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打开了地狱大门
终年大雾弥漫的缘起之地,如今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一片徒留死寂与衰败气息的荒原。
不比无烟荒境中神明撤离留下植物疯涨,缘起之地大地中所有的生机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
而在这片荒原的中心,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陆地漩涡,如同大地的伤疤,又像张开的巨口,正无声地吞噬着一切。
那景象宛如传说中的海纳百川之归墟。
更令人心神震动的是,构成这漩涡如水流般缓缓环绕中心旋转的不是泉水,而是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弱磷光的流沙。
这些流沙显然是由那些失去形态,走向生命终末之路的妖兽所化。
它们好像被剥夺了最后的意志与形态,如百川归海般身不由己地沿着那无形的引力,环绕着漩涡中心深不见底的溪流缓缓移动,最终被拖入那无尽的深渊之中。
“这就是「归流」吗?”主动请缨的树下稚牛望着那无声旋转的死亡漩涡,亲眼目睹的震撼大过了旁听,脸上终于流露出惧色。
夜无尽的视线落在漩涡边缘一处略显突兀的,被巨力强行拔起后留下的坑洞遗迹旁。那里矗立着几块断裂的、雕刻着古老神纹的巨石,依稀能辨认出曾经的轮廓。
这不是曾经天父莲母的遗骸地宫入口吗?
十七年前他们离去时,地宫之门还是完好无虞地关闭着,如今像是什么封印被击破,让宏伟石刻都变作了废墟。
江轻舟:“没错。那里就是十七年前,三位神尊亲自驾临,将「天父莲母」的九层塔陵墓整个拔起的地方。”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巨大的坑洞上。
当年神尊们以为莲母的意志就潜藏于此,试图通过移除陵墓来斩断那冥冥中的引力。
当时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座空冢,后来他们在至高神殿中的金身中找到了天父,莲母却始终不知去向。
如今这吞噬妖兽的陆地漩涡,其中心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恰好与当年拔起九层塔后留下的孔隙重合。
神尊们当年合起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裂开,孔隙扩大成为了深渊,开始变本加厉地吸纳着生命。
他们当年并没有做错,只是力不能及,无法向更深处挖掘。
“母亲”并不在那座衣冠冢里,她置身之处究竟在哪里?不知是在大地之下的深处,还是某个与现世重叠的维度。
但无论如何,这漩涡是万物归流之处,也许正是通往“母亲”所在之处的门户。
夜无尽示意队伍保持警戒,分散探查漩涡边缘寻找线索和异常。
毫无征兆地,空月身边不远处正在探查的树下稚牛,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霎时软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拉扯,猛地向下陷落,瞬间被那缓缓旋转的妖兽流沙吞没,消失在那片灰败的磷光之中。
“小心!”空月厉声喝道。
仿佛是连锁反应,又像是沉睡的大地感知到了他们的到来。探索队伍中的神族成员,只要他们站在那片被漩涡力量影响的区域内,脚下的土地都在刹那间失去了支撑。
他们还来不及催动神力,身体就已不受控制地向下沉陷,被四面八方妖兽流沙包裹、拖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旋转的涡流之中,直奔那深渊中心而去。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风驰电掣一瞬间,探查队伍本是前来寻找入口的,那扇地狱之门突然对他们敞开了,并且瞬息之间将他们吸纳了进去。
原本七人的探索队伍,竟然只剩下了空月与珂雪苑两个人看着眼前这措手不及的一幕。
刚才还并肩而立的队友此刻已无影无踪,缓缓旋转的由妖兽残骸构成的漩涡,依旧在无声地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空月目瞪口呆:“这怎么回事?”
珂雪苑的脸色同样惶惑:“「母亲」可能辨认出了自己的血裔,她将他们……都视作了需要「归流」的一部分。”
就像对待那些失去控制的妖兽一样。
她和珂雪苑为什么得以幸免?
珂雪苑作为侍神者,依靠自身智慧立足神族,与连笙的直接血脉神力不存在关联。
而空月自己,出自于夜无尽使用镜花水月复刻的金身,内核大抵还是某种植物吧。
因此她们没有被“母亲”识别为需要立刻回收的“血裔”。
可是,那些被吸进去的神祇呢,他们会被直接“消化”……还是会如同那些妖兽一样,在某个地方汇聚?
空月正在强迫自己冷静,强行闯入那漩涡会怎样?恐怕结果不会很好。
她看过了漩涡,又继续观察周围。
空月注意到了漩涡外围不远处的荒原上,还有几头型体保持欠佳,已濒临极限但还没崩解的妖兽,正一边发出无意义的哀嚎,一边身不由己地,挣扎着被那无形的引力拖拽着滑向漩涡的方向。
一个大胆的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空月的脑海。
她迅速从随身的宝珠中取出一副带有坚固锁链的勾爪,冲向其中一头体型最为庞大,鳞甲厚实的蜥蜴状妖兽。
那妖兽似乎还残存着最后一点抗拒的本能,四肢死死扒住地面,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但依旧无法阻止身体缓慢而坚定地滑向漩涡。
空月瞅准时机,猛地将勾爪抛出,锋利的爪尖精准地勾住了妖兽背部一块较为坚固的鳞片缝隙,牢牢锁死。
她将锁链的另一端迅速在自己腰间缠绕固定,对珂雪苑伸出了手。
珂雪苑立刻上前,一手握住了空月的手臂,一手紧紧抓住了空月腰后的锁链,将自己与空月以及那头妖兽捆绑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那头挣扎的妖兽终于被彻底拉到了漩涡的边缘。
当妖兽的前爪踏入那缓缓旋转的流沙区域时,它脚下那看似坚固的土地,仿佛在刹那间化作了流动松软的液态。
空月和珂雪苑只觉得脚下一空,一股巨大的拖拽力从勾爪传来。
“抓紧了……”在脑袋还露在地面以前,空月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两人趴在妖兽宽阔而冰冷的背脊上,随着这头绝望挣扎的巨兽,一同沉入了那看似坚实,此刻却如同水面般融化开的地表。
光线在眼前迅速隐没,黑暗如同无声无息的浓墨,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她们从未体会过如此奇怪的感受。周遭是本该坚不可摧的岩石与泥土,此刻却在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作用下,呈现出恍若海洋的质感,像是在深得不见一丝光芒的深海中下潜。
周遭不似干燥的尘土,而是弥漫着一种万物起源的温汤般的暖意与粘稠,他们仿佛正穿梭于生命最初诞生的温汤之中,回归到一切开始的源头。
既是归宿亦是终结的莫名预感萦绕在两个人的心头,一切自此而始,也一切将终于此。
2.回归为生命之卵
唯一的光源,是空月及时取出的一颗用于照明的随珠。
柔和而稳定的白光在浓郁的黑暗中撑开了一小片可怜的光晕,仅仅能照亮她们身下这头妖兽的部分背脊,以及彼此苍白惊惶的脸。
她们正在这奇异的地底深海中下沉,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前行。
妖兽依旧在徒劳地挣扎,四肢划动,动作在粘稠介质的包围中显得迟缓而沉重,但它那残存的的求生本能,正在与那无可抗拒的“归流”引力进行着最后注定失败的抗争。
它身不由己地沿着一条不可见的脉络,向着地心深处持续前行。
偶尔有坚硬的岩石碎块如同深海暗礁般擦着妖兽的鳞甲掠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就在这压抑、黑暗,好像回归生命原初又奔赴最终寂灭的旅程中,空月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微弱不已,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来自外界,像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一种充满了恐惧、不甘与绝望,类似人临终喑哑的哀鸣:“不——”
声音极其短暂,模糊不清,却来自极近之处的一丝残响。
空月猛地一凛,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因紧张而产生的幻听。她立刻转头,看向紧贴在自己身后双手死死抓着锁链的珂雪苑。
随珠的光芒下,珂雪苑那张一向冷静睿智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中充满了与空月如出一辙的震惊与骇然。
眼神汇合间,空月明白了,珂雪苑也听到了,那根本不是幻听。
那声绝望的“不”,真切地来自于她们正在搭乘的这头即将被彻底“归流”的妖兽!
以前她所阅览过关于妖兽的记录——“曾有部份武神回忆,击杀妖兽时曾听闻其发出似人的哭声,疑为腹中未死人类的临终哀嚎。”
不是口口相传中日益夸张的谣言,一切都是真的。
难道这些怪物,在它们那丑陋的兽性外表之下,在它们被“归流”吞噬、回归万物起源温汤的最终时刻,依旧残存着曾经食用过的人类最后意识碎片吗?
不知在岩石中穿行了多久,那粘稠而充满压迫感的介质感骤然消失。
空月和珂雪苑只觉得身躯一轻,好似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陷入一种失重状态,落进一个周围陡然变得空旷的空间。
还不等她们看清周遭环境,方才承载她们的那头妖兽发出了一声凄厉不已,凝聚了最后不甘与痛苦的哀嚎。
在随珠微弱光芒照射下,她们看到包裹着妖兽的,那些原本如同液态岩石般的物质迅速凝聚,化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巨大囊状结构,紧紧包裹住了那头妖兽。
囊壁闪烁着微弱的的光泽,无形的脉络在其中流动,将那头仍在做最后微弱挣扎的妖兽,连带着妖兽身上的她们从岩石中传输了出去。
她们能清晰地看到,妖兽被囊壁包裹着,沿着一条半透明物质构成的粗大“脉络”,向着更深的远方传输而去。
在囊壁内部,空月和珂雪苑目睹了那头妖兽最后的结局。
坚硬厚实的鳞片一片片地从躯体上剥离、脱落,随即融入包裹它的囊壁,成为了那奇异结构的一部分。
失去了鳞片的妖兽身躯逐渐软化和失去固有的形态。坚硬的骨骼轮廓模糊下去,强健的肌肉线条融解。
哀嚎声在传输过程中减弱,最终归于沉寂。
最终呈现在她们眼前的不再是一头狰狞的巨兽,而是一团模糊的、微微搏动着的、仿佛没有完全成形的巨大半液态胚胎状物质。
它不再挣扎,不再有智慧生命活跃的迹象,只剩下类似回归到最原始生命状态的卵。
而空月和珂雪苑,则在传输过程中从她们暂时容身的这个囊泡排了出去,落在了一片相对坚实的地面上。
就在她们目睹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转化完成不久,包裹着那团胚胎的囊状结构,缓缓消失在了远方脉络的尽头。
双脚触地之后,她们终于得以看清这“归流”终末之地的全貌。
眼前是一个无法初步丈量的广阔地底空间,高不见顶,远不见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岩石冷硬、生物血腥和粘液难以形容的味道。
而最冲击她们视觉的,是悬挂在整个空间上方,那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景象——
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球状囊好像葡萄果实般聚集成一串串倒悬而下,汇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生命丛林。
暗红的球囊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血管脉络,偶尔会极其微弱地收缩一下,仿佛还残存着一点无知觉的生命悸动。
它们就是那些被“归流”的妖兽,在经历了刚才她们所见的那种转化后,最终形成的“生命之卵”。
来自于母亲,如今又回归母亲的腹地,等待着被彻底融合分解。
隐约有无数细碎又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嘶吼与哀鸣,从那些悬挂的肉卵中,地底的每一寸岩壁中渗透出来,四面八方交织成一片无形的怨念回响。
声音在空旷的地底反复回荡、碰撞,每一次回响似乎都比前一次更微弱一些,仿佛那些残存的意识与痛苦正在被这空间本身缓慢地吸收和消磨,直至最终完全消散归于沉默。
归流的终点,万物同源,亦将同归。
这里存在的生命并不止是空月和珂雪苑,还泾渭分明地坐着两群人。
一边是以夜无尽为首的年轻武神们。他们盘膝而坐静心凝神,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围绕在夜无尽身边。
而另一边也是空月的老熟人——以天照心为首的几个真魔,同样一言不发地打坐调息。
两帮人马之间,隔着一段很近却划下无形天堑的距离,彼此沉默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无形硝烟。
最让空月心头巨震的并不是见到了这两帮人,而是眼前的神尊夜无尽,以及与第一真魔天照心的状态。
这两位,一位是统御神国的至高存在,独自一神发动梵天一梦击退妖兽入侵。
另一位是真魔之首,不知吸收了多少神祇的精气力量,连神国元老都忌惮不已。
可此刻,他们两人竟然都身受重伤。
夜无尽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擦去的淡色血痕,他周身原本璀璨的神力光辉此刻显得明灭不定,气息紊乱,正在极力压制着体内的伤势,引导着紊乱的神力归位。
而天照心的情况看起来也不太妙。
他那张带着邪气的俊美脸庞上,银色的眼眸中光芒黯淡,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力量冲击。
两人都闭目凝神,全力调息,对于空月和珂雪苑的到来似乎都无暇他顾。
空月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是什么力量,什么可怕的存在或变故,能同时让神国之尊与真魔之首,都落得如此重伤的地步?
3.都硬不过你的命
站在那片悬挂着无数生命之卵的腹地里,空月看向盘膝而坐,气息尚有些不稳的天照心。
周遭那些细微的无数怨念交织,又逐渐消散的回响,此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面对这个看起来重伤虚弱,嘴角却依旧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男人,空月没有立刻质问那能同时伤及他与夜无尽的神秘力量,也没有先去关心夜无尽的伤势。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被忽略已久的细节。
在弥天之森,在那年复一年重现属于过去燧明城的幻影中,她曾与伪神伐母前的天照心有过交集。
在那段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回忆”里,有一个人曾赠予她一支珠花。
空月的手伸向了自己的发髻,指尖触碰到了一支冰凉而润泽的物件。
她轻轻将其拔下,握在掌心。
这支珠花本应只存在于那场短暂的“一日蜃景”之中。按照常理,当蜃景消散,其中一切不属于现实之物都该随之湮灭,如同从未存在过。
但它没有,一直真实地佩戴在她的发间,直到此刻。
这意味着什么?
当初在弥天之森的蜃景中,将那支珠花赠予她的,根本不是什么蜃景幻化出的过去的虚影。
那是一个真实的从外界进入蜃景,并巧妙地伪装成在过去某个时间点存在过的人。在虚幻中的蜃景中消失的他,却留下了真实的信物。
“大师兄,这支珠花的命可真硬呢。”
她叹了口气,又将珠花插回发间,“不过再怎么样也硬不过你……的命。”
这不合时宜的虎狼之词几乎乱了所有少年武神的气息。
“大师兄……原来,你一直在跟踪我们啊。”
“从你麾下真魔射落城璧,导致神国光源熄灭,引发恐慌开始……”
“到三十六真魔联手攻城,吸引神国全部注意力……”
“再到你亲自出手,一箭击穿隐藏着天傅活佛的金身,迫使神国不得不正视并探寻历史真相……”
空月目光灼灼:“你根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攻入神国,掠夺那点所谓的神力,对吧?”
他始终在一步步地引导他们,利用神国的力量,利用夜无尽追寻真相的决心,也利用了珂雪苑的好奇心。
他费尽心机布下重重迷雾,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借助他们,来到这个地方——“母亲”的腹地。
空月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穴中回荡,天照心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银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被戳穿的惊慌或恼怒,反而漾开了一丝更深的笑意。
一个精心布置了许久的谜题,终于迎来了解谜之人。
“呵……”他低笑出声,内腑的伤势让他轻咳了两声,但笑容不减,“小师妹,到底还是……被你发现了啊。”
他如此承认了,赞许不已。
空月却并未因他的坦诚而有丝毫放松,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弥天之森中,所有的孽魔之力都已经被我们取走。你又是从哪里收集到足以支撑你在此地与「母亲」意志对抗的孽魔之力?”
她绝不相信,仅凭天照心多年来吸食的神祇精气,能够做到这一切。
天照心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
“师妹,你还是太小看「神」了。”他语气悠悠,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或者说,小看了「情绪」这种东西。”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地层,望向了上方那悬浮于云端的神国。
“只要有神存在,只要有思维与情感,就必然会产生正面与负面的情绪。”他缓缓道,“神国建立数千年,无数神祇居住其上。他们修炼与生活,就会产生喜怒哀乐,求不得,爱别离,权力倾轧,勾心斗角……”
“这些负面的情绪、杂念、心魔,并不会凭空消失。神国使用天水静心凝神、洗涤杂念。”天照心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被洗涤、剥离出来的这些负面情绪与能量是没办法彻底销毁的,会像废物般被排放到下界的无烟荒境之中。”
无烟荒境,那片被神国勒令凡人不得前往的保留地,竟然是神国负面情绪能量的倾泻场。
“虽然每一次的量都微乎其微,”天照心继续道,“但数千年积累下来,汇聚在无烟荒境深处的孽魔之力,其总量也相当可观了。”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凝重的珂雪苑,笑容加深:“至于如何应用,这倒要感谢珂雪苑副神了。”
当他尾随一众神祇而来,发现利用孽魔之力无法被「母亲」识别其神族血脉源头的特性,制作双层屏障,以减弱「母亲」对神族的感知和回收时……
他立刻就知道,这同样是保护真魔,一定程度上反向利用这股力量深入此地的关键。
“毕竟,”他深深谦虚道,“一个人的力量再强终究有限。但一群人的力量所能达成的效果,往往超乎想象。”
空月站在原地,思索的眸光在夜无尽和天照心之间来回转动。
看着夜无尽和天照心的神色,凝思中带着浮生若梦,历史辗转的凝重感,明显是在记忆洪流中反复浸泡冲刷过,甚至可能已经腌进灵魂了。
她直截了当地问:“你们看到了什么?”
“你又看到了什么,小师妹?”天照心反问。
一向没脸没皮的空月,一时竟郝然了,恼怒了,自惭形秽了,为什么……身为外力加持的武器型强者,她不仅没有像其他正神一样得到末日终将到来的“启示”,就连在记忆洪流中窥得一星半点过去的资格都没有吗?
以前她怀疑自己这正神之位可能是虚胖,如今看来大抵是连一点内撑也没有的,纯粹的徒有其表。
她倒要看看,身为现任神尊和真魔之首的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空月伸出自己的双手,掌心向上:“分享于我。”
夜无尽的眉头立刻蹙起:“师叔,不可。真魔掌心乃吸纳神力的无底深渊……”
他的话被天照心一声低笑打断。
天照心摇了摇头,“身在这「母亲」腹地,我们与瓮中之鳖何异。小师侄到了此刻,还在斤斤计较过往那点恩怨芥蒂吗?”
让夜无尽直接与天照心“握手言和”几无可能,空月手心向上,一手握住夜无尽,一手搭在天照心的掌心,一上一下间,以她为桥梁,二歧合流。
4.从前只能算妖人
站在荒芜的时间尽头,映入夜无尽视野中的是一场灼热的红莲烈火,他“看到”了星纪与幽月的长子凤飞。
凤飞,真是个陌生的名字。就连他那真实生平语焉不详的父母,都在史书上作为天傅连笙的长子幺女留存了寥寥数笔,却丝毫没有他存在过的墨痕。
凤飞在倒塌的宫殿中仓皇行走,很快被各怀心事的大臣和仆从们簇拥着消失在重重阙门深处。
对于如何处置这位皇子,各方势力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与夺斗。
在漫长的囚徒岁月中,凤飞像被剪断了羽翼的鸟般困兽在一方宫阙内,与来自不同地方的贡女诞下后代,直到天下被拉扯至四分五裂。
其中一些血脉中流淌着非凡力量的个体出现在各个角落,他们拥有着普通人类无异的外貌,却会在举手投足间引动风云变化。
凡人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恐惧之火,在无知与恐慌的驱使下,这些拥有异能的存在被视作“妖神”,成为了灾祸与不祥的征兆。
人类村落联合起来驱逐他们,更有甚者组织起狩猎队,意图将这些“非我族类”彻底清除。
恐惧的背面滋生出贪婪,一些颇具野心和眼光的豪强诸侯,很快意识到了这些“妖神”的价值。他们拥有的超越凡俗的力量,可能成为在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利器。
针对妖神的策略,从一概屠戮殆尽转向了有组织的捕捉与驯服。
人类中精通陷阱、医药与武技的佼佼者被大量招募,组成了一支支特殊的队伍,被称之为“弑神者”。
他们如同猎犬般追踪围捕,使妖神甘愿臣服卖命。面对桀骜不驯的妖神,宁可弑杀也不能使其流落于其他势力之手。
那些不幸被捕获的妖神,在沉重的镣铐加身之下,面对阴暗潮湿的牢笼,药气弥漫的昏眩中,终于向人类俯首称臣。
这些遍布各诸侯领地的囚牢,被世人地称为“神狱”。
昔日拥有莫测能力的“妖神”,如今沦为诸侯争霸的棋子,被驱策着冲向敌阵,或在深夜里执行见不得光的刺杀。
本以为妖神是无往不胜的,但命运的讽刺很快降临战场。
当两位敌对诸侯各自驱使着他们奴役的神族在沙场上相遇时,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被迫骨肉相残的妖神,在彼此神力碰撞生死相搏的瞬间,居然遭到了可怕的反噬。
好似什么血脉深处禁制被触发,如同利刃反弹,伤害同族时自身亦遭受重创,轻则神力溃散,重则经脉寸裂而亡。
亲身经历这一切的妖神们开始明白,继续被人类分化利用彼此攻伐,最终的结果绝不会是自由,而是整个族群的慢性自杀。
各为其主会导致他们力量的削弱和最终的湮灭,寻求联合、缔结同盟的迫切愿望,开始在这些被囚禁或被追猎的神族心中萌芽。
他们利用战场上的短暂交汇,利用囚牢中转瞬即逝的机会,以神识相通的方式传递信息,交换眼神,发展出只有他们才能理解的暗语。
无数不可见的蛛丝在妖神之间悄然编织,形成了一个共识之网——神族不可自相残杀。
就在神族于压迫中艰难萌生联合意志的同时,人类的诸侯争霸也进入了空前惨烈的阶段。
依托于妖神数量和力量的扩增,权谋争斗愈加频繁。而常年上刀山下火海,为诸侯们处理最危险勾当的弑神者们的心态也逐渐失衡。
今日还把酒言欢的王,明日可能就身首异处。刚刚为主上铲除心腹大患,转眼就可能因知晓太多秘密而被灭口。
人类的生命短暂如蜉蝣,王朝更迭似四季轮转,所谓的忠诚与承诺在权力和利益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这种朝不保夕、兔死狗烹的命运,让许多弑神者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与忧心。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长期追捕囚禁的妖神们,生命力实在坚韧得惊人。
往往是一个诸侯家族早已灰飞烟灭,而被他们奴役的妖神却依然活着,从容地臣服于新的征服者。民间甚至还有“一神传三代,人走神还在”的无奈调侃。
这种跨越凡人寿命尺度的长久存在,相对而言的“稳定”,开始让一些厌倦了人类世界诡谲无常的弑神者产生了一种莫名倚靠之心。
比起在人类短暂而混乱的纷争中充当随时可能被舍弃的棋子,为这些拥有漫长生命和强大力量的妖神效力,是否意味着一种更持久安稳的生存方式?
离经叛道的念头一旦产生,就会开始扎根发芽。
起初只是暗中的一丝怜悯,个别胆大者的试探性接触。
随着时间流逝,双方联系渐渐加深,反正妖神有的是时间。
更有甚者,一些弑神者被神族独特的气质或力量所吸引,跨越了种族的隔阂与曾经的敌对,尝试与他们结合诞下后代。
有了微调容貌的神力,再历经岁月的洗礼,妖神们很难不具备惊人美貌与沉稳内涵,而这在人类身上几乎无法同时出现,即使出现了也转瞬易逝。
这些混血的后代偶尔会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展现出更强的智慧,言出法随的异能与更长的寿命。
这批率先转变立场的弑神者,彻底抛弃了过去的身份。他们不再以“弑神”为荣,转而自称为“侍神者”。
他们利用自己对人类手段的熟悉、精通各种技艺的优势秘密地协助神族。
他们帮助神族规划逃亡路线,透露人类的围捕计划,里应外合解救被囚禁的神族。
侍神者的知识和技能为神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助力。神族内部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和高效,分散的力量开始汇聚。
在侍神者的辅佐下,他们有了更有效的组织方式,制定了更周详的战略。
从隐秘的抵抗,到有组织的反击,神族的力量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转而成为了一支令人类诸侯感到恐惧的力量。
经过与各方豪强旷日持久的战斗,团结起来的神族联盟终于击溃了所有的人类诸侯国,颠覆了以往的秩序,成为了世界的主宰。
5.牧神之鞭击羊群
如何巩固统治,防范人类可能的反扑,成为摆在神族面前的新难题。
曾经的苦难记忆犹新,他们决心建立起足以永葆神族和侍神者安宁的彼岸净土。
前所未有的宏伟城池的构想被提上了日程,这就是日后悬浮于九天之上的佛莲最初的雏形。
首座城池钧天神域选在一处地势险要、资源丰饶的广袤平原之上。
城池的核心是巍峨高耸的内城,居住着力量最强大,血脉最纯正的神族核心成员。
内城之外是环绕着的广阔平坦区域,供侍神者及其后代灯归附族群的居住地。侍神者们在此负责城池的日常管理、防卫和对外交涉,成为神族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屏障与沟通桥梁。
最外围则是一道人类诸侯国从不曾有过的防御工事——一道深达千米、宽度惊人的巨大沟壑,浩荡奔腾的河水被引入其中,形成了一道水势汹涌的护城天险,被命名为“天渊”。
当那些臣服于神族的人类诸侯依照约定,每个年度携带贡品前来朝觐时,神族会令天渊中的水位缓缓上升,达到足以通航的高度。
届时,人类贡使便可乘坐特制钢铁巨鲸般的庞大船只利维坦,沿着抬升的水道,平稳驶入外城的指定码头,完成进贡仪式。
既是神族彰显无上威仪的方式,也是一种被严格控制的交流途径。
倘若有不臣之心的人类势力胆敢兴兵来犯,风平浪静的天渊便会立刻翻转了脸色,展现出其潜藏的真实面貌。
神族将不再抬升水位,而是运转神力,将天渊中亿万顷河水瞬间提起,化作一道悬于半空遮天蔽日的巨大水幕。
旋即,神力撤去,悬空之水失去依托,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伴随着水位陡然暴跌,自半空拍下的浪潮犹如天神震怒之掌,给了狂妄人类一点小小的震撼。
任何试图强行渡渊的军队,无论多么精锐都会在这天地之威面前瞬间化为齑粉,葬身渊底。
随着对自身异能掌控的日益精熟,在多座莲城拔地而起后,神族不再满足于依托天险进行被动的,只局限于城池周边的就近防御。
他们意图构建一道能够主动出击,将威胁扼杀于萌芽状态,并以此震慑所有不臣念想的远程屏障。
侍神者作为智力出类拔萃的人类,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浩瀚想象力,他们提出了一项战略性防御工程的构想——既然神明能够依靠念力催动河流,为什么不尝试着控制一些更遥远的东西呢?
数位专精于星辰运行的神明常年轮值于莲城最高处的观星台中,感知并锁定着那些掠过天际,遵循着自身轨道运行的陨石。
当散布在人类诸侯国中的侍神者眼线,或是神族察觉到某个人类势力正在大规模集结军队、锻造军械,显露出明显的反叛意图,且其规模足以对神族构成威胁时,警报便会传回莲城。
值勤的观星者目光落在那颗早已被标记好,正在运行的陨石之上,如高明舵手的轻轻拨动,那颗原本与大地相安无事的陨石,其运行轨迹发生了极其微小却致命的偏转。
这一点点偏转,在经过漫长距离的累积放大后,它偏离原有的安全路径,准确向着叛军集结的地点俯冲而下。
地面上的人们看到天际多了一颗稍显明亮、移动稍快的彗星,随着时间推移,那彗星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拖着灼热的长尾,发出刺耳的轰鸣降临人间。
当撞击发生的瞬间,裹挟着碎石与烈焰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横扫,建筑成片倒塌,人体撕碎抛飞,战马惊厥哀鸣。
大地剧烈震颤,烟尘混合着火焰冲天而起,腾空而起的巨大乌云久久不散。
有时面对骨头更硬的刺头,神族为了达到最大的震慑效果,还会引导数颗较小的陨石进行更全面的打击,确保没有任何漏网之鱼。
在那些曾感受过其恐怖威力,心有余悸的人类口中,对此有一个更形象也更充满畏惧的称呼——“牧神之鞭”。
无需神族亲临战场,也不必调动一兵一卒,仅仅依靠着对星辰轨迹的拨动,便能于万里之外降下毁灭性的天罚,如同牧羊者鞭打自己圈里不听话的牲畜。
这种随时可能落下,无法预测也无法防御的打击,成为了悬在所有人类势力头顶利剑,极大地遏制了任何大规模反叛念想的滋生,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巩固着神族的统治地位。
莲城的安稳于此奠定,一个属于神族的辉煌时代缓缓揭开了帷幕。
神国开始为自己著书立传,追溯血脉渊源,在至高神殿两座金身下跪拜,重新以天傅遗言为传承,直系神血男子为“天”姓,女子为“连”姓,星火相承绵延不绝。
同一片苍穹下,天照心看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命运之线,源于幽月星纪的另一个儿子离归。
在凤飞被拥进深宫的那一天,离归褪下了身上的华服王冠,做出了与兄弟背道而驰的决定。
乘着混乱偷偷逃离的离归,他选择了隐匿自身血脉渊源,如同一滴水汇入江河,无声无息的融进了凡俗人海,彻底埋葬了自己的过往。
他的后代像被风吹起撒向广袤土地的蒲苇,在无数凡人家庭延续。
一代又一代,他们或许终生都未曾察觉自己血脉中沉睡的异常,像最普通的男女一样婚嫁、劳作、生老病死。神力在安稳的日常生活中长久沉寂,仿佛从未存在。
在潜移默化间,通过无数次的通婚与繁衍,无数本应纯粹的人类血脉,沾染上了若有若无的神血痕迹。
这片蕴藏着隐秘血脉的平静人海,偶尔会因某个不寻常的契机翻卷起波浪。
濒死的体验,极致的情绪冲击,绝望的处境之下……一些看似平凡的人们体内沉睡的力量会突然惊醒。
一个农夫可能忽然力大无穷,徒手掀翻惊牛。
昏黄灯光下度过半生,目盲眼瞎的织女再度编织出流光溢彩的锦缎。
孩童莫名进入离奇梦境,在那里预见片刻之后的未来。
他们可能会被愚昧的乡邻视为带来灾祸的“妖人”,被恐惧驱逐甚至迫害。也可能在特定情境下,因其超凡能力解决了眼前危机而被民众奉为“救世主”或“天选之子”。
但无论如何,这些零星乍现的浪花,最终大多都平息在了历史那深不见底的汪洋之中,没有掀起真正的波澜。
借助这些散落四方无数的“凡人”视角,天照心得以不断看着世界的变迁。
在人类聚居地的边缘,灯火阑珊的阴影处,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名为“恶鬼”的可怖人形生物开始出现。
他们拥有着人类的面孔,能模仿已故之人的神态举止,但人形皮囊之下却是嗜血残暴,以人类血肉为食的怪物。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莫过于,一夜安眠之后黎明的微光中,熟悉的邻居和至亲之人的脸紧贴着窗户,露出诡异的笑容。而那双眼睛深处,却闪烁着非人的饥渴与恶意。
恐慌在村落城镇中蔓延,人们在惊惶尖叫中四散奔逃,昔日安宁的家园顷刻化为修罗猎场。
不仅如此,一些远超普通野兽体型的庞然大物,也开始在浓雾弥漫的荒野,于月光黯淡的夜晚出现。
它们的形态不一而足,似不同动物扭曲的怪异聚合体,出现时毫无征兆,消失时同样无迹可寻,行踪诡谲莫测。
6.神与人绝地天通
再到后来,统治大地的至高权杖易主。
那些曾被视作“妖神”、被迫害追捕的神族后裔,在经历漫长的蛰伏与抗争后终于崛起,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秩序。
来自于神族被称为“天使”的接引使者开始行走于大地,当每当出世的“天选之子”惊动了那些深居莲城中的神明时,他们就会排遣使者前来,将这些力量觉醒的后裔带回莲城。
当有恶鬼或肆虐的妖兽危害一方时,天使会以雷霆手段将其处决,这些擅长武斗的天使们便是后续武神的原身。
人类从昔日的主导者变成了臣服者,他们远远地眺望着神族建立的宏伟城市——那些被称为神域的莲城高不可攀地屹立在远方。
莲城之外是那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天渊”,在神族与人类相处稳定,天渊水位维持在一定高度的时期,一些胆大妄为或迫于生计的人类,开始打起这天堑的主意。
富贵险中求的人们组织起来,携带坚韧的长绳、钩爪和简易的潜水装备,沿着陡峭的崖壁缓缓下降,潜入天渊的中下部。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在过去岁月里,因各种原因沉没于渊底的船只残骸。
汹涌的河水可能早已冲走了大部分木质结构,但总有一些沉重的东西会留下,散落的金银钱币,精致的工艺品,还有沉甸甸的铁制兵器盔甲。
将这些渊底遗珍打捞上来,可能发一笔横财,再不济也能勉强度过眼前的难关。
至于被“牧神之鞭”摧残过的地方,也不是全无利可图。陨石带来巨大的撞击之势可能带来天外来物,运气好时或可捡到一二自然生成的黄金。
在天渊那雾气缭绕水声轰鸣的峭壁间,凹凸不平的陨石天坑中,时常能看到这些如同蝼蚁般渺小又顽强的人类身影,用生命换取渺茫的财富。
就算这相对平静的岁月也有尽头,忽尔一日,大地毫无预兆地悲鸣,开始了剧烈的震动。
山峦颤抖,河流改道,那环绕莲城的巨大天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河水沸腾般翻涌。
在无数人类惊恐万状的注视下,整整九座莲城连同其下的锥形地基,开始缓缓地与大地分离,沉睡的巨人从蜷缩千年的梦中醒来,翻身,拔地而起。
巨石滚落,烟尘弥漫,莲城在剧烈的震动中逐渐升高,穿透云层,最终彻底没入了那翻腾不息,遮蔽视线的浩瀚云海之中。
神族连同着他们的城池,就此离开了大地,将凡尘俗世留在了脚下,实现了“绝地天通”。
他们离去后留下了一片狼藉,失去了莲城基座的支撑,那深达千米的巨大坑洞——昔日天渊的所在暴露无遗。
周围的河流失去了约束,开始疯狂地倒灌进这巨大的大地创伤之中。
洪水泛滥,席卷了周边的土地,带来了大量的泥沙与沉积物。经年累月,河水不断冲刷填充,原本深不见底的天渊巨坑,逐渐被泥土淤塞,水位下降。
生命力顽强的荒木和杂草开始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疯长,蔓延成一片人迹罕至炊烟寥寥的广阔荒原,被后世称为“无烟荒境”。
这漫长而不断辗转,变幻着不同载体的视线,在某一个注定时刻,不由自主地收束与聚焦,最终落回了天照心自身——准确说来,是三百多年前的自己。
在一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战场边缘,焦土千里,硝烟未散,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一个负责清理战场的士兵穿着诸华国的号衣,正机械地检查着倒伏的尸体,偶尔补上一刀,确保没有活口。
他的脚步停在了一辆道旁倾覆、装饰华丽的马车之侧。马车周围倒着几名侍卫打扮的死者,看衣饰外貌不是诸华国人,更像是来自遥远彼岸的合众国。
士兵啐了一口,低声咒骂着这些远渡重洋来抢夺利益的“番邦异鬼”。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马车残骸下,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他警惕地握紧长矛,小心翼翼地用矛尖挑开破碎的木板。
下面藏着的不是士兵,而是一个裹在精致襁褓里的婴儿,出奇地安静,没有哭闹。
更令士兵惊异的是孩子的容貌——柔软而颜色偏浅的头发,不像纯血统的诸华国孩童那般乌黑。更特别的是一双瞳孔,在夕阳的光中隐隐泛着琥珀般的淡金色。
这是一张诸华国与合众国的混血儿面孔,在这场因领土和资源争夺而爆发的战争中,这种血统往往意味着两头不讨好的不幸。
士兵愣了一下,出于对弱小生命本能的怜悯,让他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之色,但这点犹豫很快被战争的残酷和冰冷军令所消弭。
留下敌国的孽种后患无穷,他的职责在于斩草除根。
目光转为狠厉,士兵举起了手中的刀,刀锋在余晖下倒映出血色寒光。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婴儿纤细脖颈的瞬间,那孩子忽然睁大了眼睛。
在无比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琥珀色的瞳仁直直地望向士兵。没有恐惧,没有哭喊,反而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
士兵的动作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视线无法从那双眼睛里移开,好像瞬息间被吸入了无际的海洋,又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星辰运转。
他握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脑海中还有自己的意识在主导着——“杀了他!”
