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解天父之神谕
在夜无尽耗费自己的神力发动了梵天一梦之后,妖兽和真魔都被击退,神国本应该迎来短暂的宁静。
但天照心这番投石问路,泛起的涟漪却迟迟不能平息。
在夜无尽昏迷期间,江深元老忙着清点天使院的损兵折将,而风声元老则从至高神殿那里得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
前去查看天照心对至高神殿造成贻害的树下稚牛前来复命,神色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慌张:“元老,神殿中好像有人……”
“有什么人?”
作为二位至高神的金身供奉之处,至高神殿一向都是有人看守的。
天父和莲母的六丈金身位于至高神殿的顶点,寻常都派有侍神者进行巡逻执勤,查看贡品摆放,时时拂去两位至高神金身上哪怕一点半星的尘埃。
确保神像金身永远华光闪耀,雄浑不可直视。
风声元老观树下稚牛这面如土色,神情浑噩的模样,至高神殿当中的人一定不是寻常的侍神者。
难道是他们对神国的守卫战出了什么疏忽之处,有真魔或者妖兽潜藏进了至高神殿?
风声年岁虽比三尊轻些,在年轻神面前也算得上德高望重了。当了这么多年的老狐狸,也知晓几分神国不能向外人道之隐秘。
然而毕竟还没有胜任三尊之位,有些水深水浅的地方,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是掂量不了其中的风险。
风声不敢怠慢,忙将手中一应其他事务暂先搁置,来到至高神殿中。
他打开法眼,查看神殿里的各处细微痕迹。
天照心撤退不久,风声仍能在空气中分辨出他以念力化成的弓弩在空中的飞行轨迹。按行进方向推测,是刺向的天父神像的眉间正中心。
即便在接触神像前被夜无尽所打偏,但弓箭的一部分冲击力还是波及到了神像本身,原本用作天父瞳孔的茶色水晶破裂,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来。
风声飞身上前,往里面一探。
在神国左右逢源多年,像一只老狐狸般油滑不沾的风声,登时身躯颤抖,脸色虽比树下稚牛沉稳了些,也已发生了风起云涌的巨变。
他立时吩咐树下稚牛屏退左右,定了好一会儿的神,才低声道:“将叁修筠与珂雪苑两位副神请过来。”
这件事对于风声来说太大了,他甚至不敢轻易去请示隐退了五年的三尊。
他代掌启谕院之后,三尊的眼线仍时时监控着一切。
如今事发突然,风声既不明深浅,也不知若自己冒昧去禀报了三尊之后,是否会波及到自身的安全。
在一番思忖定夺之下,风声决定暂时先隐瞒这个消息,待自己斟酌了确轻重,再行向三尊汇报。
在偌大的至高神殿中,只余视线相对的几人。每个人都面色沉重,呼吸之深清晰可闻,等着风声元老作出判断。
良久,风声元老终于有所举动。
他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向天父祈祷:“今有子孙风声,不贤不肖,不知天地之高大,不知江河之辽阔,不解天父之神谕,冒昧冲犯祖先英灵……”
随后向树下稚牛下达了指令:“将天父的金身打开。”
树下稚牛深受神国规训,对于准则抱持着敬畏之心,“风声元老,神像中既埋藏着骸骨,想必有尊神的自我深意在其中。我们若贸然打开,是否会有所不妥?”
树下稚牛都明白的道理,浸淫了神国几百年的风声元老焉有不知。
今日不同往时,若三尊还在坐镇,此事万万轮不到他来主持大局。
然而天照心先射城壁后射神像,必然也早已对至高神像的底细起了疑。
三十六真魔攻城和妖兽登天,一晚上发生如此惊涛骇浪的变故,竟然都未曾引得三尊出动。
难道真如天照心所言,谁能知晓三尊究竟精亏神耗到了何种地步?
曾经风声的上头有三尊,身边也有若干元老。眼下前任神尊隐退,现任神尊夜无尽在昏迷之中,神国就仿佛一头庞然大象在水里面挣扎求生,暗中有人掂量着什么时候该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实在是再容不得一点点变故了。
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尽快能多掌握一份信息拼凑出全貌,想必应对的速度就会更快。
叁修筠当然也很想知道神像中的究竟,他温声道:“我们也欲一睹究竟,然而身微言轻,难以担责。”
如今再不是风声可以左右逢源,卸下责任的时候了,“你们放心,自有我一力承担。”
风声元老围绕着神像慢慢走了几圈。
天父莲母的六丈金身并非以空心灌注,工匠在里面建造支架骨架,逐层拔高。与人类的躯体类似,也有眼、耳、口、鼻等七窍连通之处。
最高处的头盖骨处是最后封顶的,也是材料进出的主要通道。
在神像主体完工之后,七窍孔隙都被工匠以各色宝石所填塞。
丈量七窍大小,就算是取下各个孔窍处的宝石,也不足以让他们将里面的物体取出。
眼下之际,只能撬开金身的头盖骨,从顶上下去。
珂雪苑和叁修筠都是文神,本就体力不佳不善劳作,风声元老又是德高望重之辈,能做这样苦活累活的也就只有树下稚牛了。
饶是树下稚牛已经历了不少风波,很是见过了些世面,也连连数次调匀呼吸,方才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建设。
在那隐藏在神像中的物事重见天日时,在场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惧之色。
无数个念头在他们的脑海当中打转,这究竟是什么?
那曾经应该是一个人。
残存的骨骼保留着人类的架构,肌肉和血管几乎已经从那副躯体上消失。寻常人类本该微微散发光泽肌肤已经荣华尽去,如同一层蜡质树皮般裹在那套骨骼上。
躯体没有了缓冲的软组织,任何触碰之处都会形成久久无法回弹的凹陷,好似在沼泽中被吸空了水分的干尸。
从天父神像中被取出的来历让众人下意识地将之理解为“他”,他以一种结跏趺坐的姿势,双手合十直面正前方,与最高神殿中的天父神像的状态如出一辙,好像是被活活封入塑像中的肉身佛一般。
究竟什么人才能拥有这样的荣誉,被封印在天父中的金身中?
据历史的记载,自天父莲母的金身塑好封顶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这么多年来,也只是不断地在进行着外部的清扫与修饰,从来没有人曾经疑心过,在天父神像的内部居然还别有洞天,藏着其它的东西。
当然,有别有用心的宵小想要借此搅水弄浪也未可知。
一个不言自明的猜测在所有人的心中成型——也许,这就是天父。
那个人,亦或者说肉身佛的眼睛保持着固定的角度,眼周的肌肉都早已经萎缩,成为了逼迫他将眼睛睁开的牵引绳索,让他不得不用同样一个姿势直视前方。
灰白的眼睑早已经分不清眼白与瞳孔,好像交织了无数层的白蒙蒙的蜘蛛网。
如果纯粹是天父的遗骸,也不至于在目睹的一瞬间就教风声和树下稚牛色变。然而心脏隐隐跳动,呼吸微微起伏,残留的生命体征在场的人们发自心底地生出了毛骨悚然之感。
珂雪苑大着胆子,伸出自己的手往他的眼前晃了晃,全然分辨不出视线是否随之移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人一直以为天父莲母的六丈金身是一种精神的象征,用他们那洞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眼神,慈爱地注视着每一个后代。
他们从来都不曾想过,原来在这一尊神像中,当真有着一个人,用一双未知的眼睛在看着他们的一切。
他看了多久了?是几十年,几百年,还是历经几千年?
2生不如死的惨状
风声想起他们在十多年前,去往缘起之地查看妖兽踪迹时,打开过天父和莲母的棺椁,却并没有看见两人的尸身,好像他们从没有存在过一般。
当时他的心中不是没有疑虑的,然而天玑本尊也多半并不知情。否则他也不会千里迢迢,特意兴师动众地带着诸多神祇跑那一趟空行了。
很快,风声做了另一个决定:“把莲母的金身也打开。”
一回生,二回熟。对于第一次打开天父金身命令还有所抗拒的树下稚牛已经认命地接受了自己任务。
众人很快发现,莲母的金身之中空荡荡的并无一物。
这惊悚的一幕并没有重复下去,大家心中反倒舒了一口气。
风声双膝弯曲,跪坐在那肉身佛的面前,以试探性的语气轻轻喊了一声:“天父?”
那就除了极轻浅的胸腔震动几乎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是死还是活的生物仿佛循到了这一丝声音的波动。
他的身躯起了细微的变化,企图转侧却不能的头部,呼吸幅度略快,心脏跳动似乎更加急促,这一幕幕细小的变化都被珂雪苑所记载了下来。
“元老,”珂雪苑是纯粹的人类,天父是所有神的始祖“父亲”,却算不得她的,在真相未名前她有着更为客观的称呼,“这位肉身佛对您的声音是有回馈的。”
如果眼前的这尊肉身佛真的是几千前年就应该死去的天父,到如今已经苟延残喘地淌过了整个神国历史,却始终还注视着这世界,目睹了所有的兴衰变化。
那么,他是否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蔽,能否告诉他们未来的生活应该走向何方?
饱含着这一丝希冀,在场的所有人也明白一件事,哪怕他真的是天父,是他们所有人的“父亲”,还能够感受到来自外界的一点变化……
那塌陷的耳道,苍白灰蒙的眼睛,都已经根本不像不再像是一个活人了。
他们应该如何从这样一个无法动弹、无法言语、也无法给予任何反馈的肉身佛身上,得到他的启示和神谕?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腐蚀之下,被他们疑心为天父的这尊肉身佛,其精神会处于什么状态?他的脑海中是否保留着属于人类的意识?他们还能从中读出他的想法吗?
如今天父已经无法从外界肉身给予他们任何的示意,唯一能做的,便是风声元老直接用自己的意识与他的意识进行接驳,宛如将自己的手直接探入他已经萎缩退化的大脑内,看其中藏存着什么想要传达给他们的信息——
他一直留在这里死不瞑目的理由。
看到天父这般生不如死的惨状,在场者直觉联想起当年滕飞芒在审判时拒不认罪,天玑神尊提出了一种折磨的方式,保留五感,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珂雪苑:“这简直就像是……”
她毕竟没有神力,形容不出自己的感觉,扭头看着叁修筠。
叁修筠接口:“像是受到了神力极强者用「天遂人愿」赐予的祝福,又或者……”
又或者是诅咒。
“天父在上,儿孙得罪了。”风声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的手,放在枯木一般的头颅顶端,让自己的意识如千丝万缕的抓手一般深入到那早已枯萎的脑海深处。
只是一瞬间,风声便像触电似的放开了自己的手,浑身如同被水浸透冷汗淋漓,面色也比方才更加惨然。
意识状态的强弱与身体状况密不可分,正常人的意识是清晰而连贯的。神明探寻他人意识时,仿佛是在亲眼目睹、听闻、接触他们过去的人生经历,有种身临其境的清晰感。
年代越久远的,则记忆感受越加模糊。
如他们所预料,天父的肉体早已退化,大脑也恍若死寂之海,只剩一点残存念头在意识中盘旋。
叁修筠试探性地问:“元老,天父表达了什么?”
几千年过去了,天父的意识早已沉沦在混沌的黑暗深处,能够向他传达的只有几个萦绕不息的词——
“他说……女娲、伏羲、幽月、星纪。”
在场的每一位神祇在年幼时候已千百遍的学过神纪元历史,对于神国渊源滚瓜烂熟。
被后世传为女娲和伏羲的天父莲母一共生育有九个孩子,三女六男,男者随父姓“天”,女者随母姓“连”。
从长至幼,分别名为星纪,瑶光,太微,高辛,北辰,启明,阳炎,昌意,幽月。意为他们所生子女皆如天上星辰般耀眼,未来将会走上令人瞩目的人生。
他们有九个子女之多,为什么在天父的脑海中反复强调的,却只有长子星纪和九女幽月,而不曾提及其他的七个孩子?
叁修筠看风声元老言语中似有未尽之义:“元老,天父还有其他的启示吗?”
这说出来便大为不敬了,风声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珠,惊魂未定,“他说——「我要死」。”
在接到这两个念头之后,不管风声再如何尝试深入其中,那团代表大脑意识的肉块都如一个只余残声的机器,无数次、铺天盖地从每一个方位传来绝望的回响——
“杀了我……杀了我……我要死!”
这样强烈的,孤注一掷的痛苦与绝望,在那一瞬间包围了风声元老,让他恍若感同身受了数千年的无助等待。
神尊宫殿中,先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是空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脚,还是温热而切实存在的,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侧。
睡在他旁边的夜无尽面庞苍白,少见血色,想来在梦中耗费的精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见他呼吸和缓深长,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受到天谴的性命之忧。
真好啊,至少他们现下都是活着的。死生又复相见的空月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浪漫兼凄怆的情怀。
她在酸痛不已的躯体支撑之下,侧起一边身子看着夜无尽沉睡的容颜。
他此时很安详,想来在梦中的圆满终于抚慰了他心中的伤痛,让他常常浅蹙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平和安宁。
心中生出感慨的空月忍不住低下身,在他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
在这温情脉脉的气氛中,难得杠精似的夜无尽不会发表任何意见,她正欲再耳鬓厮磨一会儿,身为前任武神的直觉,让她感到寝殿中有人在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
于是空月忙按歇了这几点微微萌动的情潮,抬起脸来往前一看,在她十来米的屏风外,坐着一位外貌年岁约三十上下的女神。
原来是她的父母曾经收养的家姐珂雪苑。真正按照年纪算来,珂雪苑如今应该是四十有五了。
得益于神国的驻颜药方之力,珂雪苑的外貌和躯体始终维持在人类女青年的状态。
而一心痴迷于研究的她也从不曾风花雪月,没有受过感情的折磨,从心态和精神状态上也一样四季常青。
空月想起自己之前的举动,讪讪一笑,“在副神前献丑了。”
不知情从何起,更不以失恋为苦的珂雪苑无甚所谓:“你是他的姝丽,对他做什么都可以,请不必介怀我的存在。”
空月还是要在意一点观众感受的,好歹珂雪苑算是她的家姐。
哪怕珂雪苑本人不知情,她与夜无尽并排躺在一起,总是难免像被大家长抓住了偷腥的孩子,有种私相授受的心虚觉。
空月挣扎着从床塌上爬了起来,连夜奔波兼遭受坠落冲击的身躯还没有完全恢复,连短行几步,都在拐杖的扶持下气喘微微。
“副神今日是特地来面见神尊的?”空月朝夜无尽望了一眼,眼神中不无担忧,“只不知他要沉睡到几时。”
为避开天谴而发动的梵天一梦都已经结束了,按照叁修筠的说法,他应该清醒过来。
“神尊消耗的力量太多,此时应该是在无忧亦无梦的境界中疗愈自己的念力。”珂雪苑并不是来寻找夜无尽的,他还睡着,正好省了一桩事。
“外头出了些事,我是来找晚昼神女的。”
“出了什么事?”
“在三十六真魔之首摩洛伽耶摩射向至高神殿的箭中,有一股风力波及到了天父的神像,”珂雪苑长话短说,“暴露出其中疑似天父的肉身佛。”
空月霎时木在了当场。
珂雪苑就用这样平平常常的语气,把这样巨大得足以掀翻神国的消息对她说了出口吗?
3.当年我白死了吗?
“等等!你说……天父还活着?”
放眼整个神国,活上两千年的神几乎没有,天父莲母享受至高神的美誉,但真正有神力的是莲母,天父肉身只是个无神力的凡人,又怎能捱得过漫漫岁月流逝?
“没错,就在六丈金身之中。”珂雪苑点点头,又提起了另一件事,“你知道轮回兵刃是用什么材料锻造的吗?”
这个知识点勉强属于空月掌控的范围之内。想当年,她与诸神同去缘起之地的路上,珂雪苑拿出了当时初版出炉的轮回兵刃给大家试用。
而她有幸成为了第一个吃螃蟹的神,早在离开神国之前,天玑神尊便私底下给了她一柄薄薄的灭魔刃,要她用在天照心的身上。
正主没享受到这份待遇,她倒用它杀了好几个其他真魔。
因为实在太好用了,和大部队合流的时候她反不愿意用了,坚持以寻常武器胜了小牛,换来他一场痛彻心扉涕泪交加的认输。
不知这十几十五年的岁月过去了,珂雪苑对于轮回兵刃的改造已经达到了何种地步?
珂雪苑在分发第一批轮回兵刃时,是当着众多少年神子的面,那想来锻造配方也并不是属于什么机密。
于是空月便慢慢的开口道:“听说……是以真魔的血肉作为引子,反过来吸取妖兽的力量?”
珂雪苑没有疑心这位名义上是姝丽的晚昼神女为何会对神国的常识知晓得如此周全,只以为晚昼神女为了匹配神尊枕边人的角色定位,格外地奋发上进。
她觉得如此也好,省得自己再给晚昼神女回溯一遍历史渊源,费时耗力。
紧接着,她继续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让空月石破天惊的话。
“不错,不过真魔血肉只是个外在的幌子。要是真的这么好用。真魔又何须沦落为妖兽的猎物?怕是早该将妖兽消灭殆尽了。”
空月觉得珂雪苑今日所说的话信息密度过高,以至于达到让她的脑浆快要爆炸的地步。
“所以你的意思是……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吗?”
过去她虽然不了解其中的奥秘,但心中有着一种极其朴素粗暴的逻辑观念,对于所有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的东西都抱着一种谨慎的态度。
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餐食,万事万物皆有所代价,所以她下意识地拒绝了在诛杀妖兽中使用轮回兵刃。
空月有预感,接下来珂雪苑即将对她说出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于是她尽量减缓急促的呼吸,调整着自己的心理预期,还是抗不住珂雪苑的登头一击。
“其实真正在轮回刀兵中起到决定性杀伤作用的是……孽魔之力。”
空月的瞳孔在震惊中颤栗着。她转过头,四下望着周遭的动静,又伸出一只手,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副神,你轻声些!神国到处都是……”前任三尊的耳目啊!
她缓了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要是天玑神尊知晓你随意吐露秘密,可该如何是好?”
空月忧心忡忡珂雪苑的处境,珂雪苑自己却并不怎么愁这件事。
“真魔摩洛伽耶不是说了么?如今天玑神尊精亏神耗,不知能坚持到几时,我也只得找其他人商量这回事。”
珂雪苑的话如连珠爆竹一般在空月的耳边不停炸响,“更何况,现任神尊的寝殿里也该有点隔绝视听的屏障禁制罢。”
好样的……不愧是醉心专研的实事求是思维,只闻新人笑不听旧人哭,退休的尊神不如狗,珂雪苑连跟红顶白都如此戳人肺管子的直截了当。
“想当年…”珂雪苑的眼眸中浮起几许哀伤,“在空月武神因孽魔踪迹被发觉而逃离神国。我曾向天玑神尊进言,不必对孽魔赶尽杀绝,兴许可作他用。”
“孽魔之力能毒害身命与慧命,所到之处草木皆枯,万物凋零…哪怕作为兵人也好,作为另一种武器的来源也好,至少…”
至少能有一种理由让十九空月能够继续活下去。
“在用尽了神国残存的那点孽魔浊毒后,其实这些年来轮回兵刃并无太多的改良。”
若是空月一直在世,指不定可以为珂雪苑提供源源不断的新鲜孽魔之力。也不至于这条才初露曙光的道路,很快便折戟沉沙走到了死胡同里。
空月愣了半晌,采用一种机械的,喑哑得不似自己的声音问:“天玑神尊的意思呢?”
即便她早已经知道了自己过去的结局,也亲眼目睹了天玑做出的选择,却还是想知道,当初各方人物、各处势力在最终的审判来临之前,都做出了何种举动,出于何种因缘。
“我以为,他会同意的。”
但是天玑断然拒绝了珂雪苑,“诛杀妖兽并非神国首要之事,理应固守本土。孽魔之力污染万物,腐蚀神国根基,不应继续存在。”
要诛杀真魔与妖兽,其他的方法多的是。也许没有轮回兵刃那般好用,但安稳才是第一要务。
足以使人失去理智的愤懑笼罩了空月,脑海之中回荡着一个惊愕万分念头——那……当年的她岂不是白死了?
她曾经那样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如今才有人告诉她,其实当年的她原本也有这样一丝微弱的希望不用死。
心底咬牙切齿的声音宛如冤魂咆哮:“天玑!你这该亡的老匹夫……我定要杀了你!”
空月心中如是想着,身上散发出雷霆万顷的怒意,而双手杵着拐杖,却步伐蹒跚,“哒哒”点地之声如一只残疾跛脚的菜鸡啄米。也不过才颤颤巍巍地走出了几步,已经喘气嘘嘘,身形摇晃,体力不支的模样看起来好生可怜。
珂雪苑看她这副步履踉跄的状态,叹了一口气,扶住了她回来坐着。
“天玑神尊知我反对,为避免我生事,在审判之前都将我监禁。等我被放出来……”
等她被放出来之时,家妹十九空月早已连渣都不剩了。
两人共同为当年十九空月的死而默哀了半晌。
在悲伤的汪洋中几经沉浮,勉强攀爬出来的空月终于想起了今天的正事:“以副神所言,这六丈金身中的活佛天父,与用孽力打造的轮回兵刃之间,可有什么关联吗?”
“金身中的那尊肉身佛,与其说是目睹了神国几千年悲欢的天父,不如说是一具天父的残骸。将本应该早已魂归九泉的天父强行禁锢在了这个世界,让他成为了在自己的肉身中徘徊了几千年的孤魂。”
面对这样一尊上了锁的魂魄,肉身就是他的枷锁,风声元老实在无法从天父的躯体中得到更多的讯息。
空月心想珂雪苑既然提到了轮回兵刃,多半已经想到了解决之道。
“若想要从天父那得到更多的消息,唯一能走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顺应天父的心愿——杀了他。”
在他灵魂释放得到解脱的那一瞬间,禁锢将会被打开,他们也许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更多的消息。
更大逆不道的话已经被珂雪苑说过了,空月也不再忍口:“那就……动手啊?”
珂雪苑摇摇头,“天父的身上有一种超越生死定律的力量。”
她展开卷宗上记载的关键信息,“弥天之森中蚁猴群聚,习性类似蜂与蚁,以蚁后为一族之母。除了蚁后之外,所有蚁猴均不具有生育能力。”
“蚁后掌控着整个群族的繁衍,每当有蚁猴死亡,蚁后就会从身体中产出新的蚁猴来,维持整个族群的平衡。”
空月在这方面的悟性确实稍差于体力,蜜蜂和蚂蚁不都如此吗,“那又怎样?”
珂雪苑的笔落下,在代表弥天之森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如果我们把蚁猴的族群视为一个整体,不增不减,不死不灭,不消不亡……这与在六丈金身中度过了几千年的天父活佛,怎么看,不都是十分相像的吗?”
除了她珂雪苑自己以外,根本没有什么人能用这个角度将相似性联系到一起吧!
4.也许就是我干的
珂雪苑诚挚相邀:“情况紧急,还请晚昼神女与我同去一趟,路上我再慢慢向你阐明缘由。”
昨夜才跑了一趟空城的空月面色发苦,体力和精力都困顿不堪,这种时候用“我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实在不太恰当。
于是她说:“我有一株要好的植物,害了虫病无精打采,不知副神可有什么能让其重新焕发荣光的药液?”
珂雪苑前手才给了空月“培植佳酿”,后手空月就趁她不注意灌进了自己的嘴里。
当珂雪苑转过身来时,看到空月已经丢掉了拐杖,顿时吃了一惊:“晚昼神女……你恢复得好快啊。”
两人在天使的背上时,珂雪苑问起昨夜的旅程,“你在梵天一梦的寻觅途中曾经过弥天之森,可感觉有什么异样?”
每一只蚁猴在空月眼中都长了一个模样,她对于非人类物种的面部辨别并不敏感,“未曾感觉到。”
但珂雪苑却是能感觉异样的,“这些年来弥天之森中的蚁猴数量逐渐减少,依我之见,大概率蚁后已出意外了。”
“它们日常生活领地少有人类闯入,副神如何计数?”
蚁猴不能迈出弥天之森外,并非完全不能观测。“我在弥天之森的边缘投放了些器具,会大致记录下经过蚁猴的足痕。”
去数弥天之森里面存活蚁猴的数量,这种无聊至极的观察,也就只有珂雪苑能干得出来了吧?
空月的脸上露出佩服之色:“副神连这也要研究?”
“都是些没意义的事,”珂雪苑摆了摆手,正色道,“反正其他事情,也会因各种各样的缘由研究不下去。”
上头不要她觉得,而要他们认为,不看好的事就不会分拨神、财、物、天使以资协助,半路夭折的方向多得是。
哪怕她依靠自己的头脑已经坐上了副神之位,达到了侍神者的顶端,也仍然不能自主擅专。
“多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又怎知道哪一条路不会突然变得有意义起来?”
按照珂雪苑的推测,不死不灭之物能被消亡,也许若干年前空月协同夜无尽经过弥天之森时,其实身上已经负载孽魔之力。而这种腐蚀万物的毒药,便是杀害了蚁后的力量。
空月惊诧,蚁后都已经死了吗?还是她杀的,她怎么不知道。
不过天照心也说了,没有其他人目睹的记忆是他无法触碰到的死角,在收集她记忆碎片的过程中,遗漏了些什么关键的地方也难以避免。
像她这样神国历史上记录在案,不会受到天谴反伤自身的浴血狂魔,把谁干掉都不是什么稀奇之事,被谁把屎盆子扣到脑门上更是合情合理。
反正她已经虱多不咬,债多不愁,面对任何惊天悬案,都可以泰然若素地说上一句——“也许就是我干的。”
空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蚁猴的?”
珂雪苑以指腹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也有十五年了吧……在人纪元历史中,并没有蚁猴这种生物的存在。那个时候与人类最为接近的是各类猴子和猩猩,生活习性和饮食习性也和人类近似,并不会畏惧阳光,不敢离开森林。”
自从注意到蚁猴这种奇怪的生物之后,珂雪苑就开始进行了漫长的观察。
按照元老们给的说法,蚁猴能哭会笑,能听懂人言。
珂雪苑想着能不能记录它们的活动,破解它们族群内的语言,于是开始记录从弥天之森中传出的高频率、杂乱无章的叫声。
在她的认知里,看似寂静的弥天之森其实日夜不息、十分喧嚣。
大约从十七年前开始,不寻常的征象发生了。蚁猴们在某一天突然安静下来,声音的高峰滑向低谷时会有一个缓慢下降的过渡,整个过程会呈现出明显的两端高山夹杂着一段平静的低谷。
就在这同一天之中,蚁猴的活动也会明显减弱,几乎近于休眠停滞。在大约一天的短暂宁静之后,声音又会恢复到以往的嘈杂。
就在空月去寻找夜无尽的梵天一梦时,蚁猴们被音叉驱赶到弥天之森的边缘,出于愤怒的情绪高涨,声音的峰值也达到了最高。
“但奇怪的是……接下来声量下降的频率,很类似每一年极其特殊的那一天。”
空月也觉得很不解,“它们也会拜自己的神,也会有祈祷日吗?”
珂雪苑因此推测:“十七年前空月武神路过,蚁后受孽力浊毒之害,死在了弥天之森中,从此再无新蚁猴诞生,故而这一天是蚁猴们对母亲的纪念日。”
这个世界上的其他角落都能被神力所笼罩,唯独在弥天之森中失去了规律。
“我想……哪怕孽魔之力过去当真在弥天之森中出现,也并没有发生渗透与变化,还保持着当年的状态。
如果蚁猴会在这一天停止一切的活动,陷入到类似冬眠的状态,而她们在这一天进入弥天之森,寻找到当初残留的孽魔浊毒,兴许就能找出解脱天父的办法。
珂雪苑从来没有亲自深入过弥天之森,仅凭借着在周围的观测结果,就推论出了可信度极高的前因后果,不愧是人类侍神者的巅峰。空月由衷赞叹:“副神,你的脑子才是真正的神迹啊……”
珂雪苑:“除此以外,在下一次再发生妖兽涌动时,不能再指望着夜无尽神尊再次以如此伤身体的方式发动梵天一梦。”
那个时候如果能够用其他的武器进行辅助,想必神国能有更多的把握度过这一劫。
空月代替夜无尽感谢珂雪苑的关心,“原来副神面冷心热,对神尊考虑得如此周全。”
珂雪苑并不是全然为了夜无尽,“我记不得空月武神的模样,记不清她的声音,甚至忘记了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但我总感觉在现任神尊的身上,依稀还存在着与她的联系。”
如果连夜无尽也死了,那么这位妹妹与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联系,真的在虚空中永远地断了。
弥天之森上空无法飞行,珂雪苑的天使在边缘附近将她们两人放了下来。
过去忙着逃命,昨夜行迹仓皇,时隔多年,空月第一次从外部观察弥天之森的模样,终于迟钝地觉得蹊跷。
森林的界限通常不是一蹴而就的,会有乔木灌木和低矮草丛的逐层过度。
而弥天之森却在一片坦途中拔地而起,密实的丛林宛如城墙,形成一道鬼蜮深深的分界线。
在二人向着弥天之森步履迈进时,空月却开始期期艾艾有所顾虑,对着珂雪苑道:“副神,我昨晚才经过这里,与弥天之森的蚁猴们闹了一些小小的不愉快。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供覆面的遮盖物,可否借我用一用?”
珂雪苑早已有所准备,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了两个面具,让空月兜头笼罩在脸上。
“这是我设计出的夜行面具,戴上之后能够黑夜视物。以免随珠燃起的光芒在弥天之森中打草惊猴,闹出太大的动静。”
两人这次的任务既无前任神尊的认可,又无现任神尊的审批,闹出的动静当然越小越好,第一要义是速去速回。
等到空月扣上了面具,珂雪苑才问她:“你昨天晚上是通过什么方法将蚁猴们从各个角落逼到了边缘?”
空月便大致说了自己委托沈嘉运遣天使投放音叉一事。
“每隔固定距离投放一根音叉是吗?”珂雪苑一边着,一边迅速在弥天之森的地图上勾出轮廓。
“如果把整个弥天之森划定为一片不完全规则的方形,那么你从对向开始按固定距离投放音叉……”她一拍手,欣喜道,“很好,你已经进行了矩阵定位,我们不用再如无头苍蝇一般在弥天之森里面胡乱寻觅。”
听见了珂雪苑如此夸赞自己,竟无意之中达成了定位的成就,霎时间空月也忍不住飘飘然自矜。
诚然她与珂雪苑并无血缘关系,但终究是姐妹,受家风影响,原来她也是如此的聪明绝伦。
只要她能够回忆得起自己与夜无尽曾经停留的大致方位,那么她们就可以在附近寻找孽力,可谓是事半功倍。
不过嘛……当年被天照心所追赶,她只依稀记得自己进出的方向。
5.霎时间返老还童
空月很快就根据自己过去的经历和昨天晚上亲眼目睹的蚁猴们,捏造出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场景。
“实不相瞒,昨天晚上我在寻觅神尊的梵天一梦中,根据神尊少年经历过生死的地点进行筛选,故而到了弥天之森,仿佛在两个地方看见神尊同一人奔袭逃亡的幻境……”
依沈嘉运的性格,想必也不会将自己昨天晚上与她的所见所闻到处向其他人宣扬罢?
那无异于是把夜无尽里里外外所有的伤痛立翻给所有的人看,让夜无尽在心中对他的评判罪加一等,估计日后得想方设法找寻各种机会给他下绊子了。
“有些粗糙,不过大致足够了,”珂雪苑定下了两个点,画出一条航线,“出入的方向,当年的行程,加上逗留的时间,能确定一个范围。”
珂雪苑决定从弥天之森外围最近的点切入,寻找到当时遗留在其中的孽力,“如此最为快捷。”
空月觉得珂雪苑做的这些小东西实在是解了燃眉之急,要是当年在与夜无尽进入弥天之森的时候也有这些小物可使,那他们也不必伤痕累累,四处乱撞了。
她压低了声音问:“副神怎么做的?”
珂雪苑:“人纪元时期已发现人与兽的肉眼不能辨别所有颜色和光线,某种程度上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璀璨。”
整个黑夜原本是死气沉沉的一片,此时在两人的视野中却变成了五彩斑斓的绚烂丛林。
空月一边走着一边唏嘘,多年以后站在不同的视角上看原来的世界,居然如此之大的不同。
在看似永远陷入黑夜的弥天之森,哪怕是已经被世界遗忘在这个地方的生命,也仍然顽强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今日的森林中异乎寻常的安静。
空月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那些蚁猴们会睁着一双双通红的眼睛,躲在树木之后,随着风吹叶动远远地观望着他们。
但是这一路走来,昨天晚上那些上窜下跳、情绪激动的蚁猴却仿佛都消失了一般。她们从外围进来了好一会儿,都没有遇见半只在暗中观望的蚁猴。
亏得空月还担心如果自己不戴面具,被蚁猴们认出她是昨晚投放音叉打搅它们安宁之人,没准儿会一拥而上,愤怒地群殴她。
沿着既定路线前行,二人每隔几百米,就会发现昨晚天使投放的音叉。
音叉重约五十斤,人间寻常中型动物勉强也能够搬得动。有些音叉已经东倒西歪,有些被挪动移开了几许,但总体相差无几,还保持着昨晚落下的状态,她们并没有偏离自己的旅程,顺利得有些让人不安。
还没有等空月弄明白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是什么,身边的天光一分一分地亮了起来。
她心中大惊,转身问珂雪苑:“副神,是你带着随珠亮了吗?”
