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请先入内更衣，我在主子在殿内等你。”云岫推开的屋门，侧身让开。
庾窈心知绝不能失礼面见贵人，紧张却迅速地换好干净衣裳，才深吸一口气，迈向内厅。
殿内没有燃炭盆，清冷异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墨气息。
陈设简洁雅致，不似寻常待客之所。
正对着门的紫檀木嵌螺钿大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着亮丽华服、头戴金凤衔珠钗的妇人。她容貌年轻姣好，远超大多妇人，然姿态雍容，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正是主殿里众人翘首以盼等候开席的——当朝皇后。
殿门在身后被云岫无声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和声响。
庾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
“民女庾窈，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终于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沉静的深潭，落在跪伏在地、姿态卑微却脊背绷得笔直的少女身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带着穿透一切的审视。
良久，一道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你就是庾窈？抬起头来。”
庾窈依言，缓缓抬起头。
烛光映照着她苍白却竭力维持镇定的脸，迎向皇后深不可测的目光。
皇后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胆子不小……本宫手下办事，还从未有人敢从中作梗，更遑论以此相挟……”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锐利如冰，
“你可知，本宫如何走到今日？是你区区一个商户女，能妄加揣测、轻易威胁的？”
庾窈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却强撑着脊背，声音清晰：
“民女不敢威胁娘娘！民女只是孤注一掷……才斗胆揣测……娘娘也曾出身微末，也是历经千难方至巅峰，应……应更能理解，如蝼蚁般挣扎求生之人，为抓住唯一机会而拼死一搏的……无奈手段。民女所求，不过一线生机！”
皇后闻言，眼中锐利的光芒微微一闪，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哦？理解？倒也有几分歪理。你真……想要本宫的庇护？”她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更甚，“这有何难。”
她语调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生得有几分姿色，尤其这双眼睛，清亮得……引人注目。本宫瞧着甚好。既如此，不如……就留在宫中，伺候圣上吧？本宫亲自为你引荐。入了宫，得了圣眷，自然就有天家庇护，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稳妥的靠山么？”
进宫？
庾窈脑中“嗡”的一声，如同雷击！这哪里是庇护？这分明是跳进一个更华丽、更血腥、更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宫闱倾轧，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进去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更遑论，听说皇上向来对皇后宠爱有加……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情急之下，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绝望：
“娘娘恕罪！民女……民女万万不敢有此痴心妄想！况且民女……民女早已非清白之身！如此残破之躯，岂敢玷污圣听，更不配入宫侍奉天子！”
此言一出，偌大的静思阁内，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皇后脸上的玩味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意外。她显然没料到庾窈会自曝其短，看来是真不是想攀附富贵权势之心。
庾窈伏在地上，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冷汗沿着额角滑落。这步险棋，她已别无选择。
“民女罪孽深重，污秽不堪。”她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恳求，“然……然裴府世子裴郗，对民女一片真心，裴府老夫人也已应允……应允了我们的婚约！待开春便下聘完婚，民女只求在裴府能安身立命，万不敢高攀皇家。”
皇后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庾窈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明白，这层虚幻的未来“世子妇”身份，在皇后面前，依旧苍白如纸无法让皇后因此忌惮而轻易放过她。
庾窈她方才的话，不过是困兽绝望的哀鸣。
回想皇后种种态度，让她猛地醒悟：那份她视若珍宝、以为能交易的“投名状”，在皇后眼中，只是她的……催命符，皇后根本不屑于与她谈条件，她的生死，更在她一念之间。
一念及此，庾窈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侥幸，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不再犹豫，也不敢再保留。她颤抖着，从贴身最隐秘的暗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薄薄纸张。那正是她费尽心机得来的名单！
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呈向皇后。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带着彻底的臣服和卑微的乞求：
“是民女太过愚钝，民女知错，不该生出攀附娘娘之心，此物……此物民女机缘巧合下拾得，深知其干系重大，绝非民女所能沾染！今日，民女便原物奉还娘娘！并愿以性命起誓，此物内容，从未入第二人之眼，今日之后，民女更会将其彻底遗忘，守口如瓶，至死不敢泄露半字。求娘娘……开恩，给民女一条生路！”
她匍匐在地，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她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和皇后指尖那若有似无的敲击声。
时间仿佛停滞了。
终于，皇后冰冷的目光落在庾窈高举的名单上，又落向她因极度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脊背。良久，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
“呵……你倒是个识时务的。既如此，东西，本宫收下了。”
只见皇后接过名单，看也未看，径直凑近一旁的烛火。
火苗瞬间舔舐上油纸，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化为灰烬。
她轻轻拍了拍手，守在门外的云岫立刻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紫檀托盘，上面静静放着一只白玉酒壶和一个同质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