但身体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他在婴儿那淡金色的瞳孔深处看到了自己扭曲惊恐的脸。
“不,不……”士兵哆嗦着,他想后退,想扔掉刀,但一切都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钢刀,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又无法转圜的轨迹,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去。
士兵瞪大双眼,至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那婴儿,依旧安静地躺在废墟下,淡金色的眼眸望着天空中逐渐聚拢的晚霞,仿佛刚才那诡异而恐怖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
几乎在士兵自戕的同时,远在九天之上的莲城中,正在闭目养神的天玑元老猛地睁开了眼睛。
好强的神力波动,在神国之中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后裔了。
天玑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穿透层层云霭降临到那片战场。他的妻子丝姬娜收到讯息,也即刻乘坐天使落下云头。
他们很快便找到了神力波动的源头,倾覆的马车旁士兵的尸体尚温,而襁褓中的婴儿正睁着那双奇特的淡金色眼睛,好奇地望着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士兵的死状,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神力痕迹,让天玑霎时明白了一切。
他缓步上前俯身,将那个婴儿从废墟中抱了起来。婴儿似乎辨别出他并无恶意,在与天玑的无声对视间,开始摆弄起他的胡须。
天玑低头凝视着怀中这混血面容的婴孩,沉默片刻之后,转身将婴儿轻轻递给在旁边观望的妻子丝姬娜,沉痛中含着一丝慰藉:“你看他这模样,还是很像我们的孩子。”
7.特别的调皮捣蛋
丝姬娜颤抖着接过婴儿,当她触及那温软的小身体时,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婴儿那异于常人的发色瞳孔,让她恍然间幻视自己儿子幼年时,看着他一点点长大,逐渐成为健壮英武的少年。
但因全无异能征象,就算元老之子也不配活在神国。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她含泪看着天玑将儿子躯体还复为婴儿送给人间贵人。
丝姬娜将脸深深埋进婴儿的襁褓,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终于发出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婴儿圆润的脸颊上,婴儿感受到了这剧烈的情绪波动,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他伸出小手抓住了丝姬娜胸前的衣襟,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安抚。
天玑看着相拥而泣的妻子和婴儿,目睹此子神力初显便已卓尔,留在下界必遭窥伺。
他们已经送走自己的孩子有一段时间了,一直声称孩子在闭关,再久就要瞒不下去了。在焦头烂额寻找替代者的这段时间内,天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用神识搜罗着人间的沧海遗珠们。
长相类似的混血婴儿,全然没有任何神力。
有神力的孩子,与浅发金瞳容貌差之甚远。
再没有比这个孩子更适合的对象了,他作出决断:“不论他从前是谁,来自何处,从此之后他就是我们的儿子天照心。”
而过去真正的天照心,只会以人间沈莲子的身份度过这一生。
如此一来,这个拥有诸华国与合众国混血,身世成谜却意外觉醒神力的婴儿,被天玑神尊夫妇带回了云海之上的神国莲城,号称自己的儿子“天照心”在闭关期间走火入魔,需要再重走一遍人生路。
光阴荏苒,来源不详的天照心已经以其无与伦比的天赋,一步步成长为名震神国的第一武神。
随着战功赫赫所向披靡天照心日益声名远扬,神国内部认为他理应是引领整个神族前进的未来神尊。
不过天照心对尊神之位而言还是太过于年轻,没有什么人选比让他的父亲天玑来过渡更为恰当了。
其他家世显赫的少年往往被冠名为“某某元老之子”,唯独天玑元老上任神尊前,常被提及为“第一武神天照心之父”。
并非天玑本人太弱,实乃天照心的光芒太过于耀眼,让身为天父直系血脉,资深元老多年,本身实力亦可匹敌尊位的天玑显得也黯然失色了许多。
不论天照心取得何等耀目的成就,获得多少赞誉,他的母亲丝姬娜的脸上,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伤,从不曾真正开怀地笑过。
她常常独自一人怔怔地望着下方翻腾不息隔绝了天地的云海,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云层,落在那片她失去亲生骨肉的的人间大地上。
天照心越是优秀,她在为他骄傲的同时,也越深地忆起对沈莲子那份永难弥补的缺憾。
神纪元4965年,荷城的街道对于年仅五岁的珂月而言,还是绝佳的游乐场。
她甩开了看护她的侍神者,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宽阔平直的的街道上咯咯笑着飞奔,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廊柱与缭绕的云雾间穿梭。
她跑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压根没注意到前方拐角处转出的那一行人。
只听“呯”的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坚硬却又不失温润的物体上,惯性让她一屁股坐倒在地,额角隐隐作痛。
被她撞到的人身形纹丝未动,只是微微垂下了目光。
那是一个身着银色神袍的俊美青年男子,拥有着与大多数神祇迥异的浅发金瞳,昳丽眉眼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百无聊奈。
“大胆!何人如此无礼,冲撞天照心武神!”紧随天照心身后的几名随行神官立刻厉声呵斥,居高临下地望着跌坐在地的小不点。
责问口气中是一贯对秩序和等级的维护,以及对这突如其来冒犯的不悦。要是一般的神国幼童,被如此阵仗一吓,恐怕早已战战兢兢地哭出声来。
坐在地上的珂月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抬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狡黠和不服气。
她盯着天照心那看不出情绪的脸,忽然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倏然间,在众神官惊愕的目光中,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又朝着天照心的大腿,用她那颗小脑袋,不轻不重地“咚——”地一下,故意撞了上去。
其后她再度仰起头,小脸上写满了“我就撞了,你准备拿我怎样”的无谓表情,毫无畏惧地迎上天照心垂落的视线。
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周围的呵斥声就此中断。
神官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
天照心看着这个还不及自己大腿高的女童,眼中那意兴阑珊的神色减淡了些许。他并未动怒,反而唇角牵起了一抹轻浅的弧度,有了几分探究和玩味之意。
“这就是珂氏夫妇的女儿?”
“回天照心武神,正是她,此女名为珂月。其父母是因当年于神国有功,得封坐地成圣的正神。乌列尔神尊有言,就算她毫无神力,也得以在神国安享余生。”
神国之中一向以力量为尊,一对凡人夫妇竟能因所谓“功劳”获正神殊荣,本就惹来不少私下非议。
而他们的女儿作为乌列尔格外开恩的特例,毫无在屋檐下夹着尾巴做人的觉悟,更是引人侧目。
天照心又问道:“既居神国,这孩童身上,可曾显出过什么特别之处?”
他是在询问她的神力觉醒情况,神官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据看护她的侍神者回报,珂月的家姐名为珂雪苑者,倒是脑力极慧,天赋出众,在一众侍神者中堪称出类拔萃,假以时日或可有望位登副神。至于这个小的……”
他瞥了一眼还瞪着天照心的珂月,摇了摇头,“除了特别的调皮捣蛋,精力旺盛远超同龄神裔之外,至今未见任何神力痕迹。”
想来其父母终究是凡俗根骨,能收养到珂雪苑那般女儿已是异数,这亲生的怕是很难有作为了。
这番评价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周围的几名神官眼中也流露出类似的神色。在神国,哪怕空具血脉传承而没有力量也是原罪。
珂月托庇于已故父母之功,未来的地位可想而知。
天照心听完,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开,留下他与珂月独处的空间。
他缓缓蹲下身,与珂月视线平齐,脸上那抹兴味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他伸出手指,并未触碰珂月,只是虚虚地点了点她依旧带着挑衅表情的小鼻子。
“特别的调皮捣蛋?”他重复着神官的评价,语气里带着思索,“那没有神力傍身,岂不是浪费了你这般……旺盛的精力与胆色?”
珂月似乎没太听懂这绕圈子的话,但感觉到对方似乎对她很有兴趣,那副“你奈我何”的表情稍稍收敛,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天照心看着她这懵懂又带着野性不驯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星幽微的恶作剧光芒。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点子,一个足以在神国这潭看似平静,实则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死水中,投下一枚意想不到的炮仗。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然而内容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许下一个愿望……”他微笑着,一字一句地道,“请让这位小妹妹看起来像真正的神明一般吧。”
8.外力加持型强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并无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光华万丈的洗礼。
但站在天照心面前的珂月,周身陡然泛起了一层柔和却夺人眼目的微光。
淡淡的神力辉光在她小小的身躯外勾勒出轮廓,其气息之纯正与任何一位初觉醒的神子相比,竟丝毫不显逊色。
因纯粹依靠外力模拟而成,反而显得格外标准。
这便是天照心那一生仅能动用一次的“天遂人愿”之力。他无法真正赋予珂月的神力,而是通过这一次愿望,达成活灵活现的肖似效果。
让她从此以后,在任何人包括她自己的探查和认知中,都拥有强大而纯正的神力,并能模拟出相应的神力波动与法相。
他看着眼前这因突然变化而有些茫然,低头看着自己散发微光小手的小女孩,脸上的笑容越发期待起来。
试想,在一个无比尊崇生来便有力量,看重血缘传承的神国之中,突然出现一个完全以外力加持,本身毫无传承,却看起来比许多神血后裔更像神明的纯粹人类……
这会引发何等有趣的风波呢?
天照心觉得这偶然兴起的念头,实在是为这漫长而无聊的神祇生涯,增添了不少值得期待的变数。
重回现场的神官们为眼前一幕目瞪口呆。
“唔,”天照心好整以暇的神情像自己什么都没做似的,“璞玉浑金,竟在此时觉醒了呢。”
不明所以的神官忙顺应道:“这孩子都是受了武神通天彻地伟力之启示,兴许被神光感召,激发了血脉之力。”
珂月将双手蒙在眼下,向着神官们作了一个吐舌头的动作。她虽只是五岁孩童,也知晓阿谀奉承令人恶心。
天照心:“从今日起,她不再是珂月。既有此缘法,便赐名为「十九空月」。”
“十九”乃是一个随性的序数,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而“空月”二字,则隐隐暗示了她那表象神光耀眼,本质力量虚无之间的微妙联系。
他顿了顿,看着那依旧萦绕在珂月,不,是十九空月周身的“神力”辉光。
“既然她的家姐珂雪苑忙于修行,无暇他顾,而这孩子已显露出如此天赋,留在寻常侍神者身边也是埋没。即日起,她便编入天行有道武神队,由武神队负责看护与引导。”
神官们虽满心疑惑,对天照心为何突然对这样一个顽劣的孩童另眼相看,甚至亲自赐名并安排去向感到不解。
但想来平凡人类后代突然神力觉醒,约莫是与第一武神有着天大的缘分罢。
此后岁月,正如天照心所期待的那般,获得了“神力”的十九空月,如虎添翼般将自身那特别的调皮捣蛋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
与其说是空月是武神后起之秀,不如说是混世魔王。整个钧天神域在她的努力下当真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三百年来为自己太过于顺遂的神生感到枯燥乏味的天照心,终于获得了久违的乐趣。
神纪元4975年,无往不胜的第一武神首次迎来了没有把握的一战。
早在硝烟尚未真正开启前,天照心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暗流涌动。
公主的护卫武神昭启才被营救出来,就立刻被神国责令手刃燧明城,就好像尊神们根本不希望他活着丢人现眼一样。
连芙蕖一回到神国闭门不出,元老们在讨论对神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如何处置时,后半段总是陷入沉默。
正神们认为腾飞芒在人间积蓄神族血裔,公然挑战神国权威的苗头已现,决意在其成势之前予以雷霆打击。
空有血脉传承和力量,却对神国毫无认同臣服之心的后裔不算同族神子,只是为异族效力的伪神。无论从维护神国正统还是尊严上,都理应剿灭。
天玑神尊下达谕令,命天照心率其麾下天行有道武神队,前往腾飞芒隐匿伪神之地进行拦截伏击,务必将他苦心培育的伪神们扼杀在摇篮之中。
临行前,天照心去向母亲丝姬娜告别。丝姬娜为他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战袍,目光温柔而忧虑:“伪神作乱此前从未有过……此行务必小心。”
天照心单膝跪地,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母亲放心,孩儿定不负所托。”
丝姬娜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如果她自己孩子也有神力在身,想必如今也是天照心这般浅发金瞳的俊美青年模样吧。
只可惜啊……他已经老死于两百多年前了,她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在他天照心转身的刹那,眼中的散漫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的凝虑。
以他身经百战的直觉,此次任务绝不是简单的清剿。
据空月从燧明城少主腾继焰那里套取到的情报,腾飞芒创造的“伪神”不是什么精锐剽悍的成年男子,而是一群心智未开的幼童和少年。
那会是什么样的敌人呢?十五岁的空月缺乏束缚时能让周遭人仰马翻,从小修炼杀人技、毫无同理心的孩子们,可能会是难以料想的凶残极恶。
这可能将是他辉煌武神生涯中,最艰难也最可能是一场有去无回的……终局之战。
紫河战场上,巨大的法相行走于荒芜的大地,天真烂漫的孩子好像操控着什么有趣玩具,而身为伪神的他们则是也是腾飞芒的提线木偶。
武神队员们的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内心的煎熬和天道反噬带来的剧痛,他们的神力轰击在孩童们身上固然能造成伤害,但自身经脉也如同被无形刀刃击中,在气血翻涌逐渐神光黯淡。
而那群心智不全的幼童们,却对天谴毫无感知,甚至还未学会对疼痛和死亡心怀畏惧,只在一场血腥游戏中尽情地释放着狂暴的力量。
战局急转直下,武神队伤亡惨重,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境地。
在这片充斥着毁灭与绝望的战场上,回荡着孩童那清脆而天真,仿佛不谙世事的笑声,以及倒地伤残者发出的细微痛吟。
几个年幼的伪神围住一名刚刚战死,法相尚未完全消散的武神,眼睛里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敬畏,反而露出一种嬉戏般的好奇神情。
其中一个孩童蹲下来,用手指戳着武神逐渐失去温度的脸颊。另一个孩童身形骤然膨胀,化为一尊面目狰狞的巨型金刚力士法相。
金刚力士抬起巨大的脚掌,嬉笑着朝着地上武神的遗体狠狠踩踏下去,仿佛只是在踩着一尊泥塑像。
身为神国第一武神,天行有道武神队的领袖,天照心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他带来的武神队员们,已然死伤枕籍,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在敌人攻击和天谴加身的双重伤害下一个个倒下。
天照心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甘露,在空月逃走时他就已经喝了两瓶,既然死去的武神已经用不上了……他不再犹豫,手指隔空取物,从那具被践踏到泥泞中的武神躯体上拿到一只玉壶。
仰头痛饮间,粘稠而腥甜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一路顺流直下。
仍处在天马法相状态下的天照心拉满巨弓,神力凝聚而成的光矢穿梭于雾气中,刺目的轨迹不时破开迷雾,又很快消失。
他以一己之力阻挡着伪神们的进攻,密集的击打和兵刃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他庞大的法相躯体上。
血液不断从他身上涌出,伤口迅速增加,又在他强大的生命力与甘露的刺激下勉强愈合,旋即又添新伤。
鏖战持续了不知多久,天照心感到视线逐渐模糊,呼吸开始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与灼烧之痛。
力量正在流逝,甘露催生的法相强度也在逐渐减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与濒临极限的虚脱。
“我不能死在这里……”在他几乎被战斗本能和杀戮欲望填满的脑海中,一些执念明明灭灭闪耀着,“还没有守住这里……还没有再见空月一面……”
他至死也没有表达过对她的爱,但那份遗憾变成了强拗的执念,就这样死去,太不甘了。
“要是能活下来再见到她,让她知道就好了,不管是以什么面目…”
9.我是谁还是怪物
这强烈的未竟的夙愿,在极致的虚弱与濒死体验的催化下,诡异地扭曲成了一种原始的又难以遏制的饥渴感——对力量,对任何能够支撑他继续存在下去的东西的剧烈渴望。
“噗通——”一声,巨大的半人马终于支撑不住,前蹄跪倒在地,沉重的身躯砸起一片烟尘。他粗重地喘息着,被鲜血荫蔽的视野无意识地扫过周围。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武神丛坤身上。
她依旧维持着战斗到最后时刻施展的人首蛇身法相,上半身是人类女子的形态,双眼圆睁,死不瞑目。下半身则是布满伤痕的巨大蛇躯,无力地瘫软在地。
天照心想为她合上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希望让这位曾经的战友至少看起来能安息一些。
他的手指缓缓伸向丛坤的头顶,就在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丛坤那冰冷额头的瞬间,一股夹杂着无数记忆碎片与神力的洪流猛地从丛坤的尸身中,通过那接触处疯狂地涌入天照心的手掌,顺着手臂汇入他力量已近乎干涸的躯体。
而在他眼前,那具原本还保留着完整形态的人首蛇身法相迅速地干瘪萎缩,丰润的肌肤失去光泽变得灰败,紧贴着骨骼,仿佛所有的水分与能量都在瞬间被抽离。
不过眨眼功夫,曾经英姿飒爽的武神丛坤,竟化为了一张薄薄枯槁如同风干树皮般的人皮,包裹着同样干缩的蛇骨。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过,这张脆弱的皮囊便悄然碎裂,化作无数飞灰,消散在空气中再无踪迹。
天照心僵在原地,手掌还维持着触摸的姿势。
那股涌入体内的原本属于丛坤的力量,暂时缓解了他力量的枯竭,甚至带来了一丝难以形容的饱腹感。
那种满足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脑海中如同海啸般席卷的,更加汹涌的饥饿。
他生命中所有的枷锁似乎在一霎时被挣脱,第一武神的荣誉,自小所受的规训…那一块块神国之盾在无穷膨胀的欲进食念下被压成了齑粉。
所有属于武神天照心的思绪,情感,理智都渐渐淡去,变得虚弱且模糊不清。沸腾的饥饿感蔓延至全身,天谴加身造成的伤口和失血更加剧了这一切实感受。
但在心中回荡的声音更加清晰了——想要活下来!想要进食!想要将目之所及的每一分力量吞入躯体!
是啊,放任着受到天谴的兄弟姐妹们爆体而亡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已经七窍流血,伤重不治了,极限也不过就是拿命一换一,死得毫无价值。
他的瞳孔微微转动着,映入视野的是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武神们。
他们有的还在负隅顽抗,但身体已被天谴之力击毁。有的还在微弱喘息,但重伤之势注定无法挽回,只能在痛苦中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
从他们那因痛苦和恐惧而睁大的眼中,天照心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倒影。
凌乱垂落的长发,不知何时已由原本的浅金色化为了苍白雪色。曾经暖阳般琥珀色眼眸,如今只剩下冰冷的银芒在闪烁。
庞大天马身躯上的累累伤痕却在迅速愈合。
他看到了不远处,一位喉部重伤的师弟正用一种难以置信与深入骨髓的惊恐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师弟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天照心脑中闪过模糊的念头,那种惊恐的眼神好像很熟悉,为什么?
他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是在什么时候?遇到谁的时候?还是面对某种惊悚情景的时候?
想不起来了。
他也不愿再去想了。
“噗噗——”之声响起,身边的神祇终于抵达极限,一开始渗出的是血珠,后来在剧烈的压力下化为喷雾,从伤口中崩裂开来。
血水雾滴扑到天照心的脸上,灼热滚烫的血液沾肤即化,在融入他身体的霎时,他又再度感受到那种短暂餍足后蠢蠢欲动的渴望。
他本来应该伤心的,但此时只觉得要想除掉眼前的这批碍事的小家伙们,他应该拥有更强的力量才对啊。
挨个去触摸,然后吸收力量的方式,在眼下伪神环伺不断试图围攻的情况下,显得太慢,太麻烦,效率太低了。
好像激活了那种渴望之后,连狩猎也成为了天性。一种可能会更高效满足汹涌饥渴感的方式,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天照心的意识中。
他缓缓地站直了那巨大的半人马身躯,抬起了双手,一股庞大的吸力以他为中心散开。
战场上那些尚存一息,或是刚刚咽气不久的武神们的躯体——无论保持着人形,还是各种庞大的战斗法相都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攫取,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落叶般,身不由己地朝着天照心飞掠而去。
残破或完整的巨大法相身躯被强行吸附过来,层层堆叠,如同筑起了一座由神骸组成的的小山,将核心的天照心紧紧包围在中央。
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此刻成为了他临时的屏障,将周围伪神暂时阻隔在了外面。
伪神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座突然出现的尸山骸海,眼前景象太过于怪异,让他们一时竟不敢轻易上前。
而在那由昔日战友身躯堆砌的壁垒中央,原本是第一武神的天照心,此刻雪白长发的半人马已闭上了银瞳,毫不犹豫地贪婪汲取着周围所有可用的力量与生命残余。
“把生命和力量都交给我吧……”天照心如是想,伸臂抓取的动作无师自通,属于其他神祇的力量陡然间透过掌心传来。
战争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离他远去,只剩下体内那噬骨的饥渴,与力量涌入时带来的短暂满足。
除了力量,他仿佛还感受到了别的东西,画面,记忆,声音,情感…参杂在神力中,别无选择地一起被吸纳了过来。
白睛中暴裂的红丝布满了他整个视野,倏尔眼前世界都化作修罗炼狱,除了浓烈到天地一色的血赤,再无别样的色彩。
周围那层层堆叠作为屏障的武神躯体,以惊人的速度干瘪萎缩。天照心那巨弓天马的法相消失,过去承载着昔日荣耀与力量的躯壳淹没在血色迷雾中。
看到连最强的武神也困死在车轮战之下,从来对彼此漠不关心的伪神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群体性的欢呼。
“噫,太好了——”
一个声音沉沉响起:“哪里好了?”
天照心从血色雾气中缓步而出,银色的头发,幽幽辉光的眼眸,以及他身边散落一地的武神皮囊,霎时间让这群得意忘形的伪神没了声息。
银瞳一一掠过眼前的众位伪神,他似略带一点困惑地摇了摇头,评判标准也完全是看待食物的准则。
“哪里好了…都是些空有强壮体力,而神力不精的残次品啊!”
说完这句话的天照心又捂住了头,他的脑子里有许多个声音,男声、女声,年轻的、激昂的、绝望的……它们如同潮汐翻涌,争吵不休。
那是被他吸收的武神们临终前最后的思绪,未竟的遗憾,刻骨的仇恨,以及对世间最后的眷恋,纷纷蚕食着天照心的自我认知。
他是谁……是发誓守护神国的武神天照心?还是渴望吞噬更多力量的怪物?
10.从来就没有真魔
头脑愚钝的伪神们没有受过太多的思想熏陶,完全被腾飞芒沿着战争绞肉机的培养,反倒让他们那野兽般的第六感无比敏锐。
有些见兆头不好的,也不顾得腾飞芒死战不退的命令,趁着现在还有手足吸引了天照心的目光,干脆偷偷潜逃了。
他们这一个举动给自己又多续了十年阳寿,直到被走投无路的空月寻上门来一一报仇。
未必人人都有这样的预感保命,特别是年纪轻轻正值热血沸腾的半大孩子,连天塌下来都恨不得多捅几个窟窿,炽火上也要再浇烈油。
“别管这些死了的家伙了……趁着那两个武神还没跑远,赶紧追上他们才是正经!”
闻言,他们开始撤退,往空月和陆永宁逃亡的方向而去。
在这意识的泥沼即将彻底吞噬天照心时,无数个纷杂的声音,无数段破碎的记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最终凝聚成了一个充满了执念的共同念头,如惊雷隆隆而过,刹那间盖过了一切杂音:
“杀了他们,阻止他们向神国进攻!”
这不再是某个人的遗愿,这是所有战死于此的武神们,临死前心底最后也是最强烈的共鸣与回声,用生命集结出了一个终极指令。
原本眼帘微阖,神思混乱的天照心霍然睁开了双眼。
脑海中不止一个声音,呼吸之间不止一个念头…但每个声音,每个念头都驱使着他作出举动。他鬼魅般长身跃起,丈八蛇矛深深扎入地面,碎石尘土荡起圈圈涟漪,将伪神们的去路截断。
看着摩拳擦掌,欲与自己一较高下的半大小子,玩味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你们只有体力耗尽了,才不会追上去…是吗?”
等不到他们的回答,他轻轻伸出的一只手,五指微屈缓动,隔着无形的虚空,仿佛在抚摸着他们的头顶,让人有通体悚然之感。
“你们的资质太差,不足以食用。不如彻底激发出自己的潜能和全力,直到血脉爆裂,死在这里吧!”
天照心没有再变出法相,再也没有那个必要了。他只虚虚抬起手臂,光芒再度凝成了巨弓,体内混杂的力量奔涌而出化为了箭矢,如刀切豆腐般轻而易举地击穿了盾牌和盔甲。
已经完全与神祇三定律的“慈悲为怀”背道而驰了,却竟然没有引发丝毫“天谴”的迹象,也没有神力反噬,没有经脉断裂。
他就那样如猫捉老鼠般地将一个个伪神逼到角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力气耗尽爆体而亡。
不知是哪个伪神,在极致的惊恐中,用还没有度过変声期的尖锐嗓音,嘶声喊出了那个称谓。
“他……是真魔啊!”
这一声尖叫瞬间击溃了剩余伪神们仅存的斗志。
他们书读的不多,但眼前的场面也能让人明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吸取了天行有道所有武神力量的真魔,不用脑子怎么想都会是真魔力量的巅峰。
恶鬼和会被天谴反伤的神祇可是完全不一样,只有狩猎的食欲,没有对人类的悲悯之心。
“逃啊!”
“快跑!是真魔!”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幸存的伪神们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纷纷向着战场的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当最后一名来不及逃走的伪神在绝望中法相崩裂而亡后,整个战场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武神和伪神们都死在了紫河战场,从某种意义上,其实他们都死于天照心一人之手。
他吸收了所有武神的力量,逼得伪神们爆体力竭而亡,将周遭化为一片焦土。无论是武神的皮囊,还是伪神的尸身,都没能留下半点残骸。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的厚重乌云悄然破开了一线,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径直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完血腥战斗的土地上,也毫无遮拦地照射在了天照心的身上。
“嗤……”天照心那苍白如雪的皮肤上,阳光照射到的部位竟然冒出了浅红的烫斑,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灼痛感。
阳光变得令人厌恶,甚至危险,他眯起眼来看了看刺目的天空,缓缓地退到了阴影遮蔽之下。
前路茫茫,日光灼身饥渴随行,神国已非归处,人间亦非乐土。
在离去的路途中,天照心感受到了身上似乎还有什么来自于旧物的牵绊,腰间微沉。
天照心取下来举在手上,是能催促他们变身法相的甘露。此时晃荡几下,“叮零”声意味着还有少许几滴残留。
他仰起头来,让剩下的液体顺着瓶口滑入口中。
意外熟悉的铁锈之气在嘴里弥散开来,完全被剥离了香露蜜粉掩饰之后,是滚烫浓烈的血腥,让天照心怔忡了一刹。
旋即,他大笑起来:“哈哈哈…什么甘露,原来是真魔之血啊!”
恍然间,萦绕了几百年的疑云散去,一段被他自身求生本能和神国刻意模糊掩盖的真相,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
什么真魔会吸收神的力量,并以自己食物的面貌再现人间?
这个困扰了他无数年的谜题,答案竟是如此讽刺而简单。
自始至终,那所谓吞噬神明行走于黑暗之中的真魔,从来都不是什么未知角落冒出来的神秘邪魔。
他们就是精疲力竭却又因活下去的欲望过于强烈,最终在绝望中跨越了某种界限,穷途末路的神。
神明又是什么,自诩为高洁不染凡尘的神,原来是侥幸逃脱了天谴反伤自身,被强烈残念驱使着活下来,就会变成恶鬼的可悲种族啊!
为什么既往无数变身为恶鬼的神明,从未再表现过原来的自我身份意识?
在求生的本能下“吃”下第一个神,或者第一个人之后,他们就会被不同的意识所冲撞。所进食的猎物越多,身体中的记忆和声音越多,不停地削弱自己原本的意识。
加之饥饿的身体需要更多的能量,觅食和狩猎的渴望会压倒其他一切的欲念,什么守护苍生,什么至尊之位都被抛诸脑后。曾经的人生经历和追求,不过和身躯中其他记忆一样模糊,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立下的宏愿。
逐渐的,所有的自我认知都浓缩为一个——
他们就是需要不停“进食”的恶鬼。
至于身躯的这幅模样,不知道是在哪次狩猎中,借用的人类或神祇皮囊吧,“食物”中的某一个罢了。
时日越长,越会遗忘自己曾经是谁,来自何方,成为余生只剩下躲避天光和永恒觅食这两件大事的……可怜东西。
而天照心自己的意志太过于强大,也可能是拜凝聚了众多武神执念的夙愿所赐,机缘巧合之下,他成为了古往今来第一个在丧失自控力之后,竟然还能挣脱记忆沼泽,重新恢复了个人认知的……
真魔。
他变为真魔之后,凭借着被武神们临死执念驱动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完成了自己作为武神这个生命阶段里,最后一个强烈的愿望——不惜一切阻止伪神进攻神国。
虽然“吃掉”了其余五个武神,但他天照心,无论是以神的身份,还是以魔的姿态,都没有什么亏欠神国的地方了。
他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拂过残破沾血的战袍,污迹被无形的力量清洗,恢复成光亮如新的长袍。除了雪白长发和眼眸中的银色幽光,一切仿佛都没什么变化。
“我已经帮你们完成了夙愿,哪怕是成为了恶鬼,也最后一次执行了身为武神的职责。所以…你们要听话。”
11.所有神明的宿命
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天照心开始行走于世间,留意那些真魔出没之处。
除了吸食精气的真魔,人间也有不少会食人五脏的恶鬼趁着守卫薄弱时发起夜袭。
会吸食精气的真魔几乎都是过去的武神模样,大概是经常执行任务,容易在“甘露”的催使下跨越生与死的界限,文神就相对少很多。
而侥幸未死于神国围剿追击的他们,便是被记录在案的“三十六真魔”。
为什么同是真魔,有的像他一样主要吸取神祇的力量,而更多的则如同披着人皮的野兽般茹毛饮血,以普通人类的血肉为食?
渐渐熟悉了自身情况之后,天照心那强烈的求知欲压过了饥饿感,他意识到答案或许就藏在神明们的记忆里。
他开始改变自己的进食方式,不再像最初那样被动地承受所有涌入的记忆洪流,让自己陷入混乱后再进行压制。
当他遭遇到即将跨越生死界限的神族时,会尝试着有选择地部分地筛选并吸取他们的力量和强烈意愿,像是临门一脚忽然被开闸放气,不可逆转的过程被中断,神族们会陷入一种浑噩的精神状态。
但好歹命是保住了,不至于让这个世界上游荡的,同类相食的真魔又多一个。
天照发现只要尽可能地少动用自身的神力,那噬骨的进食欲望就会减弱,出现的周期也会延长,让他拥有了更多清醒的时间来进行观察与思考。
借助于耳闻目睹,加上所吸收的那些零碎的神之记忆,他逐渐拼凑出了一些令人心惊的真相。
那些长着人类模样的恶鬼,想必并不是来自神国,而是祖上有着微弱神族血脉的人类。
对于那些从未进行过系统性的神力发掘和训练,但又沾染了血统因果的“凡人”而言,他们通常终其一生都与常人无异。
不过,一旦他们的精神或肉体遭受到巨大创伤,濒临崩溃的边缘,就会显露出并不同于真正人类之处。
他们在还来不及觉醒神力之前,就已经跨越了那条危险的界限,变成了同类相食的恶鬼。
这些当了一辈子人类的不幸者,由于完全不谙神力运用的规则,几乎发动不了力量,也不会吸食精气。
他们的食欲会本能地驱使着他们去寻找最容易获取,也是能量最为集中的食物——鲜活的人体血肉,尤其是富含生命能量的内脏。
当神明的后代没有表现出神力时,作为残次品的他们大概率不会得到回归人间的机会,是神国为了避免血脉流失和恶鬼出现的防范之举。
被遗漏在人间的神明后代虽然变成恶鬼的几率很小,但只要繁衍的人数够多,出于各种各样的刺激,恶鬼总会不停地产生。
很快,天照心发现有着稀薄神族血统的人类,在阴差阳错中变成恶鬼并不是终点。
从小未受过任何神力应用训练,变成了恶鬼的他们战斗力强于人类,但完全达不到普通神祇的水平,时常会处于饥一顿饱一顿的境况中。
在人类的群攻下,不少落单的恶鬼会被活活打死。
恶鬼的血液滚烫,身体运行和伤口修复都处于加倍耗费状态。得不到足量食物供应的恶鬼会在对食物的渴望下进一步失去人类的思考能力,变成一头随时会被鲜血吸引的野兽。
甚至为了果腹,也会对着同样是恶鬼的同类下手。
当一切都无济于事时,他们不是像神明遭受天谴时一样爆体而亡,而是连人类最基本的外形也逐渐无法保持,变成型态各异的妖兽,开始追逐目之所及的一切食物——
无论是人类,真魔,还是神明。
天照心曾经饶有兴趣地囚禁过这些妖兽,看它们在一步步完全丧失人性之后,最后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得不到外界任何食物供给的妖兽,最后会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身躯上的血肉迅速腐化,皮毛凹陷,骨骼暴露,最后化为无数细小的微粒回归尘埃,将野外兽类几个月才会发生的变化浓缩于顷刻之间。
只有人类变身的恶鬼才会这样吗?