“没有,”珂雪苑否认,“一直未曾拿出来过。”
空月觉得事有蹊跷,连忙取下了覆盖在脸上的面具,回头四顾。
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原本是漆黑一片、密不透风的天空,如同笼罩了整片森林的帷布,此时竟然好似裂开了一道缝隙,甚至还在逐渐扩大。
但透露进来的却并不是月光与星光,而是刺目到陌生的阳光。
怎么回事……不应该的,弥天之森在神国的记载中,在她自己的经历当中,都是一片神力会失效,不见天日的暗地。
已经短暂习惯了黑暗,突如其来的光芒非但未给人以被救赎的欣快,反倒让人有种被刺疼的畏惧。
那一片炫目的白光陡然如同汹涌而来的浪潮,瞬息将她整个人淹没至顶。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蓦然失去了视野。
在未知到来前,空月来不及多想,紧紧抓住了身边珂雪苑的手臂。
当空月再睁开眼睛时,看到自己还握着珂雪苑的手,身边的景色却起了变化。
她们本该在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可此时此刻,她们却身处在人类的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后院里。
再定睛一看,身经风浪的空月也有点慌了。
怎么回事……原本外貌在三十岁上下的珂雪苑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形缩小,变成了五六岁孩童的模样。
空月对珂雪苑幼时的模样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但眼前的珂雪苑几乎是等比例缩小,小小年纪就透露出一种对周边事物漠不关心,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倾注热情的神色,让她看第一眼就知道这是珂雪苑。
她知道孩子小时候长得很可爱,也知道珂雪苑小时候脑子就已经异乎常人的聪明,可是……
在这种时候从成人变成孩子,就真的很要命了啊!
这时候珂雪苑甚至还孩童任性之心发作,甩开了她的手,蹲在地上用一支细小的木棍在沙地上不停地写着什么,专注得空月叫了她许多次,她也一径埋头不理。
好不容易,当珂雪苑终于抬起头向上望过来的时候。空月连忙向她挤眉眨眼,使了好多次眼色,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眨烂了,珂雪苑也没有看她的眼色行事。
仍然木木呆呆地望着天,就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暗示一样。
空月觉得嗓子都嘶哑了,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好像自始自终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珂雪苑为什么也只盯着她不说话,难道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中,她也不方便开口讲话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珂雪苑终于站起来,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身躯身不由己地动了起来,穿过小院,跨过门栏,进了一宅清幽的居所。
庭院里翠竹亭亭玉立,婆娑的竹影于地面摇曳,发出沙沙作响之声。走在青石铺就的小径,脚下的石板微微湿润,似乎带着夜晚的露水。轻风拂过,鼻间仿佛能嗅到远处水池中荷花的清香,耳中能听到水波轻轻拍打池岸的声音。
空月在自己过去的人生经历中绞尽脑汁地去想类似的遭遇,难道又像上一次在夜无尽那水天一色的梦——她们都被强行地拉入到了某个大神所创造的幻境中?
眼下三尊精亏神耗,夜无尽昏迷不醒,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有甚深神力,能够造出如此逼真的场景?
空月再仔细望了望周围环境,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不,不是的,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即使空月自己未曾触碰到那个力量的巅峰,也隐约能感知到,真实感与交互感,神明在梦中创造之物二者不可得兼。
夜无尽那样强大的精神力量,用镜花水月的神通制作出一个人偶都如此艰难,用了许多年的时光。于自己的梦中打造了一个水镜世界,有着逼真触感,但冰冷幽静缺乏人声沟通。
梵天一梦中揭开的每一个笼子里都是夜无尽自己的脸,因为他的意识无法为梦中的每个路人都赋予特定的容颜。
如果这是梦,无疑并不符合梦境中心清晰,边缘模糊的一贯规律。即使向天空眺望,也是风清云朗,纤毫毕现。
分明方才还在弥天之森中,此时却到了人间的领地。身边的珂雪苑还缩小成了孩童的模样,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在所有神力都会失效,天使也无法飞翔的弥天之森中,这个世界是谁所打造的呢?
6.难道是时光倒流
难道说……空月的心中浮起一个猜测,弥天之森作为蚁猴群聚地只是一个障眼法,它其实是某个时空裂隙的出入口。
传说中人们进入到弥天之森的深处后可能迷失在其中一去不复返,也许是穿越到其他的时空?
她现在所看见的,并不是身躯缩小的珂雪苑,而就是年方五岁的珂雪苑……
空月正在如此想着,牵着珂雪苑的身躯已经进了门,在一面铜镜用以前一晃而过。
她看得真切,那是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少妇,腹部微微隆起。
时光在每个人身上的流逝速度不等吗……珂雪苑倒退了,而她前进了?
更吊诡的是,空月发现她的视线却并不平行于自己那副身躯的脸,而是腹部。
她被这个认知吓了一跳,隆起的腹部仿佛也随之微颤了一下。
一只温暖的手抚摸上的腹部,温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小月乖,不要乱动……”
空月忍不住眯起眼睛,觉得自己的躯体也在被抚摸一般,浑身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馨酥麻。
这触感太温暖,太真实了……
“才四个月就动得这般欢畅了,以后一定是个精蹦蹦的小人啊!”
听到这句话,空月再看看身边年幼的珂雪苑,顿时明白了什么。
哦,这是神纪元4960年。
更要命了,那时珂雪苑五岁,而她算上虚岁也才四个月,还有五个月才会临盆出生。
此时空月还蜷在母亲的腹中,是一个附属于他人躯体的胎儿。根本无法向珂雪苑传达任何信息,也无法让珂雪苑看自己的脸色行事。
一个同年纪的青年男子也走了进来,摸了摸珂雪苑的额头。
“这两个孩子一个太静一个太动,要是雪苑多说些话就好了。”
空月刚才在铜镜中见到的是自己的母亲珂历,此时这位站在她身边的青年男子应该就是自己那从未谋面的父亲珂新了。
多少年来,她始终只在他人口口相传和神国记载中的只言片语中寻觅父母的踪迹。此时却不知道是在幻境还是在过去的时光洪流中,亲眼见到了自己的父母。
曾经模糊的父母在脑海中的印象变得愈发清晰,那是两张温柔而慈爱的面孔,在看向自己孩子的眼中满是柔情与爱意。
他们不知道现在闷口不言的珂雪苑以后在面对自己热衷的东西时,会滔滔不绝地说上很多话。
也不知道自打胎里就活泼好动,不肯一刻安歇的小女儿空月,在地宫中了无声息,闭口不言地挺尸十五年。
空月在毫无准备且不知情时,突然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在父母和姐姐的身边,仿佛置身于最温暖的地方,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和亲近。
心中充满了酸楚、委屈与激动,迟来的团聚让她恨不能痛哭一场。泪水无声地流淌,毕竟胎龄四个月的她实在没法出声。
于是她在腹中又蹦哒了两下,换来母亲更多的安抚,让她所有的孤独和思念在这一刻得到回应。
一群人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稍顷,一个年岁约二十五六岁的黑衣少年郎缓步走了进来。
黑色的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腰带,碧玉佩随步伐轻轻摇曳。
他步伐稳健,面庞刚毅英俊,年纪虽轻,眉宇间透着一股难言的英气与威仪。望之神采飞扬,眸光熠熠。
空月这几十年跨越了许多神国大事,也在许多人的生命中充作过客,神生经历丰富到连三尊都无法抹消她存在的痕迹。在看到少年公子的一瞬间,便与记忆中一个消弭很久的人对上了号。
她应当是认得这个人的。
进入厅堂,少年微微点头,向众人致意,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走到主位落座后,他向珂氏夫妇作了一礼。
“久仰两位神官,今日得以相见,实属荣幸。腾某有失远迎,怠慢了。”
身畔仆从为珂氏夫妇奉上香茗,茶香袅袅升起,弥漫在厅堂之中。
“腾世子诸事繁忙,我们为自己的私事叨扰,着实增添不便。”
本来在看见那少年郎第一面起,空月的脑中就已经存了疑,多听几句便明了他的身份,登时心中大惊。
这位此时与珂氏夫妇进行友好晤面与亲切交谈的年轻人,正是后来囚禁神国公主连芙蕖十五年,在伪神伐母之战失败后,受到神国审判的滕飞芒。
若非她穿过几十年的岁月长河,亲眼得以目睹,空月怎么也不会想到,中年的腾飞芒一世枭雄桀骜不驯,年轻时看起来却颇有君子之雅。
更有甚者,自己的父母居然与腾飞芒是旧识。瞧这言谈举止,竟像是有求于他似的。
在神国记载中,珂新珂历在去往神国成为侍神者之前,确实是人间神官出身,就职于钦天监,负责计算星辰运行轨迹。
从腾飞芒的口中说出,珂氏夫妇身份与历史记载并不相悖。
在空月年幼时,便有不少不懂事的本土神子,尤其以树下稚牛为代表语出讽刺,说她父母二人借助职务之便,在沟通神国与人间之时,毛遂自荐进入神国,成为了侍神者。
还有更可气的形容——“蒲公英似的,无根随风起,飘来一落就是一窝。”
说的便是二人坐地成圣之后,所留下的两个孩子也在神国安营扎寨,从此繁衍了下去。空月的回应是寻了许多与蒲公英类似的细毛植物来,蜇得树下稚牛“嗷嗷”直叫。
当年还是世子的腾飞芒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腾某有什么能够帮二位的地方吗?”
“听闻腾世子年少英才,宅心仁厚,广开言路迎八方英雄。若非我夫妇二人实在走投无路,也不愿带累世子。还请世子施以援手,我二人定然感激不尽。”
空月一听这话,心里泛起嘀咕了,莫非……当年父母先来投奔腾飞芒,被拒绝之后走投无路,才一横心去往神国?
腾飞芒听言观意,也以为珂氏夫妇作此想法,措辞间有了三分谢却之意。
“两位神官精于计算,天赋异禀,担任钦天监神官绰绰有余。以二位的聪明才智。又何愁生活不丰?”他吐露自己如今的处境,“腾某不过是异姓王所生幼子,父兄为帝王忌惮,早遭不测,如今还未承爵,实在变数颇多……”
珂氏夫妇知腾飞芒踌躇,向她介绍自己的养女,“此乃雪苑。是我夫妇二人初进王都时收留的女儿。雪苑自幼少言寡语,怔忡木呆如出神之状。父母以为她不智,将她遗弃。”
俗话说大智若愚,贵人语迟,“然则,被我夫妇二人收留之后,雪苑小小年纪就已经显露出了惊人的算计天赋。”
“被钦天监大神官所知之后……”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大神官认为孩子嘈嘈切切,算计不停,甚至口吐惶言。担心她触怒上天,引来神明降下责罚,竟欲要堵住她的嘴,将这小小年纪的孩童抬上火刑架,当作贡品焚烧给神国祭天!”
珂氏夫妇于心不忍珂雪苑才华横溢却遭受生命威胁,便携带着珂雪苑一路逃亡。
听闻腾飞芒好善布施,故而求到他门上来,希望他能够伸出援手。
腾飞芒和颜悦色地看着珂雪苑,从果盘中抓了一把糖给她,笑着问:“不知道你算出了些什么?”
珂雪苑不伸手接糖,先抬头望着父母。
直到得到了父母的点头示意之后,方才说道:“今年之内星辰陨灭,天劫降至。”
她用一种理智的、不带丝毫感情偏倚色彩地说出这句话,那独属于孩子的天真与木然让在场所有人都神情微变,连腾飞芒的笑意都瞬息滞在了脸上。
他控制着自己心中的惶然,面色稍正:“是因人间不公,神国降下天谴吗?”
7.解决不了的问题
珂雪苑在这个年纪根本不懂什么是人间不公,也不知道与神国降下天罚的相关性,继续道:“生灵涂炭,一视同仁。”
腾飞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难怪钦天监大神官会说这孩子的存在是大不敬。
神国在凡间人类的眼中看来是无所不能的天上浮城,也是掌控着向凡间降下灾厄的可怖存在。
谁能正确地解读珂雪苑的话?今年之内没有发生天劫,那就是妖言惑众扰乱民心。
如果她算出来的劫难是正确的,是平等的,针对于神国和人间同时存在,那将神国的颜面置于何处?
因此在钦天监大神官眼中,这孩子今年之内必须得死,解决不了天劫,还解决不了提出天劫的人吗?
神国还来不及判定这则计算的真实性,人间自己已先决定要将这大逆不道的话扼杀于摇篮之中。
腾飞忙沉吟:“二位希望我能够怎么做?”
他毕竟只是一个异姓王的后代,如今也受到朝廷颇多的猜忌,“我恐怕不能收留几位,为自己的治下民众带来灾厄……”
腾飞芒为自己的子民考虑,珂氏夫妇很理解他的难处。这次上门拜访,他们并不是要强人所难,请腾飞芒冒着风险收留,而是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根源上的问题。
“眼下腾世子要继承父兄守卫麾下子民职责,想来日常也是要向神国进献贡品,是吗?”
腾飞芒颔首:“我们虽是边陲小地物产不富,一年之中或也有二三次进献的时机。”
正是如此,珂氏夫妇想要趁着神国的使者前来接引运送物资的时候,尽力获得一个去往神国的机会。
“在下一次神国运送物资的飞鲸,也就是神造之物利维坦前来此地之时,请让我们同物资一道,面见神国使者,当面向使者表明来意。”
珂氏夫妇没有恳求他偷偷地将他们藏在物资中运上飞鲸先斩后奏,行径已经算得上是光明磊落。
“不过……”腾飞芒有所疑虑,“为避免神国使者与人间过多勾连,使者们大都在不同的飞鲸上轮番执勤,数年下来同一个使者都难得来同一个城池第二趟,听闻有些神国使者行事颇诡谲,心思难测……”
浮云之上的天之国度引人艳羡,每年都有不少人毛遂自荐,称自己在技艺方面格外突出,足以胜任侍神者一职。
更有甚者,宣称自己乃是神之后裔天生富有神力,那些未能通过使者测试的“神子”也偶有人间蒸发之传说,只不知究竟被何方势力隐匿了起来,还是被神国使者就地击杀。
珂氏夫妇是钦天监神官出身,连腾飞芒都有所耳闻之事他们又焉有不知,但已决定棋牌上桌买定离手,从此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我们只求向使者表明来意的机会,倘若身败,此生无怨无悔。若能有幸功成,便是借了腾世子的荫德。”
珂氏夫妇这份舐犊之情让腾飞芒动容,“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倘若抛弃掉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珂雪苑,但凭他们二人的资质,想必能够舒舒服服地在人间过完一生。
因为考虑到在其他人人眼中这乖戾而特立独行的孩子,两个人宁愿放弃现在在人间的一切,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腾飞芒的目光掠过珂雪苑,落到了珂历隆起的腹上。第一个孩子年纪虽小,倒是已经能明显看得出天赋了,第二个嘛……就不可预知了。
“侍神者的第二代若无技艺,还能安然无虞地留在神国吗?”
连盘旋在腹中还是个胎儿的空月都感觉到那一眼的思虑与悲悯,也许腾飞芒自己也未曾想到,当年随口之言会在二十五年后一语成谶。
后来的空月走上了自以为是的神生巅峰,很快便在各种阴差阳错的意外交织下跌落下来,最终跌落神国,回归葬身人间。
珂氏夫妇不是没有担忧过第二个孩子的问题,听到了腾飞芒的暗喻,神情也黯然了一瞬。
半晌之后,似乎感觉到了腹中孩子对未来的不安,珂历的手抚摸过微微波动的小腹,目光从迷茫又复坚定。
“我相信孩子会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既然珂氏夫妇已经谋虑了前因后果,腾飞芒也不再质疑,双手抱拳,“二位,我尽力而为。”
听到这里,空月知道腾飞芒答应伸出援手一事已基本尘埃落定。看着满面信任,对未来生活充满期许的父母,寄居在幼小躯体中空月满布沧桑的灵魂在深深忧伤和焦虑着。
她与腾飞芒的照面不过是十五岁那年的公开审判,腾飞芒给她留下的印象刻骨铭心到无法抹去。
对这个施巧略囚禁神国公主连芙蕖,用田忌赛马算计死了第一武神天照心的凡人,空月的心中除了神国子民惯常的厌烦和愤怒,还有无法言说的……恐惧。
不管此时腾飞芒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空月下意识都会先对他进行有罪推定,怀疑他还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很快,在腾飞芒的安排之下,在一片僻静平坦的开阔之处,一批准备进献给神国的香火物资已经集结完毕。
珂氏夫妇牵着珂雪苑站在物资旁,等待着神国飞鲸的降临。
空月一直在不安地动着,始终怀着一种被迫害的妄想,担心着会从某处突然杀出几队人马给他们临门一刀。
明明她也知道,自己的焦灼是可有可无的,过去已成既定事实。无论路途中发生了什么,她的父母和家姐都会顺利抵达神国。
但身临其境,随时都要面对未知的恐惧,终究与翻阅冷冰冰的白纸黑字大有不同。
珂历感受到腹中孩子的跳动,还以为是自己劳累奔波,兼为前途叵测忧虑而心虚其短,不得不反复抚慰腹中胎儿。
大约他们情绪起伏剧烈,连带着孩子也激动起来了。
钢铁巨物的身影从空中滑过,由小渐大,逐渐逼近地面,空月第一次觉得神国的九瓣莲花徽记原来会给人以这般沉重的压迫感。
她真的很难不激动,实在太想知道,在几十年前,下来接自己父母和家姐进入神国的使者究竟会是谁?
飞鲸落地,舱门缓缓打开,从其中走出一位外貌约二十余岁,实际年纪在二百余岁的修长文秀青年。
空月剧烈跳动的心渐缓,太好了,来的是叁修筠。
叁修筠虽然被编入了天行有道武神队,实则身份是文神,少有亲身上场与敌方对战的时候。
他擅长阅览速记,排布推定,往往帮武神队进行敌情分析和信息传递,是武神队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是的,空月很快便想通了。珂雪苑成年后,也是叁修筠向天玑神尊引荐了珂雪苑,让她成为了天玑在造物方面的左膀右臂。
如果这一次前来接引香火物资并不是叁修筠,指不定根本没有耐心听完珂氏夫妇的陈述,粗暴认定他们不符合侍神者准入原则。
珂雪苑还会在人间继续游荡,根本不会得到进入神国的机会。
即使侥幸逃脱了钦天监大神官的追击,也会因得不到发挥天赋的幻境和条件,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中消磨自己的灵气和才华,成为再寻常不过的庸俗妇人。
在物资搬运的间隙,夫妇二人见缝插针地向叁修筠说明了来意,“在我二人计算出星辰陨落的轨迹之上,是雪苑算出了天劫的大致时间。”
叁修筠见五岁的珂雪苑埋着头,来回拨弄着手中一个半尺见方的木盒子,由齿轮,算珠和拨片组成。
便问她:“你手里是什么呢?”
珂雪苑抬起头来看了看身边的青年,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布玩具,“这是我自己用于简单运算的器具,称之为「计算器」。”
“你相信计算中的结果会发生吗?”
珂雪苑当着叁修筠的面又说出了腾飞芒那时听到的话,“只有发生和不发生两种结果。”
8.沿袭既定的命运
当珂氏夫妇正在担心这位接引使者恐怕又要像人间的大神官一般讳疾忌医,不分青红皂白,便觉得这口出狂言的小姑娘是一个蔑视神国威严的疯子,想要将她除之而后快。
叁修筠沉默地看了珂雪苑半晌,其他人俱是一眼不转地观察着他脸色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唯恐他下一刹就是回绝。
“真不错啊……”他说出的却是由衷的夸赞之语,“启谕院的员神们用神力将运算达到极限,得到了与你类似的结果。”
“你说的很有道理,”他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矮小的珂雪苑平齐,伸出手来轻轻触了一下她的眉心,“我相信,神迹就存在于你的脑海中,你的力量应该侍奉神明。”
珂氏夫妇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带着在腹中狂躁不安的空月也终于完全平静下来。
站在历史时间后半段的空月已经完全知道大致的走向,但当时的珂氏夫妇和珂雪苑并不知晓他们会顺利地进入神国。当正处于抉择的节点上,会感觉每分每秒都是命运的分岔路口,唯恐下一刻就会发生巨变。
叁修筠给予了珂氏夫妇与腾飞芒最后道别的时间,珂雪苑同他一道进了驾驶舱,对钢铁巨兽的内部陈设好奇地东瞅西摸。
珂氏夫妇拜谢腾飞芒,说出了些人所不知的推心置腹之语——
“我夫妇二人同姓同宗,珂氏一族几千年来一直偏安一隅,先祖有训不得入世,在人迹罕至的山谷中繁衍至今。到了这一世,我夫妇二人终归违背了祖训,还是走出了山谷,入了这红尘世界,自然也要面临着万千世界的磨难与变化……”
珂历也忧心道:“这世道本就风雨飘摇,要是腾世子助我们去往神国一事被大神官知晓,恐怕不利于前途,还请腾世子多加小心。”
腾飞芒站在飞鲸之外,他微微笑道:“人生在世莫非一个「义」字。倘若两位并女儿所算出的天劫当真属实,想来去往神国,才是各位发挥自己聪明才智最好的地方。”
“如果二位在神国时,天降劫难……”腾飞芒向两位未来的侍神者深深地掬了一礼,“还请二位念在曾经出身人间,同样身为人类的份上,拯救人间于水深火热之中,莫对于人间苦难袖手旁观。”
腾飞芒这番话已经隐约有将一己私欲让位于天下苍生的气势了,空月看见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心中更是不解。
她想不明白此时此刻冒着生命的危险帮助珂氏夫妇逃亡的年轻世子,日后怎么又会成为那个孤注一掷也要偷盗神明力量的罪魁祸首?
还没有翻过喜悦的一重山,空月很快在欣喜之中感觉到了另一种油然而生的悲伤。
现在父母沿袭过去既定的命运,顺利地走上了迈向神国的第一步……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在进入神国之后,很快就会走向自己坐地成圣的宿命,会在她出生的那一天为神国牺牲。
想到这里,空月便再也开心不起来了,又在腹中挣扎起来。
珂历一手抚摸着她,一边转过身来,向正在缓缓关上的舱门外,帮了他们大忙的腾飞芒挥手致意。
空月思索着,要是这并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她究竟要做些什么,应该怎么选择,才能改变未来的命运呢?
难道让自己的父母在人间继续生活,只留下幼小的珂雪苑进入到神国吗?
不,这是不可能的。为了这样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珂氏夫妇抛弃了一切也要保护她,让她能够顺利抵达神国。
这就是他们所做出的选择,这就是他们所走的道路。
飞鲸启程,空月也在颠簸和晃动中禁不住本能的困倦,难以抵抗地陷入了沉睡。
她觉得自己只是眼睛一睁一闭,但是再有意识看世界的时候,已经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珂历熟练地操纵着飞鲸悬停在半空中,从飞鲸内向外望去,能俯视云海翻腾中数座佛莲——但和空月寻常所看到的状态不一样。
侍神者所在的荷城拉起了黑色的天幕,宛如铁桶般紧紧包裹着原本呈环叶状的城池。
九轮作为神国之日的城璧已经自各大神域的上空收纳回了城中,平时绽开如胜季莲花的三层城墙此时渐次闭合,交错堆叠,将莲城覆盖在严丝合缝的保护之下。
缺少了城璧的照射,原本洁白无瑕、华光闪耀的莲花外墙似乎都失去了往昔的熠熠辉芒,显得有些令人不安的暗沉。
神国对于这种状态有种十分形象的描述——“睡莲模式”,往往只有在每年一次的会议中才会开启,只保留钧天神域的开启。
这次空月光是在外围远远看着,都知道事态并不寻常,因为连钧天神域都关闭了外墙。
一个念头猝然冲击了她的心,让她心神战栗——天劫要来了!
太快了……她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还有许多与父母相处的时光。孰料一觉醒来,竟是已经到了史书上所记载的诀别之日。
原来,神国根本不如人间所想象中的那般讳疾忌医,为了尊严闭目塞听。在从启谕院的员神和侍神者们的算计中得到了天劫降至的预言后,各大神域都做足了准备,早早打开了屏障。
空月感到了一种怅然若失的迷茫,这个时候人间在做什么?
能算出天劫的钦天监神官们被排挤,被追击,被迫逃亡彼岸净土。帝王和达官贵人们不相信流言蜚语,径自沉陷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
在如临大敌的气氛下,遥远天际平静得有些异乎寻常,似乎被神明们严阵以待的天劫并不存在。
从来十日凌空的神国关闭了所有城璧,仿佛九轮太阳一起熄灭,仅留下一轮真正的太阳孤零零地悬在空中,照耀向人间的光芒霎时间都失色了不少。
哪怕再迟钝的凡人,从天人的这番举动中,也多少察觉到了异样。不安的情绪富有无形的传染力,很快就笼罩在了每个人的心中。
人们或开始关门闭户,或跪拜上苍,希望得到庇佑。
哪怕天劫真的发生,也只能寄希望于云海上的神明发善念,顾念他们在若干年前都一样来自于人间的那点微弱情谊。
而珂氏夫妇此时的举动也证明了——如人间所期翼,神国确实那样做了。
但空月心中却很明白,神国的尊神们愿意在已经展开九大神域屏障之后,还派侍神者驾驶飞鲸执行任务,并不是因为顾念着人间的那点情谊。
而是尊神们也并不确定屏障能完全挡住天劫,务必要做双重准备。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也顺便拯救了人间,那只不过是人间如神国的畜牧场,如今还需要一部份人间的供奉和香火物资。
珂氏夫妇接到的命令是负责将神国精心锻造的金板带到指定的位置,随后将飞鲸驶回荷城。
金板由天外陨铁铸成压成,其中蕴含着正神们注入的神力,镌刻着繁复的符箓和铭文。
置身于莲城的主神们将会在天劫到来的瞬间,通过员神们计算出的方向和轨迹,用念力完全铺开金板,使其挡住天劫的第一波冲击。
在回程途中,为了化解即将临盆妻子心中的紧张不安,珂新的声音从另一座飞鲸传来,“即使星辰果真陨灭,也并非亡于今年今日今日。”
“是啊,”珂历偏过头去,远远地望着丈夫的飞鲸,“每时每刻,陨灭的星光要经过漫长的旅程,才会抵达我们的眼中。”
空月原本抱着一丝稀薄的希望,一切都能如尊神和主神们所安排的那般,父母顺利返程,神国和人间度过一劫。
两人的飞鲸快要抵达荷城的天幕时,“滋滋”的轻响声开始回荡在云海间。
9.有去无回的旅程
一束微弱的绿色死光宛如从另一个世界来自的怒海卷起了前奏潮汐,在金板上拍下第一个浪花。
在就在两相接触的那一刹那的冲击不仅撞到了金板,也波及到了身在莲城的神祇。好似无形的刀刃,切断了神力与金板之间的感应和关联。
“看不见……意念受到了干扰!”
“无法铺开符箓!”
珂氏夫妇不知道莲城中众神的乱象,但抬起头来发现本该铺开的金板已经被撞击得稍微偏离了行进轨迹,却还是保留着压缩的原状,心中也推测出发生了意外。
这只是天劫提前泄漏到这个世界的一点点的前奏,后面还会有接踵而至的浪潮。如果无法在巨啸来临前将金板完全展开,谁也不知道神国的外墙和天幕是否能完全扛得住。
即便神国自保有余,完全不会毁灭在这场天劫中,但是……
他们隔着飞鲸相互对视了一眼,几乎在霎时就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神国也许还会存在,但人间有极大可能性会被摧毁。
神明的念力受到第一波死光的影响,已经与金板断联,只能由驾驶他们飞鲸,前去手动展开金板。
时间紧迫,死光已迫近,任何迟疑都会导致整个计划的失败。面对这场有去无回的旅程,两个人都只是沉默地再次启动了飞鲸,飞到预定位置,调整着金板的角度。
原本被压缩成一整块的金板终于在空中展开,如同一面巨大的盾墙,正对着死光呼啸而至的方向。
绿色的死光骤然击中金盾时,天地似乎为之一震。被折射成扭曲姿态的死光如同狂怒的巨龙,在金属板上激起无数璀璨的火花。
珂新对着妻子,以及腹中还未出世的空月轻声道:“当我们仰望星空时,所看到的都是过去某一刻注定会发生的回忆。”
死光是星辰陨落时最后的爆发,是它从生到死,来过这浩瀚宇宙的存在证明。
珂历笑了:“在陨灭的星辰眼中,我们的现在其实是未来。”
好似心有灵犀一般,他们不约而同地为小女儿留下最后一句话——“在茫茫时空里,我们终有一日会重逢。”
金盾在巨大的冲击下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仿佛在与死光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角力。所有镌刻的蕴藏着神力的铭文,都在此刻被激发出了刺目的光亮。
最终,绝大部分的死光被金盾反射,化作无形的波动,消散在天际。
余下的微弱死光穿透了金盾的防护,与九大神域的天幕摩擦,顿时在苍穹之上绽放出无比绚烂的极光。
破开飞鲸闯入驾驶舱的是天使院神尊乌列尔,他看着珂历蠕蠕而动的腹部,眼中掠过惊讶的神色,“还活着……”
乌列尔有着无数次接生未来天使的经验,哪怕第一次接生人类的胎儿也大同小异,动作格外轻巧熟练。
趁着珂历的腹部还没完全固化,他眼疾手快地割开已经有了金属质感的肌肤,将一个血水模糊的胎儿提溜在掌中,简单地用自己的一块衣襟包裹住了她。
与天劫的撞击暂时消解了神国与人间之间视听隔绝的屏障,婴儿降生的哭声和乌列尔的神谕同时响彻天地,送到了九大神域和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珂氏夫妇拯救神国有功,以人类之身行神明之事,肉身成佛,坐地成圣。二人所生子女,无论有无神力,均能在神国安度余生。”
父母的逝世和自己诞生先后发生,悲伤无处安放的空月真真实实地在乌列尔怀里“嗷呜”嚎丧。
转瞬之前还是鲜活的生命,此时已经是被无数融化的金色粉末穿过飞鲸紧贴在躯体上,凝固成了一座天然的金身,与驾驶座捍为一个难分彼此的整体。
空月终于以自己的身躯,以自己的视线第一次见到了父母。她亲眼目睹自己的诞生,又亲眼目睹父母的离去,理解了何为「坐地成圣」。
人类的肉身被天劫铸为金身,驾驶座成为了他们的佛莲,飞鲸是他们的神龛。
她和他们终于在茫茫时空里重逢,然而这最初的相见,就已经是最后的告别。
就在这一刻,世界上无论任何阶级,无论任何种族——神明,天使,帝王,贵族,平民都抬起头,望着遥远的天际那绚烂的光芒。
正处在纷争中的人们也第一次暂停了手中的干戈,心中被莫可名状的荒寂情绪填满。
细碎的死光在几经折射之后,整整蔓延了三日不息。极光在天空中舞动,幻化出无数绮丽的色彩,映照在大地之上,将群山、河流、森林都染上了一层来自异度世界的光彩。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抬头仰望那宛如神迹的壮丽光芒,无数双眼睛中充满了惊叹与激动。
他们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自语,向天际的神灵表达无尽的感激之情。
他们以为这光芒是天神降下的神谕,赐予他们的庇佑与希望,让大地恢复宁静与安详,驱散了天劫带来的恐惧与灾难。
腾飞芒听见了乌列尔的声音,也听见了自己心底深处的声音。
那天边摇曳的神女裙摆似的红光,恍若开天辟地以来有了智慧的人类,在洞穴中第一次点燃了摇曳的火把。
他凝视着跳跃的火焰,忽有所悟,原来人类也可以行神明之事。
他并没有做错,就算因为帮助了珂氏夫妇进神国被大神官得知,向中兴帝沈靖进言他居心叵测。
中兴帝乃是末代治平帝沈嘉运之父,正如治平帝没能使天下太平一样,中兴帝也没能使朽木回春。莲华王朝表面上亡于沈嘉运之手,实则早在中兴帝手中就可见一斑,他果真听信谗言下令追杀腾飞芒。
暗卫的追踪使腾飞芒颠沛流离,甚至随时可能会丢掉自己的身家性命。
但是,他认为在五个月之前所做出的决策是正确的。
就是那样一个举动,把珂氏夫妇一家四口送入神国。他们不只是拯救了神国,也一样拯救了人类。
神国有坚壁天幕,当他们关闭层层围合的莲花外墙时,也许绝大部分神祇都不会受到伤害。
然而,身为人类的珂氏夫妇仍然选择了用自己那脆弱的肉身,去保障人类的安全。
他们可以做到的事,他腾飞芒又为什么做不到呢?
