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柚轻功好、身手利落、又擅长隐匿踪迹,在城里转了三天,才把那几个生面孔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天刚蒙蒙亮,她就径直去了筱柠的房间。
“查清楚了娘子。”清柚低声禀报,“一共两个人,说的官话。五天前入城,登记的名字一个叫武忠,一个叫武义。说是做绸缎生意的商人,住在金商坊的顺安客栈。”
筱柠正坐在窗边梳妆,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既然姓武就绝非平庸之辈,“他们这三天都做了什么?”
“每天早出晚归。”清柚掰着手指头数,“头两天只在客栈,之后第一天去了三家最大的粮铺,每家都待了小半个时辰,没买东西只问价。第二天去了两家布庄,聊了聊江南绸缎的销路。第三天去了盐行,问了官盐的价钱和配额,还有私盐查得严不严。”
都是和民生息息相关的行当,粮、布、盐,样样都是要紧的生意。
说是绸缎商人,却不重点看绸缎,反倒挨个问粮盐,摆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筱柠眉头微蹙:“他们见的都是掌柜?”
“是,每家都是掌柜亲自接待。”清柚摇摇头,又补充道,“这两人态度挺傲的,不像正经做生意的,倒像是官府查访的。”
武氏的人,自然有底气傲。
武承嗣如今权势滔天,暗地里安插人手把控地方商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江南富庶,粮盐又是命脉,他想把手伸过来,也在情理之中。
“第三天傍晚,他们从盐行出来,没直接回客栈,”清柚继续说,“去了刘记粮铺对面的悦来客栈,就是之前艾公子住的那家。他们在客栈里待了一刻钟,见了一个人,没看清脸,只看到是个穿灰衣的男子,从客栈后门走的。”
筱柠挥手让小橘停下动作,心里全是狐疑。
艾心远刚搬走,武氏的人就去了。
是巧合?又或者,艾家的产业,早就和武氏有牵扯?
“我去一趟县衙,文姐姐最近心情很差,艾家与武氏可能有牵扯这事别再让她听见半个字。”
筱柠神色一凝,清柚则点了点头,“请娘子放心,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筱柠换了身男装,悄悄去了县衙。
“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是这副打扮?”裴青衣给她倒了杯茶,沉声问。
筱柠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武氏的人潜入吴县、查探粮布盐商行的事说了一遍,连他们去悦来客栈见人的细节也没落下。
裴青衣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李家与天后未必站在一块儿,但武家一定不会与天后站在一块儿。”
“我也这么觉得。”筱柠点点头,在她所知中李弘早逝,李贤与天后关系紧张,剩余二子不成气候,即便是现在。
所以,比天后更想称帝的人,是武家人。
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的真实是什么,单从武家此次的行动而言,二者关系定然是不好的。
武承嗣想把控江南粮道,一旦得手,既能敛财,又能掐住江南的命脉,要挟朝堂,野心不小。
“江南粮盐干系重大,一旦被他们把控,后果不堪设想,”裴青衣沉声道,“吴县虽然小,却是江南道的水路节点之一,他们从这里下手摸底,也在情理之中。”
“那我们怎么办?”筱柠问,“直接拿人师出无名,反而打草惊蛇。”
“不能直接拿,”裴青衣摇摇头,“他们现在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拿了也没用,反倒会让武承嗣抓住把柄说地方官苛待商人。咱们先按兵不动盯着他们,看看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和哪些人接触。”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书架边,取出一封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我今日就给左刺史写一封信,只说苏州商道近期人员混杂,需严加巡查。”
筱柠点点头,这个法子稳妥。无需点明武氏,只正常巡查,既收紧了防线,又不会打草惊蛇,更不会落人口实。
两人在内书房商量了一夜,从巡查布防说到暗桩盯梢,从粮盐管控说到商户联保,一条条捋得清清楚楚。
等两人商量完,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然而,武承嗣的目的,在他们商量好对策之前就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因为盐价在吴县涨了整整三日,十八文、二十二文、二十五文。
高坊正跑来四时居报信,说稻粱坊那边的盐铺干脆不挂价了。
筱柠坐在后院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吴县盐铺分布图。
清柚用朱砂笔在彩霓坊、金商坊、稻粱坊、百工坊分别点了四个红点。
四个点分据四方,恰好把县城中心圈在里头,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剩下的这些盐铺都是他们的?”筱柠指着彩霓坊那家铺子,抬头问。
呵,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清柚的回答不在她意料之外,“背后全是同一个东家,明面上各有掌柜,但采买渠道全捏在一个人手里。新来的掌柜在洛阳时就替武家做盐引生意,路子熟得很。”
筱柠没急着接话,目光从图上的红点移到不远处正蹲在墙根晾晒桑叶的甜橙身上,片刻后收回视线,把图折好收进袖口,“文姐姐回来了吗?”
“还没,但孙家渡传信回来,说谈得差不多了,最迟傍晚到。”
“备车。”筱柠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先去月湾村。再晚一刻,农户们手里的桑苗就要被人低价收走了。”
月湾村这日比上回来时更安静,田埂上少了往来的挑担声,篱笆墙根下晒着的桑叶也比前几日薄了不少。
几户人家的院子里空荡荡的,连鸡都不怎么叫。
不对劲儿,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儿。
筱柠让马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自己带着小橘清柚走进村子。
路上遇见的农户大多低垂着头,有人看见她便快步绕道走开,目光躲躲闪闪、像怕被什么牵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