夜深人静时,天照心会隐匿在暗处,亲眼目睹其他真魔在极端情况下可悲的演变。
他曾见过一个饿到极限、神力近乎枯竭的真魔,在找不到任何可吞噬目标的情况下,情绪彻底崩溃,语言不再成人声,发出接近兽性的嚎叫。
接下来身躯开始发生不可控的膨胀,骨骼扭曲拉伸,皮肤撕裂又愈合,覆盖上粗糙的角质鳞片,最终化为一头完全失去人形的妖兽。
啊……原来也是一样啊,但更加巨大,狩猎能力也更强,外型接近神明战斗时所变幻的法相。
天照心也曾远远感知到,某些区域突然爆发出昙花一现的神力波动,随即又迅速湮灭,匆匆赶到他看到了一只哀嚎的妖兽。
这意味着又一位神祇在战斗中或因其他原因失控,居然直接越过了真魔的阶段,急遽堕落成了妖兽。
他原本以为神祇转化为真魔已是这条绝望之路的终点。如今他才明白,这只是一个更为痛苦的中间站。
神祇,不过是拥有神力且寿命更长的“人类”,依旧承载着人性的光辉与阴暗。
真魔,是被生存与进食欲望主导,但尚且保留着一丝模糊自主意识和部分记忆形态的“神祇”。
妖兽,则是连那最后一丝意识都彻底湮灭,完全丧失人性,仅剩下最原始生存与破坏兽性的“真魔”。
唯一的差别只在于,人类的转化过程往往更快和更彻底,从未修炼过凝神静气的他们意志脆弱。在那种疯狂进食欲望冲击下,几乎瞬间就会彻底坍塌,迅速沦为只知吞噬血肉的饿鬼,并有很大概率在短时间内进一步退化为妖兽。
当看到最后时,天照心已经钝化的感伤竟然又被唤醒了,原来…这就是他的宿命啊,也是所有神明的宿命。
自出生起,“慈悲为怀”就烙印在他们的身躯中,大多数神根本就逃不过天谴第一关。侥幸活下来的,也会被自己的种族彻底否认,双方成为猎手与盘中餐的敌对者。
神明或人类,因控制不了自己强烈的求生本能,哪怕化为心中只有进食的恶鬼在所不惜,这是兽性被唤醒的起点。随着狩猎次数的增多,残存的人性越加微弱,直到最后完全消失,被兽性完全占据,成为真正的妖兽。
失去怜悯之心屠戮同类会反伤自身,失去人性一味求生会变成恶鬼,连认知都被剥夺时会彻底沦为妖兽。
这悲哀的一生,仿佛冥冥之中被赐予了“不肯作为一个人死去”的惩罚。
一条清晰而令人绝望的堕落阶梯,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神族会沿着这条注定自我毁灭的道路一步步滑向深渊?
而神国,对于这些由神族血脉衍生出的悲剧产物,内部显然有着明确的划分。
那些依旧保持着原始神祇外貌,并且主要以吸取神祇神力为生存手段的,被定义为“真魔”。
而那些外貌与神民册记录对不上号,行为模式更接近野兽,主要以人类血肉为食的,则被归类为“饿鬼”。
两者被神国官方统称为“恶鬼”。但普通神民和人类并不知晓,只含混以真魔,恶鬼,饿鬼称呼。
12.过于安静的世界
得知这一切的天照心,坐在一片荒芜山丘的阴影里,望着远处人类城镇星星点点的灯火。再抬起头来,遥望着云端之上的佛莲,他们血脉之中隐藏着的,究竟是怎样可怕的力量?
神国的尊神们,若无其事地给武神们发了这么多年的“甘露”,知晓得绝对只会比他更多。
讽刺的是,其实一切都已经写在了神子们的课本中,在神明的一生之敌中——会渗出浊毒的孽魔,生来不会触发天谴的血魔,吸食精气的真魔都在其列。
孽魔和真魔都来自于神祇,真魔也是一样。
神明的一生之敌,从始至终都是自己。
神国是一个建立在注定会不断产生“恶鬼”的血脉基础上的国度。神祇是一群光鲜耀眼,实则随时可能失控,沦为只知吞噬同族或人类的怪物。
这漫长而辉煌的神国历史,看似波澜壮阔的史诗,无数神祇为之奋斗、牺牲、最后转化为妖兽的一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生在一个永远在自相残杀,自我吞噬的深渊中轮回的可笑种族,他觉得自己的人生都好像一场荒诞的笑话。
在四处游荡的生涯中,他随手救过一些无家可归的少年男女。他们间或陪伴在他的身边,让他短暂地有种置身于天行有道武神队中被兄弟姐妹陪伴的错觉。
真正的同伴已经死了……不,活在他的身躯中,脑海里。假的幻觉转瞬即逝,他不时会感觉到厌倦。游戏结束后,他在为他们找到落脚点后飘然离去,又在下一次孤独时同新的少年男女继续开启扮演之旅。
天玑那父凭子贵的老家伙,定然以为他已经死了,怕是在神国已经极尽哀荣地公开追悼了他好些回。
怀着一丝恶意,天照心有心显了显身,让神国得知了长着天照心模样的真魔存于世间的事实。果不其然,这个消息很快引发了三院的动静,乌列尔开始派出天使寻觅他的踪迹。
当神明或人类辨不出自己是谁,遵从了自己的生存、进食、狩猎天性,那么过去的他们某种程度上就已经“死”了。纵然还有力量和记忆,又怎么还算是同类?
但对天照心,这位神国百年不世出的天才武神,他们心中也是害怕的吧——他有没有可能压抑住脑海中其他的意念,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拥有自我认知的真魔?
他表现出来的似人冷静,利用猎物而不是吞噬猎物,对尊神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也许已经知晓了神族过度饮用“甘露”或在生死存亡的边缘,会有一定几率诱发变身恶鬼的事实。
如今神国已经无神堪用,天玑会派谁来执行这个重任?
想来除了继承他海量法宝和正神之位的小师妹十九空月,再不会有别人了。
她是他养大的,像空月这种一眼就会被他望穿的战略布局思维,除了美人计没别的招好使,他当然非常乐意于配合。
曾经以为自己还有漫长的时光陪伴着她,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自己的内心蠢动。化身为恶鬼之后,既知早晚会彻底成为妖兽。她既有此心,何必辜负良辰美景?
一从其他真魔处知晓了她的动向,便赶来汇合。
然而命运总是意外横生枝节,若不是那几个小东西的阻挠,多年前他们就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了。
一别数年不见,新跃升神国第一潜力武神的空月竟学他的模样开始养起孩子来了。而且那个叫夜无尽的小孽种,还总是在她身边煽风点火,一看必不是个吃素的。
年轻的空月却很吃这一套,甚至认不出这过于貌美又富有神力的孩子很可能是连芙蕖的后代。
空月长大了,不仅一点不往他引导的方向去想,还一口一个“真魔”,“恶鬼”地叫唤他,教他好不伤心。
当年的空月只知肆意挥霍着那被外在加持的神力辉光,继承着他留下来的正神之位,以及海量法宝。尽情享受神生之时,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因身边这位小师侄,踏进了一个足以让她葬身送命的漩涡。
而她受天照心一个玩笑般的愿望实现而获得的一切,也在这个过程中推波助澜。
她本身是完全没有沾染神族血统的人类,一切神力和法相都是一种对神族惟妙惟肖的模拟。
自始至终,她都未曾触发过那深植于神族血脉深处,一旦杀害同族便会反噬自身的天谴规则。
在不经意的瞬间,空月的行径在一些深知天谴规则不可违逆性的元老心中,埋下了深深的疑虑。
一个力量强大,行事不拘常理,肆无忌惮,而且似乎不受天谴约束的神祇……这难道不是最为危险的血魔吗?
天照心当年那随手赠予的礼物,却成为了空月身为血魔接受审判的证据,让他们迎来了漫长的别离。
在的巨大虚无感中,天照心唯一还能紧紧抓住的,唯一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便是那具空月在战斗时撇下的一具分身。
在为空月四处采集那些可能唤醒她,或至少能作为她存在过证明的记忆碎片的岁月里,天照心早已习惯了孤独。
每当月色光华洒落大地,他便会寻一处僻静所在,将怀中那具冰冷毫无生气的躯体轻轻安置好,让她也能“沐浴”在月光下。
他会坐下来,背靠着岩石或枯树,对着陷入永恒沉睡的“空月”,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诉说他今日的见闻,哪个真魔又化为了妖兽,哪个村落的饿鬼尤其猖獗。
诉说他从那些记忆碎片中拼凑出的,关于神族宿命的可笑真相。
诉说他内心的迷失与那挥之不去的荒诞感,诉说三尊闭关,昔日她养的狗已经成为了神国大帝。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雪色发丝和她静谧得一丝波澜不起的容颜上。他的低语无人回应,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见证着这一切。
最后,他沉默片刻,俯身拥住她落下亲吻,轻轻对着那毫无灵魂的躯体道:“活过来吧,空月。”
没有她存在的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安静了,也太无趣了啊。
无论是夜无尽,还是天照心,在漫长的历史车轮辗轧下,都收束到了自己的命运之线上。
但在某个时间支点上,一股混乱的力量,却无声无息地扭曲了记忆的边界,他们猛地拖入了以各自最恐惧记忆为蓝本构筑的,某个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中。
当夜无尽顺着血脉的流淌看到自己的半生时,在二十岁那年与空月末路相逢后,他又来到了注定的离别之时。
灰暗的天空阴云不散,无数神祇在半空中团团围观,要求对孽魔和血魔融为一身的空月进行正义审判。
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带着令他心跳失序的血腥味。
空月就在那里,被无数展开羽翼的天使困住,武神们在天谴的威逼下不敢靠近,只能在天使围攻的间隙发出念力。
血液从她破碎的法相中不断渗出,生命力在点滴消散。
被风声元老的力量死死束缚,夜无尽拼命挣扎,嘶吼着她的名字,“十九空月,她不是孽魔……我才是是啊!”
体内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冲击,原本言出法随的力量像撞在无形的壁垒上,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宝珠光芒一点点熄灭。
比愤怒更深刻的是那份无论重来多少次,始终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已经没办法忍受再失去她了。
力量在他周身汇聚,不顾一切,化作一道撕裂时空的璀璨神光,带着他所有的悔恨与绝望,撞向那些围困空月的天使,轰向元老们组成的坚不可摧的审判壁垒。
他要救她,这次一定要救下她!
13.三面一体同源者
几乎在同一时刻,天照心也堕入了自己的心魔。
七星陨落战场的硝烟呛入肺腑,耳边是金刚力士那令人齿震心撼的锤击声,一声声,仿佛敲打在他的骨髓深处。
他看到本该早已逃走的小师妹,不听他劝告执意留下的空月,被一群由孩童伪神喝下甘露催化成面目扭曲狰狞的金刚力士追击着。
力士们一边格格地笑着,一边挥舞起巨大的的战锤,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一锤又一锤,砸在她格挡的手臂、肩背、头颅上!
他看到她七窍流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力量在密集的攻击下迅速枯竭,连站立都变得困难,最终在无数重锤下跪倒。
天照心试图冲过去,却被更多的敌人死死缠住,虫潮一样翻起滚落,一次次阻挡他的去路。
这次连堕落的犹豫前奏都跳过,双手毫无保留地解开力量压制,化作吞噬一切力量的黑洞,誓将所有的金刚力士,连带着这片罪恶的,重复他噩梦的战场,一起彻底湮灭。
在现实与幻境的夹缝中,这两股因最深恐惧而爆发出的倾尽全力的攻击,目标却发生了致命的偏转。
夜无尽那道致力于拯救空月的神力,跨越了记忆与现实的界限,如穿透一层无形空间,悍然撞上了天照心。
轰然巨响在生命归流的腹地炸开,神力猛烈撞击产生的波纹向四周扩散,震得那些倒挂的生命之卵轻微摇晃,整个地底空间都在为之震颤。
夜无尽和天照心同时身体剧震,遽然从各自无比真实的恐怖幻境中挣脱,睁开了眼睛。
空月临死前的审判场,七星陨落的战场如同残破梦境般消散,眼前是巨大而诡异的地底空间,以及对方那张盛满惊怒和心痛的脸庞。
夜无尽的气息紊乱不堪,显然内伤不轻。
天照心的情况不遑多让,踉跄后退半步间,嘴角渗出了一缕暗色的血迹。
他们都被困在了自己最恐惧的记忆幻境中,并在其中爆发了最强的力量。
不知为何,这些力量在现实中导向了彼此,造成了如今两败俱伤的局面。
就在他们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即刻席地而坐开始了运转周天调息养神,防的就是对方比自己更快一步恢复再度下手。
就在此时,头顶一颗硕大而微微搏动的生命之卵表面一阵蠕动,两个身影被缓缓地“排出”——正是空月和珂雪苑。
对天照心来意存疑的空月,伸出手主动探寻记忆共享。
可正是三方意识联通的共享,让空月瞬间濒临崩溃。
涌入她意识中的属于天照心的这些碎片,让她好像看到了古往今来无数神明和人类的疯狂末路。
荫蔽于黑暗的身躯之下,他们曾经或许过光明璀璨的神生,或许安于平凡的人生,但到了某个时刻,都会神智癫狂,眼中只剩下对“食物”的贪婪与饥饿。
她好似听到了无数混杂的、歇斯底里的嚎叫与低语,有源于真魔自身破碎的记忆,也有被他们被妖兽吞噬掉时,临死前无助的哀鸣。
在感官共通中,她体会到了那种无法抗拒的本能饥饿,驱使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化身为令人恐惧的恶鬼,躲藏在阴影的角落里狩猎,只为填补无底深渊般的空虚,维持逐渐崩解的形体。
在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感知中,她看到了过往的画卷,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被自己忽略的一切——
那些狩猎真魔,无知无觉只知爬向缘起之地的妖兽,它们最初也都曾经是活生生的,拥有独立意志与情感的神明和人类啊。
其中更是有她曾经亲手净化,或者目睹同僚们消灭的怪物……
原来神族,真魔与妖兽,从来都是三面一体的同源者。一切来自于“母亲”,最终又回归“母亲”。
而在这一过程中,丧失的是一切作为人类的存在痕迹。
“不可能……”空月想要挣脱,想要否认,但那源自天照心记忆深处的无比真实的感知已经让她明白了一切。
她猛地从那深沉的回溯中挣脱出来,意识回归现实的瞬间,剧烈的眩晕让她坐立不稳。
夜无尽和天照心也相继从记忆共享的状态中脱离。
夜无尽扶住空月:“师叔怎么了?”
天照心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只是静坐原地看着崩溃痛哭的空月。银色眼眸中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只剩下了然于胸的悲悯。
怎么会一点异样都感觉不到呢?那样熟悉的眼神,身为真魔的天照心对她那不合常理的屡次放过,以及那些口口声声的“我就是最爱你的大师兄啊”……是没有告诉过她,还是她自己从不愿意相信?
早就怀疑了…怀疑他根本不是什么吸收了记忆,继承了皮囊了的摩洛伽耶,而是真正的天照心变成了恶鬼。
她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怕自己只要往那个方向上去想,去触碰那可能颠覆她所有认知的可怕真相,所有故作坚定的脆弱支撑都会瞬间垮塌。
直至此时,天照心记忆洪流中那毫无遮掩的,属于真魔视角的亲身感受,终于剖开了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将狰狞现实在她的面前铺开。
十五年前,她享受着第二武神的美誉,手中神兵利刃斩灭了多少“真魔”,净化了多少“妖兽”?
她曾以为自己在守护安宁,铲除危害世间的邪恶。可是她消灭的是真正邪恶的力量吗?
“为什么要骗我?”自己受了命运作弄的空月,其内心波澜壮阔的起伏不亚于当初夜无尽知晓了自己才是孽魔的真相。
她那时觉得夜无尽太激动了,何必如此自苦。
现在她觉得夜无尽真是太冷静了,居然没有再次变身孽魔给她看看什么是无间地狱。
“告诉你…你会相信吗?”
一开始她肯定会抗拒,会无比坚决地否认,呈现出典型的应激…但待她细细思索,是会认可他的说法的。
“我没有骗你,”天照心说出来的话和她劝夜无尽的时候一样扎心,“只是隐瞒了部分真相。”
银色眼眸的深处,看似平静无波的湖面,其间有无数的癫狂身影和记忆在挣扎。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忘记自己究竟是谁,来自哪里,曾有怎样的过往。只会以为自己就是一个不知道从何处出现的,不狩猎就无法活下去的怪物。”
普度众生的梦想,守护秩序的信念?早在意识混乱之初,便已成为无关紧要的噪声。
真魔的结局,自古以来只有三条路。要么在神国的讨伐下死于武神之手。要么在狩猎时被愤怒的人类集结力量围攻至死。要么长期缺乏「食物」,无法支撑住勉强维持的类人形体,意识彻底溃散,最终退化成一头只剩下回归本能,前往缘起之地的的妖兽。
早些告诉空月,除了让她提前承受痛苦与愧疚,又能改变什么?
这是神族注定的归途,是血脉深处无法摆脱的宿命。知晓真相并不能改变结局,只会让过程更加残忍罢了。
空月的泪水涌出眼眶,她真是任性啊。被保护着的孩子,还责备来守护者没能以伟岸武神的身份活到最后。
“你不该做这么多,我根本报答不了…”
她总是畏惧的,想要竭力逃开的宿命,却总是一再发生。
14.因果链纠缠至深
她想起了年幼时在荷城街道上那次莽撞的相遇,天照心那样随意地许下了自己一生只能有一次的愿望,“让这位小妹妹看起来像一位真正的神明吧。”
原来,那不仅仅是一个玩笑,一个恶作剧。
如果在七星陨落之战时,他将这个愿望用在自己的身上,是否就能保全生命?
如果在天谴即将发作爆体而亡的瞬间,他心中不是有着那样强烈地想要守护她到最后的愿望,是否就不会吸取了所有兄弟姐妹的神力,从此化身为在世间游荡的恶鬼?
也许正是她,消耗掉了天照心或许可以用来规避自身命运的宝贵机会。
看着她因自己而如此痛苦的模样,天照心摇了摇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这是我注定的结局。天遂人愿即便不用在你身上,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命运真正的轨迹,难道是一个愿望就能轻易扭转的吗?天遂人愿被神族视为不祥的禁忌,就是因为它在实现了愿望之后总归会带来意外。
就像被外力加持了神光的空月,无法触发天谴反而被视作血魔,慷慨的馈赠终于付出了代价。
“至于什么欠与不欠……在我那漫长而无趣的三百年生命里,遇上了你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他微微弯起唇角,她如他所愿地在死水中炸响,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把他以为早已固定的规则,僵化的场面搅得天翻地覆。
身为万众瞩目举手投足受限的第一武神,她为他延展出了一切他欲为而不可为的新奇快乐。
“而且,”回想起了当年相遇的天照心神情温柔如昔,“那一次的许愿,实在是有趣得很啊。”
“如果没有许下那次愿望的话,”他轻轻地笑道,“就算我最终变成了毫无知觉的妖兽,在漫长又混沌的时光里,回想起来,也一定会感到……非常的遗憾吧。”
这句话最终击碎空月的心防,她扬起手,王八乱拳锤着他的胸膛。“凭什么你来做决定!”“谁要你的保护!”“不要你自以为是!”
天照心不还手也不躲避,很快就擂累了,死狗一样的空月顺着他的身躯落下去,靠住了他的腿,觉得自己沉浸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和失落中。
她伏在了天照心的膝头,放声痛哭起来。
天照心没有推开她,任由泪水浸湿了他衣袍下摆。
他抬起手来似乎想轻轻拍一拍她的背,原本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但看到夜无尽那严防死守,充满占有欲的目光,天照心终究还是微微一笑,将手缓慢地落了下去,抚摸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
一旁的夜无尽将这一切挑衅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看着空月为另一个男人如此悲痛欲绝,看着她伏在天照心膝头痛哭流涕,那情态……
与他当年在弥天之森,得知十五年前真正的孽魔是自己,空月为他默默承受了污名和牺牲时,抱着空月痛哭流涕的样子何其相似。
那时的夜无尽是被愧疚与心痛淹没的一方,而此时他却成了局外的旁观者。
心中五味杂陈,酸涩闷痛,难以启齿的嫉妒,还有……对这三个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命运的无力感。
此刻自己头顶上哪里还是象征着神尊地位的发冠,分明是一顶沉甸甸绿光耀眼的帽子,纵然日月也难与其争辉。
他这一生亏欠空月太多,那份债沉重得让他用尽余生也难以偿还。
而空月两辈子都在亏欠着天照心的恩情,那份源自童年玩笑却影响了她一生,并间接导致天照心走向末路的债,又哪里说得上轻巧?
他们三人就像一条看不见尽头传递着付出与亏欠的链条。他欠空月的,空月欠天照心的……这环环相扣的因果,纠缠至深的孽缘,究竟要如何才能解开?
夜无尽坐在原地,望着目前只是空月单方面的伏泣,但在他眼中已是互相深情拥抱的两人,心中得出了结论——
除了让天照心死,没有别的办法。
空月还在为当年的行径流泪忏悔着,“我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却原来是在屠杀走向末路的同胞……”
“不是屠杀,”天照心是惯会哄孩子的,同样的行为在他的口中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是让他们还作为一个人形生物时死去,避免了更多人类和神明为此伤亡,你只是在尽早送他们再入轮回。”
他柔声安慰:“当化为失去了一切人性怪物时,挣扎于永恒的黑暗中,你不是为了解脱他们吗?”
天照心的安慰是奏效的,空月的恸哭从暴风骤雨,到雾散初歇,渐渐转为低微的抽噎,最终只剩下肩头偶尔的轻颤。
她伏在天照心膝头良久,终于缓缓直起身。
在这片人所不知的母亲腹地中,弥漫着无数神族血裔终末的哀鸣,以及三方对峙的山雨欲来。
曾经的神国之盾,如今的真魔之首天照心正静静地看着空月,银袍下摆那片深色的水渍格外显眼。
“大师兄,”空月的嗓子已经略显沙哑了,“在这归流的腹地,「回收」无时无刻不在靠近。过往种种神国尊神隐瞒的真相,驱使武神讨伐真魔……暂且搁置一旁。”
她只问他:“此时此刻,你可愿压制真魔食欲,不与神国自相残杀,共同应对眼前归流的危机?”
天照心轻轻颔首,像从前那般答应她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师妹既已开口,我这做大师兄的自然依从。”
空月得到他的承诺,心中稍定,随即目光转向夜无尽。
夜无尽此刻正紧抿着唇,牙齿都要咬碎了。
天照心那家伙活了三百多年,分明是个对男女之心拿捏得滚瓜烂熟的高手,却在空月面前一改寻常的做派,在为保护她而战死的氛围晕染下,显得他无比的铁血柔情。
知晓大部分真相但从不宣扬,身为真魔还保持着自我意识和理智,面对神国强攻只奋力突围,从不叫苦叫屈。
夜无尽只需自我代入稍微一勾勒,就能明白天照心在空月心中是怎样身残志坚、大爱无言的伟岸形象。
“小夜,”空月看向他,语气放缓了些,“你也看到了。三十六真魔原身皆是昔日神国登记在册,有名有姓的武神。若能集结他们之力,或许能化解这延续了几千年的误会与厮杀,共同寻得一线生机。”
夜无尽看着空月那因得知天照心“牺牲”真相而明显柔和,甚至带着几分感激与愧疚的面色,再听她此刻欲与真魔握手言和,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嫉恨与酸涩终于再捂不住盖子。
在情绪的失控中,语气就难免失于柔和。
“真魔嗜血失控原是本性,即便暂时抑制食欲,难保不会在关键时刻反噬。”
他还是认为联手之事风险太大,“至少在离开这母亲腹地之前,我们不再另起争端。”
这回答留足了余地,也划清了界限,显然并未真正接纳空月的提议,更多是权宜之计。
空月见夜无尽答应得如此勉强保守,于是沉默下来,眼帘低垂,眸中的神色阴晴不定。
她的手无意识地抬起,轻轻转动着指间的一串宝珠,低眉思索间,好似在权衡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15.身外之物舍得吗
一旁那些跟随夜无尽而来的武神们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不禁惴惴。
眼前这位“空月武神”虽然由夜无尽神尊仿造当年十九空月塑造的金身法器所化,但她的内核真的还是夜无尽的枕边人晚昼神女么?
当年的十九空月既是血魔又是孽魔,作为曾一度被看好的神尊之苗,还没来得及登上巅峰便已走入歧途,其性行本就难以捉摸,行事作风又兼狠辣。
眼下夜无尽与那天照心皆身受重伤,战力大损。若论此刻在场谁是最强战力,就只剩下完好无损的空月武神了。
倘若她骤然发难,同时对着重伤的夜无尽和天照心出手……她岂非立刻就成了这世间说一不二,再无任何掣肘的至高武神?
难道这具由夜无尽亲手打造,本应听命于他的金身法器,在经历了一路上的巨大变故后……
本尊的记忆与情感后竟开始反过来影响,更有甚者主导了晚昼神女的性格,让她无限趋近于当年那个亦正亦邪,无所无忌的十九空月了吗?
看着空月那越发静默,甚至透出几分不善意味的面色,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她要发难了。
与夜无尽随行的几位年轻武神再也按捺不住,失声叫道:“空月武神,万万不可啊!”
空月似如梦初醒般,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夜无尽的脸上,眼神中已自有决断。
“小夜,你之前不是一直觉得,欠我太多,生生世世不知何以为报么?”
看到空月这幅打量他的眼色,夜无尽心头猛地一沉,有种熟悉的不祥预感。
空月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正好,此刻我已想到了报答的办法。也免得你一直将这份恩情债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不得解脱。”
她一字一句的诉求再明确不过了,“将你的神尊之位让与我。从此,神国上下含你在内,听我号令行事。”
世事无常伴随残缺,如今无论是夜无尽与她,还是她与天照心之间的恩怨纠葛,都已经成为既定事实无法弥补。
这样子互相亏欠几辈子下来,恩恩相报何时了?
在危机四伏的归流腹地,无以为报舍命相报那种事干不了一点,当着一个的面,偏帮另一个更是不妥当。
而唯一还能弥补的,就是她生前心中的遗憾——成为神尊。
夜无尽禅让她成为神尊,如此便算是报答了她的恩情,然后她再以神尊身份与天照心为首的真魔们握手言和,报答天照心的恩情。
事不宜迟,再迟就来不及了。
他们三个人应该就地开启恩情结算体系,现在,立刻,马上。
此言一出,满场活人鸦雀无声,只余冤魂低沉的呜咽。
所有的武神和真魔们都觉得此行不虚,妖兽常见,但护身法器逆反的还是第一回。
金身武器竟然索要神尊大位,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夜无尽和天照心也同时惊住了。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万物归流的母亲腹地,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关头,活了两辈子的空月,心心念念趁机提出的要求,竟然……还是当神尊?
夜无尽感觉自己猝不及防地被空月来了一记背刺,目光震怒而惊痛。
天照心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中浮起一抹玩味,开始重新打量着自己这位总是出人意料的小师妹。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其实还有许多惊喜是自己不知道的。
空月神色坦然地迎着夜无尽无声的质问,表情理直气壮到无懈可击。
他不是在弥天之森哭哭啼啼,感动得泪流满面,嘴里一口一个“滥好人”,“让我何以自处”吗?
这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肯听她的话了吗?
“快点,”空月再次催促,“现在就是你报答我的时候了。”
她自然有自己的考量,要是再不当上神尊,依照她这多灾多难的命格,这辈子怕是又要仓促结束了。
一直在一旁静观事态发展的珂雪苑,此刻只觉得一股熟悉的麻木感从头顶蔓延到全身。
她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重伤的现任神尊夜无尽和真魔之首天照心,以及突然发难要抢班夺权的金身法器空月武神。
假的神国三尊,是督察院、启谕院、天使院统领,而足以决定神国乃至世界命运的真实三尊,却是血魔空月,孽魔夜无尽,真魔天照心。
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命运造化之弄人,局势之匪夷所思,让珂雪苑连感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置身于巨大漩涡中心的惶然。
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夜无尽身上,等待着他如何应对这前所未有的逼宫。
夜无尽很快冷静下来,明白此时拉拢空月的心才是最重要的,“师叔,真魔生性残忍诡诈。吞噬灵魂,汲取过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于他们不过只是食粮。”
他意有所指:“一段发生在七星陨落战场、充满牺牲与无奈的「记忆」……对于能吸取记忆的真魔而言,伪造出来很难吗?”
夜无尽并不完全相信天照心的说辞,为何是此地,此时?
“过往无数次的围剿与遭遇,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尝试沟通,可以传递真相,为何偏偏选在他重伤濒死的关头,上演这出记忆共享的戏码?”
回忆的确羁绊甚深,但回忆也带有欺骗性,“只要一场真假不明的记忆,就能让他从一个吞噬神祇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蜕变成一个身负冤屈,只能在黑夜中孤独行走的悲情英雄。”
这更像是绝境中的一场求生之术。
夜无尽的话激起了空月心底一点本就未散的疑虑。
她眼中那被天照心感动得无以明复的波纹陡然凝固了,泪光也收几分,带上了一点审视的意味。
神国关于真魔的记载中,确实不乏此类蛊惑人心的案例。
“啧啧啧……”天照心忽然笑了起来,“小月儿……我的好师妹,看来这些年,你空活了两世,却没长什么记性啊。”
他亲昵地唤着旧称,目光却斜睨着夜无尽,“忘了师兄当年是怎么教你辨认那些口蜜腹剑,薄情寡义的男人了么?”
天照心慢条斯理地道:“他们总是把愿意为你去死挂在嘴边,听起来既壮烈又感人。性命未必真需要付出,不过是空口白牙的许诺,成本最低廉的誓言罢了。”
“可一旦涉及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权势、地位、荣誉……这些攥在手里,让渡出去便会真真切切削弱他们自身的东西,他们便突然吝啬起来了呢。”
空月觉得此言甚是有理,她倏然转头朝向夜无尽。
“你不是说宁愿和我共赴黄泉,也不要孤独地走到世界之巅么。现在我只是想让你交出一个区区神尊之位,你怎的就不愿意了?”
空月这灵魂发问真是让在场众神有振聋发聩之感,她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区区神尊之位?
还有那第一句,如此浪漫的求爱之语是会从阴阳怪气的夜无尽口中吐出来的吗?
果然为了让枕边人开心,任何人都不可貌相,再型容伟岸的男人也是会伏低做小的。
夜无尽心头猛地一沉:“我对你的心从未更改。”
“那好,”空月的声音斩钉截铁般的坚定,“如今我不要你的命,身外之物你舍得吗?”
“……”夜无尽彻底僵住。
16.硬汉赛道很拥挤
他预感到不妙,这不再是情侣间的玩笑或试探,这是一场在外部力量挑唆下的翻身上位。
他若答应,诸神如何看待她这个“得位不正”的新神尊,她将如何服众?
他若拒绝,那之前所有的誓言,在此刻空月被肆意挑动的情绪下,都将变得苍白无力,彻底沦为天照心口中的“廉价誓言”。
他的迟疑,他的权衡,落在天照心眼中,无疑成了最有力的证据。
天照心岂会放过这绝佳的火上浇油的机会?
他柔情万千地盯着空月,欣赏这件自己亲手雕琢的杰作,“三十五年前,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于万千神国孩童之中,你从来都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地在空月和夜无尽难看的脸色间逡巡,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诱惑与推力。
“师妹,假使当年我成为了神尊,定然也会将这位置让渡于你的……”
空月神尊尚未上位,属于她的祸国妖妃已经就位了。天照心简直是在煽风点火,空月想听什么他就顺着说什么,甚至有火上浇油,推波助澜之意。
他不再需要证明自己是真是假,他只需要不断放大空月与夜无尽之间的裂痕,将空月推向那个权力的宝座,同时也将她推向与夜无尽决裂的悬崖。
夜无尽身边的武神们眼睁睁看着空月眼中的光芒从迷茫到锐利,神色由动摇自疑,转为了坚决刚毅。
他们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天照心这张嘴,真是比任何神兵都可怕的利器啊……
再让他说下去,空月怕不是真要冲冠一怒为权势,当场和夜无尽反目,甚至要手刃亲夫了。
想当年,天玑神尊暗示空月只要杀了天照心,就会离神尊之位更近。拼着自身能力不逮,甚至有性命之忧,空月也仍然尝试着冲上去跟天照心硬干了一把。
也即是说,十九空月其人,是曾有过手刃亲夫前科的。
如今夜无尽挡在了她迈向神尊的道路上,而她刚好又有了这个能力……
眼看空月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武神们手心里都捏了一把冷汗。
她突然扭过头,冲着天照心身边的江雾远道:“知道吗?你一直想吃掉的小江武神江轻舟,他真的是你的弟弟啊!”
江雾远的脸上浮出困惑,空月又继续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吞噬了江雾远的真魔,从始至终,你就是江雾远。”
她的手指一一点破天照心身边的真魔:“你……还有你们,只是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正在被两个男人激烈摇撼着意志的重要关头,空月却忽而来了这么一出。
原本只是袖手旁观充作天照心护法者的真魔们,倏然被空月寥寥几句拉入战局,让本来就前途叵测的场面更加复杂多变。
江雾远看着江轻舟满怀期待的眼神,猛的捂住了自己的头,似乎正在费力地从庞杂的记忆中找到自己的来路。
不多时,神思混乱陷入崩溃的他,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嚎,一会儿在愧疚的情绪中沉浮惊叫着——“我竟想要吃了我的弟弟!”
很快过去的记忆又翻涌着向江雾远袭来,让他在满面涕泪中想起了原生家庭的痛:“父亲,父亲……你真的爱过我吗?”
一会儿在悲哀的回忆中无法自拔,“若真的爱我,将护身金钟罩给我,我会沦落到那等绝境吗?”
哪怕成为了恶鬼,也困扰于求而不得之物,“为什么,在我「死」了之后……你那样用心地保护着弟弟呢?”
如今的真魔,曾经武神们都回忆起了被死亡支配的恐惧,腹地中被绝望的哀声充斥:“我们只是不想那样死去啊……这样也是错吗?”
天照心看着这鸡飞蛋打的一幕,凉凉地道:“让真魔恢复自我并不是什么好事。”
当年在神国就天赋平平的江雾远,知晓自己真实身份后更控制不了神志崩溃的负荷,没准会更快变成妖兽。
“哥哥,哥哥!”见到江雾远这般模样,江轻舟心痛不已地跳将起来,忙不迭地再次把自己往江雾远嘴里送菜,“吸一点神力就不痛了!”
“额……”看着眼前哭喊震天的场面,空月想要安慰他们的嘴感觉被泥糊住了一样难掀,“往好处想想,成为真魔后屡次逃脱神国的追踪,能活到今日,是真正超越了过去神力平平的自我呢……”
还是小江武神那纯真的眼神看透了世界的真相啊。
他一点都不知道真魔的来历,也并不明白神国隐瞒了什么。只是凭借执着的一腔热血和直觉,就认定了那并不是什么披着皮囊的真魔,而从来都是自己的哥哥江雾远。
眼见自己的安慰不甚奏效,空月又呐呐地道:“没关系,所有的神祇尤其是武神,大家最后都会变成真魔的,你们只是早走了一步……”
大家早晚都会在终末腹地重逢的,以妖兽和生命之卵的形态,这样会让他们心中好受一点吗?