天边的极光仿佛点燃了腾飞芒心中的一把火,这位将来会成为人间一世枭雄的少年下定了决心,要做那照亮黑暗之人。
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位少女和一位高瘦青年一坐一站。
乌发皓齿的少女仰起头来,绝美的容颜在红色极光的渲染下,镀上了一层樱晕,显得格外粉面娇唇,艳光不可逼视。
“连钧天神域都关闭莲花外墙,城璧也熄灭时,是我前所未见的黑暗,”她为三天前的情景而唏嘘着,“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她一手支颐,“在故乡日日夜夜都是同样的景色,还是在人间的景色别有滋味……”
又转过头去,对着身边的青年男子咯咯笑着,“你说是吧?昭启。”
那位名为昭启的男子点了点头,他英气俊朗的面庞略带一丝拘谨的木讷,附和她的一切说法,“是的,公主。”
在他的心中,这世间的一切美景,都不及公主的万分之一。
当连芙蕖看够了天际景色,垂下眼眸时,正看见了陷入暗卫重重包围之内的腾飞芒,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打了个照面。
美人救英雄,绮年玉貌的神国公主和落魄却志气不灭的人间少年在天劫刚息的绚烂极光下相遇,是一个旖丽的开端。
属于人类的磨难暂时过去了,但是连芙蕖并不知道,属于自己人生的磨难才刚刚揭开序幕。
10.为人类盗取火种
最后一批暗卫复命之后,自知有错的中兴帝很快就将腾飞芒这一桩事抛诸脑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让腾飞芒承袭了自己父亲的爵位,回到那个谁也不予重视的偏锤城镇。
无论是神祇还是凡人,他们的心中都知道自己有着各自要修炼的道路要走,谁也不会预想到一个狼籍不堪的结局。
腾飞芒立志要成为那从天雷中取火,为人类带来光明的使者,建立一个人类会拥有更好将来的燧明城。
很快,在他的治理下,曾经破败的城池如凤凰涅槃般焕发新生。
城中街巷交错,小桥流水,白墙青瓦的民居错落有致,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地面上,斑驳的光影如同点点繁星。
街边的茶馆里,炊烟袅袅,香茗四溢,茶客们谈笑风生,享受着片刻的闲适与宁静。
市集之中,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琳琅满目的货品摆满了摊位。
连芙蕖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身边是腾飞芒,身后是昭启。
道畔的柳树垂下翠绿的枝条,轻轻拂过人们的肩膀,在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他们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相处模式,连芙蕖和腾飞芒叽叽喳喳有着说不完的话,昭启却是常常沉默不语,只是偶尔被连芙蕖耳提面命,非要他发表意见,才会附和她几句。
连芙蕖欣赏腾飞芒这份志气与梦想,又在私心希望他能够成为自己的侍神者,随她回到神国,与她相伴终身。
尊神们都可以从来自人间的绝色姝丽中从挑选自己的夫人,历代公主却大多服从于尊神们的安排,与优秀的年轻神祇繁衍后代。
这一场人间游,让连芙蕖的心中也渐渐萌发了想要自己选择夫君的愿望。若腾飞芒并无此心,她便挥泪作别,回到神国另择良配。
神的生命很长,侍神者在神的恩赐下也一样,普通人类元寿短暂,时光的不对等让谁也无法等着谁。
来不及等连芙蕖的愿望付诸于口,这一切就在夜幕降临时被摧毁。
连芙蕖虽有心在人间再逗留些时日,但已到了神国给予她的最后期限。看出了公主和腾飞芒之间异样的昭启也催促不停,直觉这个凡人并不仅仅是他表现出的那样热枕义气。
他们最终确定了启程的日子,腾飞芒在依依不舍中设宴款待。
酒过三巡,连芙蕖正在犹豫是否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邀请他与自己同去彼岸神国。
腾飞芒已先向她发出了邀请:“芙蕖请同我一起去看燧明城新建好的角斗场,也是未来一城子民逢年过节群聚之地。”
昭启先行阻止:“道别从简,轻装上阵,若是一留再留,岂不耽误行程?”
腾飞芒含笑劝道:“昭启身担芙蕖护卫一职,不如同去,也好放心。”
此前几人在角斗场外围来往多日,只见工匠穿梭络绎不绝,材料进进出出,始终未能一睹全貌。
这是腾飞芒最后的邀约,连芙蕖焉有拒绝之理,“昭启,就一起去吧。”
昭启可以断然拒绝任何人的要求,唯独拒绝不了连芙蕖,只好无奈地忍受这二人钝刀斩乱麻的漫长告别。
当遮挡大门的幕布被掀开,连芙蕖身居其中,一看见那巨场的格局,顿有惊诧和不安之感油然而生。
她记得曾经启谕院的员神们同神子们讲过,极少使用的神国审判场如漏斗之状,中间凹陷,四周阶梯式拔高。
而腾飞芒所建造的这个角斗场,与神国的审判场有殊途同归之妙。
还不待她去确认心中那诡异的感觉究竟是什么,转瞬之间,烛火燃起,角斗场中人声沸腾。
巨大的铁幕从四周升起,将这原本漏斗形的地势包裹得犹如插翅难飞的铁桶。
既已请君入了瓮,潜藏在暗处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连芙蕖和昭启围在中心。
而腾飞芒已经退了开去,在高台遥遥相望着他们。
连芙蕖察觉事态异样,几乎以恳求的语气问:“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腾飞芒一开始缄然以对,不为什么,因为这是他受到珂氏夫妇的启示后,所萌发的自己这一生都必将要实现的人生理想。
后来在连芙蕖的声声质问下,终于开口:“有了来自神国的火种,这座城市才配叫做燧明城。”
看着向他们涌来的人群里,有不少都是自己往昔熟悉的、或者曾经施以援手的人。
这些平时对她总是善良、热情笑着的脸庞上,此时都是一种袖手旁观,将他们二人的生命,以及自己的生命都置之于度外的冷漠和麻木。
连芙蕖面色怔忪:“火种……你说什么火种?”
“我相信万事皆有因果,上天既然将你与昭启送来我的身边,也许就是为了让你们成为燧明城不灭的火种,将光芒播撒向世界。”
正如他将珂氏夫妇送入神国,他们牺牲自己拯救人间一样。
“芙蕖,我的小公主。你们是珍贵的火种,我不会伤害你们。”
斗兽场中的敌人都只不过是普通人类,他们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为了要将他们打倒,使他们丧命,而是源源不断的往他们的手上送死。
“你别这样,”连芙蕖的泪水流了下来,“我们不都是朋友吗?”
“我们是朋友,是最好的朋友。”甚至超越了朋友的意义之上,达到了人类男女另一种情感的边缘。
然则连芙蕖的道别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还不足以深到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与他在人间繁衍子嗣。
她虽然有留恋之意,仍在昭启的催促中决定回到神国。连芙蕖既然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也只有换另一种方式留下她来。
“战斗吧,芙蕖,昭启。人类的历史就是一场场任何人对任何人的战争。”
“神国能成为浮云上的彼岸净土,也是因为在与人类的战争中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你们理应效仿先祖,拿起手中之剑。”
“你们别过来……”连芙蕖不明白,为什么平时跟她相处得好好的人,此时却像被抽掉了灵魂一般,依靠人类脆弱的躯体组成的坚墙铁壁一步步地向他们推进过来,只为了让她獲取他们的生命。
她惊悸地摇着头:“我不能够……”
“为什么不能够,是因为神「慈悲为怀」吗?”腾飞芒眼中怀着深深的探索,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一点,“如果神明违背了慈悲为怀,又会怎样?”
姣好的容颜,漫长的寿命,不会走形的身材,呼风唤雨的力量,神国子民看似完美的表面下,被悉心隐藏的缺陷究竟是什么?
又是什么让神族明明长着人类的模样,人类的躯体,却能够释放非同常人的伟力?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有幸遇上连芙蕖和昭启,是他有且仅有一次的机会。
一旦他们离开,他的人生就会永远地失去这份火焰带来的光明。即使做到人杰的极限,也绝不可能超过莲花山王朝的开国皇帝沈莲子。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再心有不甘,也只能在几十年后咽下最后一口壮志未酬的气息。
留下了他们,就有机会将火种发扬光大,是人类世界前所未有的,也不敢想像的成就。
人影在身前晃动,泪水模糊了眼帘,连芙蕖一次次地恳求:“求求你们不要再过来了……我真的不想杀你们……”
少女焦急恳切,然而他们恍若不闻,仍然前仆后继地送死,好像就是自己一生中必须要达成的使命。
其他的观众们都站起来,默默无声地看着这在角斗场中发生中惨烈一幕。
他们那平时闪动着温情的目光,此时在斗兽城中心火把的照耀下,反映出丛丛红光。
仿佛他们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拥有自己独立意志的人类,而是所有的人都共享了腾飞芒一个人的意志。
每一个人,都是他不同的分身,都是属于他的一部分。
11.陨落前的天照心
一开始,连芙蕖的叫喊声是:“我不想杀你们……”
到最后,变成了:“救救我啊……”
尸骨如山,猩红成河,从来双手不沾血腥的小公主,轻而易举地就被攻破了防线。
身体已经被防御的本能所驱使着,避免自己受到人类的围攻和伤害。而另一种来自神明慈悲为怀、无法抗拒的规则却有在他们的脑海中警铃大作,来回撕扯着他们的身躯。
每砍向人类的一刀,都好似通过无形的循环,回到了自己的身上,清晰明了的疼痛传来,惩罚着他们违抗了神祇的三定律。
终于在精疲力尽,天谴即将发作之际,半空中下起了带着浓郁药味的雨水。
角斗场中腾起白色的水雾,人们前赴后继地倒下。
昭启在背后低声道:“公主,是麻药……快捂住口鼻。”
已经来不及了,无孔不入的药水顺着衣服渗入伤口,淋过肌肤,穿过发丝。
他们比人类支撑得更久一些,但是终究还是无力走出这困兽场,头昏目眩,肢体麻木,困倦涌上头脑,身躯不能自控,渐渐软倒其中。
在眼帘合上时,一个念头在连芙蕖和昭启脑海中盘旋——腾飞芒会为人间带来什么光明尚不可知,但他们的黑暗已经降临了啊。
感到身躯一沉,似有灵魂归体之感,空月蓦地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两丝泪水从眼角沁出来,脸颊也濡湿了。
对面有人轻声问她,如清风拂岗安定心脾,“做噩梦了吗?”
“是啊,”空月面对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下意识地回答,“我看到他们……”
她好似理解了尊神们在梵天一梦中的感觉,仿佛自己附身于任何一个路人的身上,附身于在场一支蜡烛、一块砖石上,无能为力地看着一切发生,眼睁睁看着公主连芙蕖和护卫昭启在角斗场被围困,直到精疲力竭地倒下。
神国审判场上浮光掠影的只言片语,就是两个神明长达十五年的悲剧,一场难以醒来的黑暗噩梦。
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看着指尖上的泪痕,空月倏尔回神——为什么,和之前不一样,她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举动和发声了?
难道因为之前她还是母亲腹中的胎儿,在乌列尔手中接生时也是个只会嚎哭,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孩?
怀着惊诧和唯恐期待落空的心,空月缓之又缓、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甚至害怕自己动作太快惊扰到了回忆,会让对面之人灰飞烟灭。
竟然真的是天照心。
他生来发色眸色俱较常人为浅,空月这次看得真真切切,浅棕色的发,琥珀色的眼。
自从三十六真魔之首的摩洛伽耶现世以来,天照心在她心中的形象早已渐渐被白发银瞳所取代。
她不敢在心中的去怀念那个还活着的天照心,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他了……一身月色长袍散发出微泽的青年武神,坐在窗边饮酒赏月,宛如谪仙降临人间。
要不是之前也见过了叁修筠和父母,已经被锻炼出了心理承受能力,空月险些一蹦三尺高。
两辈子都没有想过……还能有机会见着陨落前的天照心!
忍住了举动,却没有忍住眼泪。原本湿润的水珠立刻盈余眼眶,“啪嗒——”流了两行。
“大师兄,这是什么时候?”她不得知具体的时间,只能推测出是在伪神伐母之前。
在天照心离世前,他们几乎形影不离,相似的夜晚太多,空月也记不清是哪一天,他们曾经这样面面相坐。
天照心嘴角噙着一丝笑,微微偏着头打量了她半晌,“这是神纪元4975年,我们起事的前夕。”
他伸出一只手,以指腹拂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珠,“多大的人了,动不动便哭。”
得到天照心的答复,如果她理解得没错,所谓的“起事”指的是他们已经确认了连芙蕖和昭启被囚禁的地点,制定好了营救他们的计划。
空月立刻明了眼下自己的年纪,毫无羞耻地回答:“我都十五岁了。”
这话从灵魂真实年纪四十岁的她口中说出,仍然面不红心不跳,空月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和表演技巧都相当过硬。
尚且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处于梦还是幻境,但她曾经在夜无尽那里吃过教训,要是说出了不符合时空、环境或角色的话,轻者被察觉出异样,重者身边一切坍塌,眼前的天照心指不定也会消散。
她借着伸懒腰的姿势,扭过头去看四周环境。
他们此时置身于一座酒楼的三楼,透过回廊包围的天窗能看见整个酒楼的内貌。
酒楼之内,人声鼎沸,酒香四溢。楼下的戏台上,戏班正上演着一出时兴的剧,戏旦们唱腔婉转,台下观众如痴如醉,掌声连连,喝彩声此起彼伏。
“过来。”天照心向她招招手。
不用担心被那只手覆盖在头上摩顶受戒,吸取掉原本就极其微弱的神力,空月乖乖地挪过去,挨着坐在他的身畔。
头顶被摸了摸,“在这里要称呼我大哥哥……”
天照心微笑着看着她,“而你……现在是小珠。”
“师兄……”空月很快就改口,“大哥哥。”
那自己现在的另一种身份小珠……哦,空月想起来了,在燧明城逗留期间,她确实有着新的名字。
游历人间时,她常常心血来潮,会给自己捏造许多个身份,换许多个名字,容貌也会随之变幻。
天照心也会配合着她,唤她的新名字,他们都把这当成一种开心的游戏。
但今天晚上天照心看着她的眼神中,却并不仅仅是开心,还有着淡淡的悲伤。
也许是在十五岁空月身上的这个灵魂,已经是二十五年之后的她。透过了时光的流逝,再翻看过去已经泛黄的记忆,惊讶地发现自己仿佛漏掉了许多细节,对于很多的感知也十分迟钝。
她应该问些十五岁空月该问的问题:“师兄,今天晚上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
其他的六个师兄姐都没有在他们的身边,明知道天照心有自己的安排,还是忍不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追究其他人的去向,就是她的作风处事。
这是天照心的个人习惯而已。
他曾经听闻燧明城的城主狡诈多智,在若干年前能以凡人之躯将两位神明囚禁至今,心思必然诡谲。
与这样的人做较量,天照心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任何一次任务出动的前夕都绝不会让武神队的所有人都赶在一块,以免全军覆没,互相呼救不及。
他同她寻常顽笑般:“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已经完全知晓将来的空月不得不违心地说出些符合认知的天真之语:“那些伪神最大也才十四五岁,十岁出头的孩子能有什么危险性?”
看到这被自己宠坏的小师妹并不明白他所说的危险到底是什么,天照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在十来岁的孩子面前,也许只是个同年龄的孩子和玩伴。但在成年男子看来,就可能是一种能够用得上的工具了。”
是啊,天照心说得太对了,就连成为了孽魔的空月一朝不慎沦落人间时,也十分担心自己成为这样的繁育工具。
而此时的她只能不服气地抄起双手,“要说工具,你这一生行走了三百年,不是更加危险?”
说到底,她至今仍怀疑,天照心真的没有什么一夜风流遗留在人间的血脉吗?
天照心低垂眼眸,摇了摇头,声音中的沉重穿透时空而来,“你要保护好自己,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受到这样的伤害。”
空月哽咽,犹似吐露心中真意:“你不是会保护我吗?”
天照心无声一笑,像昭启保护公主连芙蕖那样吗……他用尽了自己生命的力量去守护她,却仍然有力不能及之时。
“世间万物有尽时,我亦无法不朽。”
12.寻常的又美丽的
空月怔住了,这些让人痛苦的道理,是太过于晦涩被过去的她无意识地遗忘了吗?
原来天照心的笑容中并不完全是对她宠溺与快乐,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眷恋与忧愁。她曾经以为天照心是疏忽大意,对一群拥有神力孩子的危险性认知不足。
如今空月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天照心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明白了那群少年伪神的可怕性,也对自己无法抵抗神明“慈悲为怀”的定律报以不乐观的预估。
然而她却只能压抑住心中即将喷薄而出的痛苦,围绕在他的身边发出清脆的笑声,“怎么会呢?你是神国之盾,永不会陨落的星辰……”
天照心用手掌捏住空月那比巴掌还小的脸,定住了她四处乱撞的头颅,让她的视线对着窗外,“你看这里的风光如何?”
她小嘴嘟嘟:“寻常的……”
和他一起在营救神母前夕看过的风光,无论如何也是特别的一夜。“寻常的……但又十分美丽的人间烟火。”
透过窗户,他们看到街道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商贩们热情招呼,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市集的喧嚣声在夜风中远远传来。
孩童们手持花灯,追逐嬉闹,灯光在他们手中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天真的笑脸。
街头艺人表演杂耍,围观的众人拍手称奇,笑声洋溢在夜空中。
数不清的灯笼悬挂在树枝上,红光映照下的石板路熠熠生辉。
年轻的男女结伴而行,互诉衷肠。老者们三五成群,闲聊家常。
从天照心温柔的声音透露出一种深长的意味,“今晚多看看吧,从明天开始,这座城就不再是如今的模样了。”
空月的身躯微颤,她想起来了。在天行有道武神队营救出连芙蕖和昭启之后,腾飞芒得知东窗事发,立刻弃城携部众逃走。
作为神国的惩罚和报复,昭启独自一神屠尽燧明城中剩余悍将,天谴发作而亡。
这样的场景,让空月再看第二次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痛苦,“大哥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且再说明日之事吧。”
“累了罢?”天照心将她的头靠在他的左肩上,“小憩一会吧。”
空月珍惜着和他在这浮生如梦的回忆中的一分一秒,微微眯起的眼睛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天照心从右手袖中取出一物,一枚玉质珍珠双股钗慢慢推进她的发髻间,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簪花的珠子。
“小珠,”他喃喃自语般的念着空月虚拟出的身份,旋即又笑了,“如此才像小珠。”
“我永远认得任何时候的你,若我变了模样,你还能认得出我吗?”
天照心的手停留在空月的发际间,徐徐地抚了抚散在脸上的碎发,那颗反射着烛火的珍珠也倒映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看着空月的睡颜,天照心的下巴微微一侧,在迟疑之间似乎要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然而在霎时之后,他停住了自己的动作,只是将脸颊轻轻靠在她的头发上。两个人竟然真的静静看了一夜的街景,用他们的眼睛记载下来燧明城最后的繁华。
空月心中感动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当年看似浪荡的大师兄……原来是如此的克己复礼,守着心中的那根红线迟迟未能向小师妹迈进。
记忆中宽厚坚实的肩膀一如以往的让人感到温暖,仿佛可以倚靠到地老天荒。然而就是这样看似无所不能的人,也会在很快之后死去。
想必临死之前的他想到这一幕,悔得肠子都要发青了吧?
空月已经做了充分的心理预期,准备再目睹一次昭启屠城的审判日……然而第二天,一切都并没有发生。
空月如同一个静默的旁观者,看着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城镇人们依然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变故发生在第二日的夜晚,整个城池的喧嚣渐息,开始渐渐陷入沉睡。
夜幕降临,乌云密布,天空如同被泼上了一层浓稠的墨汁,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阴风呼啸,卷起落叶,如无数魑魅魍魉在夜色中舞动。
一个空月似曾相识的女子声音若乘着疾雷,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唯愿,以我连芙蕖的生命为代价,诅咒我所怨恨之人灵魂和身躯生生世世被禁锢,为世间所不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法被救赎,不能被原谅。”
空月听得分明,通体悚然,在她十五岁那年的审判日当场,曾亲眼见连芙蕖许下一生一次的“天遂人愿”,耳闻她最后的遗言。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那日万千神明听着她的愿望,不知道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还以为她对腾飞芒旧情难忘,心慈手软将他放过。
原来……她的身躯化为万千流光,离开了神国,一路奔向她命运终点,前来实践她许下的愿望。
联系前因后果,空月蓦然明白了什么,就在心念转动电光火石的刹那,“天遂人愿”发动了——
千丝万缕的流光如连绵不断的雨滴落地,各色草木似乎陡然间被注入了灵魂,开始向天空疯长。
拔地而起的草茎、灌木、树根冲破了一切砖石阻碍,游蛇般四处蔓延,迅速地吞没了目之所及的一切人造痕迹。
很快,街道两旁的房屋被黑色的藤蔓所覆盖,曾经热闹的市集变成了一片阴森的森林。
被人类砍去分支的木柱枯木逢春,又复生根发芽,树干覆满了厚厚的苔藓,发出了肉眼不可见的幽幽绿光。
密集交织的草木彻底摧毁了象征着城池边界的城墙,取而代之是高大严实、层层交错的树篱,形成了守卫这片森林的新墙。
城墙落地,森林的树冠也开始向上伸展,向旁蔓延,将原本还依稀透露出几分星光的天空遮蔽,宛如一块块黑布铺开,最终组成了一张严丝合缝的天幕。
已被重重草木切割成碎片的街巷寂静无声,沉默得可怕。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声,那是人们逐渐变化的呻吟。
无数的身影在黑暗中扭曲,他们光滑的皮肤开始长出无数细密的毛发,躯干渐渐缩短,而四肢却渐渐变长。
人类的白睛黑瞳变得不再分明,最终成为一片浑浊的通红。
下颌前倾,四颗退化的犬齿重新长成了獠牙。
曾经的亲人、朋友,甚至爱人彼此相望,发现对方转瞬之间变成了一种像猴子般的怪物。
这些怪物身披黑色的毛发,睁着一双双红眼,爬行在地面上,悬挂在树干上,在繁茂的枝叶间跳跃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每个人……或者说每只蚁猴都恐惧着,本能四处地乱窜。往树冠的最高处爬去,向密实如墙的树篱攀援,企图逃离这片可怕的森林。
然而,一丝一毫接触到光明的肌肤,都能让他们感觉到痛入骨髓的凌迟。
终于有蚁猴不甘这化为怪物的命运,翻上了墙,忍着被光明折磨的痛苦也要投身于光明,纵身一跃——
落到地面,霎时化为新的草木,融入了树篱,将围墙增添得更加牢靠。
蚁猴们明白了,它们如今是被神明以生命为代价圈禁的生物,凡神明所造之物,只能生活在神明的规则之内。不死不灭,不增不减,不消不亡。
寻常的……但又十分美丽的人间烟火,在连芙蕖“天遂人愿”的期许下变得宛如地狱,黑暗无边,恐慌弥漫。
13.等待着他们到来
如此巨大,遮天盖地,将整个早已看不出城池模样的地方笼罩在无尽的暗沉之中,没有一丝光明,也没有一丝希望。
终于彻底明白了在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无数蚁猴发出了绝望而尖锐的嘶吼,然而从它们喉中传出的再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杂乱无章的“吱吱唧唧”鸣叫。
也许它们在咒骂,也许它们在忏悔,也许它们在祈祷。
然而回应它们的,只有寂静和阴冷的树叶错落声。
曾经燃起勇气与天相争的“人们”,终于深切地感受到,人类在这无尽的诅咒面前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连芙蕖在生前未听到过任何人的忏悔,它们的一切不甘只能成为弥天之森中终日回荡的噪声。
过去只觉得寻常的一切,在空月脑海中回想起来,显得益发的可怖骇人。
难怪风声元老在他们去往人间历练前提起弥天之森,让她在附近寻觅腾继焰的踪迹。
原来正神们在连芙蕖许下“天遂人愿”之后就知晓,弥天之森中生活的蚁猴,其实是燧明城原本的子民。
神明强大的夙愿会改变与此相关的一切,在其他人或神的意识里,只会觉得弥天之森是自然而然的存在,而不会生出它为什么会存在,何时开始存在的疑惑。
蚁猴存在的时间只有二十五年,这就是为什么珂雪苑没能更早地开始研究它们的习性。
空月又一想,不对……在过去的回忆中,天照心告诉她处在营救连芙蕖前夕,燧明城将不会是过去的模样。
可原来的燧明城已经被昭启屠尽,弥天之森所笼罩的,应该是腾飞芒在流亡期间带领子民所新建的地点。
也就是说,他们当时并不是在营救连芙蕖前夕,而是在腾飞芒审判日的那个深夜,新的燧明城子民化为蚁猴的前夕。
可是,掐指一算时间,那个时候天照心……已经战死了。
她的身上蓦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足下升起,寒流阻塞在胸间,让她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她太渴望见到曾经的天照心了,所以想像出了那样一个他。
空月看着自己的双手,肌肤上似乎还残留着触感。
曾经只有夜无尽才能做到的事,她亲身体会了一次,终于能够理解夜无尽的患得患失,那从无限逼近真实的幻境里醒来后的怅然和茫然无措。
“太可怕了……”空月听见身边传来了珂雪苑战栗的声音。
她平时研究一切感兴趣的离奇事件,时间久了,对很多旁人眼中的怪事都有着一种见惯了的平静。
亲眼目睹了燧明城子民化为了弥天之森中的蚁猴,她也掩藏不住内心受到的冲击:“人类……原来他们都是人类……”
听从来睿智冷静的珂雪苑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了,空月觉得自己必须要出来稳定大局了。
她赶紧转移了珂雪苑的注意力,“副神,你有看到什么以前的情景吗?”
这招果然有效,回想起小时候与父母相处的温馨时光,珂雪苑眼中的恐惧化为了怀念,“是啊,看到了一些童年往事……”
父母面对天劫当日她正在荷城中,看到了他们从布置金板,去而复返,展开金板后来不及逃脱的一切。
也许这一幕幕对幼年的她冲击太大了,所以她下意识地遗忘了当时的情景,加倍用专注于其他机巧来淡化失去父母的伤痛,也忽略了身边其他的一切。
还是一个孩子的珂雪苑无法照顾另一个更年幼的孩子,被乌列尔神尊特许在神国安度余生的家妹…那个时候时候还叫珂月,被分派给了其他的女性年长侍神者。
直到她展露神力之后,被赐予了十九空月的名字,由天照心带离了荷城。
“那你呢,晚昼神女,可有看到什么?”
空月定然不会说出完全的实话,“好像作为一株植物旁观了一切。”
“哦,”珂雪苑一点不曾怀疑,“我用着那些年我自己的眼睛……想来在过去的时光里,弥天之森的蚁猴……”
“唔,燧明城子民记忆中存在过的人物,会附身于自己,”她偏过头看了看空月,“晚昼神女若未存在于过去时光中,应当便是旁观。”
空月猛点着头,极力赞同这种无须自己费力狡辩,珂雪苑就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从最初的震撼惊恐中缓过来之后,珂雪苑那神迹般的头脑立刻开启了运算,“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方才在回忆中,现在又会在这里?”
空月能做到的只有闭起自己的嘴,以免打断珂雪苑的思绪,毕竟这已经超出她自己的思考范围了。
珂雪苑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又标记了几个点,“我们在一开始进入弥天之森时,其实是进入了时光的起点,回忆的海市蜃楼已经成形,我以过去自己的形象存在……”
“天遂人愿发动时,意味着属于人类的时代结束,被桎梏于蚁猴身躯的时代到来,我开始被剥离过去的自己,以旁观者目睹这一切……”
“弥天之森落地后,我回到了自己的身躯,这意味着……”珂雪苑霍然领悟,以拳击掌心,“每一年这一天,弥天之森都会反复上演历史的循环,按照时间的流向,回忆的海市蜃楼会由盛转衰,逐步向着蚁猴在二十五年间的所见所闻过渡,一直流淌到神纪元五千年,与现实完全融合……”
空月感知到了一种即将被知识污染的头痛,“我们应该怎么做?”
“等待,”珂雪苑的瞳孔中闪烁着异常的兴奋,“我们将有机会见到神纪元4983年,闯入弥天之森的空月武神。”
“额……”听闻会再次目睹自己当年的倩影,空月一时无言以对,果然是很像海市蜃楼啊!
仿佛为了排解自己心中激动的情绪,珂雪苑的话多了起来,“晚昼神女,你觉得把这种现象称之为「一日蜃景」怎样?”
“好好好,”空月忙不迭地道,“按惯例,第一位发现奇观的研究者具有命名权。”
一日蜃景中的时间流速很快,失去了人类的外貌,失去人类的语言,连往日的记忆也渐渐模糊,一开始四处乱窜,企图逃离森林的蚁猴开始习惯这片黑暗。
她们见到了人性从兽类躯体上渐渐消失,觅食和生存的本能主宰了一切,大夜弥天,仿佛从未有过代表人类光明希望的燧明城——直到那日两位少年神子的闯入。
当看到二十三岁的十九空月时,完全记不得容貌,却辨认出了宝珠月轮的装备,一向外表稳重的珂雪苑险些跳了起来,“是她、是她……就是她!”
空月好怕她下一句会喊出来:“我们的孽魔……小十九!”
当然,珂雪苑说的是别的,但入耳效果也不太好——
“原来她不胖!是瘦的!”
“原来她不丑!是美的?”
“但是有多美……看不清楚!”
空月竟不知自己的形象被三尊干涉成了这般状态,宝珠月轮成为了本体,人反而成为了载体。挂上装备时才能被人认出身份,没了装备就泯然众人。
“冷静一点,副神,”四十岁的稳重空月连忙把珂雪苑按住,“一日蜃景逐渐稀薄,此时已不再有实体,而是幻影了。”
她们眼也不瞬地看着两位神祇进入了森林后的一举一动,希望能找出当年十九空月遗留孽魔之力的踪迹。
然而,两位少年神子很快因故分开,空月要去为夜无尽觅水,让夜无尽呆在原地。
二神即将兵分两路,珂雪苑一时不知道应该追着谁的脚步去才好,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见到亲人的愿望让她下意识地迈腿去往家妹的方向。
然而却被身边人一把抓住,“副神且慢!”
空月断然道:“不必管她,紧守着夜无尽……神尊。”
珂雪苑奇怪:“为什么?”
因为空月完全记得自己当年干了什么,她真的只是……去找水而已。而夜无尽当年出圈之后遭遇了什么,一直都是她心中的未解之谜。
看她如此斩金截铁,珂雪苑只好留下来,“晚昼神女,你有什么依据么?”
“没什么依据,”空月差点噎着了,气势为之一弱,“一种……枕边人对他的直觉……”
14.所有蚁猴的母亲
在圈子里面等待着空月回来投喂的夜无尽听到有蚁猴们“吱吱”靠近的声音,双手拾起佩剑,横于胸前。
他能看见它们那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不时来回地在树枝上晃荡,似乎是在窥探着这位来客究竟会对它们造成何种威胁。
甚至还有蚁猴尝试着走进他的身畔,在触到空月画下的那个圈时,仿佛被火焰所灼伤了一般,发出了尖锐的痛鸣。
眼见如此惊悚的场景,夜无尽不禁想起了在离开神国之前风声元老曾经特意叮嘱过他们,蚁猴是一种黑暗群聚生物,最喜吸引诱人类儿童。
若他贸然走出了包围圈,这些蚁猴们是否真的会像传说中说的那般,将他拖入更加黑暗的深处?
夜无尽脸上的戒备让神纪元五千年的空月陡然生出了怜悯之心,“哦……可怜的孩子,他还不知道是以前的子民在渴望与他交流……”
在他眼中看来,蚁猴与自己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了。
在几次三番的试探无果之后,蚁猴们却并没有退却逃跑,在喁喁低语的声息、类似人们“讨论”之后,一直攀附在附近大树观望着夜无尽的一只健壮蚁猴突然从手中掷出一物,抛到了夜无尽的面前。
夜无尽在看到那个东西之后,面色由一开始的迷茫转换为了不可置信的惊愕。
随后,他终于缓缓地弯下腰将手,伸出了师叔给他画的那个圈,将那个东西拾了起来。
空月和珂雪苑眯着眼从夜无尽的指缝间仔细辨认,“像是遗留下来的人间之物……”
“一块雕刻有花纹的腰牌?”珂雪苑沉吟,“不该出现在弥天之森罢……”
如果迟钝愚蠢和自我欺骗也算是人类的一种本性,显然夜无尽的身上缺乏了这种天赋。
在看见那个东西的一瞬间,一种从不为世人所知的猜测和预感已经渐渐浮上了心头。
见夜无尽神色大变,那只蚁猴从树上跳下来,四肢着地,佝偻着身子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向他指了指森林深处。
夜无尽领会到它想要表达的涵义,在向他示意跟在它的身后,去解答心中的疑惑,去见一见这件物品曾经的拥有者。
他在未出圈之前小心翼翼,而一旦出圈之后步履快捷,和在森林中腾挪跳跃的蚁猴一路穿行,身轻如燕灵巧机变,完全没有掉队的吃力感。
空月连忙推了推珂雪苑:“副神,我们追上去……快快快!”
