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贵的哭声停了,脸一下就白了。
“你……你.....胡说!”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旁边的几个村民对视一眼,拔腿就往村东头跑。
没一会儿,那几个村民就回来了,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在哭的老妇人,还有一个被吓哭的胖小子。
就是张富贵的老婆和孙子。
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张富贵!你这个挨千刀的畜生!”
“我打死你!”
王二麻子第一个冲上去,一脚把张富贵踹翻在地,手里的锄头扬了起来。
张富贵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求饶,
“别打!别打了!饶了我吧!”
“饶了你?”
一个汉子红着眼,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都是一个村的!我从小跟你玩到大!你为什么要害我儿子!”
张富贵看着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哭喊:
“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孙子!他还小啊!”
这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他们的孩子死了,尸骨无存,他却还在求着别人放过他那被好好藏起来的孙子!
“为什么?”
砚宁的嗓音再次响起,她替那个已经说不出话的男人,回答了所有人的问题。
“为了钱。”
“村里送进去一个孩子,他能从那个神女教的执事手里,拿到十两银子的提成。”
“你们的孩子,在他眼里,不过是十两银子。”
最后理智的弦,断了。
“杀了他!”
“打死这个畜生!”
村民们疯了一样地涌了上去,拳头、棍棒、锄头,雨点般落下。
路玄衍把怀里最后那个孩子交给李杏花,面无表情地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就将最前面的几个壮汉推开。
他的动作不快,力气却大得惊人,那些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村民,竟无一人能再靠近张富贵分毫。
他站在那片混乱的中心,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哀嚎的张富贵和疯狂的村民隔开。
“住手。”
路玄衍从怀中取出一支信号弹,拉开引信,一道刺目的红色烟火呼啸着冲上云霄,在清晨的天空炸开一朵血色的花。
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几步,不解地看着他。
没过多久,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一面面玄色龙旗撕开晨雾,身着黑甲的骑兵洪流般涌来,冰冷的铁甲,在晨光下泛着森然寒意。
不过片刻,整个李家村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村民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腿都软了,手里的锄头棍棒掉了一地,脸上血色尽褪。
一个失去孩子的汉子却被悲痛壮了胆,他扑通跪在路玄衍面前,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一个头。
“大人!求您为我们做主啊!我们不要钱,不要粮,我们只要这个畜生偿命!”
“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哗啦啦跪倒一片,哭声和请求声混杂在一起。
路玄衍看着跪在地上,一张张被痛苦和绝望扭曲的脸。
“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此案牵连甚广,朕会带你们进京,在大理寺亲自审理。至于张富贵,”他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村长,“审结之后,朕会把他交到你们手上,任由处置。”
“他的妻儿,”路玄衍的嗓音没有一丝温度,“终生圈禁天牢,永世不得与外人相见。”
人群死寂。
片刻后,李杏花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抱着两个孩子,对着路玄衍和砚宁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
“谢陛下!谢神女娘娘!”
陛下?!
神女娘娘?!
人群一时间噤了声,但下一瞬,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陛下!谢神女娘娘!”
……
回京的队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前面是禁军开道,中间是几十辆马车,装着那些幸存却惊魂未定的孩子,以及一具具小小的白骨。
队伍的最后,是上百名失魂落魄的村民。
大理寺卿接到圣旨时,腿都软了。
当他亲眼看到那些被搬进停尸房的骸骨时,这位见惯了血腥的老臣,也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
整个大理寺,被一片哀嚎笼罩。
“我的儿啊!”
认亲的场面,是人间炼狱。
存活的孩童与骸骨分别记录在册。
人数众多,父母一个个找去会导致混乱。
路玄衍犹豫片刻,再次求助砚宁:“你可能通过面相帮他们找到骨肉?”
若能通过砚宁,要比双方大海里捞针效率更高。
砚宁看着面前乌泱泱哭到晕厥的人群,心情沉重。
“可,但白骨灵魂散尽,亲缘线断,没法辨认。”
她从随身布包中掏出犀角香:“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这东西能帮百姓最后再见一次孩子,每人时间只有一刻钟。”
路玄衍接过,重新迸发希望:“已经很好了,谢谢你。”
随着路玄衍一声令下,侍卫让认亲的百姓排好队,依次走到砚宁面前。
第一位妇人子女宫红润饱满,砚宁顺着她的手腕上的亲缘线,瞧见了线的另一端,是蜷缩在屋子角落的男孩。
侍卫朝着她手指的方向将男孩抱出来。
妇人激动不已:“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多谢大人,多谢神女娘娘!”
先前的几位顺利找到孩子,轮到身穿粗布麻衣,一脸忐忑与希冀的妇人时,砚宁顿了顿,她子女宫黯淡无光,透着浓烈的死气。
“神女娘娘,我的孩子在哪?”
砚宁:“……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妇人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嚎啕大哭。
后面的人心有悲戚,都没有催促。
良久,妇人手掌撑着桌子缓缓起身,声音嘶哑:“神女娘娘可否让我领一具白骨好生安葬?全了我的念想。”
白骨魂散,寻不到父母,若没了孩子的百姓都领白骨安葬,也算是有了好的归处。
“可。”
侍卫没有立刻带妇人去停尸房领白骨,而是去了另一个屋子。
砚宁瞬间明白,是路玄衍燃犀角香,使人鬼通。
此时太过玄妙,不宜大肆宣扬。
足足一天,砚宁不吃不喝,才让孩童和骸骨都找到了归处。
而砚宁神女之名,也随着这场惨案,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人说她能通阴阳,辨生死,是上天派来拯救苍生的活菩萨。
……
太子府。
宋清婉听着下人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气得摔碎了一整套茶具。
“神女?她也配!”
凭什么?
她费尽心机,苦心经营,才得了京城第一才女的美名,坐稳了太子妃的位置。
砚宁那个从乡下道观回来的野丫头,不过是装神弄鬼,就轻易夺走了所有的风头!
路明泽从外面走进来,看着一地狼藉,皱了皱眉。
“又在发什么疯?”
“殿下!”宋清婉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您听听外面那些人是怎么说砚宁的!再这么下去,只怕全天下的人都只知有二王妃,不知我这个太子妃了!”
路明泽扶着她,那张温润的脸上,也覆着一层阴霾。
他何尝不急。
父皇对砚宁的态度,已经超出了一个儿媳该有的范畴。如今她又得了民心,路隽驰那个残废在她的帮助下,竟隐隐有了与他分庭抗礼之势。
再放任下去,他这个太子的位置,恐怕真的要坐不稳了。
“你放心,”路明泽拍了拍宋清婉的背,眼底闪过浓烈的狠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神棍而已,我自有办法让她身败名裂。”
……
砚宁回到宫里,先去寿康宫看了看太后和雪球,才回到自己冷清的院子。
她刚换下那身沾了尘土的布裙,路明泽就来了。
他提着一个食盒,笑得温文尔雅。“二弟妹辛苦了,我听闻你爱吃芙蓉楼的点心,特意让人去买的。”
砚宁看都没看那食盒一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太子殿下有话不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