真魔们的情绪还没有得以平复,武神们更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什么?!”
本就对三人云里雾里对话满腹狐疑的武神们,终于得到了心胆俱裂的肯定结论,“我们最终也会化身吸食精气而生的恶鬼吗……”
哀呼悲痛之声震天嗡鸣,全然压过了腹地中本有的冤魂回响。
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场面,沈嘉运深深地吸着气,掐住了自己额头两侧,感受到青筋在指下搏动得几乎弹起。
在他旁边直愣愣看了半天的云鬓好像终于明白了原委,“忠臣不事二主,我支持……空月神尊。”
沈嘉运觉得头更痛了,夜无尽复刻的根本不是什么十九空月的金身法器,而是他心中梦寐以求的十九空月本尊吧。
无论是在浮云神国,还是在深处腹地,走到哪里就乱到哪里,这个世上除了十九空月本尊,还有其他人能做得到吗?
在众位真魔自我反思与挣扎的潮流间,空月向夜无尽讪然一笑:“看来真魔果然是原来的神明无疑。”
她这算是用自己的方式验明了天照心三面一体之说的真假。
夜无尽意识到,无论自己再如何辩解为了她好,在天照心和真魔们源自神族那铁一般的事实下,继续争辩已毫无意义。
无视周围武神们惊愕、担忧、不解的视线,夜无尽沉默地向空月伸出手来。
他主动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空月一怔,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不是对抗,而是温热而顺从的交付。
那一道象征着尊神的红色印记自夜无尽眉间肌肤缓缓隐没。
在武神们和真魔们震惊的观视中,红色印记化为一道红线,从两人交握的手指间流动着,渡向了空月光洁的眉心。
就在这一瞬间,空月觉得什么自体内苏醒了,现在的她一定熠熠生辉,散发着至高无上的尊神气息吧?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那是心愿终于达成的战栗与满足。天啊,这难道就是真魔吸饱了力量之后的感觉吗?
夜无尽轻轻道:“如你所愿。”
尘埃落定后,他反而释然了,“从即刻起,你便是神国新的神尊。”
天照心在空月心中的地位本就不可磨灭,如今更是在生临死别的加持下被镀上了一层永恒的圣光。
如果天照心真的是打断牙齿和血吞的悲情英雄,就会隐瞒到底,根本不会在自己重伤时刻向空月坦诚自己的过往,寻求她的助力。
既然天照心要装铁血柔情的硬汉,那他也不能在这条拥挤的道路上与之争锋了。
17.星纪的怨种弟妹
方才与天照心尖锐对峙的夜无尽,一旦移渡了神尊法印,立刻就暴露了他脆弱的一面。
“师叔,弥天之森中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
夜无尽交出的不仅仅是象征至高无上的印记,还有在这危机四伏之地的强硬姿态。低垂微颤的眼睫下,他目光幽然哀恸,像一头无助的小兽。
“现在还作得数吗?”
天照心的确很悲情,但夜无尽本身就很惨,在柔弱卖惨这条赛道上更是无出其右。
空月地看着夜无尽那惨然失色的脸庞,心想着自己要不是逼得太急,他又何至于重伤未愈时就移交神印?
她心疼地搂住了夜无尽的身躯,“师叔会永远保护你的。”
空月整个抢班夺权的过程给在场的武神和真魔们都深深地上了一课——君王是如何被两个各怀鬼胎的后宫,在想要根除对方的斗争中动摇着。稍有不慎,其中的一方就可能会没命。
树下稚牛看得惊心动魄,心里隐约明白,自己在这样血雨腥风的后宫中,大概率是活不过一天的。
此生此世,他还能有机会吗?
从不按牌理出牌的空月神尊不仅让在场众人的情绪惊涛骇浪,也激怒了那些徘徊在母亲腹地,早已被怨恨淹没的古老灵魂。
在腹地的最深处,在那片连随珠的光芒都无法照亮的黑暗中,传来了声音。
“终于有人来了……”
“太久了啊……我们等了四千多年……”
“星纪……你这个叛徒……懦夫……”
“明明你也该回归……也该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可你逃了……多么的卑鄙啊……”
充满了数千年积怨的意念,无法挣脱束缚的冤魂,令人骨软齿酸的恶意低语,回荡在母亲腹地的深处。
从中撷取到了关键信息,众神面面相觑。星纪,那不是天父临终前提到的名字吗?
夜无尽沉声问道:“你们是……”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已经有了那个答案——天傅与连笙的其他几个孩子,太微,瑶光,高辛,北辰,启明,阳炎,昌意。
七个名字,七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和声。
“我们是星纪的弟弟妹妹……是被他杀害的的七位神明……”那些声音充满怨毒,“四千多年前,大哥将我们一个个击败,夺取了我们的神力。”
这七位在遥远传说中早已陨落的第二代古神,他们的神魂居然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带着被长兄星纪杀害、力量被强行褫夺的滔天怨恨,永恒地回荡在这力量的起源与终结之地。
“我们才是母亲连笙最纯粹的后裔,”意念中蕴含着傲慢与不甘,“继承了母亲原始而未被玷污的神力,而星纪……我们那死而复活的长兄,他是什么?”
“不过是母亲为了收回力量而制造的,混合了妖兽血肉的怪物,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鬼。”
尖利刺耳的声音怨毒不已:“他那污秽的血脉流传于世,简直是狗尾续貂,窃盗正统……这世上「神国」的一切,都建立在我们被掠夺的力量,还有他的肮脏血脉之上……”
他们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数千年的挣扎,曾尝试寄生尚未完全被“母亲”同化的妖兽,企图借此逃离腹地。
然而终究无法阻止那些躯壳一步步滑向深渊,化为无知无觉的肉卵,回归大地。
即便偶尔成功驱动,也无法像星纪那样,挣脱这片腹地的束缚被输送回人间。
“我们那全知全能的大哥,”一个女声嘲讽道:“为了与幽月重逢,他像一只蜘蛛在自己那污秽血脉编织的网上,爬行了数千年……”
“而我们呢?我们的灵魂被困在这母亲的腹地中,看着一批批妖兽归流,看着一个个生命之卵形成,却永远无法逃离,也无法重返人间……”
空月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天父临终前那句“母亲将会收回她所有赐予的力量”的真正含义。星纪是真正的伏羲,幽月是真正的女娲,但要收回一切力量的“母亲”是连笙。
连笙决定借助于星纪之手,让所有血裔后代回归,化为她身躯的一部分。
但按照几个弟弟妹妹的说法,星纪临阵脱逃了。
他杀死了七个弟弟妹妹,收回了他们的力量,然后在临死前找到了逃脱的方法——通过血脉的联系,他的灵魂游走在子孙后代之间,永远不回归母亲的腹地。
“看看他如今的模样,曾经无往不胜、集真魔与妖兽为一体的大哥,因为那可笑的血脉繁衍,力量分散得何其孱弱啊。”
“幽月……我们永远长不大的小妹妹。”另一个阴沉的男声接话,带着一点病态的怜惜与嘲讽,“上辈子未曾活过四十春秋,岁月无情,又来到了这个关头……大哥口口声声说爱她,可为什么从不能让她芳华永驻?”
空月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四十岁?”
这些指责好像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特意指向了她和天照心。
在场众神,连同所有真魔在内,真实年岁恰好卡在这个微妙节点上的,唯有她十九空月。
夜无尽三十五岁,江轻舟三十六岁,其他神祇显然已经翻过了四十春秋的关头。
空月心中大怒,自己上辈子明明只活了二十五年,后来在无知无觉中沉睡了十五年,虽然加起来是四十岁没错……
这些冤魂难道仅从外表就断定她保养不当,看起来有四十岁了吗?空月感觉这些古老的冤魂没有半点分寸,是真的冒犯到她了。
而他们口中那“怪物长兄”、“真魔复合体”、“窃盗正统的污秽血脉之源”,除了身边这位活了三百年,在场辈分最高的天照心,还能有谁?
天照心好歹在第一武神的位置上稳坐了三百年,被人当众羞辱“力量孱弱”应该还是第一遭。
他的神色却很坦然,身受重伤的他本就很孱弱,亟需小师妹的保护。
七位古神的怨念迅速从控诉转向了现实的贪婪。
“争吵无益……当务之急是离开这腹地牢笼。”
“星纪,以及他身边那些追随者……已深陷真魔之道,躯壳濒临崩溃,即将化为妖兽回归,委实不堪大用。”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句侮辱性极强的总结:“我们不要那样的垃圾。”
“小妹身边那个凡俗女子……”点评珂雪苑时更是轻蔑至极,“毫无神力的纯种人类,蝼蚁之躯,不配承载我等神魂。”
珂雪苑没有想到身为纯种人类也有躺着挨骂的一天,这里绝对不会,没有一丝可能性变身为真魔和妖兽的,只有她对吧?
渴望的意念瞬间锁定了刚成为神尊不久的空月,以及她身边的夜无尽、树下稚牛、江轻舟、云鬓和沈嘉运。
六具年轻鲜活又强大的神躯,在他们眼中成了泅渡回人间世界最完美的舟楫。
“一、二、三……六。”怨魂清点着,其中一个声音迟疑:“等等……数来数去只有六个人,但需要出去的是七个。”
“让太微或者瑶光屈尊,两人共用一具?”
“休想,我乃大哥之后最尊,岂能与他人挤在狭小躯壳内。”
一个阴恻恻的提议:“或许……可以撕碎最弱的那一个,分食其神性,增强我等,再……”
短暂的沉默后,冤魂们爆发了激烈争执。
18.一根蜡烛两头燃
七道古老意念不再统一,为了那仅有的六个容器,为了争夺其中最好的躯壳,它们互相攻击、撕扯、谩骂起来。
“我先来的……我应该优先!”
“放屁,论年纪我最大,应该我先选!”
“你们都给我住口!论实力我最强!”
“凭什么?当年就是你最软弱无骨,最先被星纪回收了!”
“我要那个年纪最小的,他的血脉最纯正!”
“不行,公主后裔归我!你还是寄身小妹妹吧!”
听到这里时,空月已经皱起了眉头大为不满,孰料还有将她贬损得更低下的——
“看着很强其实是假货啊……还不如那个虎背熊腰正宗……”
这下连云鬓也坐立难安了,她真的那么虎背熊腰吗?
“你们在腹地这么多年,还是什么都没有学会吗?”在大家震骇惊惧的目光中,空月毫不含糊地加入了虚空对骂的战局。
“强大而纯正的古神,为什么会全都死在星纪手里?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近五千年无法脱身?”
空月为冤魂不长眼而耿耿于怀,她看起来哪里像四十岁了?
可要说他们不长眼,可为什么上到浮空莲城,下到地底深处,好像全世界都知道她是外力加持型强者,俗称的假货?
沈嘉运恍惚间觉得自己在亡灵深渊前来回秋千晃荡,往昔种种境遇皆不如今日万分之一的刺激。面临着躯体即将被夺舍的危机,空月神尊是觉得事态还不够混乱吗?
“今日吾之将死也。”他想。
在空月兴风作浪的推举之下,小事化大,大事化炸,七个声音互相攻击,互相指责,完全忘记了他们本该团结一致。
偶尔里面还会混进去一道不该有的声音:“废物!夺舍了之后你们还不是会重蹈覆辙!”“这辈子我肯定能活过四十岁!”“但我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
被困在母亲腹地四千多年的怨恨与疯狂,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他们不再是神明,不再是兄弟姐妹,只是七个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冤魂。
延续数千年的怨念腹地内激烈碰撞,古老的恩怨霎时间重演,让所有人的意识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
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仿佛成为了附身在某个历史亲历者身上的幽魂,身不由己地扮演起其中的角色,亲历那尘封了五千年的过往。
云鬓发现自己跪倒在宫殿之中,她心中充满了无穷尽的恐惧,钿发散乱地望向对面那个身影——
一个周身笼罩在暗红血色中,高大长发,沉默寡言的身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是……星纪吗?
而她自己的口中,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求饶:“大哥,如果小妹妹可以,那我也可以对吗?”
夜无尽觉得自己恍若被囚禁在一个狭小、没有任何光线的空间里,神力正在黑暗中一点点被吞没,身体逐渐变得虚弱。
牢门“咔哒——”一声打开,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站在自己的跟前,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按压在他的头顶。他还想要反抗,却已经连抬手的力量都没有了。
每个人都坠入了不同的恐怖场景,六位神祇在这一刻成为了太微、瑶光、高辛、北辰、启明、阳炎、昌意互相争夺的临时容器。
被迫重温他们被星纪杀害、力量被收回的那一瞬间的极致痛苦、恐惧与怨恨。
他们看到对面那个“星纪”的模糊面容,不知为何,竟与天照心的轮廓有着微妙的重合之处。
光影交错,时空错乱,所有人身不由己地被席卷进遥远的过去。
神纪元0年在历史所载中是神族辉煌灿烂的开端,也是弥漫着血腥与尘土气息的逃亡之路。
在一片喊杀震天狼烟四起的荒原中,残阳映照着溃败的军队和仓皇奔逃的人群。
后来那位传颂百世的莲母,此时还只是是天傅麾下一名忠诚勇武的部将连笙。
她身着染血的简陋皮甲,长发凌乱,手中长刀格开一支支流矢,手臂被震得发麻。
彼时也尚且年轻的将领天傅,在亲卫的簇拥下且战且退。
敌军的包围圈愈发收紧,一支淬毒的冷箭刁钻地穿透亲卫的防御,直取天傅后背。
连笙猛地将天傅推开,自己却因用力过猛,脚下悬崖边的土石松动崩塌,向着深不见底弥漫着雾气的深渊坠去。
“连笙——”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天傅的呼喊倏然变得遥远。
在粉身碎骨之前,她回顾了自己这毫不起眼的一生,在战场被收养的孤儿臣服于相貌俊美的少年首领,在他并不知情的倾心相许中献出了生命。
与地面的触感先是坚硬无比的,好似一瞬间震碎了她的四肢百骸。
在意识消散前,她看到了一点光芒自黑暗中闪现,仿佛有无数生命的脉络在其中搏动、延伸,那是后世神力血脉尚未完全显化于世间的原始形态。
在这极致的寂静与生命的结缘之地,她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光芒中涌出,包裹了她的全身。
原本在坠落中折断的骨骼被无形之力托住、修复,因苦战而枯竭的体力迅速恢复,甚至连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痕。
她悬浮在半空中,茫然地抬起手,心念微动,一块悬浮在附近的巨石便轰然落下跌为碎块。
再一动念,那碎块又缓缓凝聚,恢复原状。
她获得了言出法随的力量,一种后世被称为“神力”,足以改天换地令凡俗仰望的力量。
当连笙奇迹般地从深渊归来,重新出现在焦急寻找她的天傅面前时,她掌心托举着一团柔和却蕴含磅礴生机的光芒,后来被无数神族储存于法器中随身携带,被称之为“随珠”的原型。
光芒照亮了天傅惊喜交加的脸,也照亮了他们未来那既辉煌又悲怆的道路。
凭借着连笙这近乎神迹的力量,溃败的军队得以喘息,甚至反败为胜,天傅的势力迅速壮大。
在南征北战,涤荡四方中,连笙始终冲锋在前。
挥手间敌军盾毁矛折,心念动处坚固城垣为之崩塌,受伤的将士在她引导的光芒下快速愈合,匮乏的粮草有时也能被她以神力催生转化。
在这漫长的征战岁月里,她与天傅从主仆和战友,悄然转化为彼此亲密的依靠,最终顺理成章地结为连理。
连笙相继为天傅生下了八个子女,分别起名为星纪,太微,瑶光,高辛,北辰,启明,阳炎,昌意。意为他们所生子女皆如天上星辰般耀眼,未来将会走上令人瞩目的人生。
征战与生育如同两头同时点燃的蜡烛,不断消耗着她的精力与心神。
她是一位可独自匹敌千军万马,灭敌军首领如探囊取物的强大战士,是天傅帝国的基石,却唯独难以成为一个寻常的母亲。
除了第一个孩子星纪,其他孩子们在奶娘和仆从的照料下长大,与她见面多是匆匆。
她偶尔归家,想抱抱咿呀学语的孩子,那些孩子们却因她身上未散尽的杀气,过于强大的力量气息而吓得啼哭不止。
当战火终于平息,天傅以无可匹敌的力量统一了已知的世界,登基为帝,册封连笙为后。四海臣服,八荒来朝,看似达到了荣耀的巅峰。
也就是在这时,天傅做了一件事。
19.第一父亲的踌躇
他深知连笙内心深处对儿女绕膝的渴望,在一次宫廷庆典之后,他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走到暗自神伤的连笙面前。
“你看,这是幽月。”天傅笑着将女婴交给她,“其他孩子们都大了,我看这孩子与我们有缘法,便想让她给你做个伴。从此,她便是我们的第九女。”
后世史书皆记载连笙皇后育有九位子女,却无人知晓幽月实乃抱养而来。
小幽月似乎一点也不怕生,更不怕连笙身上那若有若无令许多成年人都感到压抑的力量。
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连笙,然后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妈……妈……”
那一瞬间,仿佛温暖的春水融化了连笙心底因常年征战而凝结的冰霜。
她将这个小而柔软的身体抱了起来,幽月身上带着奶香气,温顺地依偎在她怀里,小手好奇地抠挖着她身上流光璀璨的宝石。
一种已经遗忘了许久,纯粹属于母亲的柔软情感自连笙她胸臆间弥漫开来。
她抱着幽月,看着窗外和平的宫苑,不再需要她亲自冲锋陷阵的江山,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油然滋生。
“如果我当初没有获得这种力量,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守着丈夫,看着孩子们平安长大,过着平凡而安宁的生活……是不是也很好?”
拥有了想象中的对比,连笙便更清晰地看到了现状的桎梏。
作为皇后,她依然是帝国的定海神针,偶尔需要展示神力震慑宵小。
作为母亲,她试图弥补对前面八个子女的亏欠,却发现隔阂已深,除了亲手带过的长子星纪,其他孩子们敬畏她远超亲近她。
而更让她感到疲惫的是,为了维持皇后应有的不老青春、威仪永驻的形象,她需要在日常生活中持续不断地消耗神力,去抚平眼角因操劳而生的细纹,去维持肌肤的光洁与弹性。
用神力去战斗,去修复伤口,去操控万物,去维持外貌……每一样,都在悄无声息地抽取着她的精力,磨损着她最初获得力量时的那份纯粹喜悦。
她开始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厌倦。厌倦这被力量和责任捆绑的人生,厌倦这至高无上,也冰冷孤寂的后位。
她与天傅不再如此前十多年里那般亲密无间,二人渐渐生出了疏离。
天傅为了巩固统治,在南征北战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与各地豪强和归顺部族联姻,纳了不少女子入宫。
这些女子对连笙并无寻常后宫争宠的嫉妒,她们看她的眼神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形但凡人不可理解的妖异。
她们在她面前屏息静气,更遑论越矩言行和争宠。拥有大量子女兼奇异力量的皇后是一座压顶泰山,让其他后妃生不出一点靠肚子翻身上位之心。
这种人世之外的孤绝感,唯有身边幼小幽月可化解几分。
在某一个清晨,对着花镜的连笙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丽,却隐约透出心力交瘁痕迹的面容,连笙缓缓散去了用以维持外貌的神力。
几息之后,细密的纹路爬上了她的眼角,长期征战留下被神力完美掩盖的暗伤,让她的脸色偶尔透出些许苍黄。
乌黑的发丝间,竟也冒出了几簇刺眼的银白。
她不再是无懈可击容颜永驻的神力拥有者,显露出了一个常年征战被生活煎熬的女子本该有的沧桑之象。
天傅见到她这般模样,眼中有过短暂的惊愕,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或许在他心中,连笙永远是他最强大的武器和最可靠的盟友,至于外貌如何反倒是次要。
而宫人们则更加敬畏,私下里传言皇后娘娘的力量愈发深不可测,返璞归真了。
神纪元16年,危机在一次看似寻常的边境平叛中降临,一股残余势力勾结了异族发动了突袭。
连笙虽已多年不亲自出手,但此次叛乱涉及她早年平定的一处旧地,情势危急,她不得不再次披甲上阵。
连笙在斩杀敌方首领时,数名敌将拼死轮替,终于有人最后近身一击,一支长矛贯穿了她的腹部。
敌方临死前引爆提前埋下的火药,受伤坠马的她被掩埋进了倒塌的城楼废墟之下。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指间传来尘土和碎石的冰冷触感。剧痛从腹部不断传来,这里深入地下,没有丝毫光源。
连笙的神力与光密切相关,黑暗阻碍着她的自我修复。
温热的血液正从那个腹部的创口不断涌出,持续带走她的体温和生命力。
她尝试凝聚神力,那光芒却微弱如暗星,刚刚触及伤口便湮灭于周围的黑暗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黑暗如同冰冷的湖水渐次漫过她的脚踝,她的腰际,她的胸口……窒息感伴随着失血的虚弱,一起袭来。
在这生命危急的时刻,她脑海中闪过的,不是赫赫战功,不是耀目尊荣,而是第一次迎接星纪出世身为人母的欣喜。
还有小幽月扑入她怀中时,那软糯的触感,那声含糊的“妈妈”。以及那天她抱着幽月,心中升起的、关于平凡人类的短暂梦想。
连笙重伤被掩埋的消息,迅速传回了附近行宫中。
当子女们赶到那片断壁残垣之前时,天傅早已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众人,沉默地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碎石瓦砾,没有任何动作。
救援的兵士们手持工具,却都垂手肃立不敢妄动,只等着陛下一声令下。
星纪急步上前,他能隐约感受到废墟之下那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生命气息,“请父王下令,母亲还在下面!”
天傅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并无多少悲戚,反而是一种沉浸于思索中的复杂神情,于担忧中夹杂权衡与阴鸷。
他看着面前这八个流淌着连笙神力血脉的孩子,尤其是已经初露峥嵘的星纪,再看看自己——
一个依靠着连笙的力量才得以统一天下,本身却毫无神力的凡人皇帝。
连笙比他强大,若她此次无恙,以神力的特性,她很可能比他活得更长久。
那么他这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他有生之年,是否还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会不会始终笼罩在连笙的阴影之下?
后世史笔,是否会将他天傅的功绩,尽数归于皇后连笙的神威?
这个念头如万蚁噬心,对权力失控的恐惧,对自身将被掩盖的不甘,最终压倒了对结发妻子的情谊与愧疚。
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中,天傅持续沉默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废墟下的生命气息似乎更加微弱。
他抬起手,并非指向废墟下令挖掘,而是对着所有子女和兵士,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
“父王?”星纪对这般举动不敢置信,太微等孩子也面露愕然。
“陛下……”有老将试图进言。
“退下!”天傅的声音中的威严显得色厉内荏,“此地……还有残余火药,危险未明。”
这借口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脚。但他还是需要一个理由的,拖延时间让那废墟下的生命自然流逝。
就在这时,被奶娘放在地上的小幽月,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她看着那高高隆起的废墟,想起了母亲温暖的怀抱,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挣脱奶娘试图拉住她的手,迈着蹒跚的步子,扑到冰冷的碎石前,用她那毫无力量的粉嫩小手,开始拼命地挖刨着尖锐的瓦砾碎片。
“妈妈……妈妈!出来……幽月要妈妈!”她一边挖,一边哭喊,稚嫩的嗓音在死寂的废墟前显得格外刺耳。
手指很快被划破,渗出血珠,染红了灰白的石头,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执着地一遍遍地喊着,挖着。
这纯真的而充满了孺慕之情的哭喊,明晃晃地衬托出了天傅那颗被权力腐蚀到彻底冰冷虚伪的心。
20.是祝福还是诅咒
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幽月的每一声哭喊都在向在场众人无声地控诉着他的卑劣。
恼羞成怒之下,他大步上前,一把将还在徒劳挖着碎石的小幽月粗暴地拎了起来。
“吵什么!”他厉声呵斥,眼中怒意勃发。
在所有人震惊和骇然的目光注视下,天傅竟将手中那小小的哭泣着的女童,狠狠地往地上一掼。
幽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柔软的脖子垂下,眼中兀自含着泪珠,身躯一动不动。眼睛仍大大的张着,似乎不能理解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
额角有刺目的鲜血汩汩流出,迅速在她身下蔓延开一小滩殷红。她背过气去,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在那瞬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幽月!”星纪目眦欲裂,他猛地冲过去,抱起妹妹小小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
他抬头看向天傅,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惧和愤怒:“父王,你怎能这样?”
天傅被长子那充满谴责的目光激怒了,星纪不仅挑战了他作为父亲和帝王的绝对权威,更隐含了他无法忍受的不耻蔑视。
“逆子!你也想违逆朕吗?”想到这是他的长子,未来大统之位的继承者,天傅愤怒之后的声音再度放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下她,退下。”
星纪看着怀中生死不知的妹妹,又望向那静静埋藏着母亲的废墟。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自幼被教导的孝道、君臣之礼,在此刻都被虚伪父亲的无情与不公碾得粉碎。
“我要救母亲,”星纪将幽月轻轻放在一旁,不顾一切地冲向废墟,“母亲还在下面,她还没死!”
这一举动彻底丰盈了天傅心中已经生出的决绝,不是他手段冷酷,而是星纪抗命在先。
“好一个孝子……”天傅面容狰狞,对着身后的侍卫厉声下令,“拿下这个逆子,格杀勿论!”
侍卫们面面相觑,在天傅将领催促下终于拔剑上前,却始终略有迟疑。
天傅冷笑一声,一手拔起身侧一柄长剑,走到星纪近前,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红色的血液如喷泉涌出,溅到了身畔幽月的脸上。
星纪低下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剑尖,未曾对父亲设防的他在接下来侍卫们的刀剑轮替中血染白衣,如同个红色血人。
他倒在幽月的身旁,鲜血从他身下蔓延,与幽月的血几乎融在一起。
天傅冷漠地看着长子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痛惜悲悯,只有权威被挑战后的余怒。
他厌恶地挥挥手,示意随从将星纪丢弃在荒郊野外,任由风吹日晒,蛇虫鼠蚁啃噬。
他看着地上的幽月,眼中忽然生出几分怜爱之意,“幽月最依恋母亲,让她跟连笙一起下葬吧。”
幽月不过还是一个无知无畏的婴孩,星纪却已经是一个敢于挑战他权威的半大少年。
一次败则次次败,他的权力容不得半分撼动。要叫所有的孩子们都知道,任何人都必须绝对服从于他,跪拜在他的足下,否则下场如斯。
剩下的七个孩子全都吓呆了。他们看着瞬间倒下的兄长和妹妹,为父亲狠辣果决的言行所震慑,没有一个人再敢出声,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而就在幽月被摔,星纪被乱刀砍死,两个孩子接连倒下而其余子女噤若寒蝉的整个过程中,废墟之下连笙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意识,将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到了幽月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那一声可怕的闷响,星纪悲愤的质问和反抗,刀剑入肉的沉闷声音,天傅那冷酷无情的命令。
以及其他七个子女那死一般的沉默。
比腹部的剧痛和生命的流逝,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这来自至亲之人的背叛。
丈夫要活埋她,摔死她的女儿,杀死她的儿子,而其他的孩子竟无一人反对这一切。
无尽的悲痛与绝望,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聚起那微弱得即将消散的神魂,向着废墟之外许下了誓言。那声音微弱如蛛丝,游动着穿过碎瓦砖石,传入天傅和每一个子女的耳中。
“我连笙,祈愿我丈夫天傅长生不死,肉体不灭,千秋万代,永远注视这世界!”
天傅蓦然砭骨生寒,让他隐隐然感到一种含着永恒意味的诅咒。
说完这一句,她再也不能出声,只有一个最后的的念头在渐渐化为虚无的脑海中回荡。
“星纪和幽月已经死了,剩下的孩子不愿意认我为母亲,眼睁睁看着兄弟妹妹去死。那么他们就不再是我的孩子,我宁可收回给予的一切力量……”
直到废墟之下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也彻底消失,连笙流淌出的血液在黑暗中干涸凝结。天傅方似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或许是终于做足了姿态,沉声下令:“挖开。”
兵士们这才敢动手,很快将连笙的遗体挖掘出来。曾经力量通神的皇后,此刻面色灰败,腹部创口狰然,浑身沾满尘土与凝固的暗红血块,再无一点生机。
天傅看着连笙的遗体,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沉痛之色,下令以最高规格仪制下葬,“皇后薨逝,天下大丧。九女幽月孝心可嘉,亦随母而去。”
他绝口不提幽月是被他亲手摔死,只将其粉饰为“随母而去”。至于星纪的尸身,早已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走,只残留着地上的一汪血痕。
九层倒悬的地宫之内,明珠为灯,琉璃作瓦,金银珠玉堆积如山,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无度奢华却无法催生出此地一丝一毫的生气。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常年堆积土木混合的沉闷气息。
好似时间本身都已在此凝固,仅余死寂驻留。
地宫最核心处是一座高高垒砌的白玉平台,平台上安放着一具耗费无数能工巧匠心血,以整块玄木雕琢,镶嵌着各色珍稀宝石的巨大棺椁。
棺椁之内,连笙的遗体身着金丝银线织就的皇后礼服,头戴凤冠,静静地躺在锦缎之中。
她的面容经过宫廷敛容师的精心处理,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雍容与平静,只是那毫无血色的苍白,以及腹部礼服下隐约可见再也无法愈合的凹陷,无声地诉说着她最终的结局。
葬礼的喧嚣早已散去,陪葬的宫人俑沉默地凝固在各自站位上。地宫大门彻底封闭,将外界的光明与生机彻底隔绝。
就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变化正在那华美的棺椁内无声发生。
连笙放置在腹部的双手,指尖的轮廓变得模糊,不再那么棱角分明,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温水浸润着,正在缓慢地软化。
她的肌肤开始失去固有的形态,不再像是血肉之躯,更像是一块在高温度熔化的的肤色暖玉。
五官的线条逐渐混沌,界限不再清晰,最终融汇成一滩难以名状的肉质。
这摊“肉”在缓慢地蠕动,向下渗透。
无论是皇后礼服,华贵的丝线,璀璨的宝石,在混沌肉质面前都似变成了虚幻的影像。
它如无形的流水穿过了织物的纤维,冰冷的金属配饰,那些象征着无上尊荣的陪葬珠宝。
肉质如同最细微的尘霾,又像是拥有了实体的影子,沿着细微的木质纹理缓缓地地流淌了出去,穿透了棺椁的壁垒。
就算是温润坚硬的玉石也无法阻挡这流水一样渗透。肉质融入玉石,只见高台上出现了隐约不明一滩粉色。
最终,它触及了陵墓的地基,彻底脱离了人造的陵寝范畴,义无反顾地扎入了真正的大地之中。
带着连笙最后最后关于收回一切力量的决绝念头,一起融入了这片滋养万物,也吞噬万物的土地。
最后,棺椁之内只剩下那套依旧华美却空空荡荡的皇后礼服,以及散落四周的陪葬珍宝。这座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象征着她无上荣光的陵墓,实质上已变成了一座衣冠冢。
21.怎么死都死不了
时光荏苒,地上王朝依旧延续。
一日,天傅与连笙所生子女被他召集到大殿之中,连带着子女又复生的子女在内。
粗略一数,也有三四十人之众。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子孙后代,那杀伐决断的目光让这些身负神力的子女们一如既往地像被驯服的狗,低下了头去。
“今日我召集大家前来,是为了厘清正统——”他缓缓开口道,“天为我父,莲为我母,从此之后,凡我与连笙所生之子姓氏为天,所生之女姓氏为连。其他子女若无神力者,二代以后剥夺姓氏,仅留其名。”
“这是为何?”子女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出于自己对父亲那些微的了解,他具有着狂热的权力渴望与绝对的掌控欲望,又怎么会是冠母姓权的支持者和先驱者?
“神力依靠血脉繁衍,为了维护血脉的纯净性,自然是以就近婚配为好。”天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下方子女的表情变化。
“但不出几代,血脉稀释庞杂难以分辨,究竟谁是正统?凡我所生之子,不论有无神力,俱当首以连女为聘,如此方能世世代代流传,佑我家族香火不息,繁衍壮大。”
名字本身只是一种代号。
但名字被创造出来与人捆绑之后,便成为了一种羁绊与束缚。此言一出,相当于在神子神女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循着这种标记,能够一直回溯到他们的根源——天父莲母。
其他非连笙所出子女听闻之后心怀怨忿,他们勉强现在还算是天父的子女,他们的子女也属于天父的孙辈范畴。
但再往下去,孙辈倘若不与天连两家联姻,生下具有神力的子女出来,便会被剥夺出身,丧失所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
自此之后,天家一分为二,继续繁衍生息。
时间又过了若干年,昔日的壮年帝王天傅,如今已是伤病缠身。连年征战中留下的暗伤,统一天下后殚精竭虑的操劳,都在侵蚀着他的生命力。
他变得苍老虚弱,时常卧病在床,不论心中有多少雄才霸业的渴望,终究走到了风烛残年这一步。
他的神智渐渐昏聩,情绪却在狂热与绝望中来回交替。
他虽只是个凡人,但他却是天父!是这世间所有一切神祇的根源!他们皆源自于他的血肉,哪怕在他死后,也将子子孙孙无穷尽,替代他掌管控制这个世界。如此想来,他应该是高兴的,千古只此他一人。他便是那史书中所记载的创世之神。
然而极度的亢奋之后却是极度的疲倦,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凡人?
终此一生他得到了什么呢?虽然环视这间金碧辉煌的宫殿,目之所及全是他的子孙,其中已有不少少能够被后世称之为神的天男连女。但……他终究是旁观者啊。
获得的那种力量究竟是什么呢?
有了那种力量的感觉是什么呢?
有了那种感觉之后想做些什么呢?
他很羡慕,甚至于嫉妒,嫉妒得发狂。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连笙埋在废墟中时束手旁观。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身边呜咽的声音都变得不再真切。在庞杂的思绪渐渐进入到一片空白之际,一个身影渐渐的浮现于他的视野之中。天父苦笑一声,“我知道你会来的。”
终究,还是要去地下面对她,那个被自己利用了一生的女人。
亦或是,神。
他想自己应该是到了弥留之际了,否则为何几十年都未曾入梦的连笙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于沉默相对之中,连笙先开口了,“天傅,你老了。”
他叹了一口气,“连笙,你会怪我吗?”
“会,”连笙问他,“那你会愧疚抱歉吗?会后悔曾经所对我做的一切吗?”
即便已然神智弥留,他仍然毫不迟疑,“不会。”倘若时间回流到那一刻,他仍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连笙低声道:“你不怕……我恨你吗?”
“恨又如何?”他笑了起来,“我已然达成心中所愿。”
“达成心中所愿?”连笙缓缓抬起头,眼中仿佛没有瞳孔,亦没有焦距,只余无穷无尽的黑气,“凡人寿命匆匆几十年,如茫茫沧海中一栗,朝生暮死之浮游。看不到子孙后代成为这世界主宰的一天,你能够心甘情愿的咽下这口气吗?”