珂雪苑是个脑力过度开发,体力过度荒废的文神,论复杂地形的奔走速度,甚至还不如身边的空月。
又不敢追丢了夜无尽,只好让空月拉着她气喘吁吁地一路前行。
年轻的夜无尽给了空月新的惊憾,他一直在她面前都是步趋步倚的模样,时不时被她欺负狠了还会变身可爱的嘤嘤怪……
原来早在十八岁的时候,他的行动能力就已经如此敏捷了吗?
难怪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差点打得满身法宝的她当众吐血,离保不住最后的颜面只有咫尺之遥。
臭小子,空月心中暗骂,还不知道背地里瞒了她多少事啊!
珂雪苑沿途连吃了三回神国救心丸,才终于抵达了夜无尽暂时停驻脚步的地点。
除了弥天盖地的黑暗、影影栋栋的蚁猴、盘根错节的森林以外,他们终于见到了其他的风景——一个被树木枝节围拢形成的巢穴,一个不完全像蚁猴的活物。
巢穴上覆盖着弧形的藤蔓为它遮风挡雨,虽然连光都透不进来的弥天之森更不会有风雨,仿佛是为了一种仪式感而存在。
这是蚁猴之母的居所,是它的王座。
巢穴之中有一副动弹不得的躯体,浑身上下布满了黏稠的粘液。那半透明的肿胀腹中能看见许多已成形的卵。
卵足有鸵鸟蛋大小,其中有许多已成型的小小的蚁猴在其中活动着自己的手脚。他们在卵中动弹期间,便将蚁后的腹部也鼓得一动一伏。
没有毛的蚁猴在腹中蜷缩的姿态,与人类颇有许多相近之处,这样鬼魅恐怖的场景让夜无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然而那群蚁猴却堵住了来路,并伸直了手臂,示意夜无尽到巢穴的另一端去。
当绕到另一边,看到蚁后除了腹部以外的真容一瞬间,夜无尽楞住了。
全身的血流仿佛都在同一瞬间向大脑涌去,好似无数即将爆发的地底岩浆在迫切地寻找着出口。
胸中生出万千嘈杂的心声,截然相反又错根复杂的念头起起灭灭。受到的打击过于巨大和沉重,让夜无尽反倒一时没有任何举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头脸和四肢都还是人类的模样,在一群披着兽皮、长着獠牙的蚁猴之中,只剩他一个还保持着人类的基本外观,也说不上到底是幸运还是悲哀。
肚子实在是异乎寻常的巨大,镶嵌上了人类的头颅肢体,有种极不匹配的可怖滑稽感。
身躯轻而易举地被这个巨大的腹部给拖垮,让一个原本可以直立行走的人类变成了一个被迫只能长期以一个相同的仰卧姿态躺在地上 的生物——
像蜂王,像蚁后,享受着名义上称王尊后的荣誉,实则变成了一个族群内的繁衍工具,无法依靠自己挪动分毫的母亲。
面对着这样一个熟悉的故人,夜无尽久久地站着,失了魂般的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义父……”
此前珂雪苑和空月都在一日蜃景中见过了年轻时候的腾飞芒,倏然见到他一种全新的身份和面貌出现,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蚁后……他居然是弥天之森的蚁后!
她们本该早就想到的,身为罪大恶极的祸首,燧明城的龙头,当万千子民都化为蚁猴,从神国审判场消失的他又还会去哪里?
腾飞芒囚禁公主企图窃取神力是神国莫大的耻辱,审判日后没有谁公开提过这一节。
正神们对于少年神子的行踪控制的更加严密,务必要使所有的神都处在三定律的保护之下,这样的过错再也不能发生第二次了。
他们修复得很好,无论是伪神伐母所造成的损失,还是与此有关的人和事。
昭启和连芙蕖都死了,腾飞芒在审判后不知去向,燧明城的余孽也销声匿迹,一切都被覆盖在风平浪静之下,没有任何神透露过腾飞芒被判决之后的去向。
是思维的局限性禁锢了空月和珂雪苑的想象力,一提到身为全族之母的“蚁后”,便下意识地想到雌性而非雄性。
原来被迫成为“母亲”不仅是一种性别,而是深陷于一种身躯不能由自己支配,却还要担负全族繁衍传递的可悲处境,即使他曾经是一个纯粹的人类男性。
弥天之森中的时间似乎是停滞的,腾飞芒的面庞似乎还是空月十五年那岁看见他时的模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意气风发从他的身上消失殆尽,像一柄曾经锋利无比,教神国胆战心寒的剑已经被苔藓和藤蔓紧紧缠绕,连一点铁锈都会成为那些吞噬之物的养料,直到最后丧失任何一丝星光。
再见到夜无尽,他的眼神平静得有种彻底的颓丧,只是抬起一只手向夜无尽招了招,唤出了那个曾经的名字:“继焰?”
多年不曾听到这个过去的身份,夜无尽怔了一霎,片刻才明白这并不是梦,他此时身处蚁猴涌动的弥天之森,养父腾飞芒受到母亲连芙蕖的诅咒,成为了蚁猴的一族之王。
眼前的场面对十八岁的夜无尽还是太震撼了,他想要抬脚向腾飞芒迈进,恐惧厌恶和无可明状的愧疚却如铅块填满了他的全身,让他无法挪动分毫。
“为什么……会这样?”
15.永远入不了轮回
腾飞芒好似早已经料到夜无尽这样的反应,“蚁猴是群聚弥天之森的黑暗生物,能听人言,最喜诱惑人间儿童?”
他举起手指指向夜无尽的身后,“看看它们,弥天之森中可有幼年蚁猴,也就是族群中的「儿童」?”
一路上随蚁猴而来的时候夜无尽就已经留心看过,蚁猴的体型虽有大小强弱之分,但确实并未出现明显处于幼年期的蚁猴。
“当年公主降下诅咒,将燧明子民们困于弥天之森,但并不是全部——”腾飞芒将手指移回夜无尽的身上,“当年你也在城民中,感觉到异样了吗?”
他低声笑道:“按照神国的规矩,三十岁以上算是成年。按照人间的规矩,十五岁以上是成年,公主在仇恨我们的同时,却放过了……坐地成圣当年在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啊!”
“弥天之森中所有的蚁猴都是成年体,整个种族是没有男女之分的,所有后代均来源于蚁后。我们的繁衍特性跟蚂蚁非常类似啊,这也就是为什么人类称我们为蚁猴。”
就算面前这个像人的生物是自己曾经的养父,夜无尽的眼神也存着隐约的怀疑。
他从小经历过太多的弱肉强食生离死别,对任何人的话都无法全信,“可是你若真的是蚁后,腹中胎儿……”
这么多肉眼可见的蚁猴胎儿,腾飞芒却说弥天之森中的蚁猴是一个没有“儿童”的族群?
腾飞芒知晓他不信,脸上浮起凄怆而讽刺的笑容,指向腹部,“你割开一个试试。”
“叮——”的一声,夜无尽的剑出鞘寸许,又停住了。
空月第一次从其他视角看这个自己原本以为很熟悉的小师侄,心情十分复杂。
看到三十五岁的夜无尽种种无法理解的心灵扭曲、行径怪癖的状态时,她还以为是他在十五年的时光流逝里,发生了什么突变。
现下看来……完全不是的。
早在十八岁时,他就已经戒备一切,怀疑一切,哪怕是面对曾经的至亲之人。
在离开她独自行动时有着极强的执行力、敏锐的直觉、轻巧的身手。
面对着似人非人的怪胎,他的脸上有犹疑,但举动显然是想要亲自下手去验证腾飞芒说法的。
只是,空月实在不明白,在她面前装成一个纤弱易碎的美少年,这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养了十年的孩子,人间枭雄腾飞芒又岂会看不出夜无尽的踌躇,他无所谓地摇摇头,“身为一族之母的蚁后,这点小伤很快便会愈合的……更何况,不用刀剑割开,等到它们成熟,自己也会用利爪撕开腹部降世的。”
遭受了巨大的冲击,脸色已经惨白得毫无血色的夜无尽明明看起来再来一阵风就能吹垮他脆弱的意志,此时却真的下手抽出剑,划开那半透明的腹部。
夜无尽切开了一个布满了黏液的水囊,“啵”的汁水四溅,肉色胎儿破卵而出,睁眼看世界的第一刹那,却并不是好奇矇昧的童真,而是一种陷入噩梦的破败,浑浊得宛如一个历经沧桑的绝望老人。
被开膛破腹,血水在身下淌了一地的腾飞芒好像早已经适应了这种场面,连一点蹙眉抽搐的疼痛表情都没有,仿佛他在囚禁两位神祇期间中看到的无数次生育一般。
粉色的、光溜溜的初生蚁猴,在降世的瞬间是最像人的,甚而让旁观者生出了某种新生代摆脱了“天遂人愿”的规则,再无蚁猴的特征,新入轮回再世为人的错觉。
然而,连接蚁后与新生蚁猴的脐带遽然暴涨,由一根细细系带变为一根传输甬道,血肉如起伏的蠕虫从腾飞芒的腹部传给新生蚁猴。
蚁猴就像膨胀的气球,被迫地接受着塞入的血肉,体型扩增,长出毛发,冒出獠牙……转瞬之间,由一个湿淋淋的肉色无毛类人胎儿,变成了一只成年蚁猴。
直至此时,完成了使命的脐带方才如树根般自然枯萎掉落,缩回到腾飞芒的腹中,被切开的皮肤伤口迅速愈合,等待下一次的命运循环。
空月好歹是个见过些血腥场面的前任退休武神,还勉强能按耐住心中那恶心的感觉,不至于当着珂雪苑的面干呕出声。
她对公主连芙蕖了解得并不多,除了审判日时的惊鸿一瞥,就是回忆中明媚的单纯少女,在困兽场被人类逼到绝境的猎物。
以连芙蕖对腾飞芒抱有感情还是要向他道别的决断,以及回归神国后对腾飞芒誓死报复的态度……空月觉得身为孩子的夜无尽还是很有几分肖似母亲的。
这残酷的生命降临场面击穿了珂雪苑的防线,研究了十五年蚁猴的她只是接触到了雁过留痕的一点线索,不想弥天之森的最深处,居然上演着骇人惊闻的生死轮回。
她靠着树,一只手抚着胸口,另一只手掐着人中,嘴里回荡着恍然大悟的喃喃自语,“不死不灭,不增不减,不消不亡……”
“明白了吗?”面对神色死一般难看,极力抑制着自己恶心观感的夜无尽,腾飞芒淡淡地道,“在神明的规则之内,连生死轮回都是惩罚的一环。”
任何在弥天之森中遭遇意外、自尽、衰老而死的蚁猴,都不会真正的死亡——那是独属于人类的幸运,并不再属于他们。
一开始,它们互相看着彼此,都以为对方是怪物,发了疯一般的四处逃窜,寻找着可以作为镜子的参照物。
终于在临水照镜的时候,发现自己变作了怪物。
它们想要寻求其他人类的帮助,没有想到一靠近这森林的人们看到它们便会惊慌逃窜。
蚁猴能听明白人类的语言,然而人类却不能明白它们的叫声。
它们游荡于森林的边缘,从其他人类的口中听到了对它们的描述——一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能模仿人言行举止的,外表似猴,只能在黑暗中生存,极容易被阳光所灼伤的生物。
“我们清楚地知道,这就是神国对我们的惩罚。因为我们觊觎神力,妄图打破天道,因此将我们剥除人籍,永远成为黑暗异物……”
人类认为蚁猴是一种怪物,但蚁猴一开始并不如此认为,它们宁可爬至树冠被天光灼伤,宁可坠下树篱,宁可在互相撕咬中遍体鳞伤地死去,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地解脱。
腾飞芒摇了摇头,“我们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所有当年加诸于公主和昭启的罪恶,她都要一一还施彼身。”
死去就能摆脱这片森林,这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所有弥天之森的生物都是被囚禁于此的罪犯,死去后身躯化为森林草木,又在一段时日的妊娠中,被身为蚁后的腾飞芒生育出来,在出世时填满血肉,成为新的成年蚁猴。
换了时空和处境,他被巨大的腹部焊死在他的王座上,永远地充当着族群生死的中转之地。
无论人类还是蚁猴,没有真正的后代出生,不存在“儿童”时,这个族群就再没了任何希望,生死都不过如无尽黑暗中的噩梦。
直至此,连芙蕖许下“灵魂和身躯生生世世被禁锢,为世间所不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法被救赎,不能被原谅”的每一个字都得到了彻底的贯彻,少任何一点都不算天遂人愿。
好不容易扛住了养父化为蚁后的第一波浪潮,却受不住接二连三的巨浪,这疯狂的世界让夜无尽的心灵几乎近于崩溃,“我没有想过这一天,我只是希望母亲能回归故土,子民们也能真正安居乐业……”
长久的繁育折磨让腾飞芒已经不再具有这样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他以轻声细语落下惊雷,“孩子,世上安得两全法,你已经选择了啊。”
裁剪合宜的服饰,精美锋利的佩剑,除了眼中挥之不去的阴翳,夜无尽已经成为一个他人眼中渐趋完美的少年神子。
看得出来,这些年夜无尽一直都在被人很好地照料着。
“为什么当年要窃取神力,”连他所说出的话也逐渐偏向神国,向他血统亲裔们的思维靠近,“除了天空、物资和阳光,绝大部分土地都已经归还人类,神祗究竟做了何等罪大恶极之事?”
腾飞芒的答复很利落:“没有,就是因为他们都没有这么做,所以我才要窃取神力。”
16.世间最恐惧之物
“你疯了吗,拿着整个城池的人命做赌注?”
“我并非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所有的人类,”时至今日,腾飞芒仍然没有怀疑过自己当年的始作动机,“神祗以前是如何对待人类的?现在又如何?”
夜无尽在还是腾继焰时,受了不少神子们所称的“荒谬邪论”的教育——“人神杂居时代,神祗数量稀少且被视为妖魔异类,处于神弱人强,后来神祗数量增多,能力增强,神开始与人争利,要求提高自身地位。当神祗逐渐聚集成团时,直接插手干涉人类发展,此后人类完全臣服于神祗统治之下……”
“没错,「神域」最早其实是关押神祇的「神狱」,「侍神者」一开始也是以自己聪明才智围捕神祇的「弑神者」,直到弑神者意识到朝令夕改的人类寿命短暂,不如侍奉寿命长久的神祇,向神祇倒戈。那么……你们记不记得他们的莲城是什么时候开始建立的?”
“在距今约四千年前,因为神人杂居日久,多有不便,神喜清静,不愿嘈杂,故建莲城,专供神祗居住。”
“莲城是什么时候开始升天的?为什么要升天?”
“在距今约三千年前,神祗终于渐渐摆脱了五谷杂粮的生活习惯,酒蔬果粮更多的是作为一种礼仪用品。神祗开始转求人类的信仰之力,对物质供养的需求逐渐减少,神与人开始保持敬畏的距离。”
神纪元3000年,神祗对于人类的内乱和朝代更替似乎失去了兴趣,对人类的回应和干涉都相应减少,九大莲城脱离大地浮空而起,史称「绝地天通」。只有在发生大规模暴乱巨量人口伤亡的情况下,神祗才会现身说法。
“你还没发现吗?”腾飞芒冷冷一笑,“神祗正在远离人类。神族将加速进化,而人类裹足不前,最终会进化为两个完全泾渭分明的种族。是时人类将永远停留在现阶段,再无进展可能。”
腾飞芒害怕这样的未来发生,他想要推翻现有神国的统治,重回当年硝烟四起、人类神族混居杂交的状态。
但若是他这一波努力得以成功,人类又可以苟延残喘的续命上几千年。至于在这几千年的时间中发生一些别的什么转机,也是有可能的。
只可惜千古枭雄,功败垂成。
空月与珂雪苑越听越心惊胆寒,尊神们总是将“固守神国本土”作为第一要义,为此可以忽略其他一切,无论是人间动乱,真魔肆虐,妖兽出没……唯独对于将神力窃取回人间严防死守。
难道真的是如腾飞芒所说,神国最恐惧其实是能破坏三定律的人类,与神祇长着相似的容貌和躯体,能污染神族血统,以自身为祭品时能触发天谴反伤神祇。
因此神国所作所行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彻底远离人类吗?
十八岁的夜无尽就已经知道了这些事,然而多年来他还是选择了沉默,未向任何人透露他所听到的半句话。
就像他面对前任天玑神尊的训诫传话时,无论心中是否赞同,面上从不曾显露过他自己真正的倾向性。
这让空月不得不斟酌自己过去的言行举止,说起来当年她肆意妄为、不尊重他个人意愿的时候并不在少数啊……
到了这种时候,腾飞芒心中居然还是人类大义,夜无尽不知道自己应该赞他天下为公不忘初心,还是怜悯他被囚禁在这片森林中,永生不得见天日。
他轻声问:“义父,在你的心里……真的从不曾有一刻是存着私心的吗?”
这是腾飞芒受到的惩罚,却让他从另一种意义上获得了自己当初最想要的东西。
当年在他囚禁连芙蕖和昭启的期间,连芙蕖曾经用自己飘散的神识看到过腾飞芒的攻击行为,他常常对昭启造成完全没有必要存在的伤害。
半晌的沉默后,腾飞芒倏尔笑起来:“私心……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呢?”
昭启从来沉默寡言,不像他那样拥有极其旺盛的表达欲,对于自己未来命运强烈的支配欲,想要掌控天下、以苍生为己任的权欲。
也许昭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也曾被凡人中的顶尖人杰深深地嫉恨着。
嫉恨他与凡人相比漫长的生命,嫉恨他可以理所当然地陪在神国公主的身旁,嫉妒他早在一切开始之前,也许就已经是神国规划给公主的乘龙快婿人选之一。
“她是在报复我,报复曾经对昭启和她做过的一切。”
所有的子民都丧失了语言能力,只会如最原始的野兽一般指手画脚、吱吱乱叫。
唯一保留着人类语言的只有他一个人,如果他还算是一个人的话。
巨大的绝望和孤独几乎要逼疯了他,曾经他在神国那舆情汹涌的审判场中面不改色,无视于万千神明扑天而来的愤怒浪潮。
而如今,他却在黑暗中被淹没,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他心中的那份孤独。曾经的伙伴,曾经的子民都已经化为了兽类。
若他自己也是一样,丧失了人类的外形,同时也丧失了人类的思维方式便罢,彻彻底底融入森林,成为一只仅剩兽性的怪物。
连芙蕖恨毒了他,永远也无法原谅他对他做过的一切。因此在万千蚁猴中,他成为了唯一的蚁后,唯一一个能口吐真言与人类进行交流的王。
他想要长生,她给他了。
他想要目之所及都是他的子民,她给他了。
他想要像昭启那样极强的恢复力,她也给他了。
在最初那批死去的蚁猴经过生死轮回再度通过腾飞芒的身躯回到这个世上后,腾飞芒也有过自尽的想法。
只有他死去了,蚁猴整个族群才能自然消亡。
蚁猴们尝试着偷窃过往路人的铁甲利剑,得到了武器的他对自己下手和对其他人一样铁血无情。
“没有用的……”他疲惫的目光扫过自己的“王座”,暗绿的枝蔓间,隐隐缠绕着无数刀柄的形状,“我试过很多次。”
哪怕他割开自己的颈项头身分离,切断脉搏流尽了血,甚至命令子民一拥而上将他砍成碎块。至多一天,他又会被这片森林送回王座上,成为继续繁衍生息的蚁后。
“刚开始它们会配合我的指令,后来……”人性渐渐沉睡,生存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在这样的世界,它们还是想要活下去,开始阻止我自戕……”
腾飞芒说的话太匪夷所思,夜无尽微微摇了摇头,不相信连神明遭受极重伤害都会离世,身为凡人的腾飞芒却求死而不能。
腾飞芒展开自己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夜无尽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四根鲜血淋漓的断指立时便掉落到了地上。
手指触地的一霎时,两侧断端迅速生出了脉络血管,将肢体与手指连接起来,焊接成了一个完整的部份,好似它从未离开过躯体一样。
“我对公主所作所为不可饶恕,如今这般光景,皆是我咎由自取。但……”一次次上演这样完全没有悬念的自戕,腾飞芒眼中再没有了那炽热的火焰,“至少请放过他们吧,他们来生应该作为人类,而不应该作为蚁猴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啊……”
多么艰苦的抉择,多么曲折的道路,他曾发誓也要一心一意的走下去,从不觉得自己曾经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直到他亲眼目睹在自己和子民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变故,他终于认罪了。
17.终于迎来了尽头
原来一个人不会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除非有时候一日他在同样的痛苦中感同身受,被相似的噩梦所折磨。
连芙蕖也许还能等待着神国在孜孜不倦地寻找着她,天行有道武神队伺机将他们救出。
然而腾飞芒却未必能有着那样的期盼,弥天之森消弭了一切呼唤,被神国忽视,被人类遗忘。
直到这一天夜无尽闯进来,他预感到自己这可怕的一生终于迎来了尽头。
在审判场中,铁骨铮铮地昂扬着身为人类的头颅,终于低下了,深深地陷进了腐朽的泥土中。
那句“天不生我腾飞芒,人类万古如长夜”的豪迈之语更是变成了一句墓志铭式的笑话。
他一次次的,无数次的,向已经化成为弥天之森的连芙蕖忏悔:“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们吧……不,我身当万死,罪不容诛,至少请你放过他们吧……”
夜无尽最终慢慢地蹲下身来,听到了极细微的声音。
“再试一次吧……”一世枭雄腾飞芒苦苦哀求他,“哪怕一次也好……”
赌一赌,这次死去之后不会再复活。
顺着腾飞芒的目光,夜无尽看到起伏波动的巨大腹部,那内里有无数像人类胎儿一样的生命。可若是让那些生命降生在世上,却又是加倍的残忍。
从他们出生伊始,就被迫开始了将人的意识寄宿于异物躯壳中的可悲一生。
如果他们是完完全全的动物就好了,如果他们没有人的灵魂就好了。
在腾飞芒的无尽恳切中,他终于闭上眼睛,举起了手中的剑,手起剑落,穿透了腾飞芒的胸口。
“孩子,如果有那一日,当神国独善其身……”腾飞芒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向他交付了当年给予珂氏夫妇同样的恳求,“请你拯救人类,救燧明城的子民。”
夜无尽保持着双手持剑柄的姿势,那剑就这样直直的横膈在腾飞芒尸体间,溅起的鲜血污了他的衣衫。
铺天盖地的愤怒声涛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无数蚁猴从森林中窜出,将他从巨大的悲伤和迷茫中唤醒。
他丢开了佩剑,站起来身来后退了几步,最终别了腾飞芒已经一动不动的躯体,顺着来时的路一路狂奔。
那些蚁猴们在树从中上蹿下跳,一路追逐着夜无尽的行踪,他企图捂住耳朵,却无法阻止那无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灌入他的脑海,也无法掩盖自己方才亲手屠戮了养父的事实。
时隔多年,空月才在蚁猴的眼中看见了当年夜无尽究竟干出了些什么事。
在这短短的一日一夜中,她甚至都已经不觉得珂雪苑告诉她天父慈爱的目光注视了他们近五千年,以及轮回兵刃是用孽魔之力所打造的事有多刺激了。
哪怕是人类眼中全知全能的神,也根本也无法窥见一件事物的全貌。
难怪当年夜无尽的眼神是那样的绝望,身上的血污遍布。她却没有好好思索,夜无尽在这期间究竟经历了怎样可怕的事。
“他们即将会面了,快快快!”空月等不及珂雪苑慢慢调匀呼吸,自己先心焦火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看着空月在森林中穿梭、矫健起落的身影,珂雪苑惊讶晚昼神女虽没甚神力,这体力真是不错啊……她自己是不是也该去炼炼体了?
等到珂雪苑呼气如牛地赶回来时,空月已经潜伏在视角良好的大树后,蹲点看着跌跌撞撞的十八岁夜无尽一头冲进了二十三岁自己的怀里。
他那苍白可怜的脸蛋儿,那微微颤抖的身躯,沁出的细密汗珠……就算是现在的空月都觉得见而犹怜,更何况当年的她。
这样一个小师侄弱不胜力地拉扯着她的衣袖,充满破碎感地对她说出那句:“师叔,我害怕……”
换了谁,这不得迷糊片刻,发自内心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和保护欲?当年的自己也真是色令智昏,夜无尽既丢了剑,又身沾血污,竟然都没有往最蹊跷的方向思索。
年轻的空月果然不疑异样,立刻心疼地环住了他,“别怕,有师叔在。”
空月摇了摇头,揉了揉胀痛的眉头,这个小家伙可是片刻之前,当着万千蚁猴的面,手起刀落地捅穿了蚁后的心脏啊!
只要离开了她,他可以动若脱兔,单手拧头骨,天灵盖开洞。但只要回到她的身边,他就立刻静若处子弱不经风了是吧?
罢了,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养父,眼中低落的情绪、受到的打击必也不是假的……
珂雪苑的运算能力在休养生息中开始回笼了,身边的这位姝丽进入生活不久,与夜无尽相处的时间也应该很短,为什么会对年轻时候的夜无尽了解得如此全面?
她怀着疑惑问:“晚昼神女,你怎么好像早知道他要出圈的样子?”
那当然因为空月当时一回来只看见了地上那一个空荡荡的圈,没有见着圈里面的人。
枕边人理论用了太多次,此时有些勉为其难了,空月清了清嗓子,“他为什么能坐上现任神尊之位?当然是前任神尊因循守旧,需要一个致力破新,勇往直前的新任神尊,从年少起便一定具有一种不畏艰险探索奥秘的美德……”
“啊…”珂雪苑一时被她说服了,“原来如此。”
少年夜无尽除掉蚁后腾飞芒之后极度脱力,兼以旅途奔波劳累,很快就跟不上脚步。
正如空月所回忆的那般,为了让夜无尽在离开弥天之森前还保持着体力,也为了尽职尽责地照顾他,她就地扶着夜无尽坐了下来。
她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割破了手腕,将血滴入他的喉咙中。
从蚁猴们的视角中,只能远远地看见少年空月的身躯挡住了夜无尽的头,将他搂在怀里口中,似乎在温语安慰他。
珂雪苑看着当年空月和夜无尽的一举一动,奇道:“他还是个宝宝吗?”
他有过不忍,受过惊骇,心生逃避,但还是选择了亲手解脱腾飞芒,任何人只要亲眼看过夜无尽在斩杀蚁后的过程中展露出的杀伐决断之风,都绝不会再把他和一个柔弱美少年联系在一起了。
除了当年蔽明塞聪的空月。
空月还没有想好如何回答珂雪苑的这句话,便听珂雪苑又道:“怎么给他唱安魂曲,还要给他羔羊哺育吗?”
听珂雪苑从口中发出了与沈嘉运类似的质疑,他们除了哺育唱曲以外,难道就想不到别的了吗?
还是说……当年她对夜无尽的方式,本来就很像养育着一个巨婴?
自身很具有行动能力的夜无尽是不是觉得这样被她照顾着的感觉也很不错,所以很多时候都在顺水推舟地配合演绎?
关于羔羊哺育这桩视觉错位效果,空月铁青着脸,紧咬着牙从缝隙里蹦出了两个字:“…不是。”
珂雪苑并没有完全冤枉少年时候的空月,固然局限于当时未婚未育的客观身份不能玩弄某种意趣,但安魂曲她确实是唱了的。
只见她抬起一只手,徐徐放在夜无尽的脸上,盖住了他的眼睛和额头,嘴唇轻轻开阖,似乎在无声地念着咒语,原本情绪抗拒的夜无尽很快保持着那个被她哺血的姿势,陷入了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平静昏睡中。
在安抚了夜无尽之后,空月迅速起身,警惕性地向周围望了一圈,目光投向了附近一个三树合抱之处,那里有一个天然的树洞。
她奔进了那个树洞中,顷刻间又回到了夜无尽的身边,再次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保持着将鲜血滴入夜无尽口中的姿势。
而此时,夜无尽也醒过来了,开始在饥饿的本能下捧住了她的手腕吸吮。在夜无尽的视线中,看起来就像是空月一直抱着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样。
珂雪苑皱起眉头,开始觉得事态变得复杂了。
为什么空月要短暂地离开夜无尽的身边,不让他看到自己的举动?
看来不仅少年夜无尽欺瞒了自己在弥天之森的经历,少年空月也有不少事瞒着他啊。
18.神尊来这做什么
为了让珂雪苑的视角不要再聚焦于奇怪的角度,空月指着少年时代自己偷偷去的那个方位,“副神,最初的孽魔之力,应当是埋藏在那里。”
珂雪苑:“你有什么依据吗?”
她肯定自己当年是亲手埋了些什么东西,“除了孽魔之力,还能是什么别的吗?”
“真没想到,少年时的神尊亲手斩杀了蚁后。而少年时的空月在弥天之森中埋下了孽魔之力,让蚁后无法再次复活……”珂雪苑的脸上浮起大梦初醒的微妙神情,“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起,空月武神就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了啊。”
腾飞芒的身躯依靠森林传回血肉不断重生,这个循环终于在神纪元4983年被打破。两位少年神子在对彼此遮遮掩掩的行迹中,毫不知情地共同杀死了不灭不亡的蚁后。
意外地让蚁后逝世,蚁猴一族开启了自然消亡的进程,也算是因缘际会的慈悲为怀了。
论起当年责任划分,屎盆子终于不是自己一肩扛起了,空月扼腕叹息:“哎……一半一半吧。”
“好,”珂雪苑愿意相信这种推论,“等他们一离开我们就去挖掘。”
夜无尽这一场进食在两个旁观者的眼中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等到两位年轻神在蚁猴的注视下卿卿我我了好一阵子,终于拍拍屁股起身,寻找他们的新出路去了。
珂雪苑忙不迭从随身物品当中,拿出两柄吹毛利铲,奔到少年空月当时埋藏私物之处。
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两个人一时都为难住了。
明明三树合抱的树洞方才还存在的,一路跑过来,哪里还有特征性的标记?
一眼看去,只有密密麻麻长着相似模样的树木,好似那个茂密隐蔽的树洞随着岁月的流逝凭空消失了一般。
恐惧从珂雪苑的心中升起,她颤声问:“怎会不见了……这片森林是会动的?”
“怎么不是了,”空月耸耸肩,“所有蚁猴死后都会化为森林的一部份,增增减减自然会有些形态上的变化。”
顾不上思虑为何晚昼神女的态度会如此淡定,珂雪苑在心中默念几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管地表的草木如何变化,埋藏的地点定是不会改变的。
“那我们万不可轻易磕碰了,以免孽魔之力大规模扩散。”
空月一边用力地点头,一边手下将铲子使得如风一般。
珂雪苑那小心谨慎的学者态度值得让人敬佩,不过左右挖的方向也是错的。真正的埋成地点,还得要她这位亲手埋藏者才能更明白。
故而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就像使障眼术一般,刻意在珂雪苑的面前东一榔头西一勺的挖了不少坑,其星罗棋布的格局足以让密集恐惧者发病。
等到珂雪苑对诸多焦点失去了关注,她才放心大胆地朝着自己当年的罪证埋藏地点挖掘。
“铛——”的一声闷响,铁锹碰着了一个固态的物体,空月的眼光已经扫到了那个黑黢黢的物件,心中暗喜地默念了一句——“找到了!”
趁着珂雪苑还没有注意她,她得赶紧梳理一下那东西里面的秘密。
空月忙不迭蹲下身来,伸手去拿。
一只修长的手蓦然从旁边伸出,三指成扣捏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向下一捏,将那个物体从泥土中拿了出来。
空月料想不到在弥天之森中除了她与珂雪苑以外,还有其他人会突然跳出来抢她的战利品,一时也不禁楞住了。
她遽然抬起头来,与眼前之人视线相对,“小夜?”
他长着与少年夜无尽相似的五官面庞,眉骨高挺,目睛深邃……他们明明已经走了,还能再回来吗?
珂雪苑也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还以为当年与空月走远的夜无尽却而复返。
两人凝神细看之下,他神情冷冽目光沉如凉水,毫无一丝扭捏柔软之态,眉心间一点红印,个头也比那个刚才娇弱的美少年大太多了。
不对,这哪里还是十八岁的小夜,这分明是已经成年的大夜,三十五岁的夜无尽本尊。
空月一看到他,全然没有帮手赶到的欣喜,反而有种即将突发变故的惴惴不安,“神尊……来这儿做什么?”
夜无尽将她先发制人的质问置在一旁,“副神,晚昼,你们在此地做什么?”
他举起手中之物,那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瓶子,里面放着一颗黑得发亮的珠子。
从这珠子的款式大小,不难看出乃是宝珠观音十九空月惯用的法宝。
宝珠在正常的状态下应该是晶莹透亮的,如今却泛着深深黑气,像是吞噬人心的深渊,任谁草草一看都知道这法宝起了异样。
夜无尽身上这套服饰装扮,还是空月完成了梵天一梦后,两个人躺在床上的那一款。
空月猜夜无尽比她恢复神志得要晚些,估摸着是醒来之后寻她不着,自身边神官处得知珂雪苑邀她闯入了弥天之森。
担心她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一个神力微弱近乎凡人,在森林中出什么意外,于是夜无尽不顾才经历了一场恶战,匆匆赶了过来。
只不知道夜无尽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入弥天之森,对于蚁猴们与父母的往事,两位少年神子的游历又看了多少?
