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嵇早就打听过很多女子产育之事,深知即便精心养护,生产一道仍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凶险难料。
因此早早便重金延请了京城中几位极富经验的稳婆,连同两位擅妇科的太医在府中坐镇。
计算着临产时间,更是早早告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家中,眉宇间常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紧绷。
谁料,庾窈这一胎生得竟出乎意料地顺遂。
除了产前规律的阵痛耗了些力气,生产的过程竟格外利落,连见多识广的稳婆都连连称奇,道是少见这般顺利的初产。
当下,首辅府上下因小少爷的平安降生而盈满喜气。
裴嵇难得喜形于色,吩咐管家重重有赏。产房收拾妥当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步入内室。
庾窈正倚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
乳母将裹在杏黄色襁褓中的新生儿抱来,裴嵇伸手接过,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僵硬,却又透着小心的珍重。
小家伙睡得正沉,小脸泛着淡淡的红,嘴唇无意识地轻轻嚅动,模样纯净。
“快给我瞧瞧,”庾窈声音微哑,带着期待,“看看像谁?”
裴嵇低头看着怀中小儿,素来冷峻的眉眼此刻柔和得像化开的春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温暖笑意。
他缓步走到床边,俯身将襁褓轻柔地放入庾窈臂弯,这才低声道:“像你多些。”
声音压得极轻,仿佛又怕惊扰了孩子。
庾窈垂眸,仔细端详怀中那尚有些红皱的小脸,与想象中白嫩团子的模样相去甚远,忍不住轻声嘀咕:
“怎么……瞧着有点像个红皮小猴子?哪里像我了?”
一旁伺候的嬷嬷闻言,“噗嗤”笑出声,忙道:
“夫人莫急,刚出生的孩儿都是这般模样。你细看这眉眼,清秀像你;
这小嘴的轮廓,倒有几分大人的影子。
养几日长开了,保管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庾窈将信将疑,但看着那小小一团在自己臂弯里安睡的模样,心口那块最软的地方已被无声地填满,越看越是怜爱。
孩子裴嵇给取名裴峦,乳名阿峦。
山峦巍然,是裴嵇对儿子的期许,或许,亦是他对这份得来不易的夫妻之情,能如山岳般稳固绵长的隐秘祈愿。
有了阿峦,裴嵇身上某些细微的变化愈发明显。
他仍旧忙于朝政,非紧急公务,下朝的时辰却掐得一日比一日准。
回府后,常是朝服未换,便先踏进正房。
看看庾窈是否安好,再抱一抱儿子,用那尚不熟练却十足轻柔的姿势。
他将外间的风雨与雷霆尽数隔绝于府门之外,只将最温软安然的一面留给他们。
庾窈产后调养得宜,奶水充足。
裴嵇却不让她亲自哺育,早早请了妥帖的乳母。
裴嵇曾设想自己会是个严父,尤其在课业与品性上,断不能纵容。
阿峦尚在襁褓,他就已搜罗了不少启蒙典籍,甚至都斟酌好了开蒙的师傅人选。
然而,设想总归是设想。
譬如现下,暖阁的柔软地毯上,刚满周岁的阿峦正奋力爬行,目标是不远处一个彩绘的布老虎。
眼看就要抓到,那布老虎却被一双云纹锦靴轻轻拨远了些。
阿峦仰起小脸,看向坐在一旁矮凳上的父亲,黑葡萄似的眼里满是困惑。
裴嵇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拿别的玩。”
这是他在有意识地“训练”儿子。
阿峦眨巴眨巴眼,屁股一扭,换了个方向,朝着不远处庾窈的方向,“啊啊”地伸出小胳膊,泫然欲泣。
正在绣小孩肚兜的庾窈抬头,嗔怪地看了裴嵇一眼:“你逗他做什么?”
裴嵇还未及答话,阿峦见求助有效,小嘴一瘪,金豆子立刻就要掉下来。
“……”
首辅大人沉默一瞬,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布老虎捞起,递到儿子面前。
小娃立刻破涕为笑,抱住老虎,顺便将湿漉漉的口水蹭了父亲一手。
庾窈瞧着这对父子,摇头失笑。
转眼阿峦三岁多,性子里的活泼好动愈发明显,对爹娘的依恋也更重。
这夜不知怎的,他在暖阁辗转反侧,任凭乳母嬷嬷如何哄拍,只管扁着小嘴,眼圈泛红,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无法,乳母只得将他抱到主院。
小家伙一挨着父母寝房那张宽大的床榻,立刻来了精神,手脚并用地爬到正中央,理直气壮地占据了最“优越”的位置。
一手牢牢攥住庾窈寝衣的一角,另一只小脚则毫不客气地蹬在裴嵇腿上,这才心满意足地呼呼睡去。
庾窈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抚过孩子饱满的额,想起白日的事,不由莞尔,轻声对另一侧的裴嵇道:
“今日带他去逛园子玩,恰巧碰见隔壁周尚书家的小孙女,年岁相仿,我想着让他有个玩伴也好。
谁知这小祖宗,任人怎么劝,就是不肯上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与无奈:
“回来我私下问他为何不愿,你猜他如何答?
他竟说,“她都没我好看,我才不要跟丑丫头玩。万一玩着玩着,长大了要我娶她怎么办?”
——你且听听,他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歪理?”
裴嵇在另一侧静静听着,目光掠过儿子恬静的睡颜,又看向庾窈温婉的侧脸。
帐内只留一盏昏黄小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上,叠成一团温暖模糊的影。
“咱儿子,”裴嵇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这是心里门儿清,聪明着呢。”
“嗯?”庾窈抬眼。
“前几日不是刚给他讲了“青梅竹马”的典?看来是真听进去了。”裴嵇嘴角微扬,
“念的很多话本子里又说长大了自然要娶小青梅的。”
他目光深深,落在庾窈脸上,意有所指地补充,
“他这性子可都是像你啊,看着软和,心里主意却正,对待看人外貌这块,这点,你说是不是更是十足像你。”
就像当初的她,看似柔弱可欺,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肯彻底屈服的韧劲,主意大得很,而他若不是还算长的俊郎,怕她是死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庾窈听出他言外调侃之意,面颊微热,不由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早已没了惧怕疏离,尽是亲密熟稔的风情。
裴嵇低笑一声,胸腔震动。他隔着中间那个小小的“障碍”,伸手过去,精准地握住了庾窈露在锦被外的小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不言而喻的亲昵暗示,想将人揽过来好好温存。
偏在这时,睡得正香的阿峦咂了咂嘴,无意识地一个翻身,原本蹬在父亲腿上的小脚丫滑落下来,不轻不重,正好踹在裴嵇腰间处。
裴嵇笑容一滞,看着腰间那只霸道的小脚,又抬眼望向偷笑的庾窈,俊脸微黑。
“这小子……”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反正他已睡沉了,我把他抱回暖阁去。”
说着便真要起身。
“哎,别……”
庾窈连忙反手拉住他,无奈地压低声音劝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明日一早睁开眼,发现不在我们床上,指不定要怎么闹呢。上回不过是乳母抱走得早了些,他就瘪着嘴念叨了一早上,说什么“爹娘不疼阿峦了”、“阿峦要自己出去玩,不回来了”,才多大点人就知道“离家出走”了。”
她想起儿子当时那副故作伤心又偷偷瞄人反应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就让他睡这儿吧,左右床榻宽敞。”
见男人还是露着不满的神情,她忍不住凑过去悄声娇道:“咱们去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