心中深处最隐秘的愿望,就这样被连笙陡然揭露,天傅有种恼羞成怒的恐慌,“纵然我所不能,但未来神祇统治世界是必然的趋势。我的血脉即是我的眼,千秋万代,将永远注视着这世界。”
“好啊,”连笙仰天长笑而去,让身躯渐渐失温的天赋更觉寒冷,“千秋万代,将永远注视着这世界!”
半口已然散去的气,猛然被天傅吸回肺中,“咳咳——”两声,卡在喉咙中的那口痰吐出,那本原本已经断气的胸膛又开始有了微弱起伏。
屋中正在啜泣或嚎哭之人猛然一愣,随即一窝蜂的围上前来,传唤太医之声不绝于耳。
待到天傅再睁开眼睛之时,一张张焦急的脸庞在眼前无限放大。子孙们口中说着:“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眼睛中却尽是疑惑不解,甚至隐含有一丝恐惧和不耐。
此种状况在后来的生活中屡次发生。风烛残年的天傅,每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总会如上天庇佑一般跨过鬼门关,溜达了一圈又完好无损的回到阳间。
无论他病得多么沉重,气息多么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他却始终吊着一口气,无法真正死去。
御医束手无策,各种珍稀药材灌下去,只能勉强维持他痛苦的生息,却无法让他康复,也无法让他解脱。
当然复原到活蹦乱跳的状态也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够蜷缩着,佝偻着,不能走,不能坐,只能出气没入气的躺在那张华美的床上,头向一侧歪着,那双可怖的眼睛注视起来仍叫人颤栗,口水顺着他无力的嘴角滑下。
曾经威震天下的帝王,就连完整的说出一句话都尚且不能,但是他却一直不曾死亡。
可怕的是,这种状态看起来像是永恒。
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逐渐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尤其是他那七位早已对至高尊位虎视眈眈的子女。
他们目睹过十五年前废墟前的那一幕,见识过父亲的冷酷与母亲的消亡。恐惧的种子早已种下,历经十五年的权力浇灌下,长成了猜疑的参天大树。
“父皇这般模样,活着也是受罪。”一次密会中,有人低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悲痛,反而带着一丝试探。
“是啊,国不可一日无主,父皇久病,朝野早有非议。”
他们的目光交换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念头,以及深藏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
自然不会是直接将刀子捅穿父亲的胸膛,也不会强行撬开嘴巴灌下毒药,更不会一尺白绫勒断他的脖子使之断气——这样实在也太过明显血腥了,没有子女愿意亲手沾染这样的弑父罪名。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默契中形成,他们要效仿父亲当年对母亲所做之事。
希冀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终结父皇这不生不死的状态,同时彻底扫除他们通往权力巅峰的最后障碍。
22.永远注视这世界
他们以服侍卧床父亲为由,亲手为他换上了一袭洁白干净的长袍。为了避免父亲的口水滴落在衣服之上影响了容颜,还小心翼翼的将一块手帕塞进了他的嘴里。在一切打理妥当之后,他们将父亲的身躯平放下来。
天傅心中疑惑,七位子女在各自封地经营多年,为何今日少见的齐聚一堂?
随着一席光滑的白布覆面而来,他心中不安的预感终于有了论断。几位天男连女持着一单巨大的白布,盖住了父亲的整个身躯。
随即一位内侍带着哭腔的尖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宁静,“陛下薨逝了——”
霎时间哭声震天,声声丧钟为他而鸣,“咚——咚——咚——”与他的心跳平齐。
“唔唔唔……”天傅艰难的想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却发现那块手帕并不是为了拭去他不由自主流出的口水,而是为了堵住他求生的声音。
他想要抬起手指,扭动身躯,向其他人发出自己尚且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征兆,僵硬的身躯却动弹不得。
胸口的一团热气好似突然散了,寒冷再度袭上身躯,他突然明白了——明白了连笙为何会许下那样的愿望。她要让他也活着死去,尝尝自己当时死亡的感受。她许愿让他长生不死,肉身不灭,却未曾许愿他青春永驻。
他虽不死不灭,却会无限衰老。连笙要让他像当年的自己一样,感受身边至亲之人忽视他那在白布覆盖之下,还微微起伏的胸膛,还剩存留的鼻息。
在葬仪上,天傅分明听见了子女们胸膛中吁出的那口解脱般释然的气,以及他们对他的最终安排——
“我于昨夜在梦中受母亲的启谕,希望二人能再度携手,归于一切缘起之地。”
“我亦如此,谨遵母亲之意。”
绵绵不绝的绝望向他涌来,如深海之水将天傅淹没,他曾寄希望于地底的虫蚁,将他的肉身吞噬殆尽,如此他的灵魂便得到解脱,将不再留存这世间。
但棺木极硬,又极厚,里里外外统共三层,内里除了散在的金银珠宝以外,还注满了防腐用的水银。不仅是棺木,还有在庞大地宫中的各个角落,水银飘溢,蜿蜒盘旋如他梦想中的万古江河——这样严实密封的程度,让他连棺木外虫蚁爬行,老鼠噬咬的声音都不能听见。
偶尔,他也会迎来短暂的出世机会。
数日之后,当心怀鬼胎的子女们派人悄悄挖开地宫,打开棺椁,意图确认结果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毛骨悚然——
天傅依旧躺在那里。他没有腐烂,没有化为白骨,依旧保持着那种不生不死的状态。
“怎么会这样?”最小的昌意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再埋。”为首的次子太微强作镇定,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棺椁被再次合上,又过了些时日,再次挖开。结果依旧,天傅顽强地“活”着。
无论他们尝试多少次,当他们再次打开棺椁时,看到的永远是那个无法死去也无法得到解脱的天傅。
恐慌在七位子女间蔓延,他们聚集在昏暗的密室里,脸上再无平日的威严与高贵,只剩下十五年前那样六神无主的恐惧。
“是母亲……”瑶光声音颤抖,美丽的脸上毫无血色,“母亲的诅咒!她诅咒父皇……千秋万代,永远注视这世界!”
他们回想起连笙临终前那微弱却冰冷刺骨的声音,回想起她那成了衣冠冢的陵墓,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们终于明白了,父亲无法死去并非苍天庇佑,而是拜母亲留下的诅咒所赐。他要永远活着,以这种不生不死的状态,永远“注视”着他亲手打下,又不惜一切维护的江山。
“既然无法让他死去……”高辛吞吐着提议,“那不如……就顺应母亲的话?”
既然无法破除诅咒,那不如就让它以另一种方式实现。让父亲真正地“千秋万代”,成为一尊永远“注视”着神国,象征着血脉源远流长的塑像。
于是,为了彰显天傅与连笙的功绩与神圣,凝聚后代信仰,神国工匠们奉命铸造两尊巨大的,完全按照帝后二人巅峰时期容貌打造的金身神像。
这两尊金身高大巍峨,宝相庄严,安置于至高神殿之中供子孙后代朝拜。
心中有鬼的子女们,将目光投向了两尊金身中,属于天父的那一尊。
在一个无人知晓之夜,他们再次将天傅从那具从棺椁中接了出来。此时的天傅已经形销骨立,气息微弱如同游丝,唯有那胸膛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着那诅咒依旧在生效。
子女们围绕着那尊冰冷威严的“天父”金身跪下三拜,打开了金身头顶预留的开口。
他们将那具不死不活的苍老躯体,塞进了那尊代表着无上荣耀与权力的金身之中。
开口被重新熔合封死,天傅的躯体彻底与冰冷的金属融为一体。
从外表看去,那只是一尊完美、威严,散发着巍峨神性光辉的天父金身,它将屹立在神殿之中,接受后世无数神祇与凡人的朝拜与供奉。
连笙的诅咒实现了,以一种天傅永远无法预料,更没有办法反抗的方式,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千秋万代,永远注视这世界”。
他目不能瞬,永远在这神殿之上注视着神国的兴衰变迁。
至高神殿里金碧辉煌,灯火通明,香火萦绕,神祇来来去去,或议事或祈祷,讼朗不绝于耳。他看见他们曾经相遇的过往,生儿育女神力传承的场面,被一再美化渲染,流传千古。
天父与莲母,如伏羲与女娲,享受着这世界独一无二的,至高无上的尊崇。
属于连笙的那尊“莲母”金身,则空空如也地陪伴着这尊内藏活佛的“天父”,一同矗立在时光的长河中。
然而他却感觉孤独绝望,更胜以往深埋地底之时。
就像这庞大的盛世,这主宰天下的子子孙孙,这繁衍不绝的血脉,虽然在他身边花团锦簇,被他日日注视。
但,终究不过只有他一人罢了。无心无情铁血一生的诸神之父,想要为自己的命运流下眼泪,一切却早已干涸。
塞口的手帕早已化为腐泥,在历史长河中不断变老的他已无力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的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我吧!”
杀了他吧,原来与天地共存,是如此痛苦不堪的事。
什么千秋万代?什么一统天下?什么子孙血脉?他早已不再关心了。
他只想去死,只想离开那可怕得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孤独,得到永恒的解脱。
天傅一直等待着,直到数千年后,被他们的后代天照心以箭矢打破,暴露出了那已近腐朽的秘密。
23.幽月种出了我啊
神纪元31年,距那场震动天下的皇后薨逝、皇子惨死、幼公主夭折的悲剧,已过去了十五个春秋。
曾经的惊天波澜,在时光的抚慰与权力有意无意的遮掩下,逐渐沉淀为史书上几行语焉不详的记载,以及民间偶尔流传的真假难辨的秘闻。
在远离帝都权力中心的某个偏僻村落,夕阳的余晖为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炊烟袅袅升起,与暮霭交融,带来柴火与饭菜的质朴香气。
小院的一间厢房内,窗明几净。挽起发髻,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裙的幽月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她的眉眼间少了幼时的懵懂,多了为人妻母的温婉与沉静,但在那眸光深处仍然掩藏着淡淡的哀愁。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婴孩粉嫩可爱,闭着眼,呼吸匀停,似乎正沉浸在甜美的梦乡里。
幽月轻轻地摇晃着臂弯,口中哼唱着一支旋律悠缓的歌谣,调子温柔哀婉,穿越了漫长的时光潺潺流淌。
这是她记忆中,属于母亲连笙为数不多的的温暖片段。
在那些不必出征难得安宁的午后,连笙会抱着她,坐在宫苑的秋千上,望着天边的流云,用疲惫而温暖的嗓音,哼唱着这支不知名的摇篮曲。
就在幽月沉浸在母女独处的温馨时刻,哼唱到歌谣的某一段落时,一个既沙哑又轻柔,少年期尚不稳定的嗓音响起。
“这是母亲以前常常唱给你听的,你还记得。”
幽月的歌声戛然而止。她整个人遽然定住,动作僵硬地抱着孩子。
这个声音很熟悉,但怎么可能?
她抬头望向那扇半开着的糊着素白窗纸的木窗,落日已经完全沉没,昏惑的光纤勾勒出一个修长的人影轮廓,他静静地立在窗外,仿佛已在那里驻足聆听了许久。
幽月轻轻将熟睡的女儿放入身旁铺着软褥的摇篮中,盖好小被。
她缓缓走向房门,脚下软软的,每一步都像走在梦中的泥泞里。手搭在门闩上,冰凉一片,微微颤抖着,竟有些使不上力气。
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并未催促。
终于,她用力拉开了门闩,“吱呀”一声,木门向内开启。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年岁,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
他的面容与幽月记忆中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兄长星纪毫无二致,无论眉眼、鼻梁还是唇形,都是她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描摹痛哭的模样。
但细看之下,她却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同了。
记忆中的星纪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锐气,眼神明亮如初生的星辰,对未来充满憧憬,不时也会因父亲的严苛和母亲的忙碌而流露出几分失落。
而眼前这个少年拥有着与星纪的容颜,眼神却深邃沉寂,里面再也寻不见一丝一毫属于少年的天真与莽撞。
那是什么?幽月看不太懂。
好像沉淀了太多东西,看透了生死轮回的淡漠,背负了无尽秘密的沉重,让他有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的平静。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与周围的暮色融为一体,带着一种来自遥远彼岸的气息。
幽月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却被疑惑和恐惧梗堵。
星纪,大哥哥……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就在她的眼前,被乱剑刺穿,鲜血流尽,被父亲差人丢弃在荒野……
在幽月被养父母珂氏夫妇收养后的最初几年,几乎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哭喊着要找母亲,要找哥哥。
养父母起初只是温言安慰,有一天晚上电闪雷鸣,深陷恐惧的她哭得实在厉害,惊动了左邻右舍。
一向寡言少语的养父,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点亮一盏昏暗的油灯,深深地叹了口气,对抽噎不止的小幽月低声道:“小殿下,跟我来。”
养父带着她,在暴雨之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了荒芜人迹的山林。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在山林深处一片裸露的岩石旁停了下来。养父举起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岩石下那一小片土地。
那里散落着一些干枯发白,带着啃噬痕迹的零星骸骨,依稀能辨认出属于人类的骨骼形状,但已残缺不全,显得格外凄凉。
养父指着那堆遗骸,为重启过往之门感到沉重悲痛:“小殿下,你看清楚了,这就是大殿下的遗骨。”
当年他是为地宫搬运物什的力工之一,临到下葬前,发现幽月气息微弱,还有醒转之势,一时心软的他偷偷藏起了这个孩子。
后来他心想既然幽月没死,星纪是否也有一线生机?
于是他冒着身死风险偷偷跟着丢弃尸首的士兵,等他们走了才敢上前查看,发现星纪已凋亡得彻底回天乏术了。
“大殿下已经死了,您以后再也莫要闹了,若是被人知道您的身份,您也会和大殿下一样死去的。”
“好好活着,平平安安,这也是殿下和娘娘所希望的吧。”
那一刻幼小的幽月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不再哭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堆在昏暗如豆灯光下显得无比狰狞可怖的骸骨。
原来,哥哥真的死了,变成了一堆冰冷的骨头。那个会保护她,时常带着她玩乐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攫住了她,幽月默默地蹲下身,不顾养父的阻拦,从那堆散乱的骸骨中,捡起了几块相对完整,看起来像是指骨和肋骨的小骨头。
用自己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包裹好,紧紧地抱在怀里。
回到家中后,她在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槐树下,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将那个包裹着哥哥骸骨的手帕包,郑重地放了进去,掩上土。
除了小小的她之外,没有人知道这是星纪的坟墓,树木是他的墓碑。
从此以后,那棵槐树下成了她专属的秘密之地。
她常常一个人跑到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有时是安静的发呆,有时会对着那片土地絮絮叨叨地说话。
“哥哥,今天爹爹教我认字了……”
“哥哥,娘亲做的糕饼可好吃了,我给你留了一块,埋在土里了,你尝尝……”
“哥哥,我又梦到母亲了,她还在唱那首歌……”
“哥哥,幽月好想你,在梦里你会回来吗?”
她每天都会提来小水壶,认真地给那块土地浇水,仿佛这样就能滋养地下的骸骨,哥哥就能听到她的思念,就能在某一天,像种子一样重新生长出来。
这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往事,此刻终于得见天日。
她看着门外这个与星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你怎么会知道我母亲唱的歌,你到底是谁?”
少年“星纪”看着幽月那震惊恐惧中,又燃着微弱希冀之火的眼神,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
他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顶,轻轻颔首,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语气说道:“幽月,我都知道。”
星纪面向那棵院中的大槐树,恍若在看着那个年年月月坐在树下低语浇水的小女孩。
“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会跑去那棵槐树下说话,你偷偷把舍不得吃的糕饼埋进土里。受了村里其他孩子的欺负,却不敢告诉养父母,只能跑到树下偷偷掉眼泪,还说以后要让我帮你教训他们……”
许多琐碎的小事都是她深藏心底、绝无第二人知晓的秘密,就连对她的丈夫珂延,她也从未提起过。
星纪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是你啊,幽月,一点一点把我种出来的。”
24.是来拆散这个家
这听在幽月的耳中像是某种玩笑,人怎么可能从土地中被种出来呢?
“真的是你?”幽月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可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亲眼,养父带我去看过你的……”
“骸骨”两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听到自己死后的尸身惨状,星纪的眼神并无太大的波动,瞳孔里映照着幽月泪流满面的模样。
他肯定道:“是我,我回来了。”
幽月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寻根究底,“为什么,怎么会?”
星纪虚无的视线仿佛在凝视着某个不存在于此地的时空,“是母亲让我回来的,我需要为她实现一个愿望。”
如果是母亲连笙送回了大哥哥,幽月含着期待:“那么……母亲也会回来吗?”
星纪沉默片刻,终于摇了摇头。母亲不会回来,而是他们所有人都要去见母亲。
这个答案让幽月埋首星纪的胸前,无声却更加汹涌的泪水,浸湿了他单薄的布衣。
小院被朦胧的月色笼罩,摇篮中的婴孩依旧安睡,对外面发生的颠覆生死不可思议的一切毫无所知。
当珂延扛着锄头,拖着耕耘一日的疲惫身躯,推开自家的木门时,习惯性地唤了一声,“月儿,我回来了。”
他将锄头倚在门边,目光习惯性地向内屋望去,寻找着妻子和女儿的身影。
在看清屋内情形时,他的话音和脚步同时一滞。
屋内,妻子幽月正抱着襁褓中的女儿,轻声哼唱着那首他早已熟悉的的摇篮曲,而在窗边的那张旧竹椅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有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清贵之气,正神色平和地看着幽月母女。
听到开门声,幽月抬起头看到丈夫,脸上露出笑意:“延哥,你回来了。”
她向他介绍那位少年,“这是我的大哥哥星纪。”
“大哥哥?”珂延一愣,目光落在那个名为“星纪”的少年身上。
幽月的身世他是知晓一些的,知道她是父母从外面抱养回来的,与天家皇室有些不清不楚的旧日牵连。
出身不凡的妻子幼年多坎坷,父母在世时叮嘱他要好生待她,但她从未听她提起过还有一位如此年轻的“大哥哥”。
“幽月今年已满十八,”珂延看着星纪那张明显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合理合理地质疑,“你看起来似乎比幽月还要年幼几岁?”
而且星纪这名字与皇家早夭的长子藕合,听起来过于不详。
若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妹,感情深厚,为何此前从未听幽月提起,也从未见这位哥哥前来探望?
面对对于珂延的质疑,星纪只是微微抬起眼帘,容色过于平静沉稳:“常年不见天日,未经雨雪风霜,故而面容稚嫩了些。”
这个解释听起似乎太过简单,无法完全打消珂延心中的疑虑。他总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哥哥,身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古怪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
最让珂延感到匪夷所思的是,星纪的容貌似乎在以某种肉眼难以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初来时那份明显的少年稚气,在几天之后竟悄然褪去了不少,面部轮廓似乎更加清晰硬朗,身形也仿佛抽长了几许。
乍一看去他依然年轻,但若与初来时相比,好似潜移默化地年长了几岁,更像是一位年纪略长于幽月的兄长了。
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让珂延心底栗栗悚然。
他试图从幽月那里探听更多关于这位哥哥的信息,但幽月总是语焉不详,只说是失散多年,如今偶然寻来。
珂延从未在妻子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她看向星纪的眼神既有依赖和信任,也好像有着无可名状的悲伤。
更让珂延感到不适的是星纪到来的意图,他不知道星纪是来加入这个家的,还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星纪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幽月照料孩子,或者帮幽月做些堂前屋后的家务。
他悠远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观察着什么,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就算他不开口,那种巨大压迫感,洞悉一切的可怕沉默却无处不在。
尤其在珂延与幽月夫妻独处,想要行些亲密举止之时,刚揽住妻子的肩膀,低头与她轻声说些体己话,他总能感觉到星纪那幽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中一切障碍之物,毫无遮掩地注视着他。
那眼神中的情绪并不分明,却让珂延莫名地感到一种寒意。
他生活于山野,猛兽贴身逼近的危机感,与这种被什么危险的东西在暗中注视着的感觉何其相似。
但“大哥哥”不是人类吗,为什么也会给人这样猛兽般的错觉呢?
在这样的目光下,珂延不由自主地收敛动作,心底泛起无法言说的恐惧。
时光悄然流逝,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中,孩子一天天长大,终于到了断奶的时候。小家伙不再完全依赖母亲的乳汁,开始尝试一些米糊菜羹。
就在孩子断奶后不久的一个傍晚,星纪忽然开口,打破了持续多日的静默。
他对幽月,也对坐在一旁的珂延说道:“孩子断奶了,你身体也已恢复,我该离开了。”
珂延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这个古怪的大哥哥终于要走了,家中那令人不适的压抑感或许可以消散。
但爱屋及乌,出于忧心,他还是开口劝道:“大哥如今要去往何处?如今外面世道不太平啊。”
他转述着自己听到的传闻:“自从上一任皇帝天傅陛下驾崩之后,他与皇后的那七位子女,也就是如今传闻中的七雄,为了大统之位纷争不休,各自占据一方,山头林立,彼此攻伐,战火连年。”
“更奇怪的是,这七位殿下好像都有些异于常人的能耐。有的据说能挥手间引动天火,焚毁敌军营寨。有的能唤来洪水,淹没城池。还有的力大无穷,能独自搬动小山,为军队搭桥铺路。他们各自都聚集了不少追随者,势力越来越大。”
他说这番话,一方面是出于基本的关怀,毕竟不管血缘是否存疑,名义上是妻子的兄长。另一方面,也是真心觉得外面兵荒马乱,实在不宜远行。
“你这般孤身一人上路,实在太危险了。”
然而,他说完之后,却发现妻子幽月并未如他预料的那样一同出言挽留和劝诫,她只是低头沉默着。
珂延预感到了不详。
良久,幽月终于抬起头看向珂延,神色中有过挣扎与痛苦,但最终化为一种让珂延心碎的坚定。
她轻声道:“延哥,我会和大哥哥一起离开。”
“什么?”珂延在震惊中又觉得不可置信,“你要跟他走,去哪里,为什么……孩子还这么小,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这一连串的质疑引得摇篮中的孩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幽月眼中也盈满了泪水,“对不起,我必须要走。”
什么能比他们这个家还重要,能让她抛下丈夫和孩子呢?珂延又急又怒,更多的是不解和一种被背叛的心痛。
他指向沉默不语的星纪,心底深处早已认定,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生大哥就是潜在威胁和罪魁祸首,“是因为他吗,他到底是谁,蛊惑了你什么?”
星纪始终平静地旁观这一切,直到珂延情绪激动地指向他,他才缓缓站起身,“有些事幽月不便说,也无法说清,借一步吧。”
两个男人前一后走出了屋子,来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25.天下大乱之序曲
清冷月色洒在两人身上,错眼之间,珂延在星纪的黑瞳里仿佛看到了幽幽银光,那不像是人类应该拥有的模样。
“珂延,”星纪在他的不安中开口,“你可知自己的妻子幽月究竟是谁?”
珂延唯恐自己透露了些什么,为妻子引来祸患,“她是我妻子,也是我女儿的母亲。”
星纪:“十五年前,皇后连笙薨逝,举国同悲,皇帝天傅痛彻心扉,下令全国大丧,缟素千里。对这段旧事你还有印象吗?”
那段记忆因童年的珂延不知事而模糊,但犹记得皇后之死引发的民间哀恸,即便是他们这村落的酒旗都换成了素色。
“世人皆知皇后下葬时,年仅三岁的九女幽月公主因哀伤过度,亦随母而去,一同葬入了皇陵,陪伴其母长眠于地下。”
星纪早已明了了一切:“当日那具小小的棺椁之中,小公主并未真正断气。执行埋葬之人见幼童尚存一息,于心不忍未曾上报,冒着杀身之祸偷偷将其运出皇陵,悄悄抚养长大。”
“如今时局将变,昔日皇后留下的力量已中由她的几位子女,也即是幽月的兄长姐姐们所继承。”
珂延颓然地点了点头,默认了这惊天的秘密。原来如此,幽月口中的大哥哥星纪也是皇后血脉之一,那潜移默化对容颜的更改,想必也是他的力量作祟吧?
幽月身为九公主的身份,在其他几位兄弟姐妹的眼中也是潜在竞争者之一。
他们不会在意她是否真是皇后亲生,只要她顶着这个名号,被世人认为是流淌着他们以为的皇室血脉,就是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战火一旦燃起,烽烟遍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届时不仅是幽月,你和你们的孩子,这整个村落都会被卷入其中。”
珂延脸色煞白,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野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年成好坏,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卷入这等天家倾轧、权力争斗的血腥漩涡之中。
“幽月会随我离开。”星纪已经一锤定音,身份和命运注定让她无法享有寻常百姓的安宁,”你,孩子和村落必须立刻开始迁徙,放弃此地,寻一处真正的与世隔绝之地,避世而居,再不入凡尘。”
珂延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命运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他茫然地问道:“为何不能与外界通婚?若是打破了这禁忌又会如何?”
以他的想象力,实在不能明白与外人结亲,何以至于招致如此严重的后果。
寒鸦飞过天空,在星纪的眼中留下一抹好似源自深渊的阴影。
令人心悸的长久沉默后,他才缓缓道:“会被污染。你们的命运轨将会彻底偏离,最终导向毁灭,比死亡更可怕的噩梦,是连灵魂都无法安息的终局。”
令人绝望的预言沉甸甸地压在珂延的心头,他涩声再问,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那这样的避世要到何时才是尽头?我们怎能知道,外面的世界,何时已经安全?”
难道要永远困守在那方寸之地吗?
星纪的身躯还站在原地,但声音似乎穿透了珂延颤抖的身躯,穿透了这幽静的山谷,投向了无比渺远不属于此刻的时空维度,洞悉了漫长未来轨迹。
“只要还有一天,你们从外界传闻里,听到这片大地上还有具备移山倒海、呼风唤雨之能,被凡人敬畏崇拜,称之为「神」一样的异者……那么,这个世界就依然不曾安全。”
「神」出现之日,是乱世征兆,也是世界陷入了更大、更深的危局之中的序曲。
“神……”珂延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而遥远的字眼,满心都是困惑,这完全颠覆了他朴素的认知。
他无法理解,为何那些拥有超凡力量如同传说中仙人般的存在出现,反而意味着危险与不安?
屋外的谈话持续了不算太久,但对珂延而言却仿若度过了一生。当他再次走回屋内时,脸上的激动愤怒已经消失,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哀伤。
幽月最后一次亲吻了熟睡中女儿的脸颊,走到了早已等在院门口的星纪身边。
珂延抱着女儿,站在家门口,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朦胧的山色中。
他的手臂搂紧了怀中的孩子,那小小的、温暖的躯体,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与未来的全部希望。
自幽月星纪离开后,珂延带领族人迁入与世隔绝无从寻觅的幽深山谷,谨遵星纪之命,在四千余年悠长岁月中过着几乎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
四千多年的光阴,凡尘王朝更迭如走马观花,宽广湖泊变为桑田,璀璨文明兴起又湮灭。
然而拥有莫测力量的「神」还是存在于这世上,他们被人奴役,与人相争,受人尊崇,在成为世界主宰后,升上浮空俯瞰天地。
珂氏一族凭借着初代族长珂延留下的的严苛祖训,代代口耳相传的古老警告,顽强地维系着封闭而纯粹的传承。
他们耕织自足,遵循古礼,族内通婚,形成了独特而稳固的风俗与文化体系。
直到神纪元4960年,珂氏族中出了一对惊才绝艳的男女。
或许正是因为超凡的天资与悟性,让他们对祖训中那语焉不详的外界,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好奇与向往。
当他们走向外界那片广阔天地后,神国迎来了有史以来第一位以人类身份成为副神的珂雪苑。
以及毫无一丝神族血脉,完全依靠外力加持成为强者,于神纪元5000年荣登宝座的空月神尊。
离了那安宁却已回不去的村落后,星纪与幽月踏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滚滚红尘。
曾经的烟火人间,已经被被战火与野心灼烧成千疮百孔的焦土。
他们一路行来,耳边充斥的都是关于那七位殿下如何凭借惊世骇俗的力量横扫四方,纷纷称帝登位的消息。
消息如无翼鸟儿在流民,商旅和残兵败将的口中飞速流转,将耳闻目睹的恐惧和崇拜传向四面八方。
“听说了吗?北边赤炎帝前日与追光帝会战于落霞谷,赤炎帝挥手间天降流火,将半个山谷烧成了白地!追光帝全靠自己日行千里的本事,才侥幸从火海中脱身啊……”
“东海那边更了不得,法音帝声如洪钟,竟能震塌城墙,据说归附他的百姓越来越多,说那是佛祖显灵呢。”
“还有开山帝,啧啧,那才是真神力呀……麾下军队遇水搭桥,逢山开路,他徒手就能搬来小山般的巨石堵塞河道,改变战场地势,这仗还怎么打?”
一个个异想天开的帝号,伴随着他们超乎寻常的神迹,以及施展神迹过后留下的废墟被反复提及。
这七位继承了连笙力量的血脉,在天傅死后已然忘却了最后一点手足亲情,将力量百无顾忌地应用于征伐与统治,为自己加冕了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帝号。
途径之地,满目疮痍。
曾经富庶的城镇化为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上看不到一点绿意,河流被尸体堵塞散发着恶臭。
侥幸存活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废墟中艰难地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
幽月看着这一切,既恐惧于兄长姐姐们那超越凡人理解的力量所带来的毁灭,也怜悯这些在神魔般力量倾轧下命如草芥的无辜生灵。
他们只寻常人类,为什么要被迫承受这无妄之灾?
白日里强撑着的坚强,在夜深人静宿于破庙和荒村时,回忆和思念袭来便彻底崩溃。
26.孩子定不会长命
女儿小小的柔软身体,咿咿呀呀的模样,甚至哭闹时的声音,都循环往复地在她脑海中回荡,带来一阵阵迟钝的痛楚。
幽月常常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像以前十多年间那样,压抑着的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当这时,星纪总会来到她身边,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过于温暖,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心跳却异常缓慢,慢到会让幽月忘记时间的流逝。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小时候容易受惊的她,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怕,幽月……我们会找到安身之处的。”
在他的安抚下,幽月焦躁的情绪会渐渐平复,但对孩子的悲伤与思念却无法真正消除。
在又一次雷鸣之夜,闪电划过长空,耳边闷声作响之时,幽月恍若回到了十多年前目睹星纪骸骨的那一幕。
风雨如晦,烛火飘摇,俊秀少年徒留惨淡白骨。
她惊声坐起,“哥哥……大哥!”
一闪而逝的电光照亮星纪的脸,长途跋涉的疲惫使意志坍塌,在内心极度的脆弱与对依靠的渴望下,幽月紧紧抱住了星纪,“太好了,哥哥没死,你长大成人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安抚的妹妹,而是成了一个寻求慰藉与情感关联的女人。
星纪在那瞬间似乎僵硬了一下,沉水般的眼底掠过复杂的波澜和怜惜,微弱的心理挣扎后,他回应了她的拥抱。
在被这脆弱与依赖所引发的悸动下,他不再如往常轻吻她的额头,而是吻上了她柔软的嘴唇。
幽月没有推开他,屋外风声呜咽,掩盖了其内失控的声息与低语。
之后数日,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与沉默,无法立刻坦然地将一种情感立刻转圜成另一种。
直到某天清晨,幽月在起身时,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与恶心,扶着墙壁干呕了许久。
起初她只以为是路途劳顿,水土不服。接连几日,这种症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伴随着食欲的改变和身体的莫名倦怠。
一种让她既心慌又隐隐期待的猜测形成,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想法吞吞吐吐地告诉星纪时,她看到星纪的脸色霎时微变。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遽然变得暗晦不明,他再次沉默了,久到幽月几乎以为他会像不负责任的浪子那样转身离去。
最终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隐隐含着愧疚。
“对不起,幽月,”他说,“我们不该生下后代。”
幽月怔住,她设想过他可能会惊讶,可能会无措,甚至可能会喜悦,却独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彻彻底底的否定。
“为什么?”怀孕让她的情绪更加敏感,“你明明知道我自幼是被父皇和母后抱养而来的孩子,既然我和你没有血脉亲缘,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她以为这层名义上的兄妹禁忌早已被他们心照不宣地揭过。
星纪的指尖轻轻拂过幽月的腹部,动作温柔无比,然而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残忍无情。
“不是因为血缘,幽月。”他感受着那尚未成形的生命,“我们的孩子,不会拥有比你更长的寿命。”
这句话哪里是一个父亲基于现实的担忧或预测,更像是一种已然知晓终局的的结论。
仿佛他口中说出的不是一个可能性,而是一个必将应验的诅咒,一个无法更改的命运定数。
“你凭什么这么说?”幽月气得浑身颤抖,这个论断给她带来的恐惧比面对外面的兵荒马乱更甚,“为什么要咒他们?”
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少见张牙舞爪如一头母兽,想起她已经离开了一个孩子,星纪的神色柔和下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在此之前他们会活着的,幽月。”
这话并没有真正安抚到幽月,一股茫然的无力感笼罩了她。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孩子注定短命,这和他死而复生有关吗?
还是和这世间正在发生的,由他们兄弟姐妹掀起的纷争有关?
无数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却在星纪那里得不到任何答案和合理解释。
她松开了星纪的手,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仿佛这样就能保护其中那渺小的生命。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望着星纪,声音依旧颤抖,但格外倔强坚持:“就算果真如此,他们也有权利见到这个世界。”
星纪只是轻长地叹息了一声,“好好保护他们吧。”
随着他们愈发深入被七雄铁蹄践踏的疆域,星纪身上不同于任何一位弟妹的力量,开始如湮灭后重新爆发的新星,逐渐显露出其真正骇人的光芒。
那像是一种海纳百川,近乎全知全能的雏形。
当他们途经一个被战火波及、正爆发瘟疫的村落时,面对哀鸿遍野、药石罔效的惨状,星纪随手将卵石抛入污浊的水井,井水迅速变得清澈见底。
在那些气息奄奄的病人身旁,指尖轻点,那足以令方圆百里医师束手无策的恶疾,竟如冰雪在阳光下融化。病人高热退去,溃烂的伤口开始愈合。
当他们遭遇一伙溃散的兵匪,对方凶神恶煞地扑来时,星纪身形未动弹丝毫。在眼神交锋的刹那,兵匪手中的刀剑便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扭曲、熔化,化作一滩铁水。
由他幻化出的巨大兽型,后世所称的“法相”,单独一人就可匹敌千军万马。
当他们需要渡过大河,桥梁早已被战火摧毁,奔腾的河水在星纪的双臂分拨下,汹涌的波涛缓缓平息,河床抬高,露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
迷失在浓雾笼罩的山林,风从山下而来,雾气便自然散开。
他仿佛能感知地脉的流动,洞悉人心的微弱沉浮,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本该如此的从容。
在这饱受战乱摧残、渴望救世主的人们眼中,星纪这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神迹,无异于黑暗中唯一的光芒。
绝望的流民,被掠夺的村民,对当前各位帝王暴政不满的底层兵士,开始自发地汇聚到星纪与幽月身后。
他们跪拜在地,眼中燃烧着狂热与希望的火焰,将星纪奉若神明。
这股力量如同滚雪球般迅速壮大,他们不再是被动躲避的旅人,而是凝聚成了一支有着共同信仰和目标的的队伍。
死而复生的皇长子星纪,成为了一股足以令任何一位称帝的弟妹都无法忽视的强大新兴力量。
关于星纪的消息很快传向了七位帝王各自盘踞的宫殿。
当看到星纪的肖像绘卷时,类似震惊和怀疑上演了一次又一次——“大哥怎么会还活着?”
