富急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造假?”
张秀英在旁边帮腔:“就是,你们家现在有钱了,就不认账了?林国栋要是活着,肯定不会这样。”
跟着来的几个亲戚也开始嚷嚷,七嘴八舌的。
“林家丫头,做人不能忘本啊。”
“你们家现在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还在村里啃窝头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意棠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各位叔叔伯伯,我说了,如果是真的,我一分不少还。但你们总得给我时间查吧?今天你们这么多人堵在我店里,这像什么话?”
林国富挥了挥手,让大家安静。
“行,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们来拿钱。”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
陈素华从后面出来,脸色发白:“小棠,你爸真的借过这些钱吗?我怎么不知道?”
“妈,你别急。我先看看借条。”
林意棠把借条拿回家,仔细研究了一晚上。她找出父亲生前写的几封信,对照笔迹,越看越不对。
父亲的字工整有力,而这借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而且落款日期是十年前,但纸张看起来很新,不像是放了十年的旧纸。
她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她去了趟派出所,请民警帮忙鉴定。民警看了一会儿,说这借条很可能是近期伪造的,因为墨水的渗透程度不对,纸也没有氧化发黄的痕迹。
林意棠拿着鉴定结果,心里有了底。
第三天,林国富果然带着人来了。
这次来的人更多,除了上次那几个,还多了几个看热闹的。筒子楼里不少邻居都出来看,赵翠芬也站在远处张望,一脸幸灾乐祸。
“小棠,三天到了,钱准备好了吗?”林国富站在店门口,声音很大。
林意棠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借条。
“二伯,这借条我去鉴定了,是假的。”
林国富脸色大变:“你胡说!”
“我没胡说。”林意棠把鉴定报告递给他看,“派出所的民警看了,说这纸是新的,墨水也是新的,不是十年前的。二伯,您这借条是什么时候写的?”
林国富接过报告,看了两眼,手开始抖。
张秀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你……你少吓唬人!”林国富把报告揉成一团,“什么派出所,我看是你自己编的!”
林意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二伯,我查过了,我爸当年盖房子,用的是厂里给的安家费,没跟任何人借过钱。您说的那些事,我问过我奶奶了,她说她不记得有这回事。”
她看向王桂兰:“奶奶,您说,我爸到底借没借过?”
王桂兰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围观的邻居开始议论纷纷。
“这不是讹人吗?”
“林家这远房亲戚,脸皮真厚。”
“看人家有钱了,眼红了呗。”
林国富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林意棠,你别仗着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们林家的事,你一个丫头片子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林意棠问。
“你奶奶说了算!你奶奶说你爸借了,就是借了!”
王桂兰抬起头,看了林国富一眼,又看了林意棠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我不记得了。”
林国富愣住了:“婶子,你怎么不记得了?你当时在场啊!”
“我老了,记性不好。”王桂兰声音很小,“你们别吵了。”
林意棠看着王桂兰,知道老太太在打圆场,不想让事情闹大。
她也不想跟这些亲戚纠缠下去。
“二伯,今天我把话说明白。这借条是假的,我一分钱不会给。您要是觉得不服,可以去派出所告我。我奉陪。”
她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林国富。
“这五十块,算是我给您的过年钱。您拿着,回去好好过年。以后别来了。”
林国富看着那五十块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咬牙,接过钱,转身就走。
张秀英跟在后面,骂骂咧咧的。
其他亲戚见没戏了,也散了。
林意棠站在店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陈素华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小棠,委屈你了。”
“妈,不委屈。”林意棠拍了拍她的手,“这种人,你越怕他越来劲。你硬气一次,他就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