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裴嵇不过一介文官，还是权臣首辅。
他素日眉目含霜不怒自威，可举手投足间又透着书卷气的清雅矜贵，引得京中不少闺秀们春心暗许，将他视作梦中情郎。
可唯有庾窈知晓，他是披着道貌岸然的皮囊，那身玄色官袍褪下，他臂膀下蛰伏的遒劲肌肉是如何蛮横地桎梏住她。
又如何轻易就能将她凌空抱起，次次在她面前露出的只有令人战栗的凶狠与伪善，
次日晨晒露干，庾窈才缓缓转醒。
四肢虽仍带着几分倦怠的酸麻，倒不像上次弄的浑身疼痛，镜中映照出的身躯，倒也不再尽是青紫交错的狼狈模样。
林嬷嬷说过，裴嵇应是吃软不吃硬，若她学会对他示弱人软和些她便能少吃些苦。
她正自己系着衣裳时，门外传来轻叩之声。
尺素推门而入，目光瞬间被眼前景象牢牢锁住——晨光斜斜洒在少女未施粉黛的面庞上，苍白底色里泛着层若有似无的绯红，恰似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娇柔中又透着几分动人的风情。
这样的美人，难怪三爷会忍不住出手。
庾窈利落地系好腰带，见贴身丫鬟呆立当场也不说话，不由问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尺素这才如梦初醒，忙福了福身：“大姑娘来了，说是惦记着姑娘的及笄宴将近，特意过来瞧瞧能帮衬些什么。“
庾窈微微一怔，想起上次三姑娘就是故意找茬惹事，这大姑娘又不知道是否对自己同样嫌恶呢？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借口。
“先请大姑娘去花厅稍候，我即刻过去。”
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收拾好她不敢耽搁，她急忙来到花厅。
只见这大姑娘，倚着湘妃竹榻，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搅着茶水，庾窈看着她那眉眼弯弯的弧度，侧颜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竟与裴郗有七分相似，她脚步不由顿了顿，喉间泛起细微的涩意。
裴芫妩抬头时看到她，扬起恰到好处的浅笑，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
“庾姐姐怎来的这般迟，真是怪我，不请自来可有打扰到姐姐？”
庾窈连忙摇头否认道：“怎么会呢，大姑娘还是我这院里来的第一位客人呢，只是我这从未招待过客人，我这才匆匆想起派人去厨房端茶点过来。”
裴芫妩目光轻扫过空荡荡的花厅，院子里连待客的茶点都不曾备有，倒真似没什么人踏入。
她原以为二房她那些庶妹妹再不懂人情世故，也该趁着老夫人钦定的及笄宴，来与未来的世子夫人攀攀交情。
可眼前这清冷光景，倒让她不禁挑眉——竟连个打前站的人都没有？
裴芫妩眼波流转间缓步上前，拉着庾窈一旁赶紧坐下，然后似笑非笑道：
“庾姐姐还唤我大姑娘？
我生辰在来年春日，掐指算来不过小你几月。”
尾音未落，她就亲昵地勾住庾窈的手：
“我哥前几日传信，特意叮嘱要我与未来嫂嫂好好亲近。“
庾窈对她突然的亲昵有点不适，来前尺素的提醒叮嘱犹如在耳：
“这大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可别得罪她”。
回来那日她就打量试探她，此刻又将亲昵做得滴水不漏，这般瞬息万变的态度，倒比腊月的冰棱更难捉摸。
庾窈睫毛轻颤，将眼底翻涌的戒备尽数敛入温柔笑意，两颊泛起恰到好处的绯红羞涩：“妩儿妹妹这般热忱，倒叫我......”
话音陡然轻顿，指尖虚掩唇畔，
“只是婚事尚未落定，这‘嫂嫂’的称呼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还望妹妹莫轻易再提了。”
裴芫妩闻言，轻轻拍了拍庾窈的手背，语气却似肯定道：
“庾姐姐，我哥可是认定了这门亲事的，之前也是他多次去求了老夫人跟我母亲改的主意，他走前还嘱咐我等你及笄宴后就让我带你多去参加这京里的宴席呢。”
说到这，她刻意小声说道：
“庾姐姐可知道，京中半数贵女可都眼巴巴盼着能入裴家？
虽有不少冲着裴府荣耀地位，可也不乏皇亲贵胄，就连平郡王府的康乐郡主可都对我哥爱慕不已。”
说罢，她又继续喃喃叹道：
“如今哥哥认定了庾姐姐，你们也有婚约，你自然也该露露面让她们早点断了念想的。”
庾窈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帕角。
她心里清楚这桩婚约裴府如今已是认下了，那就是迟早的事了，即便不明白裴芫妩为何急切将她推到贵女堆里的真实意图，也只能强压下不安，轻轻颔首应下。
裴芫妩见目的达到，就可以着手准备选邀约帖子了，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忽而想起她来时的借口，状似关切地道：
“庾姐姐，明日便是你及笄之宴，虽说只在自家人院子里小聚，可冠笄、醴礼这些规矩，可不能有半分疏漏，而且正宾赞者你可是早选好了人，若在京中暂无相熟之人，我可求母亲出面帮忙打点。“
庾窈垂眸望着杯盏中沉浮的茶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盏沿：
“难为妩儿妹妹记挂。只是我父母早亡，这及笄礼中最要紧的跪拜双亲我已无亲可拜。”她轻笑一声，眼底却泛着哀伤，
“所以我打算明日会去寺中为父母点长明灯，这冠笄之礼便索性省去了。”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裴芫妩本还等着她开口求她帮忙的，却不曾想她直接省略了去，而且理由体面还彰显孝道，她亦不好置喙劝说。
庾窈却望着窗外树影，想起曾经母亲为她精心筹备的发饰嫁妆。
那时堂姐及笄，母亲便迫不及待翻出压箱底的金丝缠枝莲纹钗，絮叨着“我窈儿及笄时定要比这更气派”
可如今，那些承载着殷切期盼的所有物件都被人夺走了。
两人正相对无言，裴芫妩也准备离去时，就听院中管事说送东西来给庾窈。
庾窈心里咯噔了一下，除了裴郗离去后，一般这院中就只剩那叔父会让人经常送东西来了，虽然她再三跟嬷嬷说让裴嵇不要送来，可他怎么还是不听，不怕遭其他院里的人猜疑吗？
而且还偏被大姑娘撞上。
雕花木门吱呀推开，管事嬷嬷领着两个粗使婆子，将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笼搁在青砖地上。
檀木盒里零星散落的银锁碰出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庾窈望着那堆物件，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而坐在对面的裴芫妩却有些好奇道：
“这都是什么？谁嘱咐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