瑶光身为连笙唯一的亲传女儿,这位容貌娇美,心思却最为缜密敏锐的女帝,在最初的惊骇过后,迅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立刻以秘法向其他几位兄弟姐妹发出了紧急会晤的讯息,地点定在了七方势力交界处的一处中立古城。
此地曾是旧朝观测天象之所,如今荒凉破败,正适合密会。
27.弟弟好久不见了
残破的高台之上,风声鹤唳,气氛凝重。
瑶光率先开口:“诸位兄长、弟弟,想必都已得到消息,大哥……他「回来」了。”
“这绝无可能!”赤炎帝太微反驳,“我们亲眼所见他死于乱刃之下,人死焉有复生之理?定是有人假冒……还是幽月那丫头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妖人,假借大哥之名兴风作浪。”
法音帝北辰沉吟道:“假冒之说么……作画者众,难集体造假。而且「星纪」的异能,实在不是寻常幻术所能及。”
昌意闷声道:“那他到底是人是鬼,难不成真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
高辛阴恻恻地道:“说不定与母亲有关。”
他一句话,让在场几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聚焦于他。
“星纪是母亲生下的第一个孩子。第一个往往总是最强的,耗费了母亲最多的气血。他虽英年早夭,但与我们是否有着本质的不同呢?不仅能死而复生,还展现出了我们所没有的……全能。”
这个推测带着命中注定的嘲讽,让几位帝王脸色都难看了几分。
他们的确继承了母亲的力量,却只是某个单一方面。而他们早已“死去”的大哥,可能才真正继承了母亲全部的力量?
启明:“高辛所言不无道理,但他身边还跟着幽月。”
他指向画像中星纪身畔,“母亲以前最疼爱幽月。他们两人联手,是否产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共鸣,从而发挥出了更强的力量?”
连笙的力量是初代始祖之神,星纪与幽月的组合,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更接近“完整”的状态。
会议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剑拔弩张。星纪的“回归”不仅带来了力量的威胁,更动摇了他们各自称帝的合法性。
如果星纪当年不死,就单凭着出世的顺序,也没有人能越到他的前面去。
曾经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中,有人忌惮,有人猜疑,有人在恐惧下生出了全能力量的嫉妒。
就在这各怀鬼胎、争论不休之际,数道隐匿在观星台残垣断壁间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
那是一群是刺客,精心豢养的死士。
“小心!”“有埋伏!”
惊呼声与神力爆发的光芒瞬间充斥了残破的观星台。
刺杀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死士们在几位皇帝仓促间的反击下,很快被格杀或逼退。
启明的袖袍被利刃划破,北辰的琴弦崩断,瑶光也脸色微白。
“太微,是你!”
太微面对指控,只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星纪归来,与其在此空谈结盟,不如想想如何先在这乱局中活下来。”
说罢,他拂袖转身,带着麾下侍卫径直离开了充满猜忌与火药味的高台。
原本可能达成的针对星纪的脆弱同盟,在这突如其来源自内部的恶意刺杀,以及太微过于膨胀的野心面前,彻底不欢而散。
星纪的威胁尚未解除,七雄内部本就脆弱的平衡,先一步被背叛与纷争撕得粉碎。
当幽月腹中的孩儿呱呱坠地,发出第一声响亮的啼哭时,星纪麾下的势力已然膨胀到了一个令所有对手都无法忽视的规模。
他不仅稳固了自身的根基,更以雷霆之势接连击败并吞并了七雄中相对最为弱小的两位——阳炎与昌意所占据的疆土。
胜利的凯歌在追随者们中间回荡,他们望向星纪的目光,已不再是单纯的敬畏,更添了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眼中,星纪是这乱世中唯一的明灯,是带领他们走向安定与强盛的领航者。
不知从何时起,“圣帝”的尊号开始被众人呼喊,而陪伴在圣帝身侧,诞下子嗣的幽月,也自然而然地被尊称为“圣后”。
声势浩大的称颂,如海浪般涌向星纪。
他握着幽月的手,像当初的父母天傅连笙那般立于万众之前,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圣帝万岁”,面容却依旧波澜不起。
眼眸中既无志得意满的欣喜,也无对庞然权力的贪恋。那被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至尊地位,于他而言,好似一场红尘中清醒的幻梦。
他接受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这是达成目标的必要过程,与他内心真正的渴望无关。
唯一能让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泛起些许温情涟漪的,只有幽月和他们共同孕育的两个孩子。
在面对他们时,他才会偶尔流露出类似人类的情感温度,会轻轻抱起孩儿哄睡他们,会用指腹拭去幽月鬓角的汗水。
幽月看着身边这个拥有着大哥容貌、记忆和情感的男人,却总觉得他身上迷雾重重,让她感到无形的不安。
在双眼睛深处,曾经真正星纪的灵魂还存在吗?
他们依旧会同床共枕,相守相伴,但自第一对孩子出生后,无论岁月何种波折,她都从未再有过身孕。
幽月隐约察觉到,第一夜的意乱情迷,对星纪也许是个预料之外的疏忽。
直到那一天,星纪的目标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推进。
他派出的精锐部队押解着两支长长的,镣铐加身的队伍回到了大营。
被押解者是已被击败的阳炎与昌意,以及他们所有的直系后代,也涵盖了昌意一位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的宠姬。
男女老幼,皆面如土色,惊恐万状。
星纪端坐在行军途中临时搭建的王座之上,幽月抱着年幼的孩子,坐在他身侧的位置。
阳炎与昌意被强行按压着跪在星纪面前。他们挣扎着,怒视着上方那个曾经的大哥如今的“圣帝”,口中发出最恶毒的人身问候。
星纪缓缓起身走下王座,来到两人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竟浮现一丝他们熟悉又陌生,让他们毛骨悚然的微笑。
“六弟,七弟,”他的声音没有怨恨,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好久不见了。”
他没有动用任何兵器,也没有对他们严刑拷打,只是伸出双手,如同兄长安抚弟弟般,分别轻轻地按在了阳炎和昌意的头顶。
“母亲……”他微微歪头,那丝笑意加深,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意味,“她很想念你们。”
“星纪!你这地狱归来的恶鬼!”“放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阳炎和昌意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爆发出惊恐而绝望的怒吼,周身力量疯狂涌动,试图冲击星纪的手掌挣脱束缚。
他们的抵抗在星纪那轻描淡写的按压下,如同萤火之相争于烈阳,微弱得可笑。
下一刻,令人神魂俱颤的一幕发生了。
阳炎和昌意表情凝固,周身萦绕的神力光华,如同百川归海,不受控制地脱离他们的躯体,化作两道色泽各异的光流,源源不断地涌入星纪的掌心。
不过沙漏点点滴滴之间,刚才还在怒骂挣扎的两位帝王,已化作了两具披着人皮的枯骨,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眼中的神采彻底熄灭。
随即,那干枯的皮囊再也无法支撑,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碎裂开来,化作一地飞灰,唯有那身曾经代表过他们身份的华服空落落地委顿于地。
短暂死寂之后,阳炎与昌意的亲人们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与哭嚎。
“父王!”“陛下!”“恶鬼,你这吃人的恶鬼啊……”
星纪闭上了眼睛,喧嚣万状的外界似乎霎时间与他毫无干系,脑海中内在杂音已足够闹腾。
28.致力于回收所有
在平静下来之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这些涕泪横流、瑟瑟发抖的亲人,从容地走向阳炎已成年的长子。
那年轻人吓得瘫软在地,看着步步逼近的星纪,如同看到了索命的地狱修罗,他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
“大伯,圣帝!饶命……我是您的侄儿啊。求您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饶了我吧,我愿效犬马之劳!”
“大伯……”星纪重复着这个称呼,脚步未停,脸上那丝奇异的微笑依旧存在,眼中流动的银光冰冷如雪, 现在再谈亲情是否为时已晚?
他的手如同之前对待阳炎和昌意一样,按在了这位侄儿的头顶。
同样的过程再次上演,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躯体在绝望的哀嚎中迅速干瘪、枯萎,化作飞灰。
一个接一个。无论男女,无论长幼,只要是阳炎与昌意的直系血脉,体内流淌着源自连笙的神力,都无法逃脱这恐怖的命运。
求饶、咒骂、哭泣……任何声音,任何情感,都无法触动星纪分毫。他像是一个执行命令的无情收割者,有条不紊地收回着那些母亲散落在外的力量。
幽月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岑岑,怀中尚不知事的孩子睡得安稳,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眼前这一幕,远比战场上的厮杀更让她感到恐惧和作呕。这不是胜利一方对失败者的杀害,而是吞噬,吸纳,消弭对方在世界上一切存在痕迹。
最后,星纪审判的目光落在了那位昌意的宠姬身上。
她腹部高高隆起,已近临盆,此刻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肚子,眼中绝望深深。
星纪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那隆起的腹部,那双一直无情也无波的眼眸中想起了幽月孕中模样,似乎有细微的波澜荡起。
他并未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直接将手按向她的头顶夺取性命。
在短暂的沉吟之后,他缓缓蹲下身,伸出右手,隔着衣物,轻轻覆在了那孕育着生命的腹部之上。
他的手掌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贴着。幽月屏住了呼吸,心中掠过一丝微弱的而不切实际的希望——他终究还是有一丝怜悯的吗?
下一刹那,那宠姬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暗红色的浸透了她下身的裙裳。
星纪收回了手,站起身来:“你走吧。”
她体内没有神力,只是承载神血的容器,他饶过了这个人类女子的性命。
宠姬却并未因捡回一命而有丝毫庆幸,她呆呆地看着身下迅速蔓延开的血污,感受着腹中已经消失的生命悸动,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她抬起头,用一种仇恨而空洞的眼神看了星纪一眼,又看了看周围亲人化作的飞灰,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了旁边坚硬的辕木。
一声闷响,血花四溅,她万分不甘地离去。
星纪看着这地狱般一幕,生生死死万物过眼,好像只是看到几片落叶飘零。
幽月僵坐在原地,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她终于明白,彻底明白了。
星纪要做的根本不是称帝,也不是统一天下解万民之苦。他要做的,是收回所有流淌着连笙神力的血脉。
是所有,他们的兄弟姐妹,兄弟姐妹们的后代,当然……也包括他和自己的孩子们。
原来,从一开始,他抚摸她腹部时所说的“我们的孩子,不会拥有比你更长的寿命”,根本不是一种悲观的预言和担忧。
那是他心中已写好的,关于他们命运的裁决。
他早就计划好要清除所有神血后裔,根本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有孩子。
之所以让他们的孩子出生,是因为他决定在她还活着的这段岁月里,暂时留下这两个孩子的性命。
一旦她寿命终结,或者在他完成对所有其他神血后代的清理之后,他们的孩子也终将迎来与阳炎、昌意子孙同样的结局,不会拥有比她更长的寿命。
这就是他所谓的“爱”吗,以她生命为期限的宽容?
无与伦比的震撼与彻骨的寒意将幽月淹没,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所爱的这个人虽有着星纪的音容笑貌,内核早已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保护她,勇敢反抗父亲的少年兄长。
他是一个只为了实现母亲愿望而返回人间,强大而恐怖,为了最终目标会不犹豫地弑亲灭嗣的地狱恶鬼。
二十载春秋,在烽火狼烟与权力更迭中呼啸而过。
对于星纪与幽月而言,这二十年是征伐与统一的岁月,也是血色弥漫亲缘断绝的二十年。
星纪麾下的力量,如同不可阻挡的洪流,逐一冲垮了太微、瑶光、高辛、北辰、启明等人建立的王朝。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一场针对血亲的残酷清算。
他仿照处置阳炎与昌意的模式,在击败每一位弟弟妹妹后,都会将其本人以及所有蕴含着神力的直系后代,私生子女,甚至连带还在胎里的血脉都尽数“回收”。
整个过程也许因对手实力的强弱而略有波折起伏,但溪水绕过碎石,滔滔入海之势从未改变。
曾经显赫一时的帝王及其血脉,最终都化为了壮大星纪力量的车下亡魂,连同他们那令人传颂的特异能力,一同归于星纪那深不见底的掌心之中。
七个弟弟妹妹中,唯一没有繁衍后代的只有女帝瑶光。
身为天傅连笙的第三女,真正延续了连笙血脉的长公主,瑶光比任何人都知晓拥有力量的女子诞下子嗣后的脆弱。
与兄弟们依靠暴力使属下折服不同,瑶光还懂得利用自己的永葆青春美貌的魅力,使一众拥趸甘愿为裙下之臣。
她利用自己神血后代的身份反其道而行之,将“未来孩子真正的父亲”作为鱼钩上的饵,引无数英雄竞相折腰,为励志成为第二位天父冲锋陷阵。
瑶光怎么会重蹈母亲的覆辙呢?每生育下一个子女,血脉每被稀释一分,丈夫手中的筹码就又多了一份,她离死亡的危机又近了一步。
美男相伴就寝的瑶光,夜半梦魇总是会回想起母亲当年被活埋的那一幕。
身边高官将军来来去去,看着他们从俊美少年熬到沧桑中年,再在与各方的斗争中牺牲阵亡,她始终不敢放松自己维持着娇媚面容的心弦。
天下英雄入我彀中,没有半个血缘后代的瑶光,居然在所有弟弟妹妹中是撑得最久的一个。
在拱卫者相继阵亡后,瑶光也被押解到了星纪面前。
一生见过了无数男中豪杰的瑶光能屈能伸,没有像其他的兄弟那般保持皇家气度到最后一刻。华服斑驳,鬓发散乱的她仰面望着星纪,透过星纪那水一样流动的伪装,隐隐看到了他的真实面目。
奇怪啊……她一直在用神力紧绷着容颜青春永驻,大哥却刻意让自己的面容显得符合年龄的沧桑。
但瑶光思考不了背后的缘由,路径依赖了几十年的她只想熟稔地运用技能活下去。
瑶光在泪眼朦胧中楚楚可怜地哀求着:“我没有任何一个子嗣,不会泄露出一丝一毫的血脉,此前没有,此后也不会有……”
星纪抬起了那只被瑶光握住的手,她存在的本身就已经是危险了。
29.成为同样的父亲
看着年岁渐增不复年轻的幽月,瑶光转而牵扯他的衣袍下摆,为了生存已慌不择路:“大哥,如果小妹妹可以,那我也可以对吗?”
她和凡人父亲是不一样的,他没有寿元和力量。而她是真正的连笙后代,能与星纪一起天地同寿,主宰世界。
那些在她生命中昙花一现,为她的帝业付出终身的男人们,比起星纪来只如蜉蝣之于星辰般渺小。
直到全身的神力都化作光芒流入星纪的掌心,瑶光始终也不明白。为什么星纪能与幽月诞下子嗣,却不肯放她一条活路呢?
幽月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从最初的震撼恐惧和恶心作呕,后来渐渐麻木,再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
她的心中很清楚,当星纪碾平最后一个弟弟妹妹的疆土,肃清最后一丝旁系神血之后,这世间唯一还流淌着连笙母亲所赐予力量的,便只剩下星纪自己,以及……
他们共同孕育的两个儿子。
这两个孩子,继承了他们父母容貌上的优点,已长成风姿俊朗的少年。
他们自幼在圣帝与圣后的光环下长大,虽也经历战火,但更多是被庇护在羽翼之下,并未真正见识过父亲那隐藏在温情面具下对手足血脉的冷酷无情。
英挺的容貌,高贵的身份,自然吸引了无数女子的倾慕与接近。
然而,每当有年轻女子对两位皇子流露出好感,甚至朝中大臣有意无意提及联姻结亲之时,幽月总是如同被触及暗伤般,反应异常激烈。
她会以各种理由严厉阻止,声称皇子年少应以修文习武为重,挑剔对方家世品貌不合。甚至不惜动用身为圣后的威权亲自棒打鸳鸯,强行将那些试图靠近儿子的女子驱离。
幽月始终无法忘却二十多年前,昌意那位宠姬眼见腹中胎儿化为血水,撞柱自尽的惨烈一幕。
她明白一旦自己的儿子娶妻纳妾,孕育子嗣,那新生的流淌着神血的婴孩,必将步上其叔伯兄弟姐妹的后尘,被他们那看似无所不能的父亲“回收”。
如果他们两人的结合已经是一场悲剧,那么她绝不能允许那样的悲剧继续发生在自己的孙辈身上。
两位皇子对此自然颇有微词。
他们正值青春年少,情窦初开,渴望正常的男女之情与家庭生活,无法理解母亲近乎偏执的阻拦。
在一次父子间的例行问安后,他们终于忍不住向一直沉默寡言,但对母亲颇为爱重的父亲星纪进言。
“父皇,”长子凤飞斟酌着词句,语气带着委屈与不解,“儿臣与弟弟年岁渐长,母亲却始终严禁我们接近任何女子,更遑论婚娶。这……于礼不合,也令儿臣等心中困顿。不知父皇可否劝劝母亲?”
次子离归附议:“是啊父皇,宫中亦有流言,说母后此举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生活在父母宠爱中的孩子又哪里知道,光是为了能让他们暂时活下去,幽月就已经尽了全力。
星纪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正批阅着一份关于边境民情的奏章,闻言并未抬头,笔尖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声音静若止水,听不出任何恼怒的情绪。
“你们母亲,”他的笔尖在奏章划过一道有条不紊的墨痕,“也是为了你们好。”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也没有看向儿子们那充满困惑与失望的脸。
这句轻飘飘的“为你们好”像一道最终判决,彻底堵死了两位皇子试图通过沟通父亲,改变母亲心意的可能。
他们愕然地看着父亲,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熄灭,只剩下更深的迷茫与怨怼。
他们不明白,这所谓的“好”,究竟好在何处?
幽月得知此事后,心中更是苦涩难言。
星纪的回应,看似是支持她,实则更像是一种心知肚明的默认与纵容。
他清楚地知道她在恐惧什么,也知道她阻拦的原因,但一切的行为都无法改变他为孩子们划定好的最终结局。
长期的忧思、恐惧,加上早年随军奔波的辛劳,幽月的身体终究是垮了下去。
她并非连笙血脉,没有悠长的寿元和令人艳羡的神力,凡人的躯体在岁月侵蚀与内心煎熬下,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地衰弱下去。
在她四十岁这一年,一个寒冷的冬夜,她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大限将至。
油尽灯枯之感,如眼睁睁地看着冰冷的潮水逐渐将她淹至没顶。
躺在温暖的锦被中,幽月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目光涣散地望着床顶的帷帐,一个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即将永远沉睡的意识——她若一死,这世上便再无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星纪对他们两个儿子下手!
那个曾经在掩埋了母亲的废墟前,为了救出母亲敢于挺身而出,反抗暴虐父亲的少年星纪在哪里呢?
他早已在手足相残的血色岁月中,在那诡异复生的影响下,变成了与他父亲天傅一样,不……比天傅更为冷酷专制的父亲。
他同样在用他认定的正确方式,剥夺着孩子们选择自己道路、延续自身血脉的基本权利,甚至哪怕只是活下去的卑微愿望。
不,她不能就这样死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步上他们叔伯的后尘!
一个决绝的,带着最后疯狂与母性守护的念头,在她心中遽然升腾。
她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俄尔,侍女端来两杯温好的酒。幽月挣扎着坐起身,屏退了左右。
当星纪如同往常一样前来探望她时,看到的便是妻子强撑着病体,手中捧着两杯酒,眼神异常明亮地看着他。
“大哥哥……”她虚弱的声音中含着风中落叶般的颤抖,“陪我最后喝一杯吧。我们做一世夫妻,从未饮交杯结发缘。”
星纪看着幽月,那静如沉水的眼眸中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他在犹豫。
以他那在世人眼中无所不能的力量,他也许可以维持幽月的生命,二人携手在至尊之位上春秋千载,就像父亲天傅所期望的未来。
可是……那样便背叛了母亲送他回到人间的本愿。
星纪走到床边,接过了其中一杯酒。
幽月举起自己那杯,穿进他的手臂后,仰起头一饮而尽,星纪亦随之饮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灼热与苦涩。
很快,幽月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知道,毒药发作了。
恰在此时,听闻母亲病重加剧的两位皇子,急匆匆地赶到了寝宫。他们扑到床前,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在惊慌失措下连声呼唤。
而星纪在饮下那杯酒,感受到体内那点微末的毒性如同水滴落入大海般瞬间被净化后,他的视线缓缓转向了两个儿子。
只是一瞬息之间,黑色自他的头顶潮水般褪去,中年男子威仪适度的细纹自颜面舒展开,瞳孔边缘转动着银光。用念力刻意维持的圣帝容貌已经消失,暴露出了本来面目。
两个孩子惊呆了,原来父亲从来不曾随岁月而老去。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苍白皮肤,浅灰长发,银雪眼眸青年模样的星纪。
那目光不再有平日的浅浅温情,而是清晰地透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那是在清理阳炎昌意子孙时,幽月曾见过的如同看待待宰牲畜般冷酷无情的眼神。
30.弑亲者必遭反噬
为了不引发周围人的揣测,星纪一直将容貌控制在年长她几岁,恰到好处的范畴内。
半夜独处点燃烛火时,她会窥见他这幅鬼魅般的容颜——那时她就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星纪。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开始凝聚。
“不,星纪……不要!”幽月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抓住他的衣袖,泪水混合着冷汗滑落。
她嘶声道,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哀求他,“让他们走自己的路吧……求求你……”
星纪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却仍死死抓着自己为儿子们求情的妻子,那双冰冷的银色眼眸中终于掀起了巨浪。
在无奈的痛楚与挣扎间,最终化为一声悠沉重的叹息。
“我从地狱归来,连累他们的身上也流着污秽的血液。”
这话让幽月的心彻底沉入谷底,她不肯放弃,“当时错的不是你……是父亲,你不该成为那样的父亲。”
星纪那凝聚着力量的手指,终究没有点出去。
他看着幽月那充满哀伤与恳求的眼睛,听着她临终前的微弱呼唤,坚硬如铁的心,本欲将最后隐患也彻底清除的决意,竟在这一刻生出了一丝裂隙。
他想起了幽月孕育他们时的喜悦与坚持,想起了孩子们幼时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稚嫩模样。
这一切本不该发生,错误的源头或许在于他自己,在于他那失控的情感,在于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堕落。
他只是一个为了完成母亲夙愿而被送回人间的恶鬼,却在幽月身边沉迷于红尘温情,贪心地汲取着伪装成一个人类的时光。
“是我的错……”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幽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从前的她是活泼爱笑的,但跟随着他的半生充满了愁苦与恐惧,竟日复一日地吞没了她的笑靥。
但是这样放过他们,就够了么?
他看着两个儿子年轻而惶恐的脸庞,仿佛看到了未来可能因力量而滋生的野心,看到了可能重演的,如他们叔伯那般手足相残的悲剧。
吸收了所有弟弟妹妹,成为了此刻世间唯一的、也是空前绝后的第二代神明的星纪,其力量之强仅次于母亲连笙。
他对着两个儿子发出了一个不容违背,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禁令。
“凡流淌我之血脉者,弑杀同族必遭其力反噬,神魂俱损,此为罪孽天谴,永世不移。”
这便是后世所有神族谈之色变,无法摆脱的天谴真正来源,是星纪为了防止自己的后代重蹈他们兄弟姊妹覆辙,所设下的残酷枷锁。
生性好战喜内斗的人类,为任何一点蝇头小利都可能撕碎手足亲缘的道德枷锁。唯有刀子也同样落到自己躯体上时,才会对疼痛感同身受。
“幽月,”他低声对着再也听不见的妻子道,“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他俯下身,在幽月那失去血色和温度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带着诀别意味的吻。
“毒药,”他贴着她的唇瓣,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是不能杀死我的。”
话音落下,他轻轻将幽月已然气绝的身躯更紧地搂在怀中,为她仔细地整理好衣襟,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三十七年前,十五岁的少年星纪在英勇反抗自己父亲的暴政中死去,临死前最后的记忆是父亲狰狞而戒备的面孔,以及乱剑穿心也比不上目睹小妹妹气绝身亡的痛苦。
母亲与大地融为一体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本已该在世上销声匿迹的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像最原始的血肉一样蜷缩在囊中,睁不开眼睛,看不见世界,身边万籁俱寂,只隐隐听到地脉流动和震颤,像在母亲怀中的胎儿感受着心跳。
为了实现临终前未竞的夙愿,母亲又以大地血肉重新“孕育”了他一次,这位唯一愿意为她挺身而出的长子。
其他七位弟弟妹妹是天傅妻子连笙的孩子,而他是大地之母的孩子,地脉向他输送血肉的同时,除了他的灵魂,也无可选择地将一些别的东西给予了他。
空旷孤绝的腹地中,倒悬着最初的,也是当时独一无二的生命之卵。
在那个没有光,也没有活息的世界,还能让他感受到生命流逝的只有幽月的牵挂,一声声呼唤,从树根蔓延至地底深处,回荡在他的耳边。
“哥哥,幽月好想你,在梦里你会回来吗?”
“幽月……”他无法开口,在心中一次次回应着她:“就算是变成恶鬼,我也会从地狱来到你的身边……”
他在十五岁的时候死去,又时隔十五年后重新降生。
贪念是无穷无尽的,刚开始只想要见她一面,希望亲眼见证她的幸福。后来却为了留在她身边,亲手摧毁了她已经拥有的幸福。
但是幽月,她哪怕知道自己的枕边的丈夫早已经不是纯粹的神明后裔,而是一个会吞噬力量,会变身妖兽的恶鬼,还是挽住了他回收孩子的手。
星纪站起身,面对着惊恐万状,尚未从母亲离世中回过神来的两个儿子。
炽烈无比的红莲烈火,毫无征兆地自他体内轰然爆发。两位皇子看着被火焰吞没的父母,哭喊着想要让父亲回心转意。
“父皇……母后……”
星纪的面容在火焰流动中变得模糊,他只是温柔而专注地看着幽月,仿佛透过燃烧的火焰看到了极遥远的将来。
那些由他此刻决定而得以延续的血脉,将延伸出无数纷乱纠葛的线,最后再度交汇,碰撞出无法预测结局的因缘。
在某个时间点,他们也许会重逢,也会重溯自己的过往。
“倘若有来世,我不会让你愁苦悲伤,愿你随心任意而活……我的小妹妹。”
那火焰遽然膨胀,蔓延到了半个寝宫,带着一种焚尽万物的可怖气息。
两位皇子被这股强大的力量逼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他们的父母逐渐完全隐没在火焰中。
星纪终于将所有吸收自弟妹们的力量归还给了“母亲”——那片孕育了他们,也终将回收他们的大地。
除了他与幽月的孩子。
星纪作为继连笙之后,古往今来第一位全能之神,真魔和妖兽,最终随着幽月的离去而自绝于世。
本该收回所有力量的他却因为幽月临终的恳求而一时心软,饶过了自己的孩子们。
无法消除未来纷争的他以自身全部之力,立下了弑亲者必遭反噬的永恒诅咒。
他留下的是一个失去了统治者的帝国,两个体内流淌着他口中污浊血脉前途未卜的孩子,以及被天谴阴影笼罩,所有手足相残者皆需付出惨痛代价的神族,就此延伸出数千年的悲欢离合。
神纪元4975年,继承了他血脉的天照心在七星陨落战役中吸收了所有师弟妹的力量,成为了背负血肉业债、觉醒自我意识的真魔,一切恍如乾坤翻覆,相似的命运重叠再现。
在天照心一步步寻找神族可悲宿命回到缘起之地,在星纪的眼中看到一切起始的因缘时,冥冥之中他感觉到了某种共鸣——
也许星纪的灵魂真的活在他的血脉里,并借助他的眼睛看到了子嗣们的现状。时光如环无端,在他们彼此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完成了闭合。
神纪元0053年,在万千可能性中看到这一条路的星纪选择了放手。
31.成为了亡国之君
在七位古神冤魂激烈争夺着六具珍贵神躯,试图将自己的灵魂寄托在口中流淌着污秽血脉的身上时,腹地中开始蔓延着隐隐不安的紊乱。
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轻颤,仿佛远方的巨兽翻了个身。
沉闷的,来自极远又极近处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好像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从外部猛烈地撞击着这片被遗忘的深渊。
震颤很快变得明显起来,从脚底下的粘稠地界,到四周布满肉卵和血管般脉络的岩壁,整个腹地都开始摇晃起来。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发生了,那些遍布四周、如同沉睡心脏般微微搏动的生命之卵,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开始剧烈地蠕动和融合起来。
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如同融化的蜡油般汇聚在一起,迅速拉伸变形,化作了无数条粗而黏滑,呈现出深褐色肉质的藤蔓,散发着已经腐朽的气息。
藤蔓表面还残留着未完全融合的卵形轮廓,像拥有共同意志的蛇群,无视了腹地内这些现成的血脉后裔,猛地向上方那厚重无比的地层发起了冲击。
“轰隆隆——”的巨大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坚硬的岩层在这些疯狂生长的藤蔓面前,竟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被破开。
一线属于人间的晦暗天光,从被破开的地穴顶端间隙投射下来,在这永恒的黑暗深渊中,显得如此刺眼而珍贵。
“母亲”居然将腹地中现成的可供回收的血脉们暂时搁置一旁,反而迫不及待地向外蔓延?
看来外部出现了更严重也更迫切的威胁,让“母亲”必须调动力量优先应对,这个念头霎时照亮了所有尚存理智者的脑海。
当然也包括那七位古神冤魂。
“机会来了!”太微的意念第一个反应过来,充满了狂喜与急迫,“离开这牢笼的通道打开了!”
“不必再与这些顽固的后辈躯壳纠缠,”瑶光附和,“先出去再说。只要能重返人间,凭借我们的神魂,何愁找不到更合适的宿主?”
“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夺舍的激烈对抗瞬间松懈,那七道古老而怨毒的意念如同潮水般从一众神明的识海中退去,依附在藤蔓上奔赴重返人间之旅。
“快跟上那些藤蔓!”天照心挽起空月,一眼也不瞥夜无尽,倏然依附在一条正向上疯狂生长的粗壮藤蔓上,随着它向上疾升而去。
空月猛地从五千年前的幻境中挣脱出来,唤着眼神恢复清明的夜无尽,以及树下稚牛等人:“先离开这里!”
所有还能行动的武神和真魔都忙不迭地各显神通,紧紧攀附上那些不断向上突破的、由无数生命之卵融合而成的诡异藤蔓。
无数藤蔓如同逆流上行的瀑布,疯狂地冲破一层又一层的地壳,地穴极深,藤蔓上升的速度快得惊人,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岩层被持续破开的轰鸣。
不知上升了多久,那线天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终于,他们冲出了地穴。
迎接他们的人间已经变得陌生,宛如末日降临。
天空被无数燃烧的流星所占据,拖着细长火尾的光点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视野,将昏暗的天幕撕裂成无数碎片,投下摇曳不定充满毁灭气息的光影。
空气灼热,弥漫着硫磺与尘埃的味道,远方不断传来陨石撞击地面引发的巨大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
脚下这片原本云雾弥漫的荒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诡异的荆棘丛林。无数粗大的藤蔓从地底冲出,它们不仅仅是向上延伸,更是在空中交织混杂,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这张网覆盖了整个缘起之地,包括那个通往“母亲”腹地的入口,妖兽百川归流的核心区域。
而当那些从天而降的陨石撞击到这张藤蔓之网时,就像击中了富有弹性的蛛网,被牢牢粘住后缓缓下坠。
燃烧的火焰在接触到藤蔓后徐徐熄灭,连带陨石本身也开始被藤蔓逐渐包裹吸收。
“母亲”在保护自己的腹地,这张由无数生命之卵融合而成的藤蔓护网,就是她的防御屏障。
遥望此情此景,空月想起了弥天之森,太像了……
弥天之森是公主连芙蕖以天遂人愿打造的生死轮回之地,她在自己神力范围内操纵生死,令蚁猴的生命在轮回中守恒。
如果连芙蕖是弱化版本的神母,那么身为所有神族力量源头的母亲,她的“森林”有多么广阔呢?
原来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更加庞大,遮天蔽日的弥天之森。
就算尊神们费尽心机地将神国升上天空,也只是延缓了生命归流的进程,并没有真正突破森林的边界,也没有改变他们从高空坠落,回归到地底深处的宿命。
天照心仰望着流星如雨的天空,又看向脚下那由地底万千藤蔓编织成的守护着“母亲”的巨网。
这一幕与之前正神们零星感受到的那些启示不谋而合,那关于末日的预言,关于万物毁灭的警示,原来都是真的吗?
他低声喃喃:“一切的终结之时……还是来了。”
在无数流火的映照下,天穹的更高处,那原本应该是神国莲城悬浮的位置,现在亮着九个耀眼如星辰般的巨大光点。
那光点的排列方位,与神国莲城底座下方从不显山露水的核心位置完全一致。
云鬓失声惊呼,“那是莲城的枢机吗?”
据神国史册记载,三千年前莲城枢机曾一起点亮,耗尽了当时积攒的大部分能源,将九座神国莲城从人间大地送往浮空云海。从此让神国脱离凡尘,高高在上地俯视人间。
而三千年后的今天,九座枢机再度点亮。
沈嘉运声音带着颤抖:“只能是要启程了。离开这片即将毁灭的天地,去往……新的栖息地。”
可是离开了不再宁静祥和的云端,又能去哪里?
当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当陨石如雨般落下,当“母亲”都不得不编织防护网来保护自己的腹地时,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就在众人震惊于眼前景象时,珂雪苑怀中的传讯符箓震动起来,叁修筠的声音立刻从中传出,难以掩饰的急促和不安:“雪苑,神尊可在你身边?”