“那个……”空月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找着理由,最终还是决定跟夜无尽讲事实摆道理,“天父没死,我们来寻助他解脱之法。”
“嗯。”夜无尽毫不惊讶地点点头。
显然是在他醒过来之后,已经有人第一时间向他禀报了这两桩惊天要闻。
空月一边说着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一边试图在他的钳制之下,不着痕迹地将他手中的水晶瓶子勾过来。
夜无尽却反而高举了那个瓶子,“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回神尊,”珂雪苑道,“应该是当年的武神十九空月所埋藏的初始孽魔之力,可杀不死不灭之物。”
从珂雪苑口中得到了近似合理的解释,空月这副紧张却强作镇定的模样看在夜无尽的眼里别有蹊跷,“晚昼,你为什么想要这个?”
“若其中是初始的孽魔之力……神尊身负神国万千子民的重担,万万不可有事,晚昼生身为您的姝丽,深受恩宠却无以为报……”她说得倒是慷慨激昂,满脸爱意,“小晚愿意代神尊持此物!”
夜无尽对这番情深拳拳的说辞一点不买帐,嘴角浮起一丝似嗔似喜的微笑。
“以晚昼神女现在的躯体,只是一个残留着微弱神力的普通人类,完全抵抗不了孽魔之力毒性侵蚀。”
他留意着她脸上的神色变化,“所以,究竟是谁持在手中会更安全?”
不,不对,看着一脸担忧的“晚昼神女”,夜无尽微一恍神,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人的记忆是由无数个连续的片段组成起来的,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今天的自己认可了昨天的自己,昨天的自己认可更早的自己。
这样连续不断地自我认知,才将一个人的连续性保留了下来。
他明明已经冲开了三尊力量的限制,理应将过去记忆中一切模糊不清之处都揭开帷幕。
然而,即使他已经突破自己的极限,发动梵天一梦后,过去的脉络变得更清晰,但与那个人相关的一切却并没有完全想起来。
夜无尽的瞳孔凑近那个水晶瓶子,一颗宝珠漂浮在流动的黑色光芒中,仿佛不仅蕴藏着孽魔之力,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等等!”空月话音未落,夜无尽已经捏破了水晶瓶子,将那颗宝珠握在手中。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栗,“孽魔之力腐蚀万物,神尊怎能不惜己身?”
19.接连长出的后裔
“无妨事,”夜无尽注视着自己的手心,“只要不超过承载极限,宝珠不会破裂。”
眼见这颗法宝落到了夜无尽的手上,空月再不顾什么客套,直接劈手便去夺。
在来到弥天之森之前,其实她并不清楚那瓶子中除了最初始的孽魔之力,还存在着其他什么别的东西。
但她隐隐约约感知到,也许那就是重生之后的她缺少的一部分。
天照心曾经告诉过她,被他创造出所谓的“灵魂”是由无数个人的记忆碎片所有组成的。
尽管这个世界上有旁观者视角的记忆都能被天照心所采集,那么……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记忆呢?
昔年的她已经去世,那么这一部分的记忆又该怎么去填补呢?在珂雪苑邀请她同赴弥天之森时,她直觉这说不定是一趟彻底找回自我之旅。
夜无尽的念力之强胜过于神国的所有子民,但眼下在被消弭神力的弥天之森中,除了拳脚功夫,他空有一身神力也无法使将出来。
空月稍一思量,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很有放手一搏的空间!
夜无尽见她眸光闪动,随即身形数变,知晓她说理不成是要强夺了。
看着两个人肢体交缠,近似于肉搏,从不为风花雪月所动的珂雪苑多少还是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了。
“固然二位郎情妾意,请还是介怀一下我的存在吧。”
余音冉冉,空月已经以饿狼扑食之姿态,用自己的两只手绞住了夜无尽的两只胳膊,两腿盘住他的下肢,张口一衔,便将那颗法宝含入了嘴里。
她本以为夜无尽已经先机尽失,不料夜无尽却如同她一般兵出奇招,用舌头顶住了她的牙关,避免她将宝珠吞入腹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个人的唇舌都触碰到了那颗黑漆漆的法宝。
耳畔响起了珂雪苑焦急又手足无措的声音——“当心,那是蕴藏着初始孽魔之力的法宝,不是两位游龙戏凤、顷刻间不知天地翻覆为何物的道具……”
这下糟糕,一霎时空月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一股暖流从接触法宝的瞬间一路上循流入心底,仿佛这些本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枯涸的水道再度打开,溪流潺潺汇入海洋。
神纪元4983年,少年时的空月并非对夜无尽在弥天之森中的怪异变化毫无察觉。
蚁猴们在周边嘈嘈切切,仿佛每一丝声音的传入,都会刺激到他敏锐的神经,让他不胜其苦。
她的本意是安抚夜无尽的情绪,让他在睡梦中可以不再反抗,饮下她的血液,先度过这无水无食的难关。
但将手指轻轻覆上他的额间时,缕缕伤痕似蔓延开来的树枝在肌肤上起起伏伏,血珠从裂开之处迸溅,沾染了她的指腹。
空月曾经亲眼见过神明违背慈悲为怀的惨状,被自己的神力反伤,如无形刀剑加诸于身。伤势较浅时尚可自愈,随着天谴程度不断加深,神明亦可伤重不治而亡。
她翻过手指,心中暗自奇怪,“弥天之森中只有蚁猴,即使起了冲突,他既未杀过人,又怎么会触发天谴?”
她答应了风声元老要护卫这位少年神子的安危,当下便顾不得在这片诡异之地中的各种禁忌传说,试图要为他分担些伤害。
于是再度以手覆额,几丝指下闪过的灵光却让她体会到了一些尘封已久的似曾相识感。
真魔为猎物“摩顶受戒”时是采用十分粗暴的方式,几乎是将整个脑海中的意识生拉硬拽出来,被夺取了意识的人侥幸活下来也会成为浑浑噩噩的废物。
其实神祇也能提取他人的记忆,不过更间接,也更低效。
像她这样不擅长此道的年轻神,至多只能分享部分夜无尽的感官痛处。
然则,就在刚才那一霎时,她好像“看到”了某些比夜无尽进入神国之前更早的画面,而她也在其中。
夜无尽,不,神纪元4975年他还是腾继焰,自打出生就未见过自己的父母。
总有些非比寻常的现象在他身边发生。异样的人,其实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异样的。
心中所念之物尚未伸手,眨眼间已安然置于掌心。未曾与人对阵,他人却因他无意散逸的意念而莫名受伤。会莫名变幻形态的不止周遭物体,情绪剧烈起伏时,甚至能引动风云突变,电闪雷鸣。
他的容貌,与名义上的父亲腾飞芒并无相似之处。
腾飞芒并不隐瞒,直言自己并非其生父而是养父。他告诫腾继焰,这些与生俱来的能力,关键在于掌控而非放任,情绪更需学会收敛,而非肆意外露。
待他年岁稍长,便发觉这地方奇怪的孩子远不止他一人。
他从腾飞芒处得知,自己与燧明城里那些面容、形体各异的孩子们,真实身份皆是神族后裔。经由各式各样的试炼,他们的天赋能力被逐一发掘,并依据个体差异,接受着迥然不同的训练。
他们生来既不知其父,亦不识其母。
无论皇室还是地方诸侯豪强,历朝历代总有人企图掌控那浮云之上的力量,秘密派遣暗探四处查访志怪传说,收集他们认为可能身负血脉传承之人,尝试繁衍出能力更为卓著的后代。
神国已经远离了原本的故土人间三千年之久,带走了绝大多数的血裔。即或偶尔有那么几个沧海遗珠出现,也会很快被神国发掘。
一遍遍去菁存芜的筛子下来,大浪淘走金沙,留给人类的是无论怎么拼凑组合,始终并不如意的荒原粗砾。
走王道之路的主宰需要的是举手抬足间辗轧敌军如蝼蚁的强者,不是一动意念则消耗过度、七窍流血的废物。然则消耗无数人财物力,就连这样的废物都不可多见。
腾飞芒所做的不过是从前无数人做过,但他做成功了的事。
腾继焰稍知事后便察觉到了蹊跷。
论起实力,腾飞芒只是个边陲之地的诸侯,远远不及帝国的统治者。连皇室都没能寻找到身负力量的神族后裔,腾飞芒是如何将这么多能力显著的孩子齐聚一堂?
不时有新的孩子出现,按照能力加入各自战队。他们根本不像是从各处寻找搜索来的神族后裔,简直就像是从地里一茬一茬长出来。
腾继焰怀疑过自己也是某个队列的一员。与他体型轮廓相似的“少主”有五六个之多,随腾飞芒出现在公共场合时都佩戴有面具。
但只有他一个人有名字,其他的“少主”只有代号。
他曾以为那些“少主”是自己的义兄义弟,腾飞芒郑重其事地纠正:“你才是真正的少主,未来薪火相传的继承者,他们仅是你光华的反射,照耀之下的影子。”
腾继焰并不太相信关于他们身份的推论——受限于神祇三定律,一些神明年少游历人间时难挨长夜孤独,与人类女子几度风流留下后裔,早已回归神国,将他们抛弃在了凡间。
腾飞芒能关得住他的人,却管不了他的五蕴六识。
他在夜深人静时神识飘荡,见过被拉出城外偷偷埋葬的孕妇,五六个月大的胎儿没能活成,母亲的肚子皮开肉绽,脏器外翻——不是从产道落的胎,而像是某种受纳到极限而容器爆炸之后的惨状。
丈夫在旁边呜呜低声哭泣,“说是借用一年半载便好了……怀个孩子怎会要人命……”
“拿了赏金就莫要再说了,”负责运输挖埋的力工在旁边劝道,“有挺下来的,也有挺不下来的,还是没福气……”
腾继焰听到他们的说辞,知晓这般状况不是第一回了。
什么样的孩子在仅五六月胎龄时就会对母体造成强烈冲击和伤害,导致母子双亡?
20美丽可爱的恶鬼
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手边因情绪震动而裂为碎片的瓷杯,腾继焰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有着神族血脉的孩子。
胎儿有了初步自我意识后还无法控制本能,人类母体不一定能承受胎儿的力量,自己能否活到最后都是未知数。
与人类女子繁衍后代的神明根本就没有回到神国,还在燧明城中,源源不断地创造身负神力的后代。
这是否意味着,他与燧明城中所有身负神力的孩子们,可能都拥有同一位父亲,他们都是他的兄弟姐妹?
他们真正的父亲为什么从不现身,留给他们的只有身为人类的养父?
明知人类并不适合作为养育神族血脉的母体,为什么他还是让她们冒着生命危险怀孕?
他开始默不作声地观察起腾飞芒的动向,腾飞芒大多数时候是将他带在身边的。但一年之中总有几天会神秘叵测地消失。
再回来的时候,随身侍从怀中包袱里会发出婴儿微弱的哭声。
终于有一天,当怀疑堆砌到极致时,他偷偷地跟踪了腾飞芒,看到了让自己震悚终身的一幕——
一对青年男女被囚于地堡深处。他们口被封缄,眼被蒙蔽,四肢被牢牢束缚,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昏沉的药气。
呼吸微弱几不可闻,二人早已失去意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长眠,仿佛沉陷于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
仅是电光火石般的照面,腾继焰四肢百骸前所未有地战栗起来,某种源于血脉深处的共鸣骤然苏醒,让他无言中感知到那对男女无尽的无奈、悲哀与绝望。
他倏然明白了一切。
从前一直以为被关押着的是来自神国的父亲……原来还有他的母亲,两个人一直都作为繁衍后代的工具而存在,源源不断地为燧明城输送着具有神力血脉的后代。
冲出地堡后,腾继焰于无人角落,再也压抑不住胸腔内翻涌的恶心,剧烈地呕吐起来。
父亲是繁衍子嗣的源头,母亲是承载神力的容器。那些被当作兵人的孩子,那些来不及出世便导致母体崩毁的胎儿……原来,竟全都是他的手足。
得知这一切秘密时,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尚无法参透腾飞芒在这盘棋局中对他的真正定位。又要如何才能拯救其他人?
腾飞芒很快知晓了腾继焰的动向,并没有发怒责骂,而是语重心长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你去看他们了,我知道你不忍心。我也一样。但神是不会死的,他们有极强的恢复能力。由他们来繁衍后代,播撒血脉,我们人类才有重新崛起的希望。”
握在他肩上的手猛的收紧,“继焰,你也是后裔的一员,我却从来不让你参与任何训练,你可能明白为什么?”
他害怕地点点头,又摇头。
“自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你是最强的。你是为数不多的纯血后裔,天赋万里挑一。我们所做之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与那样可怕的力量对抗,随时都可能失败,随时都可能没了性命。你才是真正的王,一定要伪装自己,要保护自己,不可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
腾继焰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训练,对阵,实战,连杀人冲锋都那样热血沸腾,一无所知。
“我们所做之事……”他在心中咀嚼着腾飞芒的回声,究竟是他们的理想,还是腾飞芒自己的理想?
旁观的他心中存着无数不可言说,愈加沉默寡言,变成了真正的孤岛。
忽然有一日,作为兵人的神族后裔在城中消失了,腾飞芒将他们转移到山野深处,大雾弥漫之地。
关于神国派遣出一支武神队,搜寻了燧明城附近城镇一事,开始高频率地出现在腾飞芒与部下的讨论话题中。
神祗及其后代的存在是这里最大的秘密,涉及此事的每个人都时刻处于一种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对于任何行迹可疑的人物都会严加盘问,仔细搜查。
根据探子回报,武神队一行九人。前面八位个个都做过接引天使,音容笑貌各地有所留存,其中一人正是曾经到访过的叁俢筠。
唯独排行最末的武神无人见过其真面目,目睹者有人说是青年女子,有说是稚嫩孩童,也有说是壮年男子,百口不一难以确认。
在叁俢筠落下飞鲸故地重游这一日,腾继焰第一次被带着远离了腾飞芒的身边,留下了一个“少主”的影子作为他的替身。
腾飞芒对于自己眼中未来继承者珍视无比。尽管腾继焰已经能控制住自己的神力,多年来一直被城民认为只是一个凡人,但他仍然担心叁俢筠看出端倪来。
在人迹罕至的河边,腾继焰终于第一次以自己的双足,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识,踏上了带着一丝自由气息的道路。
半人高的野草长着微微让人刺痛的小锯齿,脚下的泥土潮湿而微微回弹,河水冰冷地流过指缝,不时撞上小鱼甩尾拍打出的浪花——一切都是设身处地的真实感。
“嘿!”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晚上的带了面具还能看清路吗?”
腾继焰猝然失色,太近了……居然有人离他这么近还没被发现,这是平生从未有过之事。
来不及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手已经从眼前掠过,撬起了他的面具。
“哦呀,”那个声音很好奇,“还是个孩子?”
当腾继焰看清掀开自己面具的眼前人时,愕然化作了恼羞的情绪——对方也只是个孩子。
一个比他高了半个头,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的双丫髻少女。她的眼神灼灼发亮,绕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他。
是夜月光皎皎,少女的身上明明只穿着很普通的衣物,整个人却散发着淡淡的辉光,好似将白月折射出了七彩霓虹。
当年腾继焰只以为明月给少女镀上了一层寒霜,又或者是漫长的回忆中,一切都晦暗得令人窒息,让唯一的那抹亮色更加凸显。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全身加持的法器太多,透过了衣衫,被他那纯血神裔之眼看到的外泄宝光。
无论神国还是人间,真正的土豪总是刺目的。
心中警铃大作,腾继焰后退了几步,“你是谁?”
他又四处望了望周遭的护卫,他们仍然在远处站着,好似田野中沉默的稻草人,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身边的变化。
也许是脱离了腾飞芒的居处,在人烟稀少的隐蔽场所,他们也终于放松了警惕。
草高人低,竟不知已有陌生人潜伏到了少主的身边。
那山妖魍魉般突然出现的少女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看你一晚都在这徘徊,很孤独的模样,所以过来陪你说会儿话。”
面对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的陌生人,腾继焰保持着警惕,“你该不会是恶鬼吧?”
那少女夸张地捂着心头,“哎哟,你这么说我,我可就太心痛了呢。”
她又抓住自己头上的一双发髻,“你见过我这么美丽可爱的恶鬼吗?”
21.不经意吐露天机
腾继焰听说恶鬼能够轻易的扮作普通人类,混迹在人群之中,熟悉之后再对目标下手。
他只冷冷道:“未曾见过,不知何物。”
少女侧耳细听,似乎在辨别远方传来的某些声音,“唔,我的哥哥们在叫我诶,我得回去了。”
她挥手做了一个告别的姿势,“再见了小朋友。”
随后一弯腰钻进草丛,带起一阵风吹草晃的窸窣之声,很快就消失不见。
许是换了环境又遇见了陌生的人,腾继焰睡得并不沉实。半梦半醒中,迷迷糊糊听见遥远的村落里传来《月华姬》的童谣,雾气一样萦绕着他——
“老翁伐竹见光莹,竹中抱出月华姬。不日养成美佳人,五侯公子争提亲。一要佛钵镀金缕,二索蓬莱玉树枝。三取辟火老鼠裘,四寻龙珠照夜明。五求屋檐下燕巢,个个作假现原形……”
“帝王强聘入天家,遥望广寒泪沾衿。金銮夜半仙乐起,天衣披身返月庭。空留书信与灵药,化作云烟不见影……”
真像啊,腾继焰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来自于天上之月,终将回归于月的少女。
第二天傍晚,腾继焰早早遣散守卫,让他们各自站岗于外围值守。
他在溪边来来回回地踱步,不停扭头去看身边的草丛。
一望没有,二望没有,总望也没有。
他并不沮丧,但有些失落。
就在他垂下头的那一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淡淡的七彩月虹。等到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多了一位少女。
还是她。
少女笑盈盈地看着他,“小朋友,在等我吗?”
腾继焰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浮现一丝笑,忽尔想起自己的喜悦表现得过于明显,于是轻咳了两声,收敛了神色,重新表现为一副少言寡语的模样。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恶鬼真的会扮作猎物身边的亲近之人吗?”
他被这少女三言两语的勾起了兴趣,纵然平时装作冷静,可终究也不过是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孩子罢了。
少女很肯定地点头:“会的啊。”
腾继焰追问:“为什么?”
“真魔在吃掉人类的同时,也会获取的人类过往的记忆,所以他们会对自己进行适当的伪装,骗取不知情的亲人前来探望,顺道再度进食。”
腾继焰:“那有什么办法可以判断出来吗?”
“这个问题嘛……”少女托着腮,陷入了沉思之中,“我也是听别人讲的,如果下次亲眼见到的话,我再来告诉你。”
腾继焰点头:“好。”
在少女临走之前,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穿过荒草袅袅传来,“叫我小珠就好。”
此后数天,小珠都会断断续续的来看他,有时候跟他讲讲外面的故事,他惊讶于她小小年纪就知道这许多稀奇古怪的传闻。
她说自己随商队四处游历,自然多见识些。
“有些是我亲眼见过,有些也是我的哥哥姐姐们告诉我的,”小珠坐在河边,小腿泡在水中一下一下的甩着,“你呢,为何独你一人居住在此,你的父母呢?”
想起自己血脉渊源的父母至今仍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腾继焰的神色一黯。
“已经逝世了吗?”少女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无心之失,半捂住了嘴,“对不起,触到你的伤心事了。”
“没有,”他眼中星光暗淡,“但是也活不好,不生不死。”
小珠用一种善解人意的神情看着他:“我所在的商队里也有人略通医术,往返各城池间运送药物。但凡家里有一个人瘫痪在塌,砭石无效,所有人都会被拖入深渊……”
“他们……”腾继焰下意识地反驳,“不是的!没有任何人想要卧床不起,终身迷失于黑暗之中不见天光!”
那些事压在他的心头太沉重了,身为孩子的他日复一日背负着这一切,山一般的巍峨让他无法喘息。
也许是无意识的,他将小珠视作了一个倾泻口。在心底隐秘的最深处,他甚至希冀降临燧明城的神明们会将神识覆盖全城,监听着任何蛛丝马迹,寻找到真正有用的线索拯救出那对神祇。
小珠脸上的笑容消弭了,微微哀愁闪过眸子,“我也没能亲眼见到自己的父母,好在我还有哥哥姐姐的疼爱……”
天真少女说出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尖刀插在腾继焰已经溃烂的伤口上,早早地就已经显露出了揭疮疤的天赋。
“虽然我也有很多兄弟姐妹,”他低下头,“但是我们并不吃住在一起,几乎说不上任何话。”
“很多是有多少?”小珠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我可是有七八个呢。”
腾继焰哑然失笑,“七八个算什么,我的兄弟姐妹有你十倍之多。”
小珠霎那间似乎被他手足的数量震慑到了,腾继焰忽觉自己失言,“大多都是抱养的。”
是日夜里,小珠还是像第一次般扬手作别:“我浪迹天涯,不知何时再相逢,保重啊。”
举头只见天上月,低头不见地上人,腾继焰的心里仿佛空缺了一块。
他还来不及难过太久,身边侍从接到指令,很快打包行李,将他带回了腾飞芒的身边。
“义父,出了何事?”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腾飞芒脸上见到如此沉重肃穆的神色,“为什么我们突然要弃城而走?”
“路上再与你细说。”
在匆匆赶路的途中,腾继焰才从腾飞芒那里知晓了今晚行色仓皇的来龙去脉。
原来神国这些年来一直在寻觅着公主连芙蕖的踪迹,但始终未能查明实际藏匿地点。
这次派出了以天照心为首的武神队在燧明城周围搜寻,结果天照心不负众望地手到擒来,在没有惊动腾飞芒的情况下一举救出了连芙蕖和昭启。
腾飞芒为人谨小慎微,提早隐藏起了神族后裔们,数日来小心与叁俢筠周旋,将已经做得尽善尽美的城池管理出入账簿交于他细查。
等到叁俢筠终于将十五年燧明城大小记录一一查过,确认不见纰漏,乘坐飞鲸离去后。腾飞芒发现自己此次居然被调虎离山——地堡中的守卫们昏迷不醒,暗室中已经人去牢空。
他明白自己的计划暴露,立刻启动了多年前制定的策略,紧急带领城民向备用城镇迁移。
腾飞芒也在反思自己的轻敌:“我本以为他们会分散于各个附近的城镇,像叁俢筠般每个人细查一处。想来我是错了,他们全都潜伏在燧明城内,既分工合作,也通力配合。”
腾继焰听到义父的分析,再回想起那少女神出鬼没的身手,不经意的聊天中所询问自己的问题,腾继焰的心霍然沉了下去。
难道……那名为小珠的少女,其实是天行有道武神队当中的最后一人?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人,如何能在严密的防守之下来去自如,两个人之间的谈笑又如何能瞒过腾飞芒的耳目?
“继焰,”腾飞芒关切地问道,“最近有什么不适吗?”
“义父大事当前,不宜再分心于我,”腾继焰控制着使自己的容色,“我会尽快休整好,为义父分忧。”
“我的儿,”腾飞芒拍着他的肩膀,长长叹出一口气,“你不必为我分忧,也无需为我冲锋陷阵,只要你性命无虞,便全了我最大的期望。”
腾飞芒紧锣密鼓对躲藏在深山中的神族后裔们严加训练着。义父忙着起事,腾继焰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神——他的血缘父母真的已经得到营救了吗?
面对藏匿神族血脉的凡人,神国会怎样处理驻守在燧明城的子民?
神秘出现又很快消失的小珠,在何处与兄弟姐妹云游?
22漫长而可怖的梦
在其他神族后裔训练越加繁忙的当下,腾继焰入定的时间越来越长,神思一直盘旋在燧明城的附近。
忽有一日,天边响起了钟鸣,一声追着一声,撞碎了燧明城上空盘旋不散的阴云。
钟声好似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但那一次次敲击,震得人从耳膜麻到指尖,连心跳都随着钟声摆动。
浮云之上诸神围观,威严浑厚的判词如天降雷罚,轰隆隆滚过死寂的广场。
“燧明城窃藏神裔,玷污圣血创造伪神,罪无可赦。神生性以慈悲为怀,亦律法森严。今日以叛城之血洗渎神之耻,以儆效尤。”
一位武神独立广场中央,手中那柄巨剑钝重无锋,却透出比任何利刃都令人胆寒的气息。暗沉的剑身映着周遭无数张麻木无声的脸。
红光流转间,仿佛打开了尸山血海的地狱之门。
审判高台上,神国的旗帜在风中凌冽作响。象征着不容亵渎的神圣图腾迎风招展,在满城血色映衬下,恍若红莲在业火中绽开。
神国卫士们按照不同神域归属身披彩铠,金甲覆面。其中一人发色较浅,身材高伟,背后悬浮着空环焰状日轮,在一众武神中外形殊异。
他的身前站着个女子,从体型看约末是个初长成人形的少女。在腾继焰的神识扫到她的武器时,心脏像是被什么拖拽着,用力地向下一沉。
一弯新月静静地停在她的身畔,淡淡的七彩光华水一样流动在月轮上。天上宝光外溢的高洁日月,映照着污秽的鲜血和尘土,刺得腾继焰胸口生疼。
神国已经很久不出手干涉人间之事了,这一场杀鸡儆猴的恐怖观礼成为了腾继焰后来日日夜夜的梦魇。
腾继焰不由自主的颤栗着,他是真的恐惧了。
他明白了腾飞芒口中所说的大事意味着什么,明白了腾飞芒为什么汲汲营营于窃取神族那可怕的力量。
独自一人可屠一城,神国武神倾巢而出的话,几天的光阴就能够将这陆地中的所有生灵杀得一干二净。说好的鸡犬不留,就能连一只狗也不留下,一颗鸡卵都要粉碎。
而腾继焰竟然妄图与那可怕的力量对抗,将那样的力量重新在人类中繁衍传播,这是多么疯狂而又逆天而行的梦想啊。
而那个叫做“小珠”的少女,看似天真可爱的她,若真是武神队的一员,也会化身为屠戮人间的杀人机器吗?
他在腾飞芒眼中的地位重若泰山,但在腾飞芒的计划中,他的焦灼却又无足轻重。
腾飞芒放出诱饵,各处开始零星有伪神作乱,诱导人类另起灶舍,神国终于决定派出武神队进行镇压。
在伪神们迎战天行有道武神队时,腾继焰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困惑,亲自走上了战场,但他没能遇见最后的女武神,也没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听说她化作“少主”的模样逃走了。
在得知此事的那一霎,他的心中竟不是愤怒,也不是失落,而是庆幸……太好了,她也许不会死了。
不会和自己的武神队师兄姐一样,尸骨不全地战死在守卫神国的第一线。
利用神祇生性慈悲为怀的定律,腾飞芒十五年前施巧计困住了神国公主连芙蕖和护卫武神昭启,十五年后又几乎全歼了天行有道武神队。
在他对神国本土进行乘胜追击时,却不敌神尊们绕过神祇三定律,以自身梦境交融现实将其击败。
当腾飞芒及伪神们都失去音讯后,他的得力部下们明白大势已去,在稳住城中百姓后,悄无声息地带着腾继焰离开了。
腾继焰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要去往哪里,马车颠簸不分白天黑夜,赶路、转移、逃亡……是他十岁以后最深刻的记忆。
神国的莲华外墙有尊神们设下的守卫箴言,无法以神识探测内部虚实,连天赋最高的纯血神族后裔也成为了目盲耳塞的废人。
偏僻的驿站里,他在疲惫和忧惧中沉沉睡去。
那一夜,腾继焰做了一个漫长而可怖的噩梦。
梦中,燧明城化作一片火海,翻腾的赤焰吞噬了城墙与屋舍,也吞噬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
义父腾飞芒立于火海中央,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那些从不曾与他手足相认的伪神们,幻化出高大法相后接连倒下,身躯化作飞灰,消散在灼热的风中。
腾继焰睡得极不安稳,梦魇频发。一时梦见滕飞芒取得了天下至尊的位置,坐在钧天神域莲城之巅,宣布从此世间再无神国,九大莲城下落,神和人重新混居在一起。
一时梦见滕飞芒起事失败被审判,千万神明围观在旁,如同千万尊沉默的神像,见证了蚍蜉撼大树的最终结局。
在梦的尽头,小珠静静伫立在神国那流光溢彩的莲华外墙之上。云海茫茫平滑如镜,她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微笑,随即纵身一跃,化作城璧之上高悬的弯月。
从此神圣冰洁,辉光普照,却再无丝毫回应。
“小珠……”腾继焰从梦中挣脱,额上沁满冷汗。
晨曦透过简陋窗棂,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轻声呼唤部下们,话音在空寂的走廊里徒然回响。
无人应答。
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盘旋而上,腾继焰加快脚步,逐一推开邻室的房门,皆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叠放,仿佛从未有人入住。
他疾步下楼,冲至驿站大堂。掌柜的正在柜后拨弄算盘,见他下来,抬头笑道:“小客官醒了?可用早膳?”
“昨夜与我同来的那几位呢?”
掌柜一脸茫然:“什么人?小客官昨夜是独自一人来投宿的啊。”
“不可能……”腾继焰声音焦灼起来,“有五人与我同来,就住在我隔壁几间房!”
“小客官,您莫不是说笑了?”掌柜皱起眉头,“昨夜小店就您一位客人,何来其他人?您若不信,尽可询问小二。”
一旁擦拭桌案的店小二也抬起头困惑地望着他:“是啊客官,昨夜就您一人来的。小的记得清楚,您当时赶了久路,一语未发便上楼去了。”
十岁的孩子长途奔徙,独自一人前来投宿,这等离奇之事在他人眼中怎会是寻常?
腾继焰匆匆付了银钱,几乎是逃离了那座驿站。驿站外的官道旁,他茫然四顾,行走得漫无目的。
晨光遍洒田野,农人已开始劳作,一切看似平常而真实。然而那些陪伴他多年的部下,竟就这般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世间。
害怕腾飞芒前途叵测……所以他们弃他而去自谋前程了?
几个五六岁的孩童嬉笑着从他身边赤足跑过,溅起路旁的尘土,他们尚且呀呀不清的稚语中,却夹杂着一些石破天惊的消息。
“看见了吗?昨晚天上那个大火球,比十个太阳还亮!”
“才不是火球,我娘说那是莲城!是神仙住的地方着火了!”
“像放烟花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星星……好多好多!”孩子们蹦跳着,试图去抓空中并不存在的流光。
孩子们笑成一团,对他们来说,那场惊天动地的争斗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天上烟火, 可以吹嘘炫耀的谈资,枯燥生活中难得的奇景。
几个正在歇息的农人蹲在树下,脸上却全无孩童的兴奋,只有一种讳莫如深的恐惧。
23.前半生颠沛流离
“昨夜你们可看见了?半个天都烧红了……”
“我站在自家屋顶上都看得真切。”另一个农人语声颤抖,“听说隔壁村还捡到了落下来的巨鸟,烧得焦炭似的,看样子像是神国养的天使哩。”
“不会是神国又降罚了……”
“慎言!神仙打架,这种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管好自己的嘴,莫要惹祸上身!”
“可不是,只盼别牵连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顺着他们的目光,腾继焰下意识地望向天际,那里只有澄澈的蓝天与几缕薄云。
但他仿佛已经透过了自己的梦,看到昨夜那场映红半边天的熊熊烈焰,看到了腾飞芒的结局。
人们的只言片语间,与腾继焰记忆中义父那近乎疯狂的谋划,与神国那不可撼动的威严力量紧密相连。
除了义父倾尽心力甚至不惜窃取神血想要撼动的神国首府——钧天神域的莲城,还有何处能燃起如此惊天动地、让凡人也窥见端倪的大火?
刹那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部下们不是弃他而去。
是燧明城已经败了。
他见过神国降下天罚时的情景,对于失败的一方,神国要么已经施行了惩戒,要么正在商讨如何施行惩戒。
腾继焰僵立在田头,阳光沐浴于身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好像身处于一个离奇的梦境中,而这个梦无限漫长,永远也无法清醒过来。
从今往后,这天地虽大,却再没有他的归处。前路漫漫,也再没有指引他的光明。
就连那一丝“光明”,本身也混杂更深重的黑暗。
自那一日起,腾继焰为自己更名为夜无尽,只因他的世界已坠入不见尽头的永夜。
此后岁月,夜无尽开始了真正的颠沛流离。他循着记忆中的线索,去寻找燧明城曾布于各地的暗桩,探听子民可能藏身之所。
然而每一次,等待他的都只是失望。
那些本应聚集子民的据点,如今住着陌生居民,以怀疑的目光打量这个突然出现、问着古怪问题的少年。
他不敢过于张扬,深知神国的搜查未曾停歇。只得隐姓埋名,辗转于各城镇之间,靠零工维持生计,住最廉价的客栈,食最粗粝的餐饭。
昔日养尊处优的燧明城少主,诸般磨难加诸于身,尝尽了人间疾苦。
无论是被蛮横客人以热汤泼面的跑堂,在烈日下扛抬重物的力工,还是无端遭受管家责骂曾的杂役,都是四处流离的他。
哪怕他近乎自毁,麻木不仁地活着,血脉中流淌着那与生俱来的力量,却总会迅速恢复他身上的伤害,而这一切是被动发生的,并不会减免他整个过程中的饥饿疲惫。
一切几乎都可以被神力修复,除了他心中日复一日不断加深的伤痕。
他心中还有一丝支撑其残存于世的念头——找到小珠。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突然出现在河畔的身影,她究竟是谁?
