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里燃着宁神的檀香。
砚宁到的时候,路隽驰正坐在轮椅上,由一个内侍推着,停在太后的软榻边。
他换下了一身喜服,穿着天青色的常服,面色依旧苍白,但气息看着平稳了不少,想来是已经脱离了危险。
砚宁规规矩矩上前行礼:“臣媳拜见母后。”
凤座上的太后抬了抬眼皮,打量了她片刻。
“起来吧。”
太后又转向路隽驰,原本威严的脸上添了几分温和:“隽驰,昨夜凶险,可把哀家吓坏了。今日感觉如何?”
路隽驰对她笑了笑,拿起身边小几上的笔,在纸上写:孙儿无事,劳皇祖母挂心。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太后叹了口气,随即又道,“皇帝今日一早便出宫私访了,说是要去看看京郊的农事,晚些才能回来。”
砚宁垂着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那个男人不在,正好。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那张让她心头乱跳的脸。
太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又落回砚宁身上。
“你既已嫁入皇家,便是隽驰的妻。以后要好生照料他,若他能有半分好转,哀家重重有赏。”
“是,臣媳遵命。”砚宁应得乖巧。
太后看着路隽驰苍白的脸,又看看旁边站着的砚宁,忽然道:“哀家瞧着,隽驰似乎不排斥你。正好,后殿的玉兰开得不错,你便推他去园子里转转吧,散散心也好。”
这正中砚宁下怀。
她答应过要治路隽驰的病,自然不会食言。
“是。”她欣然领命。
从殿内出来,暖阳正好。
砚宁让其他宫人都退下,自己接过了轮椅的推手。
寿康宫的后院很大,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景致极好。
砚宁推着路隽驰在湖边停下,春日的风拂过,带着湖水的湿润和花朵的芬芳。
“我要开始给你治病了。”砚宁开口。
路隽驰转过头看她,清澈的眼底透着淡淡疑惑。他拿起挂在轮椅一侧的纸笔,写了两个字。
“如何治?”
砚宁俯身问他:“你喜欢吃什么?”
路隽驰愣住了。
他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个问题。
见他不动,砚宁又问了一遍:“甜的咸的?糕点还是炙肉?总有喜欢的吧?”
路隽驰迟疑片刻,提笔写下几个字:桂花糕,南边口味的。
“行,等着。”
砚宁脆生生应了,转身就吩咐候在不远处的宫女去御膳房传话。
不多时,宫女便提着食盒回来了,各色精致的糕点摆了满满一石桌。
砚宁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尝尝,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路隽驰看着那块小巧的糕点,很久没有动。
自从家人出事后,他便食不知味,所有吃食都只是为了维持生命,哪里还分什么喜欢不喜欢。
砚宁也不催,自己拿起一块玫瑰酥,小口吃了起来。
“我师父说,心被锁起来的人,五感也会跟着迟钝。想把心门打开,就得先把嘴巴哄高兴了。”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讲道观里的趣事。
“我跟你说,我那几个师弟师妹,没一个省心的。最小的那个才五岁,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我把他藏起来的糖罐子换成了盐罐子,他被齁得直哭,哭完还要把那罐盐抱走,说师姐给的,咸的也吃。”
路隽驰静静地听着,原本空寂的眼底,渐渐有了一丝活气。
砚宁又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忘。我已经托人去办了,等手续齐全,就能把他们都接到京城来,到时候我带你去见他们,他们可比我有趣多了。”
路隽驰听了,终于有了动作。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好。”
一个字,却写得很用力。
砚宁笑了,把桂花糕又往他面前递了递。
这一次,路隽驰没有再迟疑,伸手接了过去,慢慢地送进嘴里。
甜糯的香气在口中化开,似乎真的唤醒了沉睡已久的味蕾。
快到午膳时分,砚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该回去了。”
路隽驰急忙拉住她的袖子,提笔写道:“不是要治病吗?”
“治完了啊。”砚宁答得理所当然。
路隽驰的头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砚宁看着他费解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把自己关在过去那座黑屋子里太久了,不跟人说话,也不去看外面的天。我今天做的,就是拽着你出来,晒晒太阳,听听别人的家长里短,再吃点自己想吃的东西。”
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这就算是下了第一味药。心病得慢慢医,急不得。”
路隽驰看着她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她塞过来的桂花糕,上面还留着一个整齐的牙印。
胸口那股常年积压的沉闷,似乎真的被她那几句没心没肺的闲话给冲开了一道缝隙,有那么一丝丝轻快的感觉钻了进来。
这感觉很陌生,却不坏。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石子小路,久久出神。
轮椅边的内侍见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殿下,起风了,咱们回殿里吧?”
路隽驰没动,他把那半块桂花糕放在小几上,双手扶住轮椅的扶手,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上撑。
他想站起来。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身子仅仅离了坐垫一寸,便耗尽了他所有力气,重重地摔了回去,轮椅都跟着晃了晃。
“殿下!”内侍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路隽驰喘着粗气,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后,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惊得捂住了嘴,转身就跌跌撞撞地跑了。
……
翌日,东宫。
天刚蒙蒙亮,宋清婉便已梳妆整齐,跪在正殿里,双手举着茶盘,恭敬地给太子妃的婆母,也就是皇帝亲封的刘贵妃敬茶。
路明泽虽是过继的太子,但刘贵妃是他的生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在这东宫里,她便是说一不二的主子。
刘贵妃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护甲,并未去接那杯茶。
“宋家出来的女儿,规矩倒是不错。”她开了口,腔调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刻薄,“不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宋太傅从外头抱回来的养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