“我在……”珂雪苑看了看身边的空月,“缘起之地附近,神尊也在。”
“太好了,”叁修筠如释重负,“三尊已经出关,要求各位立刻回归钧天神域。”
三尊出关了?众人心中一震。
那三位神国最高的尊神,在闭关中度过了神国光源熄灭的混乱,度过了妖兽登天和真魔攻城的危机,如今终于在这神国存亡之际出关了。
“还有,”叁修筠继续道,“天使已经出动,正在前往各处接引武神和真魔。”
无数洁白的羽翼在空中展开,遮蔽了部分陨石的火光。一队又一队的天使穿梭在危险的火雨中,从天空降落在各处,寻找着失散的武神和真魔。
在这末日降临的时刻,过往的恩怨和对立都变得无关紧要了。神也好,魔也罢,都是连笙“母亲”的血裔,共同面临着相似的生存危机。
即便重活一世,空月自带走到哪就乱到哪的定律仍在稳定发挥着效力。刚当上神尊,神国就遭到了灭顶之灾。
这一日,在亡国前成为了亡国之君,空月终于体会到了沈嘉运心中那难言的感受。
32.向新任神尊交接
母亲腹地的危机与神国面临的陨石天灾,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住了神国的颈项。
就在这内忧外患人心惶惶之际,一个沉寂了许久的雄浑声音,终于自星辰神殿传出,回荡在每一位神国成员的耳畔。
“启谕院天玑,即刻召见现任神尊。”
当那代表着现任神尊的身影,穿过重重殿宇,踏入许久未曾涉足的星辰神殿时,端坐于蒲团上的天玑神尊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究是难以掩饰地掠过了讶异。
来者不是他预想中的夜无尽,而是“十九空月”。
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武神劲装,只是眉间多了一点象征神尊的朱红法印,神色中有着与这肃穆场合格格不入的顽劣。
掌中宝珠,背后月轮,这造型与当年神国的第二武神的宝珠观音,因身份暴露逃亡的魔珠修罗如出一辙。
天玑神尊的目光在空月身上停留了片刻,抬手示意她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结跏趺坐。
他是闭关但不是死了,不至于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
元老院的汇报和神国内的流言他都知晓了。在梵天一梦之后,执念深入骨髓的夜无尽完全不顾及神国元老们的思想感情,当众施展出了镜花水月,仿造当年已死的十九空月,锻造了一件几乎能以假乱真的护身法器。
无论造型还是神态,就连其行为模式与思维逻辑,都无限趋近于原本的十九空月。
但从他人口中旁听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种震撼。
这位十九空月的仿制品不仅拥有了外在加持的神力,更是堂而皇之地取代了锻造者,以空月神尊的身份站在上一任神尊的面前。
如今鸠占鹊巢,冒牌强者登堂入室的现状,让哪怕是见惯了沧海桑田的天玑也感觉到了命运之手的叵测无常。
鹰隼般的目光似乎要穿透空月的皮囊,直视她内核的灵魂,那里是残留的记忆碎片拼凑的幻影,是夜无尽执念投射的傀儡,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复活”吗?
在四目对视间,天玑神尊缓缓开口,大风大浪中反而更显稳重:“空月,十五年未见,你还是一点没变。”
天玑承认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空月神尊”的容貌气质,确实与十五年的十九空月毫无二致。
如果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记忆、性格、外貌,甚至行事风格都高度等同,并且先后出现在时间长河中,那么非要去争辩定义她是否是复刻品,仿制品,还是本尊,还有什么意义呢?
在天玑神尊眼中,无论她是奇迹般的复活,还是夜无尽执念下的再创造,此刻站在他面前的……
就是十九空月。
空月在再见天玑之前,心绪翻涌地幻想了许多场景,他大约会激动非常,依然对她彻头彻尾的否定。也可能不顾年老体弱,也要将这复刻品摧毁。
但他情绪竟如此和缓,倒教她一拳出在棉花上了。
她嘴角微勾,嘻嘻一笑:“我没变。但您老了很多。”
现任神尊的问候语堪称无礼,天玑神尊斑驳灰杂的须发,眉宇间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闭关也未能完全消除的沧桑痕迹,很符合天照心所说的“精亏神耗”。
天玑并未动怒,反而因她这句毫不客气的直言以怼,眼中泛起曾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波澜,想起了久远之前的恩怨情仇。
他长长叹道:“是啊……上次与你这般面对面谈论起神国历史的兴衰,妖兽出现的规律,还是神纪元4980年的事。”
那二十年的间隔,在神尊们可长达千年的漫长的生命里,本应只是惊鸿一瞥,白驹过隙的寻常琐碎。
“不知为何,我对与你交谈的那一日,印象却尤为深刻。”
空月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那当然是因为在神国千千万万的孩童中,我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像她这样根骨清奇的未来之星,在任何人的心中都理当是不可磨灭的存在。
天玑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早知道,神国至尊之位兜兜转转,终会由一位与神族血统全然无关的人类来继承……当初我们又何必费那个心,将你充作夜无尽的磨刀石?”
这番话算是承认了当年神国高层对空月的命运安排与定位。她的确是暨天照心之后的第二强者,如果这世上没有夜无尽的存在,兴许他们多少会考虑一二。
但有了夜无尽,她就不再被视为与夜无尽同等的继承者候选,更多是将她作为激励和磨炼真正神尊的工具。
空月听到“磨刀石”三字,已经盘坐在地的她险些跳将起来。
老匹夫!他们终于承认了!她就知道!
过往三尊的所作所为不仅没能让空月怀疑自己的实力,更让她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这神尊之位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不论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
哪怕她明日就成亡国之君,今日也要过足这把瘾。
“空月,”天玑神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君王……不好当啊。”
空月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又像是一声轻哼:“那也要当了才知道。”
她那怨毒又不甘的眼神直视着天玑,“被剥夺了体验机会的人是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去证明对错的。”
这句话既是在说神尊之位,也表达了对她上辈子充满争议与被安排人生的不满。
天玑神尊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颔首,象征着他终于卸下了身为神尊维护正统、只论对错的担子,含着向眼前既定事实妥协的意味。
“好啊。”他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多了肃穆庄重,“既然如此,那我作为第六代神尊天玑,正式向现任第七代神尊——十九空月交代真正的神国历史。”
天玑不是终于良心发现对她变得宽容慈祥了,也不是深思熟虑后认可了她的实力,他只是迫于现状认命了。
新旧神尊的权力交接,在这强敌环伺内忧外患的危急关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于星辰神殿中进行。
空月先行讲述了一行人在缘起之地的遭遇,关于大地之母连笙的夙愿,首位真魔星纪的抉择……两相讯息汇合间,天玑的面容中露出恍然若悟的神色。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过,周遭的星辰轨迹随之亮起,流动交织成一幅幅宏大而古老的画面。
伴随着天玑低沉的讲述,将一段被尘封了五千年,关乎神族真正起源的秘辛缓缓揭开。
“历史所载我们所拥有的力量来自于诸神之母连笙,那么连笙的力量又来自哪里?”天玑只是开场白,便颠覆了神国一直以来宣扬的“天命所归”、“血脉神圣”的论调。
“我们……以及我们始祖母亲力量的源头,也许是自天外而来。”
神殿中的星光汇聚,模拟出无垠的寰宇深空,一颗拖着炽热尾焰的小行星正以势不可挡的姿态,俯冲向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那是一种我们肉眼不可得见,也难以用寻常感知去捕捉其形态,却通过某种我们至今未能完全理解的方式,融入血脉得以传承,让部分人类能够觉醒并使用异能的东西。我们姑且称之为——「真神」。”
“真神?”空月眉头微蹙,这个称谓与她所知的一切神国历史都不相干。
“它们不是拥有个人意志高高在上的神明,”天玑解释道,“更像是一种拥有着庞大能量和特定生命倾向的共生体。”
33.兽纪元与人纪元
星图变幻,时光飞速倒流,呈现出地球久远到难以想象的蛮荒时代。
“上亿年前,这个世界是巨兽横行的时代。山峦般的走兽,翼展遮天的飞禽,深潜于汪洋的庞然之物……那是被后世考据,称之为「兽纪元」的漫长岁月。”
景象变幻中,那颗天外小行星终于与星球猛烈相撞。
撞击的瞬间,天崩地裂,万物湮灭。
就在那毁天灭地的云雾中,有无数微小闪烁着奇异光泽的“光点”——那是天玑所模拟想象的“真神”们,在冲击浪潮里零落四散,如喷薄而发的孢子,洒向了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大地。
“真神本能地想要寻找宿主延续自身存亡,它们首先瞄准的是那些体型庞大,生命力顽强的巨兽。”
星光组成的绘卷中,一些“真神”光点试图融入那些幸存的巨兽体内。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万类霜天竞自由,接踵而来的却是一场场怪诞的悲剧。
“真神很快发现,这些巨兽空有庞大的身躯和力量,智慧却极其低下,根本不足以驱动和理解它们所蕴含的复杂神力法则。强行融合只会导致宿主躯体崩溃,引发不可控的肉体异变。”
一些巨兽在与“真神”融合后,身体组织们各自为政,要么疯狂增殖,互相吞噬同类而生。要么承受不了“真神”的力量,直接爆体而亡。
“同时,真神似乎也预示了这个星球即将到来的剧变,它们试图引导宿主缩小体型,以躲避它们感知到的天劫。”天玑指向图像中一些呈现出怪异形态的巨兽化石虚影,“巨兽们往往只能将身体的一部分缩小,或者扭曲变形,却无法完成整体协调的适应性进化。”
这解释了为何在缘起之地发掘出的化石中,出现了大量体型差异巨大,结构引人疑惑的残骸,并不符合正常生物演化的逻辑。
“真正的毁灭很快降临了。”
小行星撞击扬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幕久久不散,严严实实地阻挡了阳光,大地陷入漫长而冰冷的黑暗。
“「真神」能量的维持与活跃,与来自恒星的光芒有着至关重要的联系。”巨兽们的辉煌还未展开就已经落幕,无法接收到足够的光能,散布于世界各处的“真神”像匆匆从深海上岸的鱼,迅速凋零消亡。
但行星撞击引发的连锁反应还在继续。
各处火山喷发加剧了环境的恶化,气候陷入极度异常的循环,植物大面积死亡,食物链彻底崩溃。
那些曾经称霸星球的巨兽,在黑暗、寒冷与饥饿多重打击下,纷纷发出绝望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如山倾般倒下,骸骨逐渐被尘土掩埋,兽纪元时代就此偃旗息鼓。
空月消化着这前所未闻的历史:“巨兽都毁灭了,「真神」是怎么与诸神之母连笙关联的?”
撞击之后,绝大部分真神共生体,因光能匮乏与环境剧变而消亡。但在那颗陨石最核心,受到最小冲击的区域,顽强地存在着一小簇处于休眠状态的火种,被厚重岩层与岁月尘埃所掩埋。
在一片死寂黑暗的地底深渊,只剩最中心一点微光,像沉睡的心脏般极其缓慢地搏动着。
而那个时候,一些体型细小,在黑暗环境中活动的生灵开始出现,“我们人类的远古祖先还只是外表与老鼠相差无几,在巨兽阴影下艰难求生的生物。体型微渺力量弱小的它们,却拥有着巨兽所不具备的在恶劣环境中的适应性与潜力。”
正是这场由「真神」驱动,带来了毁灭的小行星撞击,阴差阳错地替人类的祖先清除了最大的生存障碍——那些原本占据统治地位,也许某一日能进化出智慧的巨兽。
一场天外浩劫,为地表生命的演化,强行扭转了进程与方向。
星图中的时光的流速加快了,巨兽的骸骨被尘土掩埋化为矿藏,曾经渺小的哺乳动物在失去了顶级掠食者的压制后,体型逐渐增大,形态分化,沿着演化的阶梯向上攀登。
森林取代了荒原,草原铺展向天际,冰川来了又走,几度轮回的沧海桑田后,开始出现人类文明的轨迹。
关于这一段,天玑为了便于空月理解,直接从典藏馆中截选了片段——从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到农耕文明的兴起,城邦的建立,帝国的更迭……科技的火花最初闪耀,继而形成燎原之势。
钢铁的巨兽在城市中穿行,无形的波流在空气中交织,人类的脚步甚至开始踏及星空。
“「真神」的降临间接为人类祖先的崛起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在巨兽的尸骸之上,人类开启了属于自己的时代。在漫长的时光后最终脱颖而出,成为了新一代的主宰,世界迈入了「人纪元」。”
历史的循环总带着某种相似的悲剧色彩,星图中的景象也随之蒙上了一层灰暗。
辉煌的科技文明在临界点之后,内部积蓄的矛盾与疯狂再也无法抑制,最终演变成了席卷全球的毁灭性战争。
空月是学过这段历史的,那是被后世残存记载称之为「十日凌空」的黑暗时代,无数颗被称为「亚日」的人造武器,被疯狂的人类接连引爆。
一颗颗刺目的“太阳”在地表各处接连升起,毁灭性的冲击波夷平山川,蒸发江河,炽热的高温将大地化为黑色晶亮的焦土。
“发狂的人类用他们自己创造的,足以推倒高山填平大海的力量,将赖以生存的家园送入了地狱。”
“亚日”爆炸后产生的,蕴含着致命辐射与污染的巨大尘埃云团,像死亡的幕布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阳光,将整个世界拖入了漫长而冰冷的冬天。
曾经蔚蓝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厚实而令人绝望的铅灰。
大多数人并未能熬过最初几波最猛烈的打击,以及随之而来的环境剧变与资源枯竭。部分暴露在「亚日」照射下的人类,在无尽的痛苦与身体组织的崩解中,凄惨地死去。
“幸存下来的人类只能躲入深深的地下掩体之中,如亿万年前的远古祖先一般,在黑暗与污染的威胁下苟延残喘。”
灰色的的阴影飘荡了半个多世纪,才在自然的力量下缓慢地散去。阳光再次艰难地穿透稀薄了许多的尘埃云,照射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当幸存者终于能够重返地表时,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自然的力量是顽强的,植物在污染衰减后开始重新焕发生机,顽强的杂草与树木逐渐覆盖了曾经的焦土与废墟。
人类文明却无法跟随着自然的步伐,恢复到韶光流金时代的辉煌。「十日凌空」摧毁了城市与设施,也摧毁了社会结构和知识传承。
重返地表的人类分裂成了大大小小的聚落与势力。为了争夺有限的尚未被污染的资源,不同的生存理念,往昔的仇恨,战争作为刻入人类基因的幽灵,再次降临满目疮痍的世界。
只是这一次,战争的形式退化回了更原始残酷的冷兵器与简陋火药时代,间或夹杂着一些对失落科技武器的挖掘与利用。
整个社会,在试图重建秩序的挣扎后,无可挽回地陷入了分裂与永无止境的战乱之中,文明的整体水平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无望的倒退。
无数聚散的星光最终定格在了一片烽火连天民生凋敝的混乱大陆上,那是连笙与天傅即将登场的历史舞台。
在连笙跌落深渊的缘起之地,有着沉睡于此上亿年,与周围矿物泥土融为一体,仅存最后一点生命火种的“真神”。
34.神祇三定律形成
在连笙生命受到直接威胁,精神与肉体都处于极限状态的瞬间,那一点微弱到极致的真神,感受到了自己足以栖身的宿主。
它修补了她因战斗和而受损的身体,也将自身那源自天外的力量缓慢地融入她的血脉,与她自身的生命紧密结合。
当连笙再次睁开双眼,重见光明的那一刻,沉寂了上亿年之久的“真神”也自一场无比漫长的冬眠中苏醒,借助连笙这具拥有着高度智慧与潜力的躯壳“活”了过来。
磅礴的力量开始在她体内流转滋生,在人类的身体里找到了新的表达方式。
她成为了第一个与“真神”紧密相连的共生体,连接着天外来客与人类命运。
连笙的后代继承了这份经过她身体适配后的力量,“真神”存活与扩散的本能通过她得以实现,但又因连笙临死前的夙愿而被改变。
连笙的尸身融入了大地之后,再度“孕育”的星纪除了拥有“真神”言出法随的力量,在地脉的输送中,也无可臻选地吸纳了亿万年前曾与“真神”共生过的妖兽血肉。
经由星纪血脉繁衍的子嗣,再不复他弟弟妹妹们的“纯净”,除了能够吞噬力量,还会短暂地变身为“法相”——一种对妖兽外型能力的拟态。
现存的神族其实是“三面一体”,人类的形体像是一个紧绷的容器,同时压缩着巨兽的拟态,人类的灵魂,真神的力量。
真神的力量依赖于精神力的驱动,同时会对精神力造成极大的消耗。
巨兽的拟态也需要精神力维持,一旦精神崩溃,三面一体的神族要么当场死亡,要么被巨兽拟态反客为主,最后完全变成一只彻彻底底的兽,被大地吸收。
真魔血肉所提取的“甘露”,能够催化体内巨兽拟态的成型,是武神短时间内提升战斗力的主要方法。
在空月一行去往母亲腹地前,神尊们并不知晓神族宿命的根源,也不知道如何如何彻底斩断大地的引力,但他们懂得在漫长岁月中实践出真知的观察。
“自神族规模渐成,真魔与妖兽也随之出现。为了避免大量恶鬼妖兽肆虐,无法追踪来源,神国立下了三定律第二条——不得随意嫁娶繁衍,配偶和子女抚育须登记在册。”
“自神纪元2000年「绝地天通」之后,往届神尊发现远离了大地、生命不再受到威胁的神族变身为异类的几率大减,故而定下神祇三定律第三条——除执行任务,任何神祇不得长期逗留于神国之外。”
天玑神尊的讲述在此稍作停顿,随后话锋一转,开门见山地袒露了神国尊神们的终极考量。
“几千年来,通过对兽纪元化石遗迹的分析,启谕院逐渐拼凑并形成了一个推论。”
星图中再次浮现那颗撞击地球的小行星影像。
“真神驱动着行星在茫茫星空中航行,最终抵达我们的大地并不是偶然。它们可能也在逃避着我们尚不可知的灭世灾难,或者是在执行自身的播种和迁徙使命。”
不学无术的空月神尊,在短时间内被迫灌入海量知识后已经头痛欲裂,但为了显示自己胜任神尊之位的游刃有余,她仍坚持咬着牙问:“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天玑神尊的眼中掠过惋惜的神色,灭世灾难与空月父母的坐地成圣密不可分,可叹他们死得太早,无法给亲生女儿给予半分启示。
“我们原本以为,正神们共同感应到的启示是对大地灾难的一种预示,”但发生在神纪元4960年,也即是空月出生那年的天劫改变了这一观点,“那次的死光扫射像是一种神秘力量的探测,有朝一日可能会再度卷土重来。”
以他五百年沉淀的阅历,无法知晓那种神秘力量究竟是什么,有着什么样的目的,“如果一个地方生命的力量超过某个限度就会引发死光的降临,我们姑且可以称之为「涤荡者」。”
那么所谓的启示不仅有可能是还未发生的预示,也有可能是一种真神们过去曾经经历过的“回忆”。
“早在神纪元2000年,侍神者们就提出了设想,既然真神能够依附于行星进行远航。那么继承了力量的神族,是否也能够建立起既可以容纳神族与人类繁衍生息,又能在宇宙中航行的移动城池?”
神殿的星光凝聚勾勒出一座座庞大且结构复杂的城池,象征着九大神域。
“倘若当下一次,无论是来自天外,还是源于大地引发的天劫降临,无法抵御之时……”天玑面上的坚毅神色似乎与数届神尊决绝意志合体,“或许我们可以舍弃这片大地,驾驶着九大莲城,如同亿万年前的真神一样驶向星空深处,再争取一次逃生的机会。”
空月为这个宏大而疯狂的计划震惊了,在往届神尊们还没洞悉残酷起源与循环悲剧,就已经构想出了一条具有前瞻性的自救之路。
果然登上了至尊之位后才会吸纳到所有的讯息,具备全知全能的视角。以前身为第二武神的她获得的那点细枝末节的真相,还以为神国是为了避免血脉流失远离大地,与往届神尊的本意相比是多么的狭隘。
空月神尊得知了这这关乎神国最终命运的方案后,“咦”了一声,“那地上的人类怎么办呢?”
“不是已经臻选了几千年了么?”天玑认为空月的质疑纯属多此一举,他淡然道:“你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被划分为八个等级的神族,我们都是人类。”
人类之中天赋卓绝的,拥有技能的,愿意辅佐神国发展的,数千年来持续不断地被纳入神国,成为神族的一部分,将作为人类火种伴随神国一同远行。
事到如今他也认可了空月的观点,他们全部都是人类。假使人类生而平等,那么总有一些人更平等。剩下的人类神国管不了,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也无力去管。
“陨石天灾是死光降临前的征兆,”天玑自问无愧于心:“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莲城将在三日后启程。”
“为什么不是立刻就走?”空月追问,现在的局面是还不够危急吗,非要等上三天,等到同归于尽了才圆满?
“因为……”天玑低垂的眼皮掀了掀,衷心地感觉到了双方交流的吃力,“要预热。”
如果与夜无尽进行新旧神尊交接的话,也许就不会有这些基础性、常识性的疑问了吧?
与空月那场关乎神国起源、现状与未来的沉重讨论结束后,星辰神殿中不断变幻的历史绘卷缓缓平息,只余下无数星辰浮沉的微光,映照着天玑神尊愈发疲惫的面容。
在短暂的调息,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一切抉择已经交付给现任的空月神尊。
空月在天玑这里已经得到了关于对人间最终处置的答复,知晓这决定早在几千年前已经无法更改,沉吟片刻之后的她退了出去。
一道身影与空月擦肩而过,悄无声息地踏入星辰神殿。
35.迟来的父子和解
继空月之后到来的是天照心,他闲适的姿态好似只是随意散步至此,全无置身神国核心重地的凝重感。
银色的眼眸俯视端坐于蒲团的天玑神尊身上,目光在他那头已然褪去墨色,呈现出灰败色泽的发丝间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纯黑不再,而是转为浅褐色的眼瞳。
一丝了然的情绪在天照心眼底升起,“看来为了支撑这摇摇欲坠的神国,父亲当真是精亏神耗,不惜一切代价。”
“连尊神的表象都无力维持,开始走向退化了么?”他洞若观火的声音在寂静的神殿中回荡,带着近乎调侃的意味:“如此看来,我们父子二人,如今倒是在外貌上更像是一对真正的父子了。”
天玑眼下因过度消耗、生命力透支而显现出的衰败迹象,无限趋近于即将跨越某个无法回头的界限,如若不死也会走向注定的宿命轨迹。
天玑神尊静静地听着儿子这同病相怜的话语,脸上并无怒意,反而终于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歉然。
他望着眼前雪发银瞳的天照心,好似看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也曾在他膝下承欢的金眼孩童。
“心儿,”天玑开口,吐出了那个久违的亲昵称呼,“父亲欠你一个道歉。”
当年七星陨落之后,听闻吞噬了第一武神天照心的真魔出现于世。天玑既已继承神尊之位多年,明知那所谓披着天照心皮囊出现的真魔其实就是他本尊,却依旧下令武神们对天照心展开追剿。
天玑眉宇间沟壑深深,“那时我心中所念,更多是为了维护神国第一武神的尊严与纯洁,不容许这荣耀被恶鬼玷污。”
哪怕那真魔是他自己的儿子。
“无论是三百年前对沈莲子,还是三百年后对你,”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积蓄已久的悔恨,“我都选择了神国的体面,而非身为人父的本分。”
威严的天玑颓丧了下去:“你的母亲丝姬娜……她在听闻你殒落于伪神伐母之战的消息后,在担忧与思念中,拒绝我用神力延续她的寿命,很快郁郁而终。”
他转述着丝姬娜临终前的遗言,最后她终是悔了:“这些年来她总是念着早已消弭于人间的沈莲子,而忽略了在她跟前的你,我们本该倾注更多心血的儿子天照心。”
这是天照心时隔十五年后,再度听闻其他人提起“沈莲子”这个名字。这位天玑和丝姬娜亲生的血裔完全没有神力痕迹,寿数短暂,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占据了母亲丝姬娜心中绝大部分的柔软与追忆。
“几百年过去了……”在不知还能延续几何的寿命面前,天玑终于坦诚地面对了自己:“我其实早已记不清沈莲子的模样了。”
他微微苦笑:“凡人的寿数太过短暂,衰竭得又太快。我几乎每一次以神识窥探他的近况,都发现他在变老。”
从深目高鼻意气风发的青年,逐渐变得佝偻布满皱纹,早已不复他记忆中最初的那副模样。
“时日长久之后,每当我想起儿子时,脑海中浮现的……竟不知不觉,总是会混淆成你的样子。”
赤诚的内心独白毫无保留地揭示了天玑内心深处情感的变迁。对亲生儿子的短暂记忆,终究敌不过与身具神力、容颜亦常驻的养子长达三百年的相处与牵绊。
“这一生我对你过于严苛,却又失于慈爱。总以惊才绝艳的第一武神来衡量你,却忘了你首先是我的儿子。”
他再没有了神尊的威严,只剩下一个垂暮老人,在面对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见的孩子时,迟来了数百年的承认与父爱。
“你就是我的儿子天照心,不论你是武神,是真魔,还是最终变为只知回归本能的妖兽。”
神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点点星光围绕着这对亦亲亦敌,隔阂深重的父子,如夏日萤火聚了又散。
天照心脸上的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已在不知不觉间敛去,那双曾映照过无数疯狂与杀戮的眸子里,荡漾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动容。
他再没有出言嘲讽,也没有激动地质问,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与父亲达成了无声的和解。
临走之前,天照心再次看向天玑那衰败的容颜与褪色的发瞳,他心中明了父亲此刻的状态,是真正即将抵达神祇生命的尽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次相见和交谈,恐怕就是父子之间最后的永别了。
星辰神殿中,再次只剩下天玑神尊独自一人。
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许久之后,他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遍布沧桑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完成了对现任神尊最后的交代,与生命中最重要的牵绊达成了迟来的和解,此生再无遗憾。
还有什么是需要他做的吗?恐怕是倾尽所有,为风雨飘摇的神国,争取那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吧。
在一群少年神子因观察到了归流现象回到缘起之地探查究竟后,陨石流火不期而至。
当“母亲”即将从吸纳了五千年的力量中苏醒时,大约是触发了“涤荡者”划定的某个警戒阈值,它不能容忍如此庞大力量的存在。燃烧的陨石开始划破天际,愈发密集地向着能力限度的生命体进行打击。
经历了神纪元4960年那次天劫的尊神们预感到更大范围的死光将至,脚下那片被他们一度试图远离的苍茫大地,也仿佛从沉眠中苏醒的巨兽,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悬浮于云海之上数千载的神国,正面临自升空以来最严峻的存亡考验。地母的回收已经火烧眉睫,早已在其他行星上演过的悲剧也可能会再度重演。
在举步维艰的两相夹攻中,三尊立即下令点燃枢机启动远行。
枢机已经熄灭三千年,完全预热至少需要三天,但宇宙深处那个更高维度的管理者,以及大地之母都不打算给他们这么周妥的准备时间。
就在枢机开始缓缓预热,九个光点尽数亮起时,地底深处的“母亲”似乎感知到了异常,它同样畏惧着被更高存在清除抹杀的命运。
大地上无数粗壮的藤蔓正破土而出,活物般交织攀升,在缘起之地上空编织成一张巨大的防护网,牢牢护住“母亲”核心腹地的同时,更多藤蔓如触手般伸向天空,直指浮云志上的莲城。
九大神域得到了现任空月神尊的共同指示:“加快预热速度,在藤蔓触及莲城前完成启程。”
在这惊心动魄的末日笼罩凄哀氛围之下,树下稚牛愈发确认了自己对十九空月的感情。
“空月神尊,”他鼓起勇气上前,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我都愿与你同生共死。”
不远处的树下离元老看到这即将深情吐露的告白,气得须髯乱颤。他这个儿子怎么还是如此没有眼色?
空月神尊身边明明站着夜无尽,这次回来还多了一个前任第一武神,现在的真魔天照心。
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公主连芙蕖之子,一个是三百年一现的天才,哪个是省油的灯?
树下稚牛这般一腔热血地往前凑,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对现任的空月神尊而言,这位黑发美男固然楚楚可怜,那位撑伞的白毛也是风韵犹存,树下稚牛又算得上什么?
从姓名到人才,他都只能算是小贱蹄子啊。
36.母亲仍盛情挽留
而追逐了天照心踪迹半生的第七夏,终于在这混乱的时刻见到了与她有过数面之缘的“恋人”天照心。
变成真魔后的天照心雪发银瞳,在黑伞的衬托下更显妖异之美。
第七夏望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还未来得及诉说思念,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在树下元老看来,巨着胆子的不止是自己的儿子树下稚牛一人,这位第七夏神女也是不知死活。
别说她曾经爱慕过的第一武神如今已经是第一恶鬼,就冲着第七夏欲对现任空月神尊身边的男子朱唇轻启泪眼相看,树下元老就觉得误入歧途的神女又多了一个。
在神国大厦将倾的关头,他们为何不将精忠报国铭刻心中,反而一心致力于和既往神尊抢女人,和现任神尊抢男人?
“够了!”树下元老痛心万分地想,他委实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火入魔。
在树下稚牛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在最后关头,对空月说出那句十七年前在缘起之地的未尽之语,“空月,我其实一直……”
“我其实一直深深地爱慕着你啊……”后面半句被匆匆赶来的树下元老眼疾手快地封住了嘴,永远留在了树下稚牛的肚子里。
第七夏的待遇也与树下稚牛差不离,甚至还没赶上树下稚牛的进度。连天照心的名字都还没来得及深情地呼唤上一嘴,就已经被树下元老不由分说地用神力将她与树下稚牛捆绑在一起。
“第七夏神女,幽天神域的莲城还差一位驾驶员,就由你们来担任操控者。”
“父亲,”树下稚牛惊呼,挣扎着想要摆脱神力的束缚,“我不能离开空月神尊身边,莲城正值危难时刻,我应当留下来守护神尊!”
第七夏也奋力挣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天照心:“我还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树下元老,请您理解……”
树下离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抗议,直接施法将两人送上了飞来迎接的天使4985。
“记住你们的使命,”树下离严肃交代,“共同驾驶莲城,直到我们安全离开这片星域。”
树下稚牛和第七夏被牢牢固定在4985的背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空月一行在他们的视野中渐渐远去。
两个求而不得的伤心人,此刻竟然以这种方式被动成为了搭档。
树下稚牛望着空月越来越小的身影心如刀绞,第七夏痴痴地望着那个撑伞的雪发身影泪如雨下。
空月望着逐渐远去的天使4985,轻轻挥手作别。
她心中疑惑,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与树下稚牛争锋相对,也很久没有欺负过他了。为什么每次见到她,他都眼泪汪汪哽咽无言的?
“哦,别了……我亲手孵育的天使,我的孩子4985。”空月声情并茂地呢喃着,“带着我的期望,在无限星海中活下去吧。”
看着那匹与自己法相外型高度雷同的缩小版天马,天照心温声纠正:“是我们的孩子4985。”
当年亲手将难产的4985剖出,装进天使之卵的夜无尽冷冷道:“那孩子和你除了像毫无干系。”
这会长大了才来自认当爹么?真是占了便宜还卖乖。
天照心悠悠地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不是只这一遭了。”
他辛辛苦苦养大的空月,他辛辛苦苦复活的空月,哪次不是便宜了夜无尽?
知晓真魔们大抵没有色欲,实在是无法接受这样高强度消耗可能带来的身躯崩毁。看到那真正的女娲伏羲与空月天照心模样类似,早愤恨交加的夜无尽阴阳怪气地道:“自古以来太监总是窥视欲最强的。”
空月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夜无尽不要撩拨这铿锵的弦。
在过去的回溯中,关于史上首位真魔如何在床第间暴风骤雨一事,天照心看得分明,要是没有生育能力,又怎么能繁衍出这个庞大的国度呢?
“小师妹,”听夜无尽骂他是有心无力的太监,天照心握住空月的手腕,“我是吗?”
夜无尽惊疑之下也握住了空月的手:“你怎知他不是?”
左手边是孽魔,右手边是真魔,空月只觉的手腕被两个男人……不,男魔捏得好痛。
死鬼!她暗骂道,大家谁不是从地狱回来的?
在天使4985的背上,树下稚牛透过云雾看到空月挥手告别的身影,不禁再度在脑海中上演了一场生离死别的苦情大戏。
第七夏在一旁默默垂泪,想着与二十五年未曾相见的天照心就此别过,心中满是遗憾。
虽然此生与空月及天照心无缘,但至少他们获得了空月,夜无尽与天照心共同的“孩子”——天使4985的抚养权,也算是唯一的精神慰藉。
驾驶员就位之后,莲华外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层层合拢嵌合,转瞬之间,原本三层绽放的莲城,化为了一朵朵紧闭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金属花苞,将其中一切生灵与建筑紧紧守护起来,试图抵挡死光的侵蚀。
巨大的钢铁帷幕从建筑基座中轰然升起,帷幕之内由内部悬空的随珠取代了自然光照,维持着基本的光明与能量循环。
那原本作为荷城外延的巨大环状结构,开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的轰鸣。环体初起缓缓转动,继而加速,很快化作了令人目眩的圆影。
在莲城的最高处,一直以来被视作神国光源的人造太阳城璧终于显露了本质。
从普照四方的温暖之光,收缩凝聚为一道细长的信标,莲城未来前进的引导器。
在荷城的最尾部,原本深藏于城市地基之下,被视为神国动力核心的枢机区域从地下伸出展开——一个个庞大无比的推进器喷口。
沉睡了三千年的枢机正以最大功率疯狂运转,燃烧着神国积累了无数年的储备,喷出一道道璀璨夺目的幽蓝色尾流。
就在九大神域挣扎着试图摆脱大地引力,飞向未知的星空以躲避那来自天外的死光时,脚下“母亲”却执拗地挽留着。
在短暂的试探之后,似乎已经明了了最短路径,半空中的藤蔓们缩了回去。
再度从当年莲城升空后留下的无烟荒境出现,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目标明确地奔向底部那正在全力喷射幽蓝尾流的推进器枢机。
“轰——”第一波藤蔓悍不畏死地撞入了那足以汽化绝大多数物质的幽蓝色尾流中。
刺目的光芒闪过,藤蔓的前端在灼烧下迅速成为碎裂焦炭。
后面的藤蔓仿佛毫无知觉,前赴后继地涌上,利用前方藤蔓牺牲创造的短暂间隙,顽强地突破尾流的外焰,死死地缠绕上了枢机那炽热的金属外壳。
“滋滋滋……”之声响起,但更多的藤蔓蜂拥而至,一层又一层地缠绕上去,不顾自身被高温炙烤得发焦剥落,依旧疯狂地收紧。
它们沿着枢机巨大的结构向上攀爬,远远望去,像是有自身意志的爬山虎覆盖了墙壁。
在敌进我退间,一些莲城尾部的推进器被这些不断被灼烧又再生的藤蔓包裹住,像是巨大的金属荷花根部长出了无数丑陋致命的寄生藤蔓。
枢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叹声,连带着上方的城池在剧烈地颤抖,推进力与大地引力展开了殊死搏斗。
规模最小的炎天神域首先支撑不住,被密集的触手缠绕堵塞后,幽蓝色的尾流在紊乱的闪烁后熄灭,莲城的悬空姿态立刻失控。
外环那令人目眩的流光迅速黯淡,最终完全停止转动,变成了一个死气沉沉的巨大金属环。
前方为指引方向的人造太阳城璧光芒急速衰减,从一颗耀眼的小太阳,渐渐冷却为一颗毫无生气的巨铁球。
37.三尊祝神国远行
一座接一座的莲城,重复着这绝望的过程,推进器火焰相继熄灭,外环停止转动,城璧失去光热。
就像一只只精疲力尽的飞鸟,无论它们多么渴望翱翔星空,多么奋力地扇动翅膀,也无法挣脱那来自大地沉重的束缚和无数触手的死亡缠绕。
各个神域的元老们试图自救,“所有神祇倾注念力,减缓莲城坠落!”