夜无尽开始四处探听关于“宝珠观音”的讯息。
闻说宝珠观音乃继天照心衣钵之后,神国现存实力最强的武神,行踪飘忽,常现身于危难之际。
她会拯救遭妖魔侵袭的村落,治愈身患重疾之人,于最危急时刻伸出援手。
夜无尽记下每一个宝珠观音曾现身的所在,试图寻其规律,然而一番总结推测下来,发现并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达官贵人若是肯向神国捐出大量香火,自能上达天听,跪求接引使者前来分忧。
而各个地方游历下来,并无什么贵人亲自接见过宝珠观音,她的行迹带有极大的随机性。
如果当真要说她有什么倾向,他察觉她似乎更多注目于那些受真魔和妖物侵害的凡人,特别是远离城邦,毫无武力依仗而落入妖魔之手的地方。
于是,夜无尽作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不再以微弱神力维持普通人的五官,暴露出原本美貌的他故意在一处人口贩卖猖獗的小镇徘徊,佯装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果不其然,不出三日,便被人贩子盯上。
他被带入一间阴暗仓库,内中关押着几十余名被拐来的童男童女。”
几日后,他们被押上船只,沿河而下。船舱内臭气熏天,被拐者挤作一团,或有哭泣,或有祈祷,或已绝望闭目。
夜无尽背靠舱板,早知自己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亦不会死,神情麻木如老僧入定。
他透过缝隙望向外间天空,如果小珠真的是神国普济苍生的武神宝珠观音,她会于至暗时刻降临吗?
舟行两日两夜,终在一处偏僻河湾停泊。人贩将“货物”装笼递送,令夜无尽吃惊的是,来接货的根本不是什么形貌诡异的妖魔鬼怪,而是一群面目朴素的寻常村民。
他们筹集重金购买童男童女,无非是想用其他孩子的性命,换取自己孩子活下去的机会。
鱼妖兴风作浪的河边,宝珠观音十九空月当真现身显圣。她翻手之间降服为害一方的怪物,被拐者纷纷跪倒,感激涕零。
于千百人群伏拜之上,忙着回神国复命的宝珠观音也并不知晓他的存在——这饱经磨难憔悴颓丧、化名为夜无尽的少年,便是当年燧明城主的余孽腾继焰。
山呼海唱的颂言中,夜无尽目光紧锁着鱼篮少女的身影。是她吗……是宝珠观音吗?可这面容,这声音,与记忆中的小珠全然不同。
在离去之前,背对着人们的宝珠观音缓缓道:“今年丰收多出来的稻米五谷,蔬菜水果,鸡猪羊狗,木材布料,金银首饰……”
言毕,她那巨大的鱼篮少女应化相作金芒,消散于天际。
此前夜无尽曾听说宝珠观音善幻化,但事后才知晓她为了探测鱼妖虚实,趁着货物交接时化身为被拐男童中的一员小十九,还与他交谈了一番。
阴差阳错,他与宝珠观音擦肩而过。
无论是男童小十九,还是鱼篮少女,若她当真百人百面,兴许小珠便是她其中的一面。
听闻宝珠观音现世拯救苍生,一向对鱼妖祸害村民置若罔闻的官府忽而被惊动,排遣差役将孩子们接回,再择日拟布告,为他们寻回家人。
心思歹毒的人贩子头目见夜无尽生得俊秀,眉宇间更有几分不同凡俗的气质,竟又动了转手牟利的念头。
“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说不定能卖个更高的价钱,”头目在暗中打量着夜无尽,眼中贪婪之光闪烁不息,“听闻京中那些贵人最喜这等货色。”
趁着人多眼杂,人贩将夜无尽重新塞进囚笼,与其他还存留在手上的“好货”一同押往京城。
马车颠簸十数日终抵莲华王都。是夜,人贩子们在一处破旧院落里饮酒分赃,酒酣耳热之际,头目醉醺醺地闯入关押夜无尽的房间。
“明日便将你送进宫里去,做了净人,说不得还能飞黄腾达。”
“小子,你的运道来了,”头目伸手想要拽他起来,“过了今夜,这辈子就尝不到此间滋味了……”
那手刚触及夜无尽的衣襟,夜无尽蓦然暴起,连日积压的屈辱、愤怒与绝望,在此刻终于爆发。
头目全然不把瘦小孩子的反抗放在眼中,夜无尽的举动只不过为他徒增一点趣味。猖狂大笑间,他一手将夜无尽的后领拎起,又狠狠地掼在地上,像摁定了垂死挣扎的走鸡野狗。
24陛下欲使我何为
“铮——”鸣一声,他的腰间匕首突然脱鞘而出,滑入了夜无尽的掌心。
夜无尽的手脚分明是碰不到他身上的任何要害的,不知为何,手臂挥动间,匕首亦如灵蛇般长鞭挥舞,划过了他的颈项。
头目双目圆睁,鲜血自伤口喷溅涌出。他张着嘴,欲呼救却只发出含糊的呜咽,最终颓然倒地,毙命于血泊之中。
很快,其余人贩子发现同伙尸身,担心事迹败露的他们仓皇逃窜,破了杀戒的夜无尽宛如被解开了某种封印一般,任何东西都变成了他趁手的兵器,哪怕只是一块破砖也能十发十中。
京城守军赶来将夜无尽擒获,投入了暗无天日的天牢。
天牢阴湿,鼠虫横行。夜无尽被锁于最深处的牢房静候审判。
初时看守他的狱卒见他杀了人贩,倒有几分钦佩:“小小年纪,颇有血性。可惜,杀人终须偿命。”
时日稍长,那狱卒见他不过是个瘦弱少年,便渐生欺凌之心,开始克扣饭食鞭笞加身。
“横竖是个死囚,受些罪又如何?”狱卒狞笑着挥鞭落下。
蜷在枯草中,意识模糊间,夜无尽仿佛又听到燧明城覆灭时的钟声,看到男女武神云头并立时的日月齐辉。恨意与绝望交织,一股沉寂已久、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悄然涌动。
某个深夜里,当狱卒再度举起鞭子时,念力化作无形利刃,自夜无尽双眸迸射而出。
狱卒的鞭子悬在半空,脸上浮现惊恐之色,七窍缓缓渗出血丝。他眼珠惊恐地凸出,身躯如同被无形巨掌攥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很快,狱卒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若是层层瞒报,深宫中的皇帝沈嘉运不一定会知晓此事。
然则是夜,沈嘉运在翻阅人贩被反杀一事的宗卷时察觉有异,在第一次暗访天牢时就亲眼目睹了狱卒的离奇暴毙。
仵作验尸后骇然发现,死者五脏六腑尽碎,却无半点外伤。这不像是夜无尽一个被镣铐锁住的瘦弱少年能办到的事,更像是传说中神族言出法随的念力咒杀。
新登基的年轻圣上正为皇室日渐式微而忧心,惊见天牢中竟关押着身负神族血脉的少年,疲惫的眼中顿时掠过一丝希冀之光。
“传朕旨意,带那少年至御书房,”沈嘉运沉声道,“朕要亲查此案。”
在沈嘉运一番操作猛如虎,实际效用等于无的努力之后,他终于认命地意识到,依靠血缘传承和天赋异禀双重解锁的力量,是无法平白无故从一个人的身上,转移到他自己的身上。
原本短暂龙精虎猛的沈嘉运感到自己更疲惫了,“朕问你,可愿为朕效力?”
“陛下欲使我何为?”
“使你血脉融入皇室,为莲华王朝的江山留存一线生机。”沈嘉运为了神力传承也是豁出脸去了,“若你应允,子孙后代当永享荣华尊荣。”
夜无尽是只有一个生理性别的男子,沈嘉运也是,自然是没有办法孕育出属于他们二人后代的。
不过沈嘉运愿意为了莲华王朝传承牺牲小我,将夜无尽与他的后宫妃子们生育的子嗣视如己出,冠之以名且传之以位,牢牢地戴好这顶绿帽。
夜无尽的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微笑:“若我与陛下共享妻妾,又怎知儿女们血统渊源?”
归根结底,在沈嘉运万般运作还是无计可施之下,终究回到了腾飞芒的老路上——囚禁纯神血统作为所有“伪神”的父亲,与人类女子结合,生下若干后代,再从中择优良者为他们自己私心所用。
腾飞芒谋事时间尚短,若他并非短寿凡人,不得不在十五年后奋手一搏。想必之后为了提高血统纯度和神力,连类似动物培育的回交手段也会用上吧。
身为目前留存凡间神血纯度最高的夜无尽,一开始面对的“妻子”是后宫妃嫔,之后大概率还会与家族伦常惨案相伴终身,面对自己的女儿或孙女。
他不过是一件可供利用的器物。无论是义父腾飞芒,还是眼前帝王,看重的都是他血脉中那股力量。
腾飞芒曾是冒险托举珂氏夫妻的少年英雄,沈嘉运是企图挽救王朝存亡的年轻皇帝。假以时日,眼下还有留手的沈嘉运,也会变成疯狂的腾飞芒吗?
他们兴许一开始都不是恶人,却在时局中顺从自己的心意,让贪欲膨胀成比真魔更可怕的存在。
还未成婚的沈嘉运沉默了一阵,“你放心,朕此生都不会再诞下自己的血脉。”
在一点不可说的私心中,他还是提前逼走了云鬓——虽然从传承而言,云鬓作为他的同宗族堂妹,与夜无尽结合生下的子嗣,可能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于他与夜无尽的共同血裔。
“若我……不应呢?”
“那你便求死不能,”沈嘉运的声音转冷厉,“朕已予你自主的生路,莫要不识抬举。”
自主的生路是主动积极地与后妃们繁衍子嗣,求死不能的路是被麻翻了困在榻上被动与后妃们繁衍子嗣。
这两者只对夜无尽的主观感受有区别,其结果对沈嘉运都是一样的。
于是,一道荒诞而急切的旨意降下:“大赦天下,纳夜无尽为贵妃,以祈国运昌隆。”
七日后,通天塔前万头攒动。
这座巍峨古塔乃王都至高之处,传说为莲华王朝开国皇帝沈莲子所建,塔尖可沟通神明,素为皇室举行重大典礼之圣地。
当今圣上沈嘉运将在此举行纳妃大典,将身负神族血脉的夜无尽纳入后宫,以此延绵皇室气运。
夜无尽身着华美礼服,被引领着步上通天塔。礼服绣满繁复云纹龙凤,每一针线皆价值连城,可这浓墨华彩之下,包裹的却是一颗死寂之心。
他机械地迈步,听着礼官宣读冗长仪程,看着皇帝含笑向他伸手。
夜无尽面无表情,视线空茫地扫过人群,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流光——一道浅浅的七彩月虹,在人群边缘一闪而逝,如同水沫反射月光的微芒。
万念俱灰之际,夜无尽心中的余烬复燃。他识得那月虹,这独特的月虹光晕,在他与千万人擦肩而过的记忆中只属于一个人。
小珠。她还活着,她就在此地。
“她来了……”夜无尽喃喃低语。
“在说什么?”身侧的礼官低声提醒,“还不行礼?”
夜无尽恍若未闻,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她终于出现了,他要去见她,要确认她是否就是小珠,要问清当年一切。
多年的无望等待之后,人生的牌局再次开启,他如同赌徒押上了性命。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夜无尽遽然翻身越过围栏,自通天塔顶一跃而下!
惊呼声震彻云霄,侍卫慌乱冲至栏边,失去神血来源的皇帝暴怒咆哮,礼官惊慌失措,整个大典陷入一片混乱。
随后夜无尽为月轮所救,看到了拾珠登天而来的少女,体型略高于小珠,年纪略大于小珠,长相却迥然不同。
不是她,可那月虹……
笑语嫣然的少女自报家门:“我乃神国武神、接引使者十九空月,诸华所称「宝珠观音」,西盟所称的「月神」。”
此后岁月,夜无尽如同影子般跟在武神十九空月身边。整整三年光阴,他一直在观察,在等待。
空月性情看似跳脱不羁,口无遮拦,实则心思缜密,几次三番对他的真实身份起疑,那上下打量他的目光绝不像是一个真正胸无城府的神国混世小霸王。
夜无尽数次见识过空月的特殊神力幻化相,即能够模仿其他人和物,然而他从未看到过空月变身为腾继焰和小珠的模样。
夜无尽几乎都已经放弃了。
25.对于双方都痛苦
也许,十九空月从来未曾变身腾继焰在战场上出现过,也从来未曾变身为小珠在荒草萋萋的河边与他闲聊。
辞君王贵妃奔月那晚一闪而逝的月虹,仿佛真是他绝望中的幻觉。
直到三年之后,他们在人间出行,空月见到了陆永宁,与之告别之后伶仃大醉。
向来滴酒不沾的空月周身护体的神力似乎因醉意而波动不稳,光华流转间,她的面容身形竟开始微微模糊,如水月镜花,变幻不定。
庄严的女神相、俊秀的少年相、沧桑的老妪相……幻化相流转不息,如走马灯般呈现眼前。
夜无尽一眼不敢错目,瞬息之间,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人出现——
那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年约十四五,明眸皓齿,笑靥天真烂漫,正是他十岁那年遇到的小珠。
霎时间,夜无尽呼吸停滞。
三年来的疑虑、彷徨、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眼见为实彻底击碎。
是她,原来……真的是她。
他在空月身边一跟数年,清醒状态下的她从未让小珠的幻化相出现过。大约她自己也知晓此事牵涉甚深,极有可能遇见当年的当事人。
夜无尽眼眶湿润,红血丝爆绽,喉头上下滚动,右手缓缓移动到腰间,握住了刀柄。
此刻神国现存的最强武神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他的面前,只要动动手指,他就能够了结她的性命。
夜无尽缓缓抽出短匕,寒刃映着窗外冷月,流光在他眼中明灭。刀尖微颤,悬于熟睡的“小珠”眉心之上。
身畔月轮感受到了来自亲近之人的杀意,开始不安地“嗡嗡——”作响,扰动了空月,她痛苦地捂住耳朵,“小夜,你在吗?”
因这短暂的打断,夜无尽手中的刀尖凝滞不前。
他站在原地半晌未语,良久终于吐出一个字,“在。”
“屋里有蜜蜂吗……”空月眼睛紧闭,眉头也皱起,嘴里嘟囔着,“赶出去好不好?我听着心里难受。”
她当然不是因为那嗡嗡的声音难受,而是被前任六师兄陆永宁刺激得难受。
长着小珠模样的空月榻上辗转,对迫近的危险浑然未觉,神情仿佛还是溪流中甩着小腿的无忧少女。
夜无尽倏然想起,在燧明城外的河边,是他自己,在懵懂恍惚间,对着前来打探虚实的她吐露了最深藏的秘密。
如果当初他不是轻而易举的就对小珠卸下了心防,天照心也不会从中推测出了蛛丝马迹,如此迅速地营救出了连芙蕖和昭启。
她没有严刑逼供,也没有诡计套取。他将燧明城的隐秘告知小珠,当真只因年幼天真又孤独久处,故而对陌生朋友口无遮拦吗?
还是他想要拯救自己蒙受苦难的父母,背弃了这座依靠围困神祇获得神力血脉的城池,让子民们走向未知的结局?
抑或内心深处,他早已察觉义父的疯狂,感知那计划的可怕,故而有意无意地透露于她。
他潜意识里或许早已做出了选择,是他覆灭了整个燧明城,亲手扼杀了所谓的“光明”。
他心中也隐隐明了,空月之所以不愿现出小珠的模样,是因那段过往于她同样痛苦。
伪神伐母前夕,天行有道武神队几近全军覆没,师兄师姐皆殒于那场战斗。而她曾经变身小珠潜至燧明城外,自少年城主腾继焰口中套取情报的往事,又如何能够对他人宣之于口?
他们从一出生就已置身世道棋局,少年男女在命运洪流中身不由己地走向敌对。他恨的究竟是她,还是在无知无觉间推波助澜的自己?
恨意变作茫然,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悲凉与疲惫。
夜无尽闭了闭眼,终于还刀入鞘。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店铺伙计惊恐万状的尖叫和激烈的砸门声:“住在里屋的客人赶快醒一醒!今夜有恶鬼来袭!”
与恶鬼的第一战空月倒是打得漂亮,但后继乏力,第二仗就吃力不已,甚至丢了月轮和一具分身,损失不可谓不巨。
只因她遇上了真正的硬茬,吞噬了神国第一武神天照心的恶鬼。
夜无尽在那一仗中得知沈嘉运的开国先祖才是天玑之子,后来名满天下的武神天照心其实是抱养来的替代品。无怪乎沈嘉运遭受命运的戏弄,上蹿下跳始终无缘神力,势败身死之后突然血脉觉醒。
他根本来不及为别人的浮沉多舛而感慨,在跟随着空月一头扎进弥天之森后,他意外地遇见了自己已经成为蚁后的养父腾飞芒,以及悄无声息失踪的燧明城子民们。
目睹腾飞芒身为蚁后被永生囚困,在他声声恳切的哀求中,夜无尽亲手终结了他的生命。
在仓皇奔逃回来之后,他终于因连遭巨变的身心冲击,饥饿脱水的困倦,短暂地在空月臂弯中昏过去。
也在这失去意识的间隙,被空月窥见自己当年在他记忆中的留影。
即便没有办法彻底探查夜无尽的所有过往,单凭“小珠”出现在他生命中产生彼此交集的瞬间,足以让空月明白,过去这三年风声元老托自己贴身保护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风声元老未必知晓夜无尽便是腾飞芒的养子腾继焰,但一定怀疑过夜无尽是遗漏在人间的公主连芙蕖腹生子。毕竟他那张闭月羞花的脸和天赋秉异的神力,同时出现在一个无来历的普通人身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没有公诸于世而是嘱咐她贴身守护的缘由呢?大概是不方便洗脱他伪神的身份吧。
从来玩世不恭的空月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了陷入久远过往的沉吟。看来无法从伪神伐母的阴影中走出来的除了自己,还有夜无尽——曾经的燧明城少主腾继焰。
让她不明白的是,当年十五岁的夜无尽以一抵十犯下命案时都没有触发天谴,在天牢中以念力咒杀了羞辱他的狱卒也没有触发天谴,如今在弥天之森逃亡的途中却身受其害。
难道当真天谴对于孩子们格外网开一面,心智不成熟的孩子不会被慈悲为怀束缚?那些歼灭天行有道武神队的伪神是这样,夜无尽也是这样。
这是否意味着……随着年龄的增长,当伪神们逐渐接近成年,在斗争中便不会再被天谴所豁免?
当年与夜无尽年纪相似的伪神们,现在也应该抵达或接近人类的成年了。看来有生之年,她的复仇之望大有可为。
正在聚精会神思考生命与仇恨哲理的空月突然觉得方才沾染了夜无尽鲜血的指腹传来一阵钻心之痛,怀着疑惑的心理,她再次挨了挨夜无尽的伤口,
手指像是被火撩了一般,疼痛更加清晰和确切,让空月“嗷呜——”地惨叫了一声。
她的神之血是补充夜无尽体力的珍馐,夜无尽的血是什么鬼东西?
空月仔细观察着夜无尽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那伤口渗出的血色暗淡,与寻常鲜血迥异,在随珠之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暗色光泽。
当血滴落在地上时,竟没有如常血般铺展开来,而是迅速渗入泥土,在地面留下一个个深邃的暗斑,仿佛那不是血液,而是某种具有腐蚀性的毒物。
几次三番的的疼痛记忆阻止了空月进一步动作,让她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不安。
神明受伤之后的表现与人类似,神力枯竭时血液逐渐失去质地变得稀薄。但她从未接触过这样的血液,它不仅暗淡无光,甚至还会主动伤害触碰者。
唯一她见过天谴发作的武神昭启,那位曾与公主连芙蕖一同被困的护卫武神,也是经脉断裂,骨骼碎裂,如刀兵加身而亡。
可即便如此,也没听说过受到天谴的神明还会继续对周遭的人和万物发出伤害。
26.只道当时是寻常
夜无尽的伤口简直有种“若我入地狱,大家都得入”的意境。
弥天之森中能使用的只有现成法宝,无法像在神国那样施展神力治疗。空月以前从未处理过这种情况,面对这种前所未见的伤势,她也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她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颗莹白的宝珠。这是她随身携带的法器,平日里用来储存多余的神力,或是吸收处理一些杂质。此刻也只能试着用它来吸收夜无尽那主动伤人的暗血了。
空月小心翼翼地将宝珠靠近夜无尽的伤口,珠子立刻泛起淡淡的光晕,开始吸收那些渗出的暗色血液。
随着吸收的进行,宝珠原本莹白的色泽逐渐变得暗淡,一缕缕暗红色的丝线在珠体内蜿蜒游走,看起来甚至像有着什么自主意识。
那珠子里的东西让空月本能地感到不安,但她还是坚持将夜无尽伤口附近所有渗出的暗血都吸收进了宝珠中。
做完这一切,夜无尽的伤口终于不再渗血,那种怪异的暗沉也褪去了几分。
空月松了口气,打量了一会手中的珠子,脸上露出踌躇的神色。在将宝珠收好和询问究竟之间,她选择了就地刨出一个坑,将珠子埋了进去。
随后昏迷的夜无尽醒来,两位少年神子很快在相互搀扶中离开了弥天之森。
在神纪元五千年,成年后的夜无尽看过了珠子中所潜藏的过往之后,还来不及细细思索晚昼神女的言行,就震惊地看到,在那些即将化为虚无的,即将随着蜃景消散而淡去的过往光影中,竟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服饰虽不同,但特征性的宝珠月轮表示她还是行色匆匆的少年空月。
那个过去某一个时间点的空月手中握着一颗宝珠,珠子里隐约可见暗色的物质在翻腾。她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地方,最终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挖了个坑,将那颗珠子埋了进去。
空月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脑子里没有这段记忆?
又一个“过去的空月”出现了,她同样手持一颗宝珠,珠子里的暗色物质比上一次更加浓稠,似乎偏向紫色了。她在另一个地方挖坑,将珠子埋下。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数不清的空月。
由于时间和空间在一日蜃景中被浓缩了,以至于这些来自不同时间点、本应依次出现的空月,几乎是接连不断地出现,一个刚行色匆匆地在弥天之森埋下珠子消失,另一个又从不同的方向出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从远处看去,菜市场赶集都没她这么频繁。
更让夜无尽心头巨震的是,凭借着他超凡的目力,他清晰地看到,那些珠子里的物质,一次比一次暗淡,逐渐由暗紫转为深黑,质地却一次比一次浓郁,仿佛某种毒素在不断积累。
“一日蜃景”的景象已经抵达终末。此刻,蚁猴们已经开始逐渐苏醒,那些过往的幻影也越来越淡。但就在即将完全消散之前,又有几个过去的空月接连出现。
最后一次出现的空月看起来更加成熟些,已经是二十五岁左右的模样了,脸上疲惫和担忧更加显著。
她手中的珠子里,黑色物质几乎浓稠得像是固体,就像是伤口中流出的暗血被一次次提纯,浓缩后封存了起来。
一个可怕的,让夜无尽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预感窜上心头,“不可能……”
难道从弥天之森返回到空月去世的两来,空月一次次独自返回这危险的弥天之森,就是为了……
“不!”夜无尽猛地发出一声低吼,他终于挣开了压在自己身上、还处于一日蜃景震撼中的空月之束缚。
岂止是夜无尽,目睹此情此景,难以置信却又无法否认的猜测已经在空月和珂雪苑的脑海中成形。
夜无尽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发狂般地冲向那些过去的空月埋珠子的地方,跪倒在地,双手并用挖掘着泥土。
“神尊且慢——”空月和珂雪苑一左一右地想要拉住他,男女力道悬殊之大,让两人踉跄着差点摔倒。
泥土飞溅,腐叶翻腾。夜无尽的速度快得惊人,凭借着对蜃景中位置的记忆,他精准地在一个又一个地点挖掘着。
每挖出一颗珠子,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他终于力竭般停下动作,踉跄着站直身体时,在他面前的地面上,赫然摆放着十来颗大小、品相、质地都与他最初拿到手类似的珠子。
珂雪苑心道还是神尊厉害,自己挖了几十个洞都没能找对地方,神尊就着那短暂的蜃景折射位置一挖一个准。但是……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那些珠子整齐地排列在他面前,从最初的暗紫色到后来的深黑色,记录着某种可怕力量的累积过程。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容器完好却隐隐让人感受到不祥气息,这不是孽魔之力,什么才是孽魔之力?
他们本就是为了寻找残存的孽魔之力而来,珂雪苑所预计的只有一枚,甚至一枚也没有,眼下出乎预料的丰收了,但没有一个人为此感到开心。
空月看着地上那一小堆珠子,又看看状若癫狂、死死盯着那些珠子、胸口剧烈起伏的夜无尽,大致明白自己当年干了些什么。
难怪啊……虽然没有这部分记忆,但不安的潜意识还是提醒她要先下手为强,避免揭露一些让所有人都尴尬的真相。
夜无尽挨个伸手触碰地上那些珠子,指尖触及珠体,却没有任何反应。
方才他与晚昼神女同时触碰第一颗珠子时,分明感受到了回忆涌现,为何此刻却毫无动静?
莫非这些珠子中封存的记忆片段需要特定条件,特定的人方能激发?
夜无尽转首,目光落向不远处站立着的晚昼神女。此刻她面色微白,眼神闪烁,似在思忖着什么。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神尊想做什么?”空月警觉发问。
夜无尽只缓缓起身,一步步朝她走去。
“且慢,神尊,你冷静些——”空月继续后退,足下却被树根绊住,身形微晃。
就在这一瞬,夜无尽猛地前冲,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空月挣扎,奈何夜无尽气力惊人。他拽着她,强将她拖回那堆珠子前。
空月的声音因心虚而颤抖起来,“你要作甚?”
夜无尽默然不答,衣袖一拢,将散落的珠子尽数聚拢,继而握住空月的手按向那堆珠子。
空月还想负隅顽抗,却实在无能为力。
当两人的手同时触及珠子的刹那,留存的光影碎片自珠体迸发,时空于此交织,被封锁的记忆如潮水奔涌。
神纪元4983年,神国莲城一间少年神子的寝室内,夜无尽卧于榻上,空月立于床边,手中握着一颗微光流转的宝珠,正检视夜无尽的周身。
她伸手探了探夜无尽的额温,就连细微伤口已经愈合,看来以宝珠吸收那股力量的法子是有效的。
她眉峰舒展,低声自语:“万幸……并非真正的天谴发作。”
“只是寻常伤势罢了。”很快说服自己的空月嘻嘻一笑,将这次夜无尽受伤的缘由和其中可能蕴含的隐患很快抛到了脑后,视线转到了夜无尽如花美眷般的脸蛋上,“来,师叔亲一个。”
反正他也睡着了,想必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吧。
在暂时没有反对的夜无尽脸上“啵”了一下,她收好宝珠,转身离去。
27.拒绝也理所当然
神纪元4985年的一个午后,阳光慵懒而温暖。确认夜无尽已经陷入午休的沉睡后,空月再次悄悄溜进了他的房间。
她的目光落在了夜无尽床头两颗并排放置的的天使之卵上,这是他们两人的造物之力的成果。平素她只负责往自己的天使之卵中注入神力,养护一概由夜无尽代办。
江深元老布置的孵育天使的课业到了即将到了验收的时刻,迎接天使出壳的时候近在眼前,一向甩手掌柜般管生不管养的空月突然之间萌生了一丝久违的愧疚。
课堂上男女神子们唇枪舌剑地议论过父母权责问题……好像她也只出了一份不动如山的父爱啊。
她走到属于自己的那颗天使之卵前,将手掌贴了上去。卵壳温润,透过壳壁,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传来强有力的生命搏动。
噗通……噗通……沉稳而富有节奏,像是一颗小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偶尔,还能感觉到细微的碰撞感,似乎是里面的小生命在舒展身体,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嗯,不错。”空月的脸上露出了期待和喜悦的笑容,虽然之前她除了注入灵力以外没怎么管过,但天使很健康。
罢了,等到天使出生之后,她再来尽自己作为养护者的责任吧。
其后,空月来到了夜无尽的那颗天使之卵前,同样将手掌贴上去,触感却截然不同。
卵壳一片冰凉,死气沉沉。她集中精神仔细感知,却听不到任何脉动,也感受不到任何动弹的迹象。
以随珠之光照耀,透过蛋壳只能看到一团沉寂的黑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诚然夜无尽曾叮嘱过空月不得随意摇晃、以强光照耀外壳以免让天使惊产,但空月还是两件事都干了——她双手端起夜无尽的天使之卵摇了摇。
本以为怎么样也该听见“咣当——”晃动的水声,然而入手如石,丝毫不像是一个即将诞生的生命。
空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天使之卵不会是被自己摇散黄了吧?
她甚至可以想象当夜无尽满心期待地等待天使破壳,最终却只得到一个死胎时,会有多么失望和难过。
空月看了看沉睡中对此一无所知的夜无尽,又看了看那两颗命运迥异的天使之卵。一个大胆的念头生出,“反正都是双胞胎嘛,不都长一样?”
至于另外棘手的那个,“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救活?”
空月一向是说干就干,她屏住呼吸,以极其轻柔的动作将两颗天使之卵调换了位置。
怀抱着那颗死气沉沉、属于夜无尽的卵,空月做贼心虚般地将门打开一缝,左顾右盼一番确认周围并无旁观者,步履匆匆而去。
她的想法固然是美好的,然而复活一个可能早已“死去”的天使之卵,谈何容易?
空月尝试了各种方法,输入神力、寻找灵药、甚至查阅各种偏门典籍,那颗换来的卵依旧毫无反应。
她心存侥幸,一拖再拖,希望奇迹能够发生,直到江深元老验收课业的日子,终于不以她意志为转移,铁血无情地到来了。
江深元老面容严肃,目光如电地挨个检查。轮到空月时,他锐利的目光在她面前那颗毫无生命波动的卵上停留了片刻:“空月武神,你的天使呢?”
空月还在狡辩:“这个……我觉得它可能比较晚熟……”
江深元老冷哼一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虚。二人话不投机,天使之卵被相撞的凌厉的气劲波及。
当蛋壳碎裂,露出里面的“天使”时,江深元老眼中满是震惊、厌恶与警惕。
不止在场目睹的少年神子感到惊恐,空月心中的讶然并不亚于咆哮课堂的江深元老——这个怪物,原本是属于夜无尽的。
她本来以为天使气息消弭,大约已经死了。若真的破壳而出的是一头死去的小驴,她还能向江深元老忏悔自己玩忽职守,没有尽到一个“父母”应有的职责。
人在屋檐下就灵活低头,自己是三尊之苗,江深元老能把她怎样?大不了课业不合格,这个年度补考,或者下一年度重修也就是了。
不管怎么看,这个孵育出的怪物,在神国是极其不祥的征兆。
天使不仅是武神的兵器,也是神明造物之力的体现。奇形怪状的天使意味着孵育者的神力不纯,或者心性有染。
而在另一边,夜无尽面前的天使之卵顺利破壳,诞生了一只神骏非凡、光辉圣洁的独角天马,引来了众位少年神子羡慕的目光。
这匹神力最菁纯兼造型突出的独角天马,后来被江深元老赐代号为4985,意为神纪元4985年所培育的头筹天使,其他天使则以年限为首代号,辅以实力排行序号。
如云鬓的白虎是4985-1,沈嘉运的凤凰是4985-2,依次论之。
就算此前空月再迟钝,经历过了这场风波之后,也没法再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倘若她再敏锐一些,就早该察觉到,自从弥天之森那次事件后,夜无尽的身体似乎出现了一些异常。
在他沉睡之时,偶尔会有一丝丝极其隐晦、但却充满污浊与不祥气息的能量,如同汗液般从他体内微微渗出。这股能量让她感到隐隐抵触,仿佛充满了负面情绪——暴戾、绝望、扭曲。
哪怕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空月直觉它极其危险,并且与夜无尽的生平息息相关。
她想起了典籍中关于孽魔只言片语记载,那种因神祇精神失控而产生的、腐蚀一切的恐怖地狱。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难道夜无尽有孽魔化的倾向?
这个猜想让她不寒而栗。
孽魔是神祇精神失常后产生的怪物,是完全被负面情绪吞噬的疯狂象征。夜无尽虽然经历了许多痛苦,但他依然保持着理智,依然有着清晰的思维……
可是眼前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想要依葫芦画瓢,按照在弥天之森时的做法尝试去处理这些渗出的能量。
每当夜深人静,确认夜无尽已经沉睡后,空月便会悄悄来到他的窗外,溜进房间中,使用宝吸收那些丝丝缕缕渗出的浊毒般的气息。
一开始她是游刃有余的,随着时间增长,夜无尽身上的浊毒似乎也与日俱增,她逐渐力不从心,有了一种精亏神耗的恍惚之感。
在他清醒时,空月曾旁敲侧击地提过一个想法,“不如我们一起私奔到「无烟荒境」?”
夜无尽断然否定:“师叔,我来神国是为了享受鲜花与美誉,你要让我去荒郊野岭吃苦受累,可真是为难我了。”
空月想起在弥天之森中窥见的那一丝回忆里透出的无限悲凉,他此刻的拒绝是那么理所当然。
看着对自己情况并不完全知晓的夜无尽,涌到嘴边的千言万语都只能化作不痛不痒的一句:“是啊,人间颠沛流离、骨肉凋零的痛苦,想来你是不愿再经历了。”
她能说什么呢——“以你的现状,根本就养不出正常的天使啊”。还是“小尽尽,要当心啊……你可能会变成孽魔呢”,那只会引发恐慌,甚至可能提前刺激到他更快地变成真正的孽魔。
长夜漫漫,将秘密和担忧更深地埋藏在心底的空月,持续着这种孤独的、看似徒劳的治疗。
日子一天天过去,空月一壁承受着孵育出怪物带来的异样目光,一壁承担着为夜无尽吸收浊毒的身心负荷。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种鬼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什么时候会急转直下时,她在钧天神域遇见了一个人——江轻舟。
28.纸里终包不住火
江轻舟是江深元老的次子,神力兼修为在神国年轻一辈算高的,但脑子却没有武艺那么好使。
据说江轻舟几次三番遭遇真魔江雾远,临到自我奉献于真魔之口了,都靠着其父亲暗地加身的各种保命法宝,反逼得真魔仓惶逃窜,堪称神国一大奇谈。
空月与他算是相识,见他行色匆匆,便随口打了个招呼:“小江武神,这次过来是有什么要务吗?”
性格爽朗没甚心机的小江武神见是空月,便停下脚步笑道:“空月武神,我跟着父亲一起来的,他去面见天玑神尊商议事情了,我在这儿等着。”
听到江深元老的名字,空月的心不由自主地紧了。她立刻想起了课堂上那不堪回首的一幕,以及那颗她偷偷换掉,又被江深元老打破外壳暴露出异状的天使之卵。
江深元老是否还在关注那件事……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空月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露出好奇的笑容,开始有意无意地套话。
“江深元老日理万机,还亲自来面见神尊,想必是重要事务。说起来,天使这种东西,孵育起来真是麻烦,当初把我累得不轻。”
她巧妙地引出了话题,与培育天使家世渊源甚深的小江武神果然毫无防备,顺着她的话说道:“天使呀……也是我们武神最重要的好帮手。有些脏活累活,我们自己动手容易引发天谴折损性命,让天使去做就方便多了。”
少年人往往都容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夜无尽除外,“每次天使出任务,天使院都有记录的。”
空月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哦?那要是记录显示天使出动了,但实际上目标不是天使杀的呢?”
“这种情况也有。父亲之前就发现,他培育的几个天使,有时候出任务记录显示它们动手了,但事后查验,目标好像是被别的力量处决的,天使根本没派上用场……”小江武神挠了挠头,“父亲还怀疑过,是不是在任武神里掺杂了不会引发天谴的血魔呢!”
听闻神明一生天敌之一,空月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血魔?”
“是啊!”小江武神天真地道:“不过后来查来查去,发现有一次记录有问题的任务,那只天使是跟着我出去的。我爹估计是觉得我粗心大意记错了,或者当时情况混乱搞不清谁动的手……”
反正涉及到亲儿子,尤其是殁了长子之后剩下的一根独苗,江深元老后来就没再深究这事,暂且按下不表了。
江轻舟乘兴发挥,在峰回路转间不意泄露天机:“倒是之前在课堂上,出现那种还没破壳就死掉的天使,我爹好像更在意那种,说可能意味着更根本的问题。”
小江武神心无城府的话语,却像一道道惊天霹雳在空月脑海中炸响,江深元老怀疑有“血魔”存在?
而且那次记录有误的任务……空月好像想起来了。
有一次,她确实在路上偶遇了小江武神,曾向小江武神借他的天使一用。
她的本意也是让天使成为脏活累活的好帮手,结果那天晚上目睹自己要接引的神子猪狗不如,穷凶极恶。顿时情绪有些激动,还没等到天使动手,就一不留神在半空中扼死了他。
哦,对了,那天晚上夜无尽也在。
小江武神大概早就忘了这件小事,但记录却留下了漏洞。
话说回来,她不止心安理得地杀了一位本该接引的神子,就连使用轮回兵刃残忍终结三位人形真魔时,也没有半点触发天谴的迹象。
空月心中惴惴,时日长久,她甚至记不清关于天使没来及代为出动,而是她抢先下手是不是只有那一次了。
江深元老所说的那个在任武神中掺杂的血魔,该不会就是她自己?
不知江深元老是否已经怀疑到了什么,是否已经开始暗中调查她,一向玩世不恭的空月真正开始心惊胆战。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夜无尽是否会化身为孽魔一事尚且没有头绪,自己倒可能已经成为神国尊神们眼中的血魔了。
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了空月全身,她勉强维持着笑容,与小江武神又闲聊了几句,便匆匆告别。
看似镇定自若的空月道别江轻舟后心乱如麻。
江深元老的怀疑、不会引发天谴的血魔身份、以及夜无尽身上那持续不断、似乎还有加剧趋势的孽魔之力渗出……所有这些压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头痛欲裂。
她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不论她多么尽力地在捂着盖子,脚下的大地已经出现了裂痕。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夜无尽的居所外。此时已是黄昏,神造的城璧尚未升起,残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
透过窗户,她看到夜无尽正坐在书桌前,似乎在查阅书籍,年少的侧脸在光影中专注无比。
空月的脑子还在为垂死挣扎而转动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一点点地吸收,根本是杯水车薪。
夜无尽身上的问题似乎在恶化,而自己的处境也越来越危险……不如赌一把,趁他现在状态还好,一次性将他体内积存的孽魔之力大量吸收过来。
等他醒来之后,就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他。告诉他关于孽魔之力的事,以及他那晚天使被闲置了……还有自己的担忧和计划。
兴许夜无尽知道了真相,会愿意和自己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等他们两人到了无烟荒境,神明投影下的荒芜之地,再用时间慢慢化解身上的问题。
空月被一种孤注一掷的情绪驱使着,悄悄捏了个法诀,一道细微的神力波动穿过窗户,袭向屋内的夜无尽。
夜无尽正专注于阅卷,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困意奔来,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他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睡意,但终究抵挡不住,很快便伏在书桌上,沉沉睡去。
空月来到沉睡的夜无尽身边,这一次,她没有再细水长流,而是将双手轻轻按在夜无尽的背心,全力运转起身上所有的宝珠。
刹那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磅礴、但也更加污浊冰冷的孽魔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夜无尽的身上汹涌而出。
空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紧牙关,拼命引导、压缩着这股可怕的力量,将其暂时封存在宝珠的内部。
但这股力量是如此强大,蕴含着无数绝望的意念和蚀骨的寒意,终究还是有一些从夜无尽的身上渡到了她的身上,缓缓流淌于体表的微细血脉之中。
再往下探的话,那些力量怕就要开始彻底腐蚀她了。
吸取孽魔之力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当空月感觉快要到达极限时,终于勉强完成了吸收。
她虚弱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息,感觉浑身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而在此时,书桌前的夜无尽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睫颤动,似乎即将醒来。
强行吸收了大量孽魔之力的空月,此刻状态极差,但不得不挪步到茶桌旁,缓缓按捺住胸口翻腾的气息。
夜无尽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显然对突如其来的沉睡感到有些困惑。
空月试图抛砖引玉,先与他谈起伪神伐母的前缘。为了表示对他痛苦的感同身受,首次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希望他能明白这些年来她也沉浸于过往中,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假使他能被打动,她预备接下来再徐徐说出当年的一切,化解彼此之间的坚冰。
关于她可能是血魔这一点,不知道说出来后,会不会让他的心头好受点,也让他能够更好地接受自己可能是孽魔的事实。
夜无尽对这种“共情”完全不买账:“师叔说笑了,您是钧天神域知名武神,神庙满天下的宝珠观音,又怎会没有意义?”
他不愿交流的态度是如此决绝,带着丝毫不容置疑的疏离。
空月此前心中那燃起破釜沉舟的希望之火,瞬间被夜无尽的漠然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惶恐和茫然。
她与夜无尽已经不可能再组成逃命同盟了,那么接下来的路,只能由她一个人走了吧。
是夜,吸收了过多浊毒的宝珠在空月睡梦间失去了控制,碎裂后浊毒外渗。
宝珠观音所在的正神府邸轰然坍塌,空月飘出莲城外,在她举棋不定犹豫徘徊间,命运已经代为选择了下坠之日。
29.关上了求生之门
记忆溪流的奔涌戛然而止,不为人知的过往如同被风吹起的尘埃,本以为早已彻底消失,却突然暴露在了弥天之森中。
周遭万籁俱寂,只剩下林木摇晃不息的阴影,和两人手下那些静静躺着、内里流转着不祥黑紫色光晕的珠子。
夜无尽僵立在原地。
他没有嘶吼,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仿佛所有的情绪和生机都在那一刻被瞬间抽空,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的眼眸像是两面死寂的湖泊,倒映着从珠子里浮光掠影的过往残片,拼凑出了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他就这样木泥塑像般站着,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摧枯拉朽的风暴。
自十五年前的“孽魔”兼“血魔”于一身的魔珠修罗被处决后,一切刻意被三尊引导、构建的认知,对自我人生的回忆,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咔嚓。”
一声极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响起。
夜无尽束发的发冠应声而落,砸在松软的腐土上,如墨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垂落在他脸颊两侧。
紧接着,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水液划过他惨白的脸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连芙蕖作为神国直系公主,化身为号称一切神力均无法施展的弥天之森,实则是高阶神明对低阶神明的实力压制。
若当真是神力的完全真空地带,又怎么会给空月留下现成法宝的施展空间。
此时幽深的森林仿佛一位旁观孩子蒙受苦难的母亲,在十五年间埋藏着他所有阴暗的过往,默默地守候着那个可怕的事实。
随着泪水的坠落,一股庞大而压抑的气息猛地从夜无尽体内爆发出来,仿佛某种禁锢了他多年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被三尊联手设下用以压制他记忆与力量的禁制,在远隔十五年之后迟来地土崩瓦解。
夜无尽终于明白了,在梵天一梦中他以为自己已经忆起空月,然而一旦醒来,她的脸庞便迅速变得模糊。
原来压制着他过去人生记忆的不止是三尊,还有每次空月在吸收孽魔之力后,都会偷偷洗刷他前后的梦境。
被封印的痛楚、被篡改的记忆、被压抑的力量……混杂而至击垮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直到此时此刻,他方才完全看清了回忆中那张又爱又恨的脸,也看清了眼前与那张脸已经有七八分神似的“晚昼神女”。
神国上下仿佛都在一霎时被无色无形的波纹荡漾着,揭开了一层被蒙蔽已久的薄纱。十五年前被混淆记忆的少年神子们,在心头微震的同时,隐隐约约地想起了那个人。
夜无尽猛地抬起头,散乱的黑发下,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赤焰翻涌,滔天的痛苦和愤怒呼之欲出。
一声嘶吼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为什么?”
空月也终于意识到当年自己都做了什么。
弥天之森有自己的意志,配合着她隐藏起了夜无尽的孽魔之力,难怪每一次她前来偷藏证据都如入无猴之境,顺畅得令人难以想象。
没有旁观者的记忆无法被天照心所采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晓这段过往。
“是我……原来一直是我……”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夜无尽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他这幅严重失稳的模样,让空月担心他甚至有再度孽魔化的可能性。
“你以为你做了这一切,当了这滥好人,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吗?”
“做了这些……”他的声音哽咽了,“……你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面对他排山倒海般的质问,空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上蹿下跳,超负荷运转了两日一夜的她满心都是疲惫。
说实在的,截取掉这些关键片段后复活的她,根据人生首尾和严谨推论的链条,就连她自己,也完全确信无疑地认为自己生前就是如假包换的孽魔。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岁月流逝的无情,谁能救救她,现在她已经是个年满四十、拥有着一具植物般脆弱身躯的中年妇女啊……
空月轻轻叹息一声,“我从未想过要你感激,小夜。”
最初她确实以为凭借她的力量,可以化解他身上渗出的那股力量。
“我以为那只是天谴的残余,或是你在弥天之森中受到了毒素侵扰。”
但后来她渐渐发现,问题远比她想象的更棘手。
孽魔之力并非单纯的神力失控,而是源于神明的内心,他无法接纳真实的自己,无法面对燧明城覆灭、义父败亡的过去。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愤怒、绝望、不甘,与你的神力交织扭曲,才诞生了神国视为禁忌的孽魔之力。”
而她也过度高估了自己,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隐瞒。
她以为只要悄悄处理好这些力量,不让神国知晓阴暗滋生的变故,就能保护他,让他在神国安稳地活下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事情就像在四面死锁的冰山中扔出一颗石子,引发无数场雪崩,远远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围。
而身为裱糊匠的她,甚至在事态爆发之前,根本不知道底下的脓疮究竟有多大。
“我被自己架了上去,实在下不来。”空月承认了过去自己的妄自尊大,“抱歉,我多少有些不自量力了。”
她将目光转回夜无尽脸上,那双曾明亮狡黠的眼眸盛满了无奈与沧桑。
“就算我不是腐蚀万物的孽魔,但能毫无顾忌地杀了人族和神族也不会遭受天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早已是神国定义的血魔。”
夜无尽回想起了跟随在空月的那些岁月,原来一切早有端倪。
“当年,我数次问你愿不愿意离开神国,去无烟荒境……”空月的声音陷入了遥远的怅惘,“那不是单纯的私奔。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路。”
她描绘着那个从未实现的设想,离经叛道中又带着合理性。
“以你体内那腐蚀万物的浊毒作为最后的屏障,隔绝神国的追捕与探查。以我这血魔之身,无需顾忌天谴,可以全力施展作为武器。“
他们一个孽魔,一个血魔,就像是两颗自伤八百却能伤敌一千的灾厄之星,组合在一起,或许能在某个被遗忘的荒境中,杀出一条谁也无法预料的生路,争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夜无尽怔住了。
原来空月当年那些看似任性荒谬的提议背后,竟藏着如此疯狂而绝望的计划。
他当时只当她是在说笑,或是厌倦了神国的规矩,却不知那已是她在绝境中为他们谋划的唯一的出路。
可是……他拒绝了。
他拒绝了离开,也拒绝了空月最后试图沟通的努力。是他关上了空月的求生之门,让她只能实现心中夙愿之后赴死。
“那时我已经知道,江深元老和天玑神尊发现我的异常只是时间问题。我必须在神国确凿无疑地认定血魔之前,去完成我必须要做的事——向当年参与伪神伐母之战,导致我师兄师姐惨死的那些伪神们复仇。”
而当审判最终来临,当空月面对众神的裁决时,她最后的剩余价值,就是揭开他的身世。
让所有神都知道,夜无尽是神国公主连芙蕖流落在人间的血脉,是神国正统的后裔。
“众神为了净化你,承认你,必然会联手压制你体内躁动不安的神力和那些痛苦的回忆。”
在这个过程中,他过去的伤痛,他无法面对的自我,或许也会一并被暂时淡化、封印,直到他成为一个能自如处理自己情绪的“大人”。
这可能会是他从孽魔状态中恢复过来的契机。
“你不是毒害万物的地狱,只是生病了,”空月看着他:“那是我当时能为你做的最好安排,也是我能为自己选择的终结之路。”
夜无尽听着她平静地叙述着当年的一切,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早点告诉我真相,如果我们能一起面对……”一切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30.神尊我口风很紧
空月迎着他痛苦的目光,慢慢摇了摇头,“因为我最害怕的,就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当真相以这种方式揭露出来时,那些善意的谎言和隐瞒都变成了伤人的利刃。
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夜无尽靠着她的身躯滑下来,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十五年过去,他方才知道自己不仅是孽魔之力的根源,也是她人生悲剧的间接推动者。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最好的,凭什么独自承担这一切?”
他痛恨她独自赴死的决定,痛恨他们错过了那也许能存在的另一种结局。
“你问过我愿意吗?”比起被镇压伤痛,洗刷记忆,坐上神尊之位,他更愿意和她一起去无烟荒境,哪怕是迎来最后一起毁灭的结局。
空月缓缓地地蹲下身,将泪流满面的夜无尽轻轻地拥入怀中。
复活以后的她以为他会恨她,恨她的欺骗,却没想到,他恨的竟是她的牺牲。
当夜无尽终于来到她的身边,愿意与她并肩逃亡时,她已经来到了生命的末尾,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实在是太迟了。
一只手抚上夜无尽散乱的发,就像十七年前在弥天之森时她所做的那样,“对不起,不是所有时机都会重来。”
夜无尽的声音破碎不堪,似乎又蜷缩成了那个脆弱的少年,“不,对不起的人是我……”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真相大白后的废墟上,终于再度彼此依靠。
珂雪苑僵立在一旁,整个人都麻了。
她亲眼目睹了神尊夜无尽与自己的姝丽晚昼神女争夺珠子,到两人触碰珠子激发往昔记忆,从最初的质疑、暴怒,到得知真相后的崩溃、嘶吼,再到最后……演变成这般深情相拥。
这一连串的转折堪称翻天覆地,足以让任何旁观者的大脑宕机。
她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无情地碾碎又重塑。
珂雪苑自诩身为专研各种离奇怪异事件的副神,在神国数十载岁月里也算是见过世面,经历过不少诡谲现场。
但像今天这样,被掩埋的真相密集得如同狂风暴雨般砸下来的情况,绝对是生平头一遭。
先是确认了天父莲母并非传说,天父不仅真实存在,并且就在至高神殿中“活”了数千年——这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她原本以为,今日弥天之森之行,只为寻找残存的孽魔之力,顺带给那位传说中早已陨落,事实上枯坐等待解脱的天父一个终结。
然而她所窥见的秘密远不止于此,紧接着,就像连锁链条一样,更重磅的真相一个接一个被引爆。
现任神尊夜无尽,在少年时代竟是那被视为神国心腹大患,必除之而后快的孽魔之力源头。
十五年前叛逃神国的魔珠修罗,早已被公开审判,甚至死后仍为神国三尊抹黑诟病的空月武神,非但不是孽魔,反而是代夜无尽受过的替罪羊。
不过空月的确是混在武神中不会引发天谴的血魔没错,其罕见几率可与孽魔媲美,这一点尊神们倒是没有冤枉她。
更离谱的是,不知道方才神尊冲破了什么禁制,眼前这位“晚昼神女”面庞与记忆中的某张脸陡然重叠。在夜无尽口口声声的质问下,怎么看都是理应早已死去的空月武神本人……
尽管珂雪苑目前还完全想不通,空月究竟是如何从形神俱灭的审判中复生的。
在神国漫长的历史中,亡者归来几乎闻所未闻,此事既颠覆常理,也违背了神力使用规律。
珂雪苑思绪纷乱如麻,她看着那对依旧沉浸在过往悲喜中,仿佛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身影,一个冰冷的念头骤然攫住了她——
自己好像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足以颠覆神国、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现任神尊夜无尽是孽魔,过往神尊之苗空月再度血魔复生。无论哪一桩泄露出去,都足以在神国掀起滔天巨浪。而她,作为唯一的旁观者……
珂雪苑开始担心下一刻,刚刚经历大起大落情绪激荡,力量似乎冲破旧上限的夜无尽神尊……
会不会为了掩盖这些惊天秘密,直接出手将她永远封口?
寒意从脚底枝繁叶茂地窜上脑子,从来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珂雪苑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她上前一步,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急促,表态却十分清晰:“神尊,我的嘴很紧的。”
她态度恳切至极,生怕晚说一秒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正在相拥的夜无尽与空月同时转头看她。
夜无尽那复杂难明的眼神中暗藏审视,哪里还是方才面对空月时的崩溃失态、脆弱无助?
他没有立刻回应珂雪苑的表态,但周身那种无形中散发出的压迫性的气息,似乎微微收敛了一些。
片刻后,夜无尽缓缓点头:“好,我信你。”
珂雪苑心头一松,正待开口,怀中联讯之用的符箓却适时震动起来。
是叁修筠。
“珂雪苑副神,”叁修筠焦急而关切的声音透过符箓传来,“听闻神尊已亲赴弥天之森,你们可顺利取得孽魔之力?”
珂雪苑目光扫过正在收拾残局的夜无尽与空月,她与叁修筠在造物研究方面合作多年,但眼下情势太过复杂,若叁修筠不意知晓这些珠子承载的竟是神尊本人体内剥离的孽魔之力,空月武神死而复生……
不,绝不能吐露半个字。
珂雪苑语气尽可能平稳无波:“取到了。”
“取到了便好。”叁修筠似乎松了口气,“那天父……”
珂雪苑打断他,“我们即刻返回。”
言罢,她果断切断了通讯,将传讯符箓迅速收回怀中。
“走吧。”夜无尽将最后一颗珠子收起,“该去面见天父了。”
三人离开弥天之森,行至林缘,三匹天使应召唤而来,其中之一正是在空月逝世那年培育出的独角天马4985。
4985哪怕面对现任神尊夜无尽仍目不斜视,径自挨到空月的身边,用额上独角在空月身边亲昵磨蹭。
夜无尽随空月跨坐上4985时,它无言一瞥后,扭头展翅掠过层云,向着神国方向疾驰。
看着这匹多年来寄存在自己名下却泾渭分明的天使,夜无尽恍然若悟,难怪4985一直同他不亲,原来究竟不是亲生的。
在神殿深处,三人再次见到了那位枯坐数千年、以肉身承载无尽时光、只求一个解脱的“活佛”天父。
珂雪苑小心翼翼地将珠子中的力量引导出来,涂抹在一柄薄薄的轮回兵刃之上,锋刃瞬间被一层暗紫色的流光覆盖。
就在珂雪苑深吸一口气,准备亲手将这兵刃送入天父心脏,斩断长达五千年的折磨时,在旁沉默的夜无尽忽然开口:“我来。”
31.复刻出金身法器
他走上前,从珂雪苑手中接过了那柄薄刃。
作为神族公主连芙蕖之子,天父血脉的直系延续,他有责任亲自送先祖走完这最后一程。
兵刃入手冰凉,附着的孽魔之力与他体内曾流淌的力量隐隐共鸣。
夜无尽凝视着天父那浑浊死白的双眼,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稳定地向前送出。
“噗嗤——”锋利的刃尖精准地刺入了被定格住了生死轮回的心脏。
在轮回兵刃刺入、心脏停滞跳动的那一个刹那,仿佛触动了某种血脉深处的隐秘连接,夜无尽的精神与天父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短暂地交融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瞬间的通感。
一个苍老衰颓,带着无尽悔恨与终于得以解脱的释然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递送出了两句石破天惊到足以改写整个神国历史认知的遗言。
“幽月星纪……才是真正的女娲伏羲……”
“母亲……将会收回她所有赐予的力量……”
话音落下,通感彻底断绝。
在孽魔之力腐蚀万物,超越生死定律的作用下,这位苦苦存活了五千多年的天父,肉身从心脏被刺中的部位开始凝固,迅速化作碎石与尘埃飘落。
最终彻底崩解在众人眼前,化为满地砂砾。
夜无尽望着那些残骸,耳畔仍回荡着那天父最后的遗言。
幽月星纪才是真正的女娲伏羲……
母亲将会收回她所有赐予的力量……
第一句话颠覆了神国的正统历史,将神族的血脉源头指向了两个早已在史书中被寥寥数笔带过,近乎被遗忘的名字。
第二句话则像是一道启示,预示着所有神祇乃至整个神国可能面临的终极命运。
就在这时,沈嘉运在外叩响了门。
“神尊,观测人间动向的神官传来讯息,那些未能成功登天进入神国的妖兽,出现了新的异动……”
“即刻召集三院员神。”
但夜无尽并未立即前往启谕院,他脚步微顿,侧首看向身旁的空月:“随我去观星台。”
空月心头莫名一跳,想起了梵天一梦不甚愉快的跳崖回忆。
她抬眼看向夜无尽,暗思这家伙该不会是想重温旧梦,找找相携殉情的感觉吧?
虽心下惴惴,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好。”
夜无尽无视了身后珂雪苑略带担忧的眼神,也忽略了沿途神官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携着空月沿着阶梯走上观星台。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远处是连绵的神殿宫阙,整个莲城尽收眼底。
空月站在夜无尽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此刻观星台下方,已悄然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神民,仰首望着高台之上的两道身影窃窃作语。
“还记得那个梦吗?”夜无尽忽然开口,声音穿透风声传入空月耳中。
空月心中一凛,果然……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记得。”
梵天一梦的最后,他们双双从高处坠落,那是她情急之下唯一想出来让他脱离梦境的办法。
空月神情紧张地盯着下方,夜无尽却只专注地看着她:“不必担心会再跳下去。”
“梦中是终结,”他缓缓说道,“但现实可以是开始。”
话音未落,他抬起双手,十指间神力流转,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
随着他神力的涌动,观星台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无数细碎的光点凭空浮现,如同受到吸引的流萤,飞速向他掌心前方汇聚。
“镜花水月,倒影乾坤。”
刹那间,观星台上空光华大盛。百川归海,迅速勾勒出一尊巨大的、宝相庄严的女性神祇虚影。
逐渐由虚化实的神像面容慈悲,手托净瓶与宝珠,背后月轮空悬,赫然是传说中“宝珠观音”的法相金身。
无数道或惊讶、或好奇、或疑惑的神识,纷纷投向观星台的方向。
“神尊在和谁在一起,那尊金身是什么?”
“是什么强大的法宝出世了吗?”
空月尚未反应过来,夜无尽已经握住她的手,将她推入那尊光华万丈的金身:“该回来了,师叔。”
当空月本体与金身接触的刹那,仿佛天地都为之一震,璀璨夺目的白色神光轰然爆发,压过城璧与真实明月,将莲城上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中,那尊原本容貌模糊的金身法相,五官迅速变得清晰,与“晚昼神女”的容貌完美融合。
身后的月轮也开始缓缓旋转,洒下清辉万道。
震动声息与光芒渐敛,观星台上原本的“晚昼神女”已然身负宝珠月轮,有了笼罩在柔和月华中的金身。
并非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欣喜。观星台下几位闻讯赶来的长老脸色大变,尤以江深元老为最。
他面色铁青盯着台上手持宝珠月轮的女子,心中疑窦丛丛。不管过去了多少年,在他心中,十九空月始终是那个难以掌控,屡次破坏规矩,威胁神国稳定的心腹大患。
如今,现任夜无尽神尊竟公然使用镜花水月复刻出她的金身和武器,究竟意欲何为?
“神尊!”江深再也按捺不住越众而出,“此举大为不妥,晚昼神女来历不明,其根底如何尚待查证。宝珠月轮乃已故孽魔凶器,怎可轻易赐予身份存疑之人?”
面对江深元老咄咄逼人的质问,夜无尽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缓缓转过身,月华映照在他侧脸上,眼神没来由地让江深感到一阵寒意。
“江深元老多虑了。十九空月是继天照心死后的神国第一武神。如今神国危机四伏,真魔与妖兽异动频频,正是用人之际。晚昼神女一身武艺超凡,赐予她宝珠月轮有何不妥?”
当年神国的第一武神是天照心,第二武神是十九空月,第一死了之后第二顺位上升。
镜花水月可复刻所见之物,夜无尽从未与生前的天照心打过交道,后来屡屡遭遇的都是被吞噬了真魔的天照心。
他跟在空月身边五年之久,最熟悉她的武器和招式。
夜无尽反问:“诸位不让我复刻出十九空月作为护身法器,难道去复刻真魔天照心吗?”
他直接将晚昼神女定位成了他锻造的法器,避开了关于她身份的直接质疑,将赐予武器和金身的行为拔高到了为神国大局着想的高度。
在江深听来,这番话漏洞百出,简直是欲盖弥彰。他死死盯着台上那手持宝珠月轮、眉眼与记忆中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十九空月无限贴合的女子。
“法器?”江深元老气得浑身颤抖,他指着已经完全与金身融合,宝相庄严月华绕体的空月,“神尊,您看看她这张脸,这宝珠、这月轮、还有……”
还有她眼珠转动时,那笑起来与那十九空月一般无二的狡诈神情。
养了那么多年的天使,他深知如果一个物种看起来像鸭子,走起来像鸭子,叫起来也像鸭子,那它就是鸭子。
拥有十九空月的一切特征,那她不就是夜无尽重新创造出的十九空月吗?
江深话语连珠炮出,已是愤怒到了极点:“神尊,您莫要自欺欺人,受妖女蛊惑!”
“江深元老,”夜无尽的语气陡然转冷,周身威压沉沉,“如今的神国需要的是力量,是能够抵御危机的战力,而非无端的猜忌与内耗。”
32.小牛别浑水摸鱼
空月静静地立于月华之中,听着夜无尽与江深的交锋,心中已然明了。
她看着夜无尽那副肆无忌惮且强词夺理的模样,与之前在弥天之森中那个痛苦崩溃的他判若两人。
想必夜无尽之前一直怀疑三尊虽在闭关,但神识可能仍在暗中监察神国动静,因此行事多有顾忌,连找回她都要借助“晚昼神女”的身份遮掩。
但此次三十六真魔攻城的一役,尤其是天照心在最后撤离时刻射出的那石破天惊直指核心的一箭,恐怕也间接试探出了三尊的真实状态——
他们早已因某种原因精亏神耗,陷入了无法轻易脱离的深层闭关之中,根本无力再如往常般监控神国大小事务。
趁着头顶枷锁失效,索性夜无尽不再需要藏着掖着了,借着这次观星台之举公然为她重塑金身。
想通了这一点,空月心中百感交集。
武器加持神力荡漾的感觉让她周身暖洋洋的,狗仗人势的感觉让她心里暖洋洋的,“啊,原来这就是力量吗……”
她抬起头,迎着江深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轻浅的,却带着几分熟悉弧度的笑容。
那“奸诈狡猾”的笑容落在江深眼中,更是坐实了他关于夜无尽重新创造出一个十九空月的判断,脸上的狂怒之情更甚。
夜无尽将江深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台下闻讯赶来、神色各异的其他长老和神明:“开启三院议事。”
启谕院内,巨大的穹顶绘着日月星辰的轨迹,柔和的神光自顶端倾泻而下,照亮了殿内分列三方的席位。
三院议事是神国最高规格的会议,原本应由执掌律法的督察院、执掌文教谕令的启谕院、以及执掌征伐护卫的天使院神尊、元老及员神共同议事。
事发仓促,前任三尊仍在闭关,部分员神受伤,兵荒马乱之后的人心惶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感。
近日内先后出现三十六真魔攻城,妖兽登天失败后向缘起之地“归流”。种种异动让神国子民不再坚信彼岸永恒静谧,莲城失稳的传言甚嚣尘上,使得这次临时召集的三院议事关乎着神国的未来走向。
当夜无尽步入院内时,原本低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这位才施展了梵天一梦逼退真魔,以及镜花水月塑造金身的年轻神尊身上。
让神明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却不是夜无尽本身,而是他身侧伴随而入的的那道身影。
身发月华光晕,手托流光宝珠,背悬一弯月轮,无疑便是刚刚在观星台上,于众目睽睽之下,获得武器与金身的“晚昼神女”。
在宽大的启谕院神尊座椅上,夜无尽向旁微微侧过了身,示意空月先坐下,随后自己坐在她身边。
这般二人并坐的景象落入不同人眼中,再度激起千层浪。
“法器究竟是何意啊……秘法、人还是兵器?”
“原本只是人类,被外力加持也可以成为「神」吗?”
“宝珠月轮……这造型,太像了啊……”
细微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神明中蔓延,但很快又压抑下去,化作各种疑惑考究的目光,投射在那两道身影上。
在这诸多目光中,有一道尤为炽热,甚至带着几分失态的怔忡,来自武神院席位中一位身形瘦长,面容锐利俊美的年轻武神。
树下稚牛几乎是从空月踏入议事之门的那一刻起,目光便死死锁在她身上,一息不瞬。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遥远的少年时代,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陈年旧事。
少年时同窗而学,他与空月便是竞争对手,争执较量是家常便饭。
那时他并未意识到,那种针锋相对背后隐藏着的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别扭关注。
鸡飞狗走的岁月里夹杂着朦胧难言的心事,直到在缘起之地比拼功果后方才明了。
后来,神国公告空月堕魔的说法的消息传来,他震惊不解,却只能奉命出征。
在前去追击空月的路途中,他猜测无数种可能,她是迫不得已,是遭人陷害,还是真的走上了歧路?
再三回避甚至有心放水之下,最后仍然被迫在战场上与已成为孽魔兼血魔的空月兵戎相见。
诸神合围的审判场上,他看着她身化飞灰死去,他心中的悲恸与遗憾,一生不曾开口的情意在三尊强大的力量压制下戛然而止。
直到不久之前,又再度被唤醒。
如今,一个拥有着空月容颜、空月武器、甚至空月情态的“晚昼神女”,就这样突兀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树下稚牛只觉得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一时间,无数蜿蜒曲折、悲欢离合、现实风霜无情……的念头在他脑中奔流往复,让他几乎忘却了身处何地,看得痴了。
“稚牛!”