尚未完全失去动力的幸存莲城内,无论位阶高低的所有神族都感受到了那致命的拖拽,纷纷释放出自己的神识。
交织的精神力量如同无形的巨手,托向正在下坠的莲城底部,试图与大地引力抗衡。
各色神力光辉在莲城表面闪耀,下坠的趋势稍缓。
大地之母的意志,操控来自大地吞噬了古往今来无数血脉的力量,又怎是这些孩子们的集体念力所能长久抗衡的?
地脉触手缠绕得更加紧密,如无形的巨手牢牢抓住了这试图叛逆的自身所造之物。
神明们的合力之下,缓冲之势仅仅支撑了不到片刻,再次不可逆转地加快,反噬的力量让许多神明口喷鲜血。
伴随着令人心碎的的刺耳咿呀声,在双方角力到极致之后,阳天神域莲城终于达到了极限。
那曾经坚不可摧的花苞外壳,拖着混合着火焰与尘埃的轨迹,向着脚下大地坠去。
一座接一座的莲城相继步入后尘,试图逃离母亲的孩子终究大多被拽向了故土,即将以最惨烈的方式完成那宿命般的回归。
残存的三座莲城如暴风雨中最后三艘挣扎的孤舟,在来自星空的死光威慑与大地的触手缠绕下,发出令人心悸的、预示结构即将解体的悲鸣。
尾部的推进器枢机明明灭灭,幽蓝色的尾流时断时续,垂死者般最后的苟延残喘。
外环转动得艰涩无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离彻底停转只有咫尺之遥。
前方引导的人造太阳城璧光芒也黯淡到了极点,整个神国残存的希望悬于一线,正在被那无形而庞大的力量一点点拖回毁灭的深渊。
就在这绝望弥漫,几乎所有神民都心生无力之感时,磅礴浩瀚的气息自钧天神域的至高神殿散发。
光芒冉冉中,三道身影站立于在神殿,遥望远方坠毁莲城燃起的熊熊火光之中。
那是闭关已久的三位至高尊神,天玑,乌列尔和安帝思,他们此时模样已与神民们记忆中的形象颇有出入。
闭关之前,三位寿数本可长达千年的神尊,威严健壮且发髯浓密,是眼中神光内蕴的中年人模样,代表着神国权力与力量的巅峰,仿佛能与天地同寿。
不止是与空月直接交接的天玑神尊,就连乌列尔和安帝思,都不约而同地精亏神耗了。
在闭关岁月中,他们仿佛倏忽间又渡过了几百年光阴,从中年直接迈入了神明的老年终末。
乌黑浓密的长发与胡须已是斑白驳杂,曾经撑起神国天空的伟岸背影,此刻竟显得有些脆弱。眼眸尽管被松弛的眼皮半掩着,神采却依然坚定到近乎执拗。
历经无尽岁月看透生死轮回后,责任与意志仍在油尽灯枯中燃烧着。
神民们大多无法理解这违背神明常理的变化,但那些曾跟随空月和夜无尽深入母亲腹地,窥见过历史碎片与神族起源真相的年轻一代神子们,心中却是一片雪亮,他们知道这不是什么自然衰老,而是天谴的延迟发作。
当年伪神伐母一战中,三位神尊为了抵御强敌保全神国根基,不惜联手施展“梵天一梦”,在梦境中杀灭无数进攻者后所需付出的惨烈代价。
梦境中屠杀同族不会让神立刻身死,但清醒之后天谴便如附骨之疽,开始持续不断地发作,一步步不可逆转地摧残着他们的身躯与魂魄,将他们向着那个所有神族噩梦般的结局推进。
心知肚明熬过了最初的天谴打击,求生欲望过于强烈的神,最终都会在力量与意识的混乱中滑向真魔的深渊。
三位神尊这漫长的闭关根本不是单纯的休养,也不是什么寻求自我力量突破,而是用自己的意志力,在屏气凝神中极力延缓压制着这个过程。
他们希望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实现神国权力与责任的新旧平稳过渡,避免因自身失控而给神国带来更大的灾难。也希望在最终沦为失去理智只知狩猎的怪物之前,能以更有尊严的方式自绝于世。
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眼看着自己的子孙后代们,神国的最后火种,要么即将被“母亲”无情地收回,湮灭在故土,要么躲不过“涤荡者”的清扫,亡于星空的死光之下。
他们知道不能再等下去,是破釜沉舟的时候了。
三位苍老的神尊相互对视一眼,五百年相伴已有默契,对自身命运轨迹也足够坦然。
天玑神尊上前一步,代表上届三位神尊发表了最后一次讲话,不过这次简短无比。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对过往的追悔,只有一句嘱咐。
“天玑,乌列尔,安帝思——今祝祷神国启动最终远行,从此星辰浩瀚,一往无前。”
在无数神民的目光注视下,三位神尊同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们身上那层用以压制自身力量,延缓天谴进程的无形枷锁终于被彻底解除。
压抑已久的神力蓦然从他们行将就木的躯体中爆发出来,逸散的神光如细细金屑般飞舞。
三位神尊张开双臂,如即将踏上最终旅程的涅槃凤凰,化作燃烧最后生命辉璀璨夺目的流光,义无反顾地地投身于那三座还在苦苦支撑的莲城尾部。
冲进了正在与地脉触手殊死缠斗,尾焰明明灭灭的推进器枢机之中。
巨大嗡鸣声,从三座莲城的尾部轰然响起。
原本微弱而断续的幽蓝色尾焰,在三位神尊自我炼化的神力注入下,陡然间光芒大盛。
火苗不再风中摇曳,转而化作了三股光芒万丈的光柱,幽幽蓝光死灰复燃,化为了炽白与金色交织的的辉煌流彩。
烧红的火舌舔舐着那些死死缠绕在枢机上的地脉触手,比之前剧烈无数倍的灼烧声响起。
那些坚韧无比,仿佛无穷无尽的地脉触手,在这蕴含着神尊五百年修为以生命为代价催发的终极神力面前,终于显露出了溃败的迹象。
就在藤蔓崩解化为漫天飘散飞灰,再也无法如前般迅速再生缠绕的档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推力,摆脱了最致命束缚的三座莲城,发出了挣脱枷锁重获新生的震颤。
在整个天空都在为之回荡的嗡鸣中,这三座承载着神国最后希望的莲城,终于彻底摆脱了大地之母的最后挽留,拖着由神尊生命铸就的尾焰,艰难无比地升空了。
像三颗新生的星辰不断加速,向着那片黑暗深邃又蕴含着未知生机的星空,义无反顾地驶去。
38.神母无限强化版
空月站在一座还在与藤蔓拼命角力延缓自己下坠之势的莲城边缘,远远地望着那三道渐行渐远的光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的怅然若失。
天玑这老匹夫曾坐在高高的审判台上,主导了对她的车轮战,直至她力竭而死。
他曾为了维护神国所谓的脸面与稳定,毫不留情下令追杀已然化为真魔的大师兄天照心。
他曾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生死,让她感到压抑与不公的旧秩序象征。
但也正是他,在这神国存亡文明续绝的最后关头,与另外两位神尊一起,毫不犹豫地解除了维系自身形体的枷锁,将五百年修持的神力和残存的生命,无所保留地化作燃料,投入了这绝望的远征。
只为给子孙后代搏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这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无论是非对错,他这一生,都严格遵循着神尊之位所赋予他的责任与逻辑,维护神国存亡的意志,贯穿始终从未动摇。
他用他的方式守护着神国,哪怕最终需要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天玑这一生知行合一,空月很难用简单的敬佩或仇恨来定义,但她对那道路截然不同却依旧坚持到底的意志,终于有了一点理解和认可。
他们代表了神国本身的历史,辉煌与阴影并存,神性与兽性交织,威严冷酷又慈爱的至高“父亲”们,最终都在枢机的火焰中一同化为了无尽星空。
“唉……”按照神国五百年替换一次三尊,空月只恨人才储备量还是不够,“之前两届的六位神尊怎么也不想想办法活得更久些,正好九个人,好歹把九座城一起推走啊。”
以前她总骂天玑是老匹夫,觉得他是个老不死的。如今他终于死了,她竟感觉寂寥了。
天照心道空月还是太小看岁月对意志的侵蚀力了,也许神尊们可能正是想尽了办法,才没在有生之年丧失为神的尊严。
看着三个逐渐远去的亮点,空月突然发问:“如果我们一人一座,还能推得走三座么?”
天照心和夜无尽都没有直接看向对方,眼角的余光在惊鸿一瞥间无声地交流,达成了一致的共识。他们二人大约可以,不过空月么……
天照心不开口,一向空月说什么他都会助纣为虐,等到需要他说实话的时候,他便不肯做这得罪人的出头鸟了。
夜无尽只好道:“我们若是也走了,地上的人类怎么办?”
空月当然不会以自身填塞枢机之眼,“我不是说自己非要当燃料,而是问的我能不能——”
看着吞吞吐吐的两人,空月心中大惊,她居然连当薪柴之王被烧的资格都没有么?
“大师兄,你说,当年天遂人愿许下我像真正的神明一般,究竟是约等于怎样的实力?”
天照心含蓄道:“天遂人愿的发动范围,无法超过许愿人本身的力量。”
哦,他的意思便是许下模拟神力的愿望,模拟出的神力不会高于他自己实力的意思了?
空月又问夜无尽:“小夜,你以镜花水月复刻的我,是什么时候的我?”
夜无尽见天照心又不肯做恶人:“当然是巅峰时期的师叔。”
哦,巅峰时期,就是差点被二十岁的夜无尽当场打死的……巅峰时期么?
空月的心都凉了半截:“只能达到这种程度吗?”
夜无尽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她失望的神色:“镜花水月无法复刻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比如超越她巅峰时期神力这种东西。
“若空月神尊之力超凡脱俗,”天照心柔声安慰,“那又何必需要我们两个臂助呢?”
被天照心以其他角度安抚住了,空月果然又觉得自己走上了神生巅峰,能驾驭两个至高强者的强者,不正是意味着是更高的强者么?
“走吧,”末代神尊召唤两个臂助,“去人间看看。”
三座侥幸升空的莲城带走了神国最后的火种,也带走了这片大地上所有人类仰望了数千年的信仰与依靠。
脚下这片沉睡了五千年的古老大地发出了压抑已久的狂暴咆哮,山川被无形巨手揉捏至变形。不止是神力血脉,大地开始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无论是农田,村庄,还是人类的城池。
江河改道,海水倒灌,火山喷发出的浓烟与尘埃遮天蔽日,让白昼化为昏暗的永夜。
无数人在坍塌的房屋里,奔逃的路上,亲人的尸体旁,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祈祷与哭喊。
“神啊救救我们!”“天后娘娘!您睁开眼看看啊!”“天帝!神尊!你们在哪里?!”
他们向着曾经祭祀了无数年的神明呼嚎,向着那传说中仁慈的地母祈求。
然回应他们的只有更加猛烈的地动山摇,摧毁房屋的地脉触手,以及虚空中不断逼近的的死光带来的毁灭气息。
祈愿再无作用,就连神明都已自身难保,远离了故土飞向了未知的深空。
人们只能在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中,抱紧怀中瑟瑟发抖的亲人,蜷缩在哪里都不安全的角落,徒劳无功地一遍遍地念叨着:“谁来拯救我们……”
在大陆至高的山巅之上,还未被地脉藤蔓完全触及之地,空月,夜无尽和天照心伫立着,俯瞰着与各位正神启示中类似的景象。
天照心转头看向夜无尽,忽然开口道:“如果你的力量能超越地母,依靠镜花水月重新复刻出一个人间,一个不受地母吞噬的镜像世界,也许还能为他们争得一线生机。”
镜花水月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复刻所见之物,既然能从他的梦境中带回空月的金身武器,那么有希望能创造在虚实之间存在的新世界吧?
夜无尽面色微沉,天照心这明捧实杀的建议听起来有可操作性,实际却无法发动。
天照心本人作为星纪可疑转世,都被七位古神尖酸刻薄地讽刺为“力量孱弱”,可见“伏羲”在繁衍之后神力确实分散了。
如果囊括神明,真魔,妖兽三面一体的“伏羲”都无法与地母正面对抗,只能依靠红莲烈火燃烧自身神魂,寄身于子孙后代的血脉之网才能得以暂时回避,那么他们还有几分胜算呢?
夜无尽兜头泼下凉水:“我之前为了塑造师叔的金身武器历时十五年,耗费甚巨,想必大师伯定另有高见。”
就算是他在腹地全须全尾地回来,也没有经过梵天一梦和镜花水月的消耗。在他全盛时期也绝无可能支撑起一个足以涵盖整个人间,容纳亿万生灵的完整世界。
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可能就此熄灭,创造一个世界听起来如痴人说梦。
一直注视着下方灾厄的空月,脑子里还在反复比较着弥天之森和如今已经蔓延至整个世界的荆棘丛林。
弱化版的神母,缩小版的森林……打破生死轮回依靠的是孽魔之力的污染,以及繁衍子孙的蚁后彻底死去。
那么,面对无限强化版的神母,铺天盖地的森林,他们可以采用相似的策略吗?
夜无尽已经度过了孽力滋生的少年时期了,而具有繁衍子孙之力的神族血脉都算是“蚁后”,要是全歼他们……那还不如让地母收回所有力量算了。
空月想起了之前在弥天之森中,与珂雪苑共同经历的那奇异情景——那些原本是燧明城的子民,后来在神国公主连芙蕖诅咒下化为丧失人形的蚁猴。
在每年公主力量最衰弱的那一天,平凡的人类没有任何异能,而凭借着族群共同的记忆与对故土家园的执念,竟然奇迹般年复一年地共同构筑起了短暂重现的“一日蜃景”。
那梦幻泡影般蜃景虽然一年只能存在一日,但承载着他们所有的情感与回忆,身在其中时无比真实。
“未必需要他一个人承担所有啊……”空月的手指深沉地叩了叩自己的下巴。
39.六道轮回是你们
九座莲城只逃离其三,还有六座坠毁大地。意味着大量的神明幸存下来,其中还有一些尚未完全失去理智的真魔,他们的力量还弥散在这片天地之间,并没有立即被地母回收。
如果能以夜无尽的镜花水月作为构建新世界的骨架和法则基础,人多力量大,创世也不是不可能嘛。
空月指着哀鸿遍野的大地,远方冒着浓烟的莲城残骸,“我们汇聚所有神明残存的力量,引导地面上所有幸存人类的共同想象和记忆,就像弥天之森的蚁猴构筑蜃景一般……”
腾飞芒解脱前的话犹回荡在夜无尽的耳边:“有那一日,当神国独善其身……请你拯救人类,救燧明城的子民。”
当时他并不完全理解“独善其身”的含义,也不明白“再入轮回”在神明几乎掌控生死的情况下为何如此重要。
直到此刻目睹神国远遁,地母苏醒,死光将临,他才明白所谓的“再入轮回”不一定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转世。
只要还置身于“母亲”所打造的“森林”中一日,生死轮回就无法自主擅专。
藤蔓不断从地底涌出,死光自天际隐约迫近的威胁之下,常年互相内斗的神国“现任三尊”终于在此时形成了心有灵犀的共识——
“集合众神之力,汇聚万民念想,搭建一个镜花水月的世界,所有人共同的梵天一梦。”
那个世界算是一个“屏障”,进入那个世界避难的人类算是消失了的“蚁后”。如果什么都不做,地母在面对那未知死光的危机前,定会加速吞噬掉大地上的一切生灵,将所有能量收归己用以求自保。
意见已经一致了。作为比身边两位强者更高的强者,空月准备以现任神尊的身份,发表她就任以来的第一次讲话……够倒霉的话,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讲话。
曾经辉煌璀璨的九座莲城,如今六座要么已化为残骸,散落在大地之上,要么正在无可挽救地坠向原本的故土无烟荒境。
莲花外墙不复洁白无瑕,焦黑的金属断面裸露着,偶尔迸溅出几星火花。
昔日整齐的街区已被被尘埃与瓦砾掩埋,在天火之下支撑得举步维艰的防卫光罩像漂浮于汪洋中的六个小小气泡,顽强地庇护这残存的神明。
众神还能依托着莲城残存的力量勉强维系这最后的庇护所,抵抗着外部天崩地裂的毁灭与地脉无孔不入的侵蚀,但光罩之外已经是地狱般的景象。
大地活物般翻滚咆哮,缘起之地的漩涡已经扩张为了贪婪的巨口,地脉藤蔓化身为无数鞭子抽打着一切,试图撕开这层脆弱的防御,将内里最后的血脉回收。
地脉活动的轰鸣声,建筑的崩塌损毁声,人们绝望的哭喊,交织成一首末日毁灭的终响。
高高在上的神祇们逐步走向神力枯竭,脸上写满了惊惶,以及历史颠覆信仰崩塌后的茫然。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他们终于听到了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我是十九空月,神国末任神尊。”
许多神明愕然抬头,如果没听错的话,是那个十五年前被视为孽魔和血魔,在审判中死去,又被夜无尽复刻的十九空月吧?
这句话之后,空月沉默了一会,在搜肠刮肚中发现自己好像不如既往三尊那般随口便是金口玉言,于是只好捡起了十五年前的临终遗言。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一个被划分为八等级的神族。我是人类之子,而你们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是人类。”
她估计很多神族直到眼下大祸临头,对自身真正的渊源还在半梦半醒。
“五千年前,所有神族都源自大地之上的人类连笙,也将于五千年后的今日被地母收回。神力散尽莲城归尘,你们将再度成为人类。”
即便是在末日危机之下,空月也有办法让混乱不堪的世界变得更加混乱。
“天,人,阿修罗,地狱,恶鬼,畜生……”空月缺乏安抚人心的天赋,却在伤口撒盐揭开脓疮方面意外擅长:“六道轮回,俱是你们。”
被神国高层刻意模糊篡改的历史,终于再也没有掩饰的必要了,大家都有权利了解自己的死因,不要像她上辈子一样稀里糊涂地奔赴黄泉。
天照心对于空月的总结甚是满意,好久没有听见有人能把神族宿命骂得这么言简意赅了。
此言既出,防护光罩内的神明们神色各异,愕然质疑者有之,陷入沉思也有之,许多神明脸上甚至露出了抗拒与屈辱的神色。
看着防卫光罩外那吞噬一切的恐怖景象,感受着体内神力不可逆转的流逝,他们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的真相。
他们曾自认为是天道众,命运却比俯瞰了数千年视若羊群的族裔更可悲。
至少真正纯净的人类不会化身为血魔阿修罗,也不会变成同类相食的恶鬼和失去人智的畜生,更不会在死后永远沦落于不见天日的地狱。
大地之母将他们的先祖星纪从地狱送回人间,也要将他们所有人都拖回深渊。
“神国已非故土,家园面目全毁。摒弃神与人的界限,放下过往尊卑与仇怨,依托于镜花水月营造的最后庇护之所,带着记忆和意念渡至彼方。”
空月腹中全无墨水,这几句还是靠夜无尽给她现显的,只有最后一句是她自己的手笔:“要么就束手就擒……”
死一般的沉默在六个光罩内蔓延。放弃抵抗,献出神魂之力进入另一个世界,他们不一定再以自身神族身份的存在。
继续坚守在这摇摇欲坠的光罩内,结局已然注定,不是被地脉吞噬,就是随着莲城残骸一同彻底湮灭。
在别无选择中,一场史上从未尝试过的创世之旅,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拉开了序幕。
第一位愿意自我捐躯的人却不是任何莲城防护光罩的人,而是本该处于已经成功升空逃离的灏天莲城内的江雾远。
他曾在腹地回溯中亲眼见过历史的碎片,经历过自我身份的挣扎,最终面容已是一片释然的平静。
从天而降的江雾远周身原本黯淡的神光,如同回光返照般骤然亮起,投向那冥冥中由夜无尽引导的虚空坐标。
“哥哥……”他身上符箓中传来江轻舟隐隐约约的哭喊声,“哥哥,快回来啊……”
江雾远只是对着天空中逐渐远去的枢机光点挥了挥手,他此生神力平平,侥幸在战场上觉醒了自我求生意志成为真魔,又在浑浑噩噩的狩猎生涯中度过许多年。
“就算留在灏天神域,我又能做什么呢,弟弟?”无非是在漫长的旅程中沉睡以延缓向妖兽迈进,怀着一丝对他人解决宿命的期待,直到成为枢机前进燃料的那一天。
至少在那个世界的自我法则运转下,他能摆脱真魔可悲的下半生,在生命终点前继续完成武神的使命吧。
江雾远的身躯在光芒中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道流星,倏然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他留下了一缕渐渐消散的光之轨迹,却有更多星火燎原的光芒前赴后继。
起初是零星的光点,后续成千上万道流光,从六座莲城的废墟之中,从大地的各个角落腾空而起。
光芒划破被尘埃与死亡笼罩的昏暗天幕,像一场逆向而生的流星雨,携带着大地幸存生灵悲壮而绚烂的集体迁徙,汇成一道道星光璀璨的江河,奔腾着涌向同一个虚无的终点。
在与现实对应的镜花水月世界中,去筑建所有人共同的梦。
无数神明成为了世界的基石,化为山河湖海,星辰云霞,与无数人类涌入的念想、记忆和情感交融在一起。
当最后三道神明的流光没入虚空,大地上那六个苦苦支撑的防卫光罩终于耗尽了最后力气,像气泡破碎消散在风中。
40.新世界时空起点
喧闹停止了,哭喊消失了,祈祷也归于寂静。
神明与人类尽皆从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匿迹了,留下的只有一片无声的废墟——
断裂的山脉,干涸的河床,崩塌的城池,以及那六座如同巍峨神山遗骨般静静躺卧的莲城残骸。
风卷起灰烬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为辉煌神纪元时代的落幕奏响了挽歌。
翻腾不息的地脉触手失去了所有可以回收的灵魂,没了猎物的藤蔓无眼盲蛇般在大地上徒劳地蠕动探索,最终缓缓地缩回了地底深处。
大地吞噬融合了所有残留的神造与人造之物,将一切能量与物质收归己用。星球表面只剩下最原始的蛮荒地貌,仿佛回到了生命诞生之前的亘古时代。
就在这片吞噬与融合刚刚完成的刹那,一道来自星空深处的绿色死光再次不期而至,向着这颗刚刚经历了文明湮灭的星球扫射而来。
这一次,再也没有了神国的屏障和任何形式的抵抗。
就在死光即将触及星球大地的瞬间,地底的“母亲”却没有坐以待毙。
整个行星被一个无形而庞大的意志掌控,它再也不是遵循着亿万年来固有轨道的冰冷天体,而是变成了一个拥有强烈生存本能和逃亡驱动的活物。
在死光降临的千钧一发之际,这颗星球像宇宙深海中游弋的巨鲸,于惊险万分中轨道摆尾偏转,巧妙地与那道足以毁灭地表一切的死亡光擦肩而过。
在茫茫星海中,死光像擦着猎物鳞片掠过的致命鱼叉,自宇宙深处遥遥而来,却终究未能命中目标。
被原始的求生意志驱动着,苏醒的行星不再固守于这片曾孕育了无数生命与文明,如今却只剩下它独自存在的星空故土。
它开始移动,脱离了那个运行了无数时光的永恒路径,带着地底深处回收融合了五千年……不,也许是更久之前的能量,向着黑暗未知的宇宙深空,开始了孤独而漫长的漂泊。
这艘巨大的幽灵行星方舟已经失去了所有船员,却凭借自身意志开启了航行,像背负着已逝文明墓碑的流浪者驶向了星辰大海。
以所有进入者的共同回忆为基石的梵天一梦中,镜花水月般复刻出了熟悉的青山绿水,记忆中的街巷阡陌,一个被理想化后没有战火与纷争的故国家园,都在众生的念想中一点点被构筑出来。
风带着熟悉的花香,雨滴落下的声音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就连天际流云的形状也源自一个深埋心底的黄昏。
当记忆与希望涌入时,一些被深深埋藏且纠缠了五千年的怨恨与不甘,也如附骨之疽般趁机混迹了进来。
那是在连笙临终前收回所有力量的决绝念头驱使下,被地母束缚但并没完全消融的冤魂。
她的七个亲生子女继承了连笙的“纯净”神力,却因地母的束缚而不见天日,对“母亲”也好,对回收了他们的星纪诞下的后代也罢,都怀揣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只要还置身于地母的“森林”中,他们就无法以原本的神明形态存在。
在这依托于记忆与想象的梵天一梦里,他们找到了另一种显化的方式,化身为源自古老传说中象征着灾厄与毁灭的恐怖形态,企图在这个世界时空的起点强行降临,重回“人间”夺取新世界控制权,从而摆脱地母的束缚。
毛色如冰雪的巨狼,口吐炎息的黑龙,一身三首的地狱巨犬,人身鱼尾的妖艳海妖……聚合了远古神明怨恨的怪物甫一出现,便对这个尚未稳固的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时空震颤,刚刚成型的山河湖海出现裂痕,无数沉浸在新生喜悦中的人类灵魂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众多武神腾空而起,华光再次点亮,光明与黑暗碰撞,神力与怨念交织。
战斗在新世界的各处爆发,武神们联手与这七头来自上古的灾厄之兽展开了惨烈的搏杀。
这场发生在世界初期的战斗,伟岸身影与恐怖巨兽搏斗的景象化为了口耳相传的神话雏形,在漫长的时光里将被不断传唱演变,融入新生文明的血液与信仰之中。
七头怪物在武神们的抗击下,不得不暂时退出了这个世界,对力量的渴望让它们在被击散之后重新进行了聚合。
残存的意志纠缠在一起,怨毒与毁灭气息相互融合,最终化作了一条庞大到无边无际、目不能及的尘世巨蟒。
山脉为躯,矿石化鳞,蛇瞳如不见底的仇恨深渊。
巨蟒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转而用它那无边无际的身躯首尾相接,将这个新生的镜花水月世界紧紧地包围了起来。
它环绕着世界的边界,像视察着密闭的囚笼,又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在漫长时光中寻找着任何可能出现的裂缝。
已经等待了五千年,他们可以继续等下去。等到这个世界内部出现动荡,守护力量减弱,创造者们力竭的那一刻。
只要这个世界毁灭,所有参与构成的能量都将释放。
到了那时,聚合了七子怨恨的尘世巨蟒,就能抢在地母之前吞噬掉这一切。它将获得超越以往的力量,成为比地母更强大的意志聚合体。
看着击退怪物后,逐渐恢复平静的人们开始在新世界里探索建造和繁衍生息,空月心中感慨万千。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点,刀耕火种聚落而居,对自然敬畏和探索未知之谜。
“从头开始……”她疑惑道:“这个世界的人们,会重复上一个世界的悲剧吗?”
权力的争夺,资源的匮乏,理念的冲突会不会在五千年后再度轮回,又会一如既往地发生?
谁又能知道,他们所谓的原本世界,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悲欢离合的爱恨情仇,是否也只是另一个更高维度的“神”们为了挽救自身存亡,也可能是为了弥补某种未知的缺憾而创造出的“镜花水月”呢?”
若真是如此,那么他们所有的挣扎、牺牲与守护,在另一个层面的“神”眼中是什么呢?
天照心:“我们原本世界的创造者,它……或者是她,也许我们终身无法触及,但相信「神」一直注视着我们。”
他们好像看到了一条单向航行的时光轨道,螺旋看似会回到起点,其实永无止境地不断延伸着。
所有的“神”,或许都如同此刻的他们,只能寂寞地地注视着自己所创造并守护的那个世界,看着其中的生灵繁衍和文明兴衰,却无法与自己的“创造者”进行任何逆向的交流。
当然也无从知晓那最初创造世界的目的与最终的答案。
莲城下落,神与人重新混居在一起。夜无尽喃喃:“那个梦境居然成真了……”
燧明城子民化为蚁猴之前的那一夜,他曾经有过与眼前之景相似的梦,而今靠着全世界人们共同构建的梵天一梦,逃离了被地母回收的命运。
可是接下来……想到那个梦的最后,他的心倏然跳痛。
41.我来加入这个家
夜无尽的身躯开始渐渐淡化,最终将化身为漆黑夜空笼罩着这个世界,与万千星辰一起守护着世界的背面。
看着空月眼中的哀伤不舍,他露出了有生以来第一个欢欣的笑容:“太好了,这一次终于是我先走。”
在这个世界中他们将永恒相守,他终于不用再体会二十岁那年的离别了。
“看来……”空月摊了摊手,“最终的命运之子还是我。”
整个世界里,唯一具有神力却又和任何神族血缘扯不上关系的人,无法被大地之母感知到的异数只有她。
由她来做这个世界的封印,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了。
天照心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唇畔溢出一声叹息:“孩子还真是天真而残酷啊……”
就径自这样先行离去,徒留他一个人注视这世界吗?
他们三人就是这样不断付出的链条,空月只能抱歉:“因为你最坚强啊!”
连变身真魔都能找回自我意志的男人,想必也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拯救世界吧。
面对广阔无垠的夜空,空月就像站在海边踏浪般随手抛洒出了手中的宝珠。
无数颗宝珠排成长长的一列,从山丘延伸到天际,直到天的最高处,尘世巨蟒的深渊之眼窥视之处。
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踩着无形的阶梯登上天空,觉得这复刻的天空也不错嘛……和记忆中相差无几呢。
在她走到半空时,背后一轮清冷而皎洁的弯月虚影随之浮现。
随着她越升越高,人类身躯开始逐渐变得透明淡去,缓缓融入了清辉之中,而那轮弯月则填补了残缺的间隙,轮廓变得越来越丰满,光辉越来越稳定。
“虽然还是没能越过四十岁的春秋……”在完全化月之前,空月扭过头来对天照心展颜而笑,“但这一生我过得任意随心,真的很高兴呢。”
在无数悄然仰望的目光中,在夜无尽化身的天空里,空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完全与那月轮融为一体。
弯月终于圆满,无瑕而散发着柔和清辉的一轮圆月,静静地悬在了天幕之上。
天照心久久无言地望着那轮新生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出了无限寂寥与落寞。
天照心在清冷的月华之下静静地坐了一夜,当月亮完成了它第一次的巡天,缓缓向着世界另一端落下,天际本该重新陷入由夜无尽化身的黑暗时——
天照心站了起来。
“若让这个世界只有永夜,没有日月的交替……”他低声自语,似在问那轮月亮,又像是在问自己,“那不是太寂寞了吗?”
他无法忍受空月以永恒的孤寂守护这个世界,更无法忍受这个世界失去白昼与温暖,只有夜空常伴明月。
星纪曾经做出的选择,也许正是给予他的启示吧。
当天照心解开了对自身所有力量的束缚后,燃烧的身躯成为了一道划破黑暗的灼烈流光,沿着与月亮落下的轨迹相反的方向冲天而起。
在月亮刚刚沉下地平线,世界即将被黑暗笼罩的刹那,天照心来到了世界另一端的天空顶点。磅礴的光与热轰然爆发,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阴影。
天空上出现了一轮炽热夺目的太阳,金色的阳光霎时间普照了整个新生的大地。
山川染金,河流粼粼,万物在阳光中苏醒,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是天照心成为真魔之后,再一次沐浴于明炫的天光之下。从此烈日将高悬天际,与月亮轮转出白昼与黑夜。
日月更替,时序由此而成。
由神明与人类共同构筑的梵天一梦,在经历了初生动荡,怪物侵袭后,由夜无尽,空月与天照心分别化身为天空,月与日,完成了最后的补全与守护后,终于彻底稳固。
它像一颗被无数牺牲与希望精心包裹的种子,隐藏在这漂泊行星的某个维度夹缝之中,承载着神纪元的全部回忆与希望,随着苏醒的的地母一同踏上了漫无目的的深空旅程。
生灵几度繁衍后,文明将再次萌芽。关于神明创世,怪物肆虐,化身日月……都将成为新的传说与神话,在漫长的时光中被一代又一代的生灵传唱思索。
在某个遥远的未来,当这个新生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他们可能也会抬起头仰望星空,思索自身与宇宙的起源。
除了亲眼目睹创世的初代人们,后嗣也许再不会知道脚下的大地正在宇宙中流浪,他们头顶的日月天空,江河湖海,是无数神祇以自身化作的永恒守护。
他们更不会知道,一条充满怨恨的尘世巨蟒正环伺在外,窥伺着人们心中的贪婪与黑暗。
侥幸登上了三座莲城得以逃出生天的神民们,透过舷窗望着城外,枢机仍在持续燃烧,城璧为他们照亮前路。
化为一片火海与废墟的故土离他们迅速远去,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所有幸存者都已进入了那个他们共同搭建的世界。
绿色的死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好似一盏遥远的扫射灯,猛然穿透了整个行经之处。
这一瞬间短暂而漫长,三座莲城都亲眼目睹了行星带着自我意识的闪避,大地之母已经完全掌控了没有生灵的孤寂行星,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故土家园。
钧天神域,颢天神域和幽天神域在惊憾中形成了共识,来自宇宙深处神秘的“涤荡者”会不定期对超越限度的生命体进行清除,考虑到每一次定位和发射都需要一段时间——
三座佛莲应当飞向星海不同的方位,兴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至少能有一座城池活下来。
至于莲城的动力问题,优先使用三千年来储备的光能,通过小部分执勤大部分沉睡,轮流交替方式节约能源。
若是离寻找到彼岸净土还是遥遥无期,为了避免神祇在漫长旅途中化身为妖兽,为整座城池带来灭顶之灾。元老们一致决定由老至少,借鉴三位神尊的自我牺牲,让接近真魔阶段的神明于沉睡时消耗掉生命,转化为枢机运行的动力。
简而言之,有能烧能,没能烧神。
未来是否能够逃脱这场无差别的捕杀,旅途中会发生什么,谁也不会知道。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正如神纪元0053年的“女娲”幽月临终前所言,“让孩子们走自己的路吧。”
在逐渐增长的星海距离中,三方的通讯已经变得时断时续,继而微若游丝。
在最后分向而行的时刻,钧天神域的副神珂雪苑代表神国,向所有莲城中的子民道别。
“别了,我们的族民。也许未来终有一日,我们会在茫茫星海中重逢。”
“也许那时我们会有不同的面貌,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语言。”
“但是我们曾经都是血脉同枝的手足,是共同生活在一片天空下的人类。”
“我们……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神纪元0年,连笙成神。
神纪元1年,星纪出世。
神纪元13年,幽月出世。
神纪元16年,连笙去世。
神纪元31年,星纪回归。
神纪元53年,幽月去世。(天谴成立)
神纪元2000年,莲城升空。(绝地天通)
神纪元4955年,珂雪苑出世。
神纪元4960年,空月出世。(坐地成圣,公主被囚)
神纪元4965年,夜无尽出世。(空月天照心初遇)
神纪元4975年,伪神伐母。(七星陨落)
神纪元4980年,夜无尽空月重逢。(贵妃奔月)
神纪元4983年,空月天照心重逢。
神纪元4985年,空月身死。(天使4985诞生)
神纪元4995年,夜无尽成为神尊。(三尊闭关)
神纪元5000年,空月复活,成为神尊。(百川归流,神国远行)
(第五季 梵天一梦完 全文终)