一声低沉而严厉的呵斥,如同惊雷般在树下稚牛耳边炸响,将他从纷乱的回忆中惊醒,出声者正是其父树下离元老。
树下离此刻脸色颇为难看。
他何等眼力,岂会察觉不到自己儿子那过于直白的情绪?更看出了周围一些神明投来的或玩味、或审视的目光。
再瞥见神尊夜无尽面色微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树下离心中顿时一紧。
他心中又急又气,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难道看不出眼下是什么局面吗?
神尊公然带着这位从容貌到神态造型都无比肖似十九空月的法器入场,甚至与她并排而坐,态度已然鲜明,此时任何不必要的关注和情绪流露都可能引来祸端、
他立刻侧身,低声斥责道:“三院议事,体大持重。怎是你一介晚辈能够肆意妄为、浑水摸鱼之地?还不出去候命!”
这话明着是训斥儿子不懂规矩,实则是急切地想要掐灭树下稚牛那点不该有的、对神尊法器的觊觎之心。
神尊既已明言为“晚昼神女”加持金身与武器,是为了锻造护身法器,便意味着其所有权与归属不容置疑,更不是臣下可以肖想的对象。
被娇惯的孩子却难明老父亲的苦心,树下稚牛正在情绪头上,被父亲当众呵斥,脸上顿时挂不住,更生出逆反之心。
他梗着脖子反驳道:“父亲,我本就是三院员神之一,依律有权参与议事。再说,现场还有其他年轻神祇在列,为何独我不能议事?”
树下离见儿子如此不懂察言观色,更是气急。他压下怒火,声音却更沉了几分,话风也更为尖锐:“你还敢顶嘴……若非你才疏学浅,武艺平平,至今无法独当一面,为神尊分忧解难,神尊又何至于需耗费自身神力,亲自打造法器以应对危局?”
这番话是树下离为了向夜无尽表忠心,对其锻造法器之说进行推心置腹的延伸和肯定,意在强调神尊此举实属无奈和迫切必要性。
他情急之下,用词却未曾仔细斟酌。
此言一出,无意间却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了在场不少年轻武神的心中。
33.城门失火池鱼殃
“才疏学浅”、“武艺平平”、“无法为神尊分忧”……这些字眼耳光无形,不仅扇在了树下稚牛脸上,也扇在了空有武艺而经验缺乏的武神脸上,更是波及了殿内不少凭借家世或资历才得以列席,但实力确实并非顶尖的神祇。
树下长老的话虽难听,也难免不是心声吐露。但凡大家能支棱起来,夜无尽犯得着亲自进入梵天一梦以身犯险吗?
唯恐下次再遭遇真魔妖兽围攻,锻造法器维护神国及自身安危不是顺理成章吗?
殁了第一武神,第三及之后的武神不顶用,只能矬子里面拔将军,复刻出第二武神的武器金身技能有错吗?
许多年轻神祇不由得低下了头,面露羞惭之色,院内气氛一时更加尴尬。
这是既成事实不错,但被树下元老当众点出还是难堪不已。
树下稚牛被父亲如此贬损,尤其是在他心中思兹念兹的“空月武神”面前,感受到周围一些同龄神明同情或讥讽的视线,更是让他无地自容。
他急于找回场子,抬手指向天使院武神席位中一个明显比他年纪更轻的身影,反驳道:“父亲何必妄自菲薄!若论年轻,小江武神年纪比我还小些,为何他就能位列议事?”
这一指,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江深元老,可谓是捅了马蜂窝。
江深元老本就因为“晚昼神女”被赐予为当年十九空月模样的金身、自己反对无效之事情憋了一肚子火,脸色阴沉得可怕。
此刻听到树下稚牛竟然拿自己那“才疏学浅”、“武艺平平”、“无法为神尊分忧”的儿子江轻舟当挡箭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树下离也被儿子这愚蠢的反问惊得头皮发麻,眼看江深元老的目光如同冰刀沉水般扫来,还没来得及补救,便已经听到江深冷笑着开口。
“吾儿小江虽才疏学浅、武艺平平,比不得树下武神能为神尊分忧,但心无旁骛,对神尊的法器绝无一丝妄念。”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言下之意我儿子不管行不行,但至少心思单纯,不像你儿子,居然敢对神尊的枕边人有想法。
树下离见儿子不仅不认错,反而将祸水引向同僚,气得几乎咽喉梗塞,一时怒火攻心,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这孽障!愚不可及!”
小江武神念头单纯,一心只在拔高武艺上。反观树下稚牛呢,扑面而来的僭越之心都快让身为老父亲的他窒息了。
更遑论树下稚牛哪壶不开提哪壶,总是拿年纪说事。论起参会众神的年纪,现任神尊比小江武神更年轻些,以前元老们还一口一个“小夜”地叫唤过,这是说得的么?
“正因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多年来折磨得为父心力交瘁,都不敢再孕育其他子嗣,只怕再生下一个如你这般……”
这充满怨气的话语骤然顿住,但意思已然明了。
树下离这是被气糊涂了,连这等家事私怨都抖落了出来。生儿肖父,若不是他自身性子爆裂如火,也养不出牙尖嘴利的树下稚牛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树下元老气急败坏下的家丑外扬源自于对儿子失望透顶,听在江深元老耳中却不吝于最恶毒的诅咒。
他江深何尝不是“一个不行又再生了一个”?
他的长子江雾远被他寄予厚望却天资平平,因为长子“不行”,才又费尽心力生了次子。
结果长子成年后不幸被真魔吞噬,是他心中永久的痛。
而次子江轻舟,如今位列年轻武神一辈佼佼,却在此刻被树下离指桑骂槐地归为“才疏学浅”、“无法为神尊分忧”之流,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江深元老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身份和场合,无法像树下离那样破口大骂,只能将滔天怒火硬生生压下,化作一声冷哼,脸色铁青地扭过头去,打定主意不再掺和这摊浑水。
树下离父子内讧,无意中狠狠得罪了江深,一时间启谕院内气氛窘迫到了极点。
其他员神和少年神子们面面相觑,大多选择明哲保身,不敢轻易出声。
一直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的风声元老,将树下离的急切表忠心、江深的愤怒不满、夜无尽的漠然尽收眼底。
心思电转间,风声深知眼下局势已然明朗,神尊意志不可拂逆。这位一向以圆滑周到、善于察言观色著称著称的元老,立刻见风使舵变了口风。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了和煦的笑容,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深元老,树下元老,息怒啊!稚牛贤侄年轻气盛,树下元老也是爱之深责之切,诸位不必过于计较。”
风声元老先打了个圆场,然后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始终静坐尊神之位,置身事外却吸引了所有争锋焦点的“晚昼神女”,语气变得无比唏嘘和……深情。
“回想当年,老夫作为当年空月武神的……嗯,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养护者之一罢。看着她从小小一团,一步步成长为名震神国的第一武神。十五年前,惊见她不幸堕入魔道,化身孽魔与血魔,最终殒身天地。老夫真是痛心之至,至今思之,犹觉惋惜。”
空月一动不动地听着这番慈爱拳拳的追思悼念,心想这辈子给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养护者又多了一个。
睁着眼睛说瞎话是风声元老的硬本事,名震神国的第一武神从来都不是她十九空月,最多只能算是天照心死后无可奈何的替补,在风声元老的口中却变成了惊才绝艳的存在。
风声元老的真情流露,倒是引得一些当年对空月确有好感或同情的神明微微颔首,面露戚色。
见状,风声元老语气更加恳切,看向空月的目光充满了慈爱与怀念。
“今日,得见晚昼神女获神尊赐予金身,宝珠月轮相伴,这风采神韵实在是像极了当年的空月武神。宛如不曾堕入魔道之前的她复生归来一般,令老夫百感交集,老怀甚慰啊!”
他向前微微一步,对着空月方向,拱了拱手:“若晚昼神女不介意,老夫愿直呼您一声「空月武神」,也算了却了老夫心中一点对故人的念想,不知神女意下如何?”
这一手可谓高明至极,风声绝口不提被赐予武器金身的法器,是否就是夜无尽自行创造的十九空月这个敏感问题。
而是打着思念故人,了却念想的温情牌,巧妙地将“晚昼神女”与昔日功绩赫赫的“空月武神”,而非堕魔后人人喊打的魔珠修罗联系起来,给予了认可与尊崇。
此等左右逢源的处世之道,无怪乎稳坐钧天神域元老首位。
夜无尽代替身边的“空月武神”颔了颔首,示意风声元老之言甚得他心。
随着风声元老这番表态,院内风向顿时微妙起来。
三位最具分量的元老中,树下离因儿子之事焦头烂额,急于表忠心。风声元老更是公然倒戈,亲切地以“空月武神”相称,表情欣慰不已,浑然忘了当年在空月穷途末路之时,自己也是捆缚住夜无尽的帮凶之一。
只剩下江深元老一人孤掌难鸣,又刚被树下离无意中狠狠刺伤,此刻虽怒意万顷,却也知道大势已去,再强行反对不仅徒劳,反而会引火烧身。
他只能重重哼了一声,行动上扭转不了局面,态度上也要表明自己的不满。
而另一位与夜无尽素有旧怨,身为天玑神尊直系后裔兼眼线的沈嘉运,更是噤若寒蝉。他唯恐自己此时出声质疑,会被夜无尽借此机会公报私仇,清算旧账,故而始终深埋着头,一言不发。
整个启谕院内,形势已一面倒地偏向夜无尽。
34.正神共同的启示
“看来诸位对晚昼神女……或者说,对空月武神位列此次三院议事,已无异议。”
他的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的冷嘲,“血魔与孽魔的阴影萦绕神国数千年,纵然英明神武如诸天神佛,也难免会有一念对错。愿在座诸位莫念前尘,共议后事。”
他是在说血魔与孽魔错了,还是诸天神佛错了?瞧这样子,再说下去就该为当年的十九空月翻案,认定她是含冤而死了。
众神默然,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拥有着空月容颜、空月武器、被风声元老亲切称为“空月武神”的“法器”,在神尊的强势支持下,就此公然上位,踏入了神国的权力核心。
而此时空月武神心中却有着非比寻常的体会和想法——作为护身法器与夜无尽共坐至尊之位算得什么本事?当年身为神尊之苗她最终还是没能成为神尊,一直教她耿耿于怀至今。
总有一天她要单独坐这桌。
三院议事真正的议题,关于天父遗言,妖兽归流与神国存亡的讨论,终于正式开启。
“今日三院议事首要之务,便是厘清天父解脱之际所留遗言。”
他略微停顿后,随即一字一句地复述当时与天父神魂通感一瞬间得到的讯息:“「幽月星纪……才是真正的女娲伏羲。」”
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纵然部分消息灵通者已有所耳闻,但由神尊亲口在如此正式场合确认,依旧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夜无尽继续道:“以及,「母亲」将会收回她所有赐予的力量。」”
“母亲?”江深元老反问,“哪位母亲?不是早在近五千年前,莲母就已仙逝?”
“我们尚不能确定回收力量的「母亲」究竟是谁。”夜无尽打断他,“但幽月才是真正的女娲,我们所有神族真正的血脉源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议论声骤起。
“请各位稍安勿躁。”夜无尽压下了所有嘈杂,他看向负责掌管典籍的叁修筠:“查阅史册中关于天父与莲母子嗣的记载。”
叁修筠连忙起身:“回禀神尊,据史册明确记载,天父与莲母共育有九位子嗣。长子星纪,殁于十五岁;九女幽月,夭于三岁。其余七位子嗣,虽得以成年,却皆在往后几十载间相继亡故……无一人寿逾半百。”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这似乎偏离了常理,如果按照血缘越纯净则能力越强大推论,为何神族始祖的子嗣竟如此短命?
心里想到什么嘴里便会说出什么的小江武神道:“莫非……是因初获神力者,尚不谙延年益寿之法?毕竟,连莲母本人亦陨于中年。”
亲眼目睹天父出世的风声元老对此持反驳意见:“但天父却活了五千年,他不是自然寿终,而是受神力禁锢强锁性命,难道先代神明已涉及长生之法?”
质疑的声音激荡开层层涟漪,身为人类的天父长存,何以独其具有神力血脉的子女尽数夭亡?
珂雪苑见状,将她先前在密室内的推测公之于众:“神尊,诸位元老,我有一大胆假设。若星纪与幽月并未真正夭亡,而是假死脱身,隐于世间某处悄然繁衍。待其余七位旁系血亲尽数凋零之后,他们这一支真正的嫡系顺理成章重掌乾坤,顶替天父莲母之名,成为后世所知的女娲伏羲。”
她逻辑链条至此清晰无比:“若此假设为真,那么现存所有神族,其力量源头与天父与莲母隔代而传,都来自「母亲」幽月。”
一位年长的元老颤声接道:“故而,天父遗言「母亲将会收回她所有赐予的力量」……意指女娲幽月,将收回赋予我等神族的一切神力?”
这个结论让所有神祇感到一阵通体彻骨的寒意。
神族与人族至今不存在体质上的生殖隔离,神力才是他们在神国立足的根本,若被收回,他们将沦为凡俗,目之所及的任何神造之物可能因失去神力支撑而瞬间湮灭。
包括目前依靠神力延年益寿,维持青春容颜的神明和侍神者们,都会体会到停滞已久的时针陡然流逝的阳寿告急。
当推论明确指向“母亲会收回力量”时,几位资历最老的元老,包括树下离、风声,甚至一直阴沉着脸的江深,竟不约而同地相顾失色,脸上浮现出惊惧与恍然交织的神情。
风声元老深吸一口气,嗓音微颤:“神尊可知,您方才所言,与我等脑海中偶尔闪现的某些「启示」不谋而合。”
夜无尽:“何种启示?”
另一位元老接口:“那是……一片死寂的景象。天空划过一道道毫无生机的死光,苍茫大地之上万物凋零,草木枯朽,山河失色,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
树下元老:“转眼间,又见大地皲裂,烈焰自地底喷涌沸腾,无数兽类……不,或许不仅仅是兽类,还有人类的哀嚎……”
他们纷纷陈述,这些零散而恐怖如同末日降临的场景片段,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现在他们这些法力高深的正神脑海之中。
“神力之主要运用,在于言出法随干涉现实。”风声元老道,“所谓的「预测」或「启示」不是直接窥探未来定数,而是根据现有天地规则与征兆,推演出可能性最大的那条路径。通常预测越是临近之事,便越清晰准确。时间跨度越长,则变数越多,景象也越发模糊破碎。”
神国历史绵长,典籍浩瀚,他们事后曾遍查所有记载,却从未发现有过与那些零星画面相符的过去灾难记录。
在座诸位元老都对此持类似看法:“正因遍历史册而无对应,我们曾以为这也许是源自血脉的「共同回响」。”
这细微的“回响”,偶尔被法力高深、神识与天地联系紧密的正神所捕捉,他们只能将之归类为一种对未来的可能发生的,但尚未确定具体时间的预言。
江深元老气归气,意见还是要发表的:“若长久留在人间,有朝一日或许会遭遇此等末日……自三千年前起,神国便耗费无数心力,打造出九座莲城升空悬浮,远离大地。想必这一切,都是为了规避那预言中的可怕现象。”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许多年轻神祇这才了悟,为何神国始终高悬天际,为何对大地抱有如此深的忌惮,原来根源在此。
空月也觉得自己上辈子的见识还是太狭隘了,经过了“伪神伐母”这一巨大变故,还以为神国远离人间故土是为了避免与人类过多血缘交互,创造出巨量伪神,动不动就打翻天印争夺治权,引发神族根基动摇。
夜无此刻也微微颔首,沉声道:“我亦曾见过类似景象。”
连神尊都亲口证实,极大地加重了这共同“启示”的分量与真实性。
然而,在一片震惊与忧惧的氛围中,空月却微微撅起了嘴。
她听着几位元老和夜无尽都提及曾见过那末日般的“启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天照心在三十六真魔攻城之前,曾对自己地提起目睹过类似的场景。
按照在场者所言,神力高深到一定地步可能会获得启示,约莫便是正神以上。
可是她呢?无论是上辈子作为十九空月,还是如今重生的“空月武神”,她的脑海中,从未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类似的画面闪过。
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单独坐这桌的空月,此刻心头一股难以言喻的闷涩。难道自己上辈子那正神之位,果然是徒有其表的虚胖吗?
依靠外力加持的武器型强者,其实自身对神力的领悟或位阶始终未能达到某个硬性标准,所以连偶尔体验这种关乎存亡提示的资格都没有吗?
35.神国该何去何从
接下来讨论的议题,转向了即日内异常的“妖兽归流”。
负责监察人间动向的神官禀报:“根据各方传回的消息,那些登天失败,或于人间活动的妖兽,行为突发高度一致。它们要么自行前往传说中的缘起之地,要么身躯化为流沙,不受控制地向缘起之地方向流动。其势如同江河百川,终将归流汇入海洋。”
“十七年前……”夜无尽回想起自己十八岁的光景,“我尚年少时,曾随三尊一同赴缘起之地,当时亦目睹了类似景象。”
眼下参会的年轻武神们大多是当时的亲历者,还记得当时无数妖兽一边发出凄厉哀嚎,一边身不由己地朝着缘起之地的方向攀爬涌动。
当时的三位至尊也许正是目睹了这诡异而不祥的现象,生出警惕之心,才会乘坐陨铁巨轮远征至缘起之地。
珂雪苑点破了当年的误判:“昔年三尊想必是认为吞噬妖兽的力量源头,就隐藏在天父莲母那座空无一物的墓穴之中。于是哪怕未曾寻得莲母尸骸,依旧将整座墓穴拔地而起带回莲城。正是希望能够借此举动,斩断这种无形的「引力」。”
当年的惊天之举,现在看来,一切不过是徒劳的无用功,或者无意中掩盖了真正的秘密。
但至少曾试图做了点什么,并非完全袖手旁观。
院内众神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一个更加惊人的推论逐渐浮出水面。
如果“母亲”幽月正在收回她赐予的力量,而妖兽也已经数次表现出被某种力量强制“回收”的迹象,向着可能是“母亲”所在的缘起之地汇聚……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那些被视为灾厄与敌对的妖兽,其力量本质与神族所拥有的神力是同宗同源的存在?
它们同样源自“母亲”幽月,此刻正与神族一样,面临着被“母亲”收回力量的命运。
这个想法让所有神祇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诞与森寒。
神族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原来是如此轻易一击即溃的东西。他们与那些被视作野蛮低等的妖兽,都是“母亲”圈养的猪羊,一样都是可以被献祭的。
神国从来视人间为牧场,从未料想过一圈更比一圈高,自己的处境相比人间也不遑多让。
无论是颠覆历史的过往,还是关乎存亡的威胁,都让这些平日不事劳苦的神明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茫然。
天父的遗言、共同的预示、妖兽的异动、力量的源头……无数线索交织在一起,让神国的前路置身于一层浓烈的迷雾之中。
而在迷雾深处静静伫立的,是“母亲”收回力量的阴影,以及那零星闪现万物凋敝的毁灭尽头。
前两个议题——天父石破天惊的遗言与妖兽诡异莫测的“归流”,已然在众神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眼下最后的议题,也是最根本的问题,被摆上了台面——神国该何去何从?
一位资历极老的元老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缓:“三千年前,先祖们依据共同的「启示」,毅然决定「绝地天通」,令莲城升空。彼时,神族未如今天这般,明确知晓「母亲会收回所有力量」,但那份对大地、对未来的深切忧惧,促使前代神族做出了当时看来最为明智的抉择,远离那片被预言笼罩的土地。”
即便如此,三千年后的今日,危机依旧如影随形,甚至更为清晰迫近。神族先祖的明智之举,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仍然显得如此摇摇欲坠。
这番话道出了在场元老们的心声,却也引燃了年轻一代的躁动。
“既然明知危机源于「母亲」,源于那不知何时会启动的回收归流,我们难道只能坐以待毙,困守在这浮空之城吗?”被树下长老要求外出候命的树下稚牛不仅留在院内,更是在众口纷纷中,一枝独秀地大肆发表个人意见。
“我赞成主动出击,趁着妖兽「归流」,正是探查缘起之地、寻找「母亲」所在的最佳时机。唯有了解根源所在,才能找到破解之法!”
此言立刻引来了激烈的反对。
“荒谬,鲁莽!”见儿子再度不知轻重,树下元老斥道,“你也知那是古往今来诸神之母,是神族力量之源头。她既能赐予也能收回。你们身为神子,主动送上门去与自投罗网何异?”
在树下元老暴烈的训斥之中,难掩对儿子的担忧,届时力量被收,莫说探查,能否保全性命归来都是未知之数。
因此他认为此议太过凶险,绝不可行。
又有元老从另一个角度提出看法:“经过三千年经营,九座莲城理论上皆已具备远行之力。当年我们的先祖打造出浮空莲城,正是为了应对「启示」中故土不再适合生存的末日之景。”
如今或许正是启动远行,彻底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的时候了。何必再回到那充斥着妖兽与真魔、危机四伏的人间冒险?
争议的焦点迅速分化。
一方认为莲城是历经三千年打造的方舟,应以不变应万变,甚至必要时启动远行计划,彻底离开这片空域。
另一方则主张主动出击,趁着“归流”发生,顺藤摸瓜,前往缘起之地寻找“母亲”和斩断因缘。
但很快,更现实的质疑被抛了出来。
“远行谈何容易?”掌管莲城工事的元老眉头紧锁,在长吁短叹间忧心忡忡,“规划与方案虽是好的,三千年来,莲城也确实在逐步减小对人间供奉的依赖,力求自足。但诸位需知莲城终究只是悬浮,从未依靠神力催动真正进行过长途跋涉。”
仓促启动远行,面对未知的星辰大海,其中风险恐怕比直面「母亲」更甚。一旦在虚空中出现任何差池,便是举城覆灭之祸。
这席话如同冷水淋头,让不少支持远行的人陷入了沉默。理论很丰满,现实却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
36.以毒攻毒也可行
当年首先发现孽魔与血魔踪迹,生性多疑的江深元老提出了一个令所有神祇心底阴影摇曳的推论。
“远行,亦或是去往缘起之地,真的能截断这「归流」吗?”
他还没忘了天父就在神族眼皮子底下,于至高神殿中存活了五千年,竟无一人发觉,包括从来明察秋毫的他在内。
谁又能肯定,那位能收回所有力量的“母亲”,此刻不是正置身于神国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冷眼旁观他们在此争论不休?
他的语气愈加森寒,“可能她就在此地,静待某个时机一到,便瞬间收回所有的力量。”
届时,万千神明皆如那些哀嚎的妖兽一般化为流沙归去,九座浮空莲城亦将如断线的翩翩风筝一同坠毁。
若果真如此,此刻一切挣扎,岂非皆是徒劳?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整个启谕院彻底炸开了锅。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许多神祇面色大变,交头接耳,惶惶不可终日。
内在的未知敌人比任何外力都要可怕,它直接动摇了神国存在的根基,意味着他们可能一直生活在“母亲”的掌心而不自知。
即便是那些素来沉稳的元老们,此刻也难免道心动摇相顾失色。若“母亲”真的就在神国之内,那么所有逃离的计划都成了笑话,他们早已无异于瓮中之鳖。
三院议事瞬间陷入一片慌乱之风,颇有风兵草甲,一触即溃之势。
夜无尽起身双手微抬,如同定海神针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恐慌。
“恐慌与猜忌于事无补。”他逐步排除那最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方才江深元老所言,母亲置身神国不被感知,此虑虽有其理,但细究之下,可能性微乎其微。”
夜无尽首先指向两次妖兽异动的共性:“十七年前妖兽潮,与如今妖兽归流,其行为模式高度相似,皆有明确的指向性与归路去往缘起之地,必是受同一强大力量源头的持续召唤所致。”
若“母亲”在神国内,其引力中心应在莲城,妖兽归流的方向理应指向天空,而非位于脚下的缘起之地。
江深元老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异象,“不顾自身安危牵线搭梯也要奔赴神国的妖兽,又怎知是不是向莲城归流吗?”
“妖兽登天未必是在归流,”空月这会有话说了,“临死前奋力一搏,希望逃离大地,前往离「母亲」最远的神国,也许是最后的求生本能作祟。”
登天失败后化为流沙归去,意味着所有无谓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她竟为妖兽们的结局品尝到一丝感同身受的悲哀。
江深元老见“空月武神”就连跟他犟嘴的模样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于是又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夜无尽对比天父与“母亲”:“天父本是肉体凡胎,可轻易藏匿气息避免神国感知。但「母亲」是所有神力源头,若其真置身神国,对于神族的「引力」或「感应」,必然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绝无可能数千年来毫无迹象,不被任何神祇感知。”
因此,夜无尽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母亲」藏身神国之可能性极低。她理应尚在人间,缘起之地或其附近。固守莲城无异于闭目塞听,坐待危机降临。”
这番基于事实与逻辑的推论,稍稍驱散了那“母亲就在身边”的恐怖阴霾,让不少神祇暗暗松了口气。
他转向“莲城远行”的提议:“九大莲城,数千年来悬浮于此,从未真正远行乃事实。贸然启动确属冒失,风险难测。”
夜无尽已经是给神国留脸面了,别说远行,九大莲城甚至连像样的演练亦不曾有过。
行程最终落到主动探查之上:“对脚下故土,尤其力量召唤之源缘起之地的排查确属必要。斩断「母亲」的引力,避免所有神族步妖兽后尘「归流」,已是迫在眉睫。当务之急应再赴缘起之地探查虚实。”
在赞同了树下稚牛提出的看似鲁莽的提议之后,他话锋一转:“此行凶险异常,必须慎重考量,首要便是避免自身神力被「母亲」吸纳。需有切实可行的能抵御「母亲」回收神力的操作方法。”
一直凝神倾听的珂雪苑站起身来:“神尊,诸位,关于如何抵御「母亲」回收的引力,我或有一法可供参详。”
听闻有一线生机,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了这位以智力见长的侍神者副神身上。
珂雪苑语出惊人:“此法的关键在于我在弥天之森收集、并用以解脱天父之物——孽魔之力。”
江深元老立刻质疑:“孽魔之力?那是腐蚀万物、玷污神体的剧毒,如何能用以防护?”
珂雪苑解释道:“正因其腐蚀万物的特性,或可成为神族暂时的依仗。请诸位细想,受到某种祝福或咒诅的天父能得到解脱,被困于弥天之森的蚁后也因此斩断轮回。「母亲」女娲所能识别、所能收回的,也许是未被腐蚀的神力。”
而孽魔之力是被极端负面精神污染、扭曲异化后的力量。
这个思路极其大胆,却又在逻辑上说得通。院内众神,连带着几位顽固不化的守旧元老,面上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夜无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珂雪苑得到鼓励,继续阐述她的具体方案:“我建议此次前往缘起之地探查的神明可采用「双层屏障」。以自身神力于周身构筑一层内层屏障。谨慎引导少量孽魔之力在其外均匀覆盖,形成一层「镀层」。再以外层法宝屏障进行封闭约束。”
如此一来,孽魔之力便如同「夹层铠甲」,置于内外两层护罩之间。”
她强调:“当然,孽魔之力腐蚀之性不改,会持续侵蚀内层神力屏障。使用者务必内部屏障被彻底蚀穿之前完成探查。”
37.再奔赴缘起之地
众神在寂静无声中消化着珂雪苑这惊世骇俗的提议,但在那“母亲”收回力量的巨大威胁下,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切实可行的操作方法。
夜无尽做出了决定,遣小队前往缘起之地探查,并尝试使用孽魔之力作为屏障。会议散去,各位神祇面色凝重,偌大的议事院顿时沉寂下来,只余下尚未散尽的神力波纹与空气中无形的压力。
夜无尽率先起身,他并未多看那些仍沉浸在各种阴谋论与恐慌情绪中的元老们,只是向空月轻轻一点头。
空月会意,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向着殿外走去。夜无尽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出,握住了空月的手。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门廊时,一个疾行赶来的身影恰与他们迎面遇上。
那是一位极美的女神,此刻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带着匆忙赶路后的薄红,以及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期盼——幽天神域公认的第一美神第七夏。
第七夏原本步履匆匆,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殿内,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就在与空月错身而过的瞬间,她的脚步猛地立住,整个人怔在了原地,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空月身上。
她红唇微启,低低地唤出了声:“十九……空月?”
空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老熟人。
当年在神国,她与这位美神之间曾有过一些不算愉快的嫌隙。
第七夏曾倾心于大师兄天照心,而空月与天照心之间那纷杂错乱的羁绊曾让第七夏对她颇有些微词,虽还没到和树下稚牛般水火不容的地步,但也绝谈不上友善。
听闻三十六真魔攻城,真魔之首天照心现身,与天照心有过短暂情缘的第七夏怀着难以抑制的冲动与希冀匆匆赶来。
但真魔们早已在夜无尽展开梵天一梦时便悄然撤退,她还是来迟一步,始终能见到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在其他神祇口中,第七夏又惊闻现任神尊夜无尽竟在观星台施展镜花水月,再造了早已在审判中战死的“空月武神”。
初时她只觉荒谬,此刻亲眼见到这活生生的的十九空月,让她霎时间不禁失神。
看着“空月武神”即将奔赴缘起之地,恍惚间第七夏仿佛透过她的影子,看到了神纪元4975年即将奔赴“伪神伐母”战场,从此星辰陨落再未归来的天照心。
过往的些许嫌隙,在滚滚而过的命运车轮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第七夏心中五味杂陈,对空月“死而复生”的惊愕混杂了天照心踪迹难寻的失落,还对眼前身份不明的“十九空月”即将踏上未知险途的的难言忧虑。
十五年前人憎鬼厌的十九空月去世之后,第七夏在漫漫岁月流逝间感到,她仿佛也没有那么令人讨厌。
此时另一个身影也拄着拐杖,步伐踉跄地赶了过来,是云鬓。
她在之前的妖兽登天袭击中受了不轻的伤,此刻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坚定不已,“神尊,空月武神,请准许我作为武神的一员,一同前往缘起之地!”
沈嘉运就站在她身旁,闻言向夜无尽拱手道:“神尊,云鬓武神伤势未愈,恐不适远行。”
夜无尽的目光滑过在场众人,第七夏那怔忪而复杂的眼神,云鬓不顾伤势强烈请战,视线最终落回被他牵着手的空月身上。
他的小师叔啊……似乎无论何时,总能吸引着各种各样的目光,无论男女老少。
夜无尽心底掠过一丝隐秘的不悦,握着空月的手不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第七夏神女,你素不善武斗。缘起之地凶险未知,你留守神国安抚众神情绪更为妥当。”
第七夏从恍惚中回过神,她看了看夜无尽,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空月,眼中那复杂的光芒渐熄。
她微微欠身,低声道:“谨遵神尊之命。”
夜无尽的目光转向沈嘉运和云鬓:“沈嘉运员神与云鬓武神兄妹情深,理当相互照应。既然云鬓武神有此决心,沈嘉运员神又愿同行,便准你二人共同前往缘起之地。”
沈嘉运抬起的手僵在原地,他什么时候愿意同行了?
事情既定,一行人便准备动身。第七夏默默地退到一旁,让开了道路。
看着空月即将离去的背影,第七夏忽然开口,清越而带着空灵悲怆之意的歌声,在她唇边流淌而出。
“十日凌空,此间再无后羿挽弓。”
“山崩地折,诸神陨落黄昏之梦。”
“星黯月沉,沧海横流颠覆四雄。”
“长夜无尽,赤子行于荆棘林丛。”
“缘起雾沼,携手唤醒潜渊之龙。”
……
受她的歌声感染,那些尚未完全离去、或是在远处驻足观望的神祇们,无论是年轻神子还是稳重元老们都停下了脚步。
不知是谁第一个跟着低声吟唱起来,后续越来越多的神祇加入了吟唱。
在神国前途叵测内忧外患的沉重氛围中,在刚结束了三院议事的启谕院内,在场的众多神祇尽数起立,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低沉而浩大的和声浪潮:
“十日凌空……此间再无后羿挽弓……”
“山崩地折……诸神陨落黄昏之梦……”
……
“萤萤逐火,捐身以赴!”
“天为我父,莲为我母。”
“枝叶繁茂,皆我手足。”
“愿……”
“彼岸神国,永乐净土!”
夜无尽和空月一众的身影在这恢弘悲怆的合唱中逐渐远去,踏上了再度通往缘起之地的征途。
在旅途中,心细如尘的夜无尽没有放过空月身上一丝一毫微小的变化,他的手指拂过她的发间,弹拨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珠花。
“师叔,这可不是「镜花水月」的复刻之物。”
空月心中一惊,抬起手来,摸到了那支本应该只存在于一日蜃景的弥天之森中的装饰,却并没有随着逝去的昨日而消失。
她强颜欢笑地嗔道:“人家就是喜欢老黄瓜刷绿漆,重温十五岁的青葱时光,又怎么样嘛。”
夜无尽凝视她片刻,倏尔淡淡一笑:“不怎样,是我疏忽了,师叔喜欢就好。”
(第四季